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樂高樂園Legoland
「你知道我為什麼遲到嗎?」我才推開候診室的門,約翰就劈頭問了這麼一句。晤談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我還以為他不來了。突然消失一個月後,約翰終於回了我的留言 ── 他又憑空冒了出來,要跟我約諮商時間。不過,在真正見到他之前,我其實想過他會不會臨陣退縮。果然,穿過走廊的時候,他跟我說他早就到了,只是進了這棟大樓的停車場之後,他又待在車上掙扎要不要上樓。管理員跟他要車鑰匙,約翰叫他等一下,於是管理員叫他開走。等到約翰下定決心要談,管理員跟他說停車場滿了。他只好去街上找停車位,剛剛跑了兩條街才到我辦公室。
「怪了,坐在自己車裡想事情是礙著誰了?」約翰一臉不爽。
進諮商室時,我想起約翰多常覺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對。他今天看起來神情疲憊,無精打采。看來安眠藥對他幫助不大。
約翰坐上沙發,踢掉鞋子,手腳一伸彎身躺下,頭往椅墊上一靠,再調調位置。平常他都盤腿坐在沙發,躺著是第一次。我也注意到他今天沒訂午餐。
「好吧,算你贏。」他開口長嘆。
「我贏什麼?」我問。
「贏到有我陪伴的樂趣。」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挑挑眉毛。
「我是來揭曉謎底的,」他繼續說:「我會跟你說那件事。算你運氣好 ── 你贏了。」
「我不曉得我們有在比賽,」我說:「但我很高興你在這裡。」
「唉,拜託一下,」他說:「不要什麼事都嘴好不好?快切入正題吧,再不開始我要走了。」
他扭過身面對椅背,然後非常小聲地對椅套說:「嗯……好,我們那時是全家出遊,去樂高樂園。」
約翰說,他當時載著瑪歌和孩子沿加州海岸兜風,目的地是卡斯巴德(Carlsbad)的樂高樂園,他們一家準備在那裡度週末。其實他跟瑪歌有點摩擦,但他們說好了不在孩子面前吵架。到那時為止,兩個人都有守住諾言。
約翰當時剛剛開始嶄露頭角,正在執導他的第一部電視劇。為了每週順利播出新的集數,他得日夜待命。瑪歌的擔子也不輕,不但要照顧兩個年紀還小的孩子,還得設法滿足她平面設計客戶的要求。不過夫妻倆的壓力畢竟不同,約翰打交道的至少是大人,瑪歌若不是在「伺候公子小姐」(她的話),就是在跟她的電腦互動。
瑪歌每天盼著約翰下班回家,可是約翰上了餐桌還是電話不斷,每每招來太座的「殺人眼神」(約翰的話)。有時約翰忙到不能回家吃飯,上床之後瑪歌總要他關掉手機,希望兩個人能不受打擾好好聊聊,一起放鬆一下,但約翰總說他不能讓人找不到。
「我這些年這麼拚命,可不是為了得到這次機會,又把自己的節目搞砸。」他說得沒錯:這齣戲開播時跌跌撞撞,收視率不甚理想,但劇評讚譽有加,所以電視台同意多給它一點時間,看看能不能開發觀眾,起死回生。不過緩刑時間很短,要是收視率提升得不夠快,這齣戲還是得叫停。約翰加倍努力,做了一些改變(例如「炒了一些白痴」),終於扭轉乾坤。
於是,電視台的收視率一路長紅,約翰的妻子則越來越火。
節目叫好叫座,約翰也一天比一天更忙。你還記得你有老婆嗎?瑪歌問他。想想你的孩子。瑪歌說她現在一喊:「把拔來囉!」孩子們不是跑向前門,而是衝向電腦 ── 因為他們已經習慣用視訊跟爸爸說話。小的那個甚至開始叫電腦「把拔」。沒錯,瑪歌承認,約翰在週末的確有陪孩子,跟他們在公園玩好幾個鐘頭,帶他們去郊遊,在家裡陪他們打鬧 ── 可是就連這些時候,約翰還是電話接個沒完。
