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終極關懷

 

37

終極關懷

Ultimate Concerns

 

 

這天早上,我進溫德爾的諮商室時全身濕透。從停車場過街到他辦公室才一小段路,卻給我碰上冬天第一場大雨。我沒帶傘也沒穿大衣,斗大的雨滴卻毫無預警從天而降,我只好把棉外套往頭上一蓋,拔腿就跑。

於是我現在外套滴水、頭髮凌亂,妝也糊了。濕答答的衣服像水蛭一樣黏著身體,說多彆扭就多彆扭。我濕到沒辦法坐,只好站在候診室的椅子旁邊,心裡嘀咕弄得這麼狼狽該怎麼上班。不久,諮商室的門打開,走出我之前看過的那個漂亮女人。她又在擦眼淚,低頭快步走過紙屏風。走廊傳來鞋子咔噠咔噠的回音。

瑪歌?

不,不可能 ── 她也來看溫德爾已經夠巧了,難不成我們這麼有緣,每個星期的晤談時間還一前一後?不可能,一定是我偏執。不過,作家菲利浦.狄克(Philip K. Dick)說過:「詭異的是,偏執不時能串起真相。」

我跟隻落水狗似地站在那裡打顫。溫德爾的門再次打開,這次是讓我進去。

我拖泥帶水走向沙發,在座位B坐下,調整背後熟悉的椅墊(跟沙發實在不搭),把它挪到我習慣的位置。溫德爾輕輕關上門,穿過房間,瘦高身子往他位子一坐,翹起二郎腿。我們開始我們的開場儀式:大眼瞪小眼,用不說話代替招呼。

可是我今天弄濕了他的沙發。

「你要不要毛巾?」他問。

「你這裡有毛巾?」

溫德爾笑笑,走到衣櫃,扔給我兩條毛巾。我拿一條擦乾頭髮,另一條墊在屁股底下。

「謝謝。」我說。

「不客氣。」他說。

「你怎麼會在這裡擺毛巾?」

「人有時候就是會弄得一身濕。」溫德爾聳聳肩膀,好像辦公室裡本來就該準備毛巾。真是怪人啊,我想 ── 但我覺得受關心的感覺很溫暖,跟他丟面紙盒給我時一樣。我心裡默記要在諮商室裡擺幾條毛巾。

然後,我們繼續大眼瞪小眼,用不說話代替招呼。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最近幾乎什麼事都讓我焦慮,連答應做點小事都緊張得麻痺。我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怕擔風險,唯恐出錯 ── 因為我已經犯了一大堆錯,我怕自己不再有時間彌補。

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試著放鬆讀讀小說,剛好看到其中一個角色說自己整天憂心忡忡,好像「每分每秒都得逃避,永遠看不到終點」。就是這樣,我心想。過去幾個星期,我沒有一秒不在擔心。而我心裡清楚:這陣子之所以會這麼焦慮,最主要是因為溫德爾上次晤談結束時講的話。那次見面之後,先是我為了參加兒子學校活動取消一次晤談,接下來那週是溫德爾不在,所以我整整琢磨了他的話三個星期。我:我哪有在對抗什麼?他:你在對抗死亡。

今天路上被大雨當頭棒喝,似乎十分應景。我深吸一口氣,對溫德爾談起我遊蕩的子宮。

今天以前,我從來沒有從頭到尾講過這件事。之前是不好意思講,現在真正講出口了,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害怕。溫德爾先前提過我在難過「下半輩子完了」,這份哀傷上頭疊了層層焦慮,最頂端的是擔心自己會跟茱莉一樣早逝。對一個單親媽媽來說,沒有比拋下孩子離開世間更可怕的事。醫生是不是漏了什麼線索?要是我的問題本來可以醫好,卻因此延誤治療怎麼辦?如果醫生終於查出病因,卻發現是不治之症,又該怎麼辦?

還是這全是我胡思亂想?我的身體症狀是不是得用心藥治療?治得了我心病的,會不會就是坐我旁邊的這個人 ── 溫德爾?

