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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父Fathers
年都過了我才開始大掃除。清理家裡時,我翻到研究所時的作業,寫的是奧地利精神醫學家維克多.法蘭克(Viktor Frankl)。掃過當年的筆記,我開始回想他的故事。
法蘭克生於一九〇五年,從小就對心理學非常感興趣。他高中時便與佛洛伊德頻繁通信,後來習醫,在學校講授心理學和哲學的交會,名之為「意義治療」(logotherapy)(詞源是希臘文「logos」,「意義」)。佛洛伊德相信人的動力來自於趨樂避苦(這是他著名的「快樂原則」),法蘭克則認為人最主要的動力不是追求快樂,而是發現自身生命的意義。
二次大戰爆發時,法蘭克三十多歲,猶太人的身分讓他身處險境。雖然他一度可以移民美國,但他不願拋下父母,最後選擇放棄。一年後,納粹逼法蘭克和他的妻子墮胎。短短幾個月內,他和家人全被送進集中營。三年後他總算重獲自由,才知道妻子、哥哥和父母都已被納粹殺害。
這樣的自由原本令人絕望。畢竟,他和囚友在集中營裡殷殷期盼的,如今已化為烏有。他們關愛的人死了,他們的家人朋友屍骨無存。可是,法蘭克卻以這份經驗為本,寫出一部談自我恢復和心靈救贖的傑作 ── 《活出意義來》(Man’s Search for Meaning)。他在書中分享的意義治療理論,不只讓他熬過集中營的恐怖,也適用於更常見的難關。
他寫道:「人的一切都能被奪走,除了一樣:人最終的自由 ── 在任何處境中選擇自身態度的自由。」
法蘭克做到了。他再婚,生下一個女兒,筆耕不輟,著作等身,還遠赴世界各地演講,直到九十二歲去世。
重讀這些筆記,我想起跟溫德爾的對話。研究所時的我潦草寫著:反應 vs. 回應=反射vs. 選擇。法蘭克指出:即使面對的是死亡的恐怖,我們仍能選擇回應方式。約翰對失去媽媽和兒子是如此,茱莉對疾病是如此,麗塔對過去的不幸是如此,夏綠蒂對父母的教養方式也是如此。不論病人遭遇的是嚴重創傷還是家庭失和,我想不出有哪個病人不適用法蘭克的理論。法蘭克出版《活出意義來》六十多年後,溫德爾說我也有選擇:我可以選擇待在牢裡,也可以選擇找路走出去。
我尤其喜歡法蘭克書裡這句話:「刺激和回應之間有空間,空間裡是我們選擇回應方式的權力,回應方式裡有我們的成長和自由。」
除了商量晤談時間之外,我從沒給溫德爾寫過電郵。但這句話太能呼應我們之前談過的東西,我忍不住想跟他分享。我打上他的電郵地址,寫道:我們之前談過這個。我想訣竅是找出那個難以捉摸的「空間」。
幾小時後,他回信:
我一直很喜歡法蘭克。這句話真美。禮拜三見。
典型的溫德爾風格 ── 溫暖,真誠,但明確表達心理治療要面對面。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他時就是這樣,他幾乎什麼話都沒說。所以晤談時看他這麼善於互動,我著實驚訝。
無論如何,他的回信在我腦袋裡轉了一個星期。當然,我也可以把這句話寄給幾個也會喜歡的朋友,但意義不同。我和溫德爾就像與世隔絕的小宇宙,他能看見連跟我很親的人都看不見的面向。沒錯,我的家人朋友也能看見溫德爾看不見的面向,但沒人能比溫德爾更懂那封電郵的意義。
接下來那個星期三,溫德爾主動提起那封電郵。他說他跟太太分享那句話,她打算在演講裡提到它。他之前從沒提過他太太,但我其實知道她很多事 ── 因為我很久以前上網搜過她。
「你太太是做什麼的?」我裝作沒看過她的LinkedIn檔案。他說她在非營利組織工作。
「喔,酷。」我回答,不過那個「酷」的音調高得不太自然。
溫德爾看看我。我趕忙轉換話題。