約翰不懂瑪歌為什麼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重。當上爸爸的時候,他好驚訝親子之間的羈絆竟然這麼強烈、這麼緊密。他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喜歡孩子,甚至稱得上「猛烈」。這讓他想起媽媽在世的日子,想起小時候多愛媽媽。雖然他很愛瑪歌(儘管他們經常意見分歧),但他從來沒有對她產生這樣的愛。說起瑪歌,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派對上,他看到她站在房間另一頭,對著幾個滔滔不絕的蠢蛋微笑。即使隔得老遠,他還是看得出來那是禮貌性的笑,笑的人心裡八成在罵:「白痴!」
約翰對瑪歌一見鍾情,二話不說走向她,逗得她真心一笑。一年後,他們結婚。
總之,他對妻子的愛跟對孩子的愛不一樣。如果說對瑪歌的愛浪漫而和煦,他對孩子的愛就有如火山爆發。有天晚上他念《野獸冒險樂園》(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給他們聽,他們問野獸為什麼想吃孩子,他發現自己完全知道答案:「因為牠們太愛他了啊啊啊啊!」他假裝要吃了他們,他們咯咯直笑,上氣不接下氣。愛到想吞了孩子的感覺,他太懂了。
所以,他陪孩子的時候接幾通電話有什麼大不了的?他沒有忽略孩子,孩子也很愛他。何況他事業成功,讓全家人生活優渥。身為兩個教書匠的幼子,他巴不得小時候有這種環境。沒錯,約翰的工作壓力的確不小,可是他喜歡創造角色,喜歡用一枝筆虛構整個世界 ── 他爸爸一輩子都巴不得有這種機會。總之,不論約翰是運氣好、天分高,或是兩個都有,他達成了自己和父親的夢想。他對瑪歌說他現在分身乏術,有手機這種東西簡直該謝天謝地。
「謝天謝地?」瑪歌說。
當然,約翰說。謝天謝地。因為有手機,他才能同時又工作又陪家人。
可是瑪歌不這樣想,相反地,她覺得這正是問題所在。我不要你同時又工作又陪家人。我們不是你同事,我們是家人。瑪歌恨透每次跟約翰話講到一半、接吻到一半,或是隨便什麼事做到一半,就被劇組什麼戴夫、傑克還是湯米打斷。我可沒有邀他們晚上九點來家裡,她說。
去樂高樂園前一晚,瑪歌拜託約翰度假時別理手機。這段時間應該留給家人,而且才三天而已。
瑪歌求他:「除非有人死了,」 ── 約翰解讀成有緊急狀況的意思 ── 「這幾天拜託別接電話。」
約翰不想又為手機吵起來,答應了。
孩子們早就等不及要去樂高樂園,幾個星期前就講個沒完。他們興奮得按捺不住,不斷在安全座椅裡扭來扭去,隔幾分鐘就問一次「還有多久?」、「快到了嗎?」
他們選擇景色優美的海濱路線,沒走高速公路。約翰和瑪歌設法轉移孩子們的注意力,叫他們數海上的船,還全家一起編了幾首耍寶歌。每個人編的歌詞一句比一句好笑,最後大家都精疲力盡。
約翰的手機很安分,靜悄悄的。昨天晚上,他再三交代劇組別打電話給他。
「除非有人死了,」他照搬瑪歌的話:「有什麼事自己想辦法解決。」他也安慰自己:這些人不完全是白痴;節目到目前為止做得還不錯;有狀況他們能處理的;媽的,老子也不過才三天不在而已。
現在,全家人在車上編耍寶歌。約翰瞄瞄瑪歌,她笑得跟他在派對上第一次見到她一樣,她多久沒這樣笑了呢? ── 老實說,他忘了。瑪歌幫約翰揉揉後頸,約翰舒舒服服放鬆,他們多久沒這樣了啊? ── 嗯,他還是忘了。聽孩子們在後座童言童語,約翰心裡一陣平靜,腦海裡不知不覺浮出一個畫面:媽媽正從天堂或什麼鬼地方看著他,微笑,欣慰她最小的兒子現在過得很好。他一直相信媽媽最愛的是他,而他呢?他現在已經是傑出的電視編劇,正載著老婆孩子直奔樂高樂園,帶著一車歡笑與愛。
他記得小時候也是坐在後座,夾在兩個哥哥中間。爸爸媽媽在前座,爸爸開車,媽媽找路。一家人也是一邊編歌,一邊笑得前仰後合。他記得輪到自己的時候,他拚命想怎麼接哥哥的句子,而媽媽聽了他的遣詞用字總一臉驚喜。