我講完之後,溫德爾搖搖頭,呼了口氣,說:「真是精采。」

「精采?你說精采?」心理師可以這樣調侃病人嗎?!

「對啊,的確精采,」溫德爾說:「你看,你不但講出過去幾年困擾你的東西,還透露出別的東西。」

我猜他八成要講「逃避」。我接受心理治療後跟他談的全是逃避,而且我們兩個都清楚:逃避幾乎總是跟恐懼有關。逃避男友和我不能長久的線索。逃避寫那本快樂書。逃避談不寫那本快樂書。逃避去想父母逐漸變老。逃避兒子正在長大的事實。逃避我的神祕怪病。我記得實習時學過:「逃避是以不處理來處理問題。」

「透露出逃避,對吧?」我說。

「嗯,從某些方面來說,這樣講也沒錯。」溫德爾回答:「可是我要講的是不確定感。你說的事流露出不確定感。」

沒錯,我想。不確定感。

我聽病人說話時總會感到世事無常。約翰和瑪歌還會在一起嗎?夏綠蒂會戒酒嗎?但現在看來,我自己的人生也充滿不確定。我能恢復健康嗎?我還能找到合適的伴侶嗎?我的寫作生涯會不會從此完蛋?我下半輩子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我還有下半輩子的話。)我跟溫德爾講過:在想像自己走出牢房時,要是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我很難下定決心走出去。走出去也許能重獲自由,但接下來該往哪裡去?

我想起一個病人的事:有一天,她跟往常一樣下班回家。但才把車停進車庫,眼前就跑出一個闖門的拿槍指著她。她馬上得知他的共犯已經進了屋子,正押著她的小孩和他們的保姆。他們捱過一段心驚膽跳的時間,直到鄰居發現情況不對,才報警救了他們。我的病人告訴我:這次遇險最大的後遺症是毀了她的安全感。即使她原本的安全感的確太過天真,她還是想念變成驚弓之鳥之前的日子。

不過,我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她還是對安全心存幻想。

那件事對他們一家造成創傷,他們沒辦法繼續在被打劫過的地方生活。他們搬到新家之後,我問那個病人說:「你現在會怕停車到新車庫嗎?」

「當然不會。」她斬釘截鐵地說,好像這問題多荒謬似的。「這種事哪有可能發生兩次?哪有人這麼倒楣?」

我跟溫德爾講這件事。他點點頭,問:「她的反應你怎麼看?」

溫德爾和我很少談到我當心理師的事。被他這麼一問,我有點緊張。我有時候會想溫德爾會怎麼治療我的病人,他對麗塔或約翰會怎麼說呢?心理治療經驗因心理師而異,找不同的心理師就有不同的經驗,絕不會一模一樣。因為溫德爾當心理師的時間比我久得多,我覺得我跟他像學生對老師,路克天行者對尤達大師。

「我覺得……人總希望世界是理性的。所以我病人的反應……是她試圖掌控人生無常的方式。」我說:「人一旦看過真相,就不可能再回到無知。但在此同時,為了讓自己不會因為知道真相而受苦,她只好說服自己不會再遭到攻擊。」我頓了一頓:「我答對了嗎?」

溫德爾嘴巴一打開,我就知道他要講什麼:這不是考試。

「好啦好啦,」我說:「那你怎麼想?你怎麼看她在不確定前表現的確定感?」

「跟你一樣。」他說:「我也會用你剛剛的思路解釋她的反應。」

溫德爾接著細數我對他講過的煩惱:分手、寫書、我的健康、我爸爸的健康、我兒子長大得好快,還有我應該只是隨口說說給晤談加料的話(例如:「我聽廣播說,美國現在居然有一半的人在一九七○年代還沒出生!」) ── 居然全都籠罩著不確定感。我還能活多久?我死去之前還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對這些事能有多少掌控?溫德爾說我跟我那個病人一樣,也想用自己的辦法應付不確定感,只不過我的方式是搞砸自己的人生:雖然我並不想死,但如果我能操縱自己的死,而非坐等死亡上門,我至少是自己選擇了死。這跟自己削掉鼻子毀容一樣,是對無常人生使意氣說:要就拿去!

