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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亞Kenya
我又來找柯瑞剪頭髮,也跟他講了取消書約的事。這下可好,我可能得花好幾年才還得了出版社的錢,以後可能也沒機會拿到書約,畢竟我拖得這麼晚才說我不玩了。可是,我覺得沉甸甸壓在心上那塊石頭不見了。
柯瑞點點頭。我從鏡子看到他瞄了一眼他刺了青的二頭肌。「你知道我早上在幹嘛?」他說。
「在幹嘛?」我說。
他梳梳我的瀏海,檢查一下齊不齊。「我看了一部紀錄片,講肯亞人沒乾淨的水喝。」他說:「每個人都奄奄一息的,很多人因為打仗跟生病身心受創,又被趕出家園。那裡水髒得能毒死人,為了找乾淨的水,他們到處流浪。可是他們沒有人去心理治療,也沒有人欠出版社錢。」他停了一下,「總之,我早上就幹了這事。」
一陣尷尬的沉默。我跟柯瑞在鏡子裡對上彼此的眼神,然後慢慢地,我們開始笑。
我們都是笑我,但我也笑人為自己的痛苦分等級的習慣。茱莉有一陣子常安慰自己「至少我沒癌症」,其實,健康的人不也常用這句話淡化自己的痛苦?約翰剛開始做諮商的時候,他的時段是排在茱莉後面,我那時總得努力記住受訓時學過的一大原則:痛苦沒有高下之分。痛苦不該被分成三六九等,因為受苦不是比賽。夫妻之間常忘記這點,把自己的痛苦看得比對方更重 ── 我一整天都在帶孩子。我的工作比你辛苦多了。我比你更寂寞。到頭來誰贏了? ── 或者該說,誰輸了?
痛苦就是痛苦,沒有等級之分,但我也經常忘記這點。我曾認為相對於離婚來說,分手不過是芝麻大的事,還為自己為這種小事痛哭向溫德爾道歉。雖然相對於肯亞的天災人禍來說,不履行書約實在稱不上災難,可是那的確會對我的財務和事業造成非常實際的影響 ── 可是,我還是為自己因此而焦慮感到不好意思。我甚至還為自己的健康狀況道過歉(有一次有病人注意到我在顫抖,而我除了道歉之外不知該說什麼),畢竟我不但沒確診是什麼病,連生的病有沒有「資格」感到痛苦都不知道,有什麼好焦慮呢?我只不過是找不出診斷而已,又不是帕金森氏症,又不是癌症,窮緊張什麼?
可是溫德爾跟我講過:貶低自己的煩惱,無異於貶低自己,也貶低那些我沒把他們的痛苦放進痛苦排行榜的人。他提醒我:人無法藉著貶低痛苦來克服痛苦。想克服痛苦,就要接受它,想出處理它的辦法。你無法改變你否認或貶低的事。而當然,看似瑣碎細微的擔憂,常常反應出更深層的憂慮。
「你還在用Tinder補血嗎?」我問柯瑞。
他在我頭髮上擦某種東西。「那當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