「真是早慧!」媽媽每次都這樣說。
約翰不懂什麼是「ㄗˇㄠ ㄏㄨˋㄟ」,總以為媽媽要講的其實是「寶貝」 ── 沒錯,一定是「寶貝」,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媽媽最寶貝的兒子。雖然因為他比兩個哥哥小很多,哥哥常笑他是「意外」,可是他相信媽媽說的:他是「壓軸」。他記得媽媽也會幫爸爸揉揉後頸,就像瑪歌現在為他做的一樣。他覺得開朗、樂觀,他和瑪歌會回到從前的。
這時,約翰的手機響了。
手機放在他和瑪歌之間的中控台。約翰瞥了一眼。瑪歌朝他射來殺人眼神。約翰知道那群白痴會記住他的命令:除非有緊急狀況 ── 除非有人死了 ── 否則別打電話找他。但他也想起今天要出外景,出了什麼事嗎?
「不要接。」瑪歌說。
「我看一下是誰打的就好。」約翰回答。
「吃屎 ── 」瑪歌抿嘴罵了一句,這是她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講髒字。
「別屎來屎去的!」約翰也抿嘴兇回去。
「我們才出門兩個鐘頭,」瑪歌聲音大了起來:「你答應不接電話的!」
孩子們安靜下來,手機鈴聲也停了。那通電話進入語音信箱。
約翰嘆氣,要瑪歌看看來電顯示,跟他說是誰打來的。但瑪歌搖頭,把臉別開。約翰伸出右手找手機。一台黑色休旅車就在這時撞上他們。
繫在安全座椅上的是五歲的葛蕾絲和六歲的蓋比,約翰生命中的摯愛。他們只差一歲,從小形影不離。葛蕾絲和約翰還有瑪歌活了下來。坐在約翰正後方的蓋比直接受到撞擊,當場喪命。
後來,警方試著拼湊這場悲劇的原因,但附近車上的兩個目擊者幫助不大。一個說休旅車變換車道,轉彎太快;另一個說休旅車轉過來時約翰沒放慢車速。最後血檢報告出爐:休旅車駕駛血液酒精濃度超標。他被控殺人,後來也進了監獄。可是約翰沒放過自己,他知道在休旅車轉過來那一剎那,他眼睛撇開了千分之一秒 ── 也許吧,雖然他認為摸到手機時他有注意路況,但那又如何?瑪歌也沒看到休旅車過來。她那時正在賭氣,別過臉看副駕駛座窗外的大海,不想幫約翰看電話。
葛蕾絲什麼也不記得了。唯一看到休旅車快撞上來的似乎是蓋比。約翰最後一次聽見兒子的聲音,是他淒厲驚恐的尖叫:「把拔拔拔拔拔!」
對了,那通電話是打錯的。
我聽得心如刀割,難過不已,不只為約翰,也為他全家。在我拚命忍住眼淚時,約翰已經轉過身來,面對著我,眼眶是乾的。他看起來疏離、遙遠,跟他敘述媽媽去世時一樣。
「喔,約翰,」我說:「這實在 ── 」
「對對對對,」他插話的語氣帶著嘲諷:「好傷心好難過。我知道。真他媽令人難過。大家都這樣說。我媽死了,好令人難過。我兒子死了,好令人難過。說得對,對極了。可是改變得了什麼嗎?他們還是死了不是嗎?所以我不想提,也不想告訴你。我他媽不想一直聽『令人難過』,我超賭爛看人擺張苦瓜臉,呆子似的,好像在他媽的可憐我。我之所以會跟你講,是因為我前陣子做了個夢 ── 欸,你們搞心理的最愛談夢,對吧?那個夢弄得我心神不寧,我非甩掉不可……」
約翰頓了一下,起身坐起。
「瑪歌昨天晚上聽到我大叫。我睡到一半爬起來叫,他媽的凌晨四點。我不能忍受這種屁事。」
我很想對他說他在我臉上看到的不是憐憫,而是同情、同理,甚至是某種愛。約翰不讓別人碰觸他的情感,也不讓別人的情感被他觸動,這讓他在已然孤獨的境遇中更加寂寞。失去摯愛的孤寂非常深,深到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約翰六歲時失去母親,當上爸爸後又失去六歲的兒子,面對這些失去需要多少的勇氣?又得忍受多少寂寞?但我決定暫時不談這些,因為看得出來約翰正處在心理師稱為「淹沒」(flooded)的狀態,也就是神經系統超載。在病人被情緒淹沒的時候,最好先等一等。伴侶治療時,如果其中一方被憤怒或傷痛淹沒,一時只能發動攻擊或停止反應,我們心理師會先停下幾分鐘,讓他們的神經系統重置,恢復接收訊息的能力。