我試著想通這個弔詭:用自毀來掌握人生。如果我能操縱自己的死,我就不是坐等死亡上門,而是自己選擇死。我之所以死守注定觸礁的戀情、毀掉自己的寫作生涯,不去面對身體出的問題,反而躲在恐懼裡自欺,是為了把自己變成活死人 ── 雖然也是死,但至少是我能掌控的死。

學者兼精神病學家歐文.亞隆(Irvin Yalom)常說:心理治療是了解自我的存在主義式體驗,所以心理師是依照人而非問題調整治療方向。也許兩個病人的問題一模一樣(例如不願在關係之中坦承自己的脆弱),但我們的治療方式會因人而異。心理治療過程是極其個人化的,因為助人度過最深層的存在恐懼 ── 亞隆稱之為「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s) ── 不可能套用同一種方式。

亞隆歸納的四個終極關懷是死亡、孤獨、自由和無意義。死亡是我們經常壓抑的本能恐懼,而這種恐懼往往會隨年齡增長而提高。我們恐懼的不只是字面意義的死亡,更是灰飛煙滅、蕩然無存,喪失最核心的身分認同,失去年輕又有活力的自己。怎麼對抗這種恐懼呢?我們有時是拒絕長大,有時是故意自毀,有時是直接了當否認死亡將臨。不過,亞隆在《存在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裡也說:覺察死亡能讓我們活得更完整,而且焦慮不但不會增加,還可以減少。

茱莉積極嘗試那些「瘋狂」的事就是絕佳例子。我踏上醫學懸疑之旅之前從沒多想自己的死亡,就連開始四處求醫之後,與男友的新戀情也讓我可以轉移焦點,迴避對職涯和人生可能灰飛煙滅的恐懼。不但如此,男友還化解了我對另一個終極關懷的恐懼 ── 孤獨。單獨囚禁能把犯人逼瘋不是沒道理的。獨囚犯人會產生幻覺、恐慌發作、出現強迫行為,變得偏執、絕望、難以專注,並產生自殺念頭。獲釋之後,他們經常出現社交萎縮的後遺症,無法與人互動(其實,求快的生活方式已讓我們「要」得越來越多,卻越來越寂寞。更生人的社交萎縮難題,或許只是現代社會通病的加強版而已)。

接著是第三個終極關懷:自由,以及自由帶給我們的一切存在難題。從表面上看,我還煩惱不夠自由簡直可笑。畢竟溫德爾講過,只要我願意把牢房檢查一番,一定能發現自由唾手可得。但實際上,人年紀越大,需要面對的限制也越多。轉換跑道更難,適應新環境更難,重新與人結為連理也更難。他們的人生幾乎定型,所以他們不時渴望年輕的自由。不過,年紀太小同樣自由受限。小朋友一舉一動都得照著父母的規矩,他們只在一個面向上真正自由 ── 情緒上。小孩子至少有一段時間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發脾氣就發脾氣。他們可以擁有遙不可及的夢想,可以毫不掩飾地表達欲望。但我呢?我跟很多同齡人一樣,並不覺得自由,因為我們已經不再熟悉情緒自由。我來接受心理治療的目的之一,就是讓自己在情緒上重拾自由。

從某種角度來看,與中年危機牽涉更深的是開放,而非封閉;是擴大,而非侷限;是重生,而非死亡。溫德爾講過我希望有人救我,可是,他並不是來救我或解決我問題的,而是來引導我面對人生原本的樣貌,讓我能掌握不確定中的確定,但不以自毀為手段。

我開始領悟:不確定代表的其實不是失去希望,而是可能性。我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 那人生不就潛力無窮、充滿驚喜?不論我有沒有生病、找不找得到伴侶,時光都會流逝,所以我得好好想出怎麼運用我的生命。

換句話說,我得仔細思考第四個終極關懷: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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