我有一瞬間在想:如果現在是我當心理師,我會怎麼做?有時候溫德爾一句話才講完,我心裡就冒出一句,我是你的話不會這樣做喔!我知道這是因為我平常當慣了心理師,可是在這裡,我應該好好當病人才對。簡單來說,我得放下控制欲。雖然晤談話題看起來是病人主導的,似乎是病人決定要說什麼、不說什麼、要談哪些主題、焦點應該放在哪裡,但實際上,心理師會以自己的方式引導病人。我們會拿捏該說什麼、不說什麼、哪裡該立刻回應、哪裡該稍後再談、什麼時候該留意、什麼時候該放過,我們會透過這些方式暗中調整話題。
那節晤談後來談到我爸爸。我跟溫德爾說他又住院了,因為心臟問題。雖然他現在沒事,但我已經在害怕失去他。這次的事再次提醒我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如以前。我慢慢開始吸收他不會永遠陪伴我們的事實。
「我無法想像沒有他的世界。」我說:「我無法想像再也不能打電話給他,再也不能聽見他的聲音,再也不能問他建議,再也不能一起發現什麼事很有趣,再也不能一起笑。」我想到世上沒有什麼事比跟我爸爸一起笑更開心;我想到他博學多聞,幾乎無所不知;我想到他多麼愛我,又多麼和藹 ── 不只對我,對每個人都是如此。只要提到我爸,大家第一個講的不是他聰明或幽默(雖然他兩者都有),而是他好體貼。
我跟溫德爾提到我去東岸讀大學的事。我那時候很想家,不確定要不要繼續留下來。我爸爸聽我聲音難過,飛了三千哩來找我,冰天雪地裡陪我坐在宿舍對面的公園長椅上。他沒說什麼,大多時候只是聽。他後來又待了兩天,也是這樣光聽我說,直到看我心情比較好了,他才放心回家。跟溫德爾講之前,我已經好多年沒想起這件事了。
我也告訴他上星期的事:我們一起去看我兒子的籃球比賽,比完之後,我爸爸趁孩子們衝去慶祝時帶我到一邊,跟我說他前一天去參加朋友的葬禮。葬禮結束時,他去找那個朋友的女兒(現在也三十多歲了),對她說:「你爸爸很以你為榮。我們每次講話,他總會跟我說到你,開口閉口都是『我以克莉絲丁娜為榮』。」他一點也沒加油添醋,可是克莉絲丁娜聽了很驚訝。
「他從來沒跟我講過。」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我爸爸當下也很驚訝,後來才想到他好像也沒跟我講過他對我的感覺。他有對我講過嗎?就算講過,講得夠不夠呢?
「所以,」我爸站在體育館外,對我說:「我想確定我有對你說我以你為榮。我想確定你知道。」他說得彆扭,明顯看得出來渾身不自在。畢竟他總是傾聽者,總是把情緒留給自己。
「我知道。」我說。其實他用過很多方式表達他以我為榮,我原本應該好好聆聽,只是我未必有做到。可是那天,我無法不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我快死了,時日無多。我們站在那裡,擁抱,流淚,無視一臉尷尬走過我們的人,因為我們兩個都知道:這是我爸爸道別的開始。
「你的眼睛正在打開,他的卻在闔上。」溫德爾開口。這句話多暖、多痛,又多真實。我領悟得晚,但好在及時。
「我好高興我們有這次機會,這對我們意義深重。」我說:「我不希望有一天他突然去世,我才發現太晚了,才發現我等得太久,來不及真正了解彼此。」
溫德爾點點頭,我頓時一陣不安,因為我想起他爸爸十年前猝逝,離開得十分突然。這也是我上網搜到的。我在他媽媽的訪問裡讀到他爸爸去世的事,後來還查到他的訃聞。溫德爾的爸爸出事前似乎十分健康,毫無異狀,直到那天晚餐時倒下。我不禁想到我這樣談爸爸會不會讓他難過,我也擔心再說下去會露出馬腳,讓他看出我知道太多。於是我趕緊煞車,一時忘了心理師所受的訓練之一,就是聽出病人沒講的話。
幾星期後,溫德爾說他有點好奇(謝天謝地有「好奇」這個詞,不然我們心理師怎麼打開敏感話題?):前幾次晤談,我好像藏著什麼事 ── 他補充說明:是從我寄法蘭克那句話給他,他又隨口提起他太太開始的 ── 提到他太太對我是不是有什麼影響呢?