「跟我談談那個夢。」我說。
奇蹟似地,約翰居然沒有打退堂鼓。我發現約翰現在不抗拒了,而且今天完全沒看手機,甚至沒從口袋裡掏出來。他坐上沙發,把腿盤起,深呼吸,開始說。
「蓋比十六歲了 ── 我是說,在夢裡十六歲了。」
我點點頭。
「OK,他十六歲了,要考駕照。他期待這一天期待了好久,現在總算到了。我們在監理處停車場,一起站在車子外面。他看起來很有自信,也開始刮鬍子了。我看到幾根鬍渣,發現他一下子長得好大。」約翰的聲音微微顫抖。
「看到他長這麼大,你的感覺是……?」
約翰笑了:「我覺得很自豪,很以他為傲。不過……我不知道,我心裡有點酸,好像他快要離家上大學似的。我陪他的時間夠多嗎?我有當好爸爸嗎?我忍著不哭 ── 我是說在夢裡,我忍著不哭 ── 但我不曉得是驕傲得想哭、心酸得想哭,還是……媽的鬼才知道,反正 ── 」
他別過臉,似乎此時也是忍著不哭。
「反正我們聊了一下他考完之後要幹嘛,他說要跟幾個朋友慶祝一下。我提醒他千萬別酒後駕車,也千萬別坐喝酒的人開的車。他說:『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白痴。』就青春期小孩那種樣子,你懂吧?然後我又跟他說千萬別邊看手機邊開車。」
約翰又笑,可是是陰沉的笑。「如何?福爾摩斯,你覺得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我沒笑,等他講下去。
「反正,」他繼續說:「這時候考官來了,我跟蓋比互相比個大拇指。這是我們的老習慣,意思是『沒問題的』。我以前送他去幼稚園就是這樣,他進教室前我們會互相比個大拇指。倒是那個考官讓我有點緊張。」
「為什麼?」我問。
「不知道,就是感覺不太好。一種不安的感覺。我覺得信不過她,好像她會找蓋比麻煩,讓他考不過似的。總之,我看著他們上車,蓋比一個右彎開出車道,動作很流暢。我開始放心下來。結果這時瑪歌打來了,她說我媽一直打電話來,她想問我該不該接電話。對了,在夢裡我媽還活著。反正,我不知道瑪歌幹嘛問我這種事,有電話接起來就好了,你他媽幹嘛不接呢?結果她說:『你記不記得我們之前講過,除非有人死了,否則不接電話?』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要是瑪歌接電話,我媽就死定了。但她要是不接電話,就沒人會死 ── 我媽就不會死。」
「所以我說:『對!你說得對!無論如何都不要接電話,響就讓它響。』」
「掛掉電話之後,我繼續在監理站等蓋比,可是一直不見人影。他們本來說二十分鐘就回來的。我一直看錶。三十分鐘過了。四十分鐘也過了。最後那個考官總算回來,但我沒看到蓋比。她一個人朝我走來,我突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很遺憾。我們出車禍了。撞我們的駕駛在講手機。』這時,我突然發現那個考官就是我媽。告訴我蓋比死了的人居然是我媽!我這才知道她為什麼一直打電話給瑪歌,因為有人死了 ── 蓋比死了,考駕照時死了。害死他的王八蛋邊開車邊講手機!」
「我問她說:『是哪個王八蛋?叫警察了嗎?我宰了他!』結果我媽怔怔看著我。我一下子懂了:那個王八蛋就是我。是我害死蓋比。」
約翰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車禍之後的事。他說,蓋比死後,他和瑪歌彼此苦苦相逼。瑪歌還在急診室就對著他吼:「有手機要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個屁!你腦子有洞!蓋比活下來才謝天謝地!」後來看到報告說肇事駕駛酒駕,瑪歌向約翰道歉。但約翰知道,瑪歌在內心深處還是怪他。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在內心深處也怪她。他多少認為她也應該負責。要不是她那麼頑固,堅持不幫忙看來電顯示,害他必須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來找手機,他本來可以開得更穩,在酒駕駕駛撞上來之前反應更快,救全家脫離險境。
約翰說,可怕的是沒人知道誰該負責。也許那輛車無論如何都會撞上他們;也許要不是因為他們吵架分心,他們本來可以避開那輛車。
永遠沒有答案,讓約翰深感痛苦。
得不到答案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煎熬。不知道你的男友為什麼離開。不知道你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不知道你本來是不是救得了你兒子。在人生某個時刻,我們都得接受自己找不出答案,或是有些事本來就沒有答案。有時候,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原因何在。
「總之,」約翰又回到那個夢:「我那個時候整個人驚醒,大叫。你知道我叫什麼嗎?我叫的是『爸 ── !』對,蓋比最後一句話。瑪歌聽到像瘋了一樣,衝到浴室哭。」
「你呢?」我問。
「什麼?」
「你有哭嗎?」
他搖搖頭。
「為什麼不哭?」
他嘆了口氣,好像答案非常明顯似的:「瑪歌都跑到浴室崩潰去了,我能怎麼辦?跟著一起崩潰嗎?」
「我不知道耶。如果是我做那種夢,整個人又驚醒又大叫,我應該會非常心神不寧。我可能各種情緒一下子湧上來 ── 憤怒、難過、絕望、罪惡感等等。我應該會想發洩一些情緒,把洩壓閥鬆開一點點。不過,我不確定。我也可能像你一樣,整個人麻木,想辦法忽視感覺,盡可能冷靜下來。碰到忍受不了的情況,有這種反應也很合理。不過我覺得我遲早會爆發。」
約翰又搖搖頭。「我跟你說,」他凝視我的眼睛,語氣十分嚴肅:「我有兩個女兒。我要為人父母,我要把她們照顧好。我絕不容許自己崩潰,毀了她們童年。我絕不容許家裡兩個大人都失魂落魄,整天為死了的兒子哭。她們應該好好過日子。那件事不是她們的錯,是我們的錯。我們本來就該盡好對她們的責任,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不能連累她們。」
我試著體會他的感受:他覺得自己已經害了蓋比,不能再讓兩個女兒受傷;他覺得把痛苦藏在心裡可以保護她們。我想了一下這種「不連累孩子」的心情,決定跟他說我伯伯傑克(Jack)的事
我爸六歲那年 ── 約翰喪母的年紀,蓋比去世的年紀 ── 發現了一個祕密。他原本以為爸媽只有他和妹妹兩個孩子。有一天,他在閣樓翻看雜物,找到一盒相片。相片都是一個小男孩的,從出生到差不多上學的年紀。
「這是誰?」他問他爸爸。原來,那是他的哥哥傑克,五歲時死於肺炎。我爸爸是傑克死後幾年才出生的。在他發現這盒相片之前,我爺爺奶奶從沒提過傑克,因為他們也覺得要盡好職責,自己的悲傷自己吞,不能連累孩子。怎料,他們的六歲兒子對這份顧慮又驚愕又困惑,他想談談傑克 ── 為什麼他們沒跟他講過?傑克的衣服到哪裡去了?還有他的玩具呢?也跟相片一樣收到閣樓去了嗎?為什麼他們從來不談傑克的事?這個日後變成我爸爸的六歲小男生想知道:如果他死了,他們也會把跟他有關的東西全拋掉嗎?