「這我真沒想過。」我說。這是實話 ── 我忙著裝沒搜過他都來不及了。
我看看自己的腳,再看看溫德爾的。嗯,今天的襪子是藍色鋸紋款。我抬頭看到溫德爾盯著我,挑挑右眉。
我突然懂了溫德爾在想什麼 ── 他以為我嫉妒他老婆!以為我想獨占他!這叫移情,是病人對心理師常有的反應。可是「我愛上溫德爾」這件事實在太離譜,離譜得我幾乎噗嗤大笑。
我看看溫德爾:米黃色開襟衫,卡其褲,襪子今天挺時髦的,一雙碧眼盯著我。我想了一下嫁給溫德爾是什麼感覺。我看過他和太太參加慈善活動的合照,兩個人衣著正式,手挽著手,溫德爾對著鏡頭笑,他太太看著他,一臉愛意。我看到時的確羨慕得心中一痛,但我羨慕的不是他太太,而是他們似乎擁有我想擁有的關係 ── 當然,我是想跟別人擁有這種關係,不是跟溫德爾。問題是:我越否認我有移情,溫德爾應該就越不相信。嗯哼,她反應挺大的呢。
這節晤談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 即使我現在是病人,我還是感覺得出一小時諮商的節奏 ── 我知道這個誤會非解開不可,而解決方法只有一個。
「我上網搜過你。」我別開視線。「不搜男友之後,我跑去搜你。你提到太太之前,我其實已經知道她的事。也知道你媽媽的事。」我停下來,最後這部分讓我覺得尤其丟臉:「我看了你媽媽那篇長篇訪問。」
我準備迎接……我不知道,反正不會是好事。我等著龍捲風破門而入,以某種看不見、卻無法彌補的方式改變我們的關係。我們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了,我們會開始疏遠,變得生份。可是……感覺正好相反,像一陣雨蕭蕭掃過,留下的不是斷枝殘葉,而是乾淨清新。
我覺得身心輕鬆,卸下心頭重擔。道出難堪的真相或許得付出代價 ── 不得不面對它們的代價 ── 但也有報償:自由。真相讓我們不再羞慚。
溫德爾點點頭,我們靜靜坐著,無聲對話。我:抱歉。我不該這樣的。這像探人隱私。他:沒關係,我了解。會好奇很正常。我:我很為你高興 ── 有個充滿愛的家庭。他:謝謝。我希望有一天你也有。
接著,這段對話變成有聲版。我們也談了一下我的好奇。為什麼我把這件事當祕密,守著不講?明明知道他這麼多事卻要保密,是什麼感覺?我原本以為講出來會發生什麼事?現在講出來了,又有什麼感覺?同為心理師,我問他得知自己被病人肉搜是什麼感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是肉搜他的病人,所以我非知道不可。)在我搜到的資料裡,有沒有什麼事是他不想讓我知道的?知道我肉搜他之後,他對我的看法變得不一樣了嗎?他覺得我們的關係變了嗎?
他的答案只有一個讓我驚訝:他沒看過他媽媽那篇訪談!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網路上有。他是知道那個文史團體有訪問他媽媽,但他以為只是留份紀錄供內部參考。我問他會不會擔心其他病人也看到那個訪談。他往後一靠,深呼吸。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皺眉頭。
「我不知道。」他頓了一下才說。「我得想想。」
法蘭克那句話又閃過我腦海。溫德爾正在刺激和回應之間挪出空間,好選擇他的自由。
這節時間到了。溫德爾像往常一樣拍兩下腿,起身,送我出門。但走到門邊,我停下腳步。
「你爸爸的事我很遺憾。」我說。反正肉搜的事已經曝光,他知道我知道這些事了。
溫德爾微笑:「謝謝。」
「你想他嗎?」我問。
「每天都想。」他說:「沒有一天不想。」
「我想我也會這樣。以後我沒有一天會不想我爸。」我說。
他點點頭。我們站在那裡,一起想我們的爸爸。
他後退一步為我開門時,似乎眼眶微濕。
我想問他的還有好多好多。父親倒下之後,他能平靜面對過往的一切嗎?父子關係經常因為期望和尋求認可而糾結。他父親有跟他說過以他為榮嗎?有沒有讓他知道:他的心情不是「儘管兒子拒絕繼承家業,追求自己的路,還是以他為榮」,而是正因為兒子這樣選擇,所以以他為榮?
我對溫德爾父親的認識將僅止於此。接下來幾週、幾個月,我們會經常談到我爸。透過這些討論,我會越來越清楚:雖然我當初找男心理師,是想聽聽男性專業人士對男友事件的客觀看法,但我心裡真正想找的,其實是個像爸爸的人。
因為我爸爸也是這樣,讓我覺得自己被細心地、敏銳地聆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