「你把心思全都放在當好爸爸上了。」我對約翰說:「可是,當好爸爸的功課之一,也許也包括容許自己流露各種情感,活出真實的自己,雖然有時候完整活出自己比不這樣做更難。你可以私下抒發一下自己的感覺,或是跟瑪歌一起,來這裡跟我一起也可以。你可以在大人面前流露這些情緒,這或許能讓你跟孩子都過得更豐富。也許這也是一種盡好父母責任、不拖累孩子的辦法。也許絕口不提蓋比反而會讓她們困惑。有些時候,容許自己憤怒、哭泣或落寞,反而比較容易處理這些情緒。偶爾談談蓋比,不把他當禁忌話題,也許家裡的氣氛能更自然一點。」
約翰還是搖頭。「我不想變得跟瑪歌一樣。」他說:「她什麼芝麻小事都哭,有時候像停不下來似的。我不想把日子過成那樣。她好像停在那裡了,什麼都沒變。可是人有時候就是得下定決心往前走。我選擇往前走。可是瑪歌不是。」
我彷彿看到瑪歌坐在溫德爾身旁的沙發,抱著我最喜歡的那個墊子,告訴溫德爾她活在痛苦裡多麼孤獨;她丈夫封閉自己;她只能一個人承受一切。我又想到約翰一定也覺得孤獨,既不忍心看太太受苦,又不得不看著她受苦。
「我知道看起來可能是那樣。」我緩緩開口:「但我在想,瑪歌之所以會變得像現在這樣,部分原因是不是她承擔了兩個人的哀傷?也許這段時間以來,她是為你們兩個人哭?」
約翰眉頭皺起,低頭看看自己的腿。幾滴淚水落在他黑色牛仔褲上,剛開始慢,接下來快,最後疾如驟雨。他先是來不及擦,後來是放棄擦。那是他過去六年忍下的淚。
又或許他忍了不只三十年。
他哭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雖然我之前有發現約翰很在意手機 ── 為了要不要給女兒手機跟瑪歌吵架;為了晤談時能不能用手機跟我討價還價 ── 原來它的意義比我以為的更深。我也想起看湖人隊球賽時跟兒子牽手的事 ── 還有的時候要好好把握 ── 還有他今天一開始講的話:「你贏到有我陪伴的樂趣。」也許他也喜歡有我陪伴吧?畢竟他今天決定要來,講出這一切。
我還想到:保護自己不碰說不出口的哀痛,方法何其之多。例如:切掉自己不能接受的部分,躲在假我背後,慢慢變成一個自戀的人。你告訴自己:沒錯,我的確遇上很糟糕的事,可是我沒事,什麼也傷不了我,因為我與眾不同,我是壓軸好戲。約翰小時候用追憶媽媽的讚美保護自己,阻隔對人生無常的恐懼;長大後面對蓋比的死,他改成用自命不凡安慰自己。因為對他來說,他在世界上唯一確定的是他很特別 ── 只不過身邊老是有一群白痴。
流著眼淚,約翰說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這樣,他不是來這裡崩潰的。
我要他放心,這不是崩潰,而是破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