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要」的速度

 

36

「要」的速度

The Speed of Want

 

 

受訓一年後,我開始在非營利診所實習,地點是一棟豪華辦公大樓的地下室。地上樓層空間敞亮,視野開闊,一邊是海岸,另一邊是洛杉磯的山。地下室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諮商室不但沒窗戶,而且空間狹窄有如洞穴。椅子像幾十年沒換過,沙發也千瘡百孔,連日光燈都有氣沒力的。不過我們實習心理師不在乎,一個個摩拳擦掌累積病人人數。一有新個案來,大家就爭先恐後撲上去搶。因為看的病人越多,就學到越多,也越快達到實習時數。由於晤談行程滿檔、臨床督導頻繁、文書作業如山高,我們其實很少想到自己整天待在地下室。

我們總在休息室裡匆匆扒完午餐(伴著一股微波爆米花加殺蟲劑的香氣),隨便吞點東西,抱怨抱怨時間太少。雖然每天總要行禮如儀發發牢騷,但我們對這場心理師入門禮士氣高昂。部分是因為學習曲線急速上升,而且睿智的督導不時口吐珠璣(例如:「你講這麼多,顯然沒在聽。」或是變個方式說:「人有兩個耳朵一張嘴,所以多聽少說符合人體比例。」),另一部分是因為 ── 謝天謝地,我們知道這個階段只是暫時的。

如果說多年訓練是條隧道,盡頭的光就是執照。我們期待那天到來,想像自己到時候能發揮所長,用自己喜歡的工作幫助別人改變人生,而且時數可以排得較為合理,不必像現在這樣瘋狂趕場。我們沒意識到的是:在我們窩在地下室、手寫紀錄表、忙著找手機訊號的時候,地上正發生一場革命,一場追求速度、便利、立即見效的革命。而我們正在磨練的技藝 ── 步調緩慢、需要病人一起付出努力,可是效果持久的技藝 ── 會越來越乏人問津。

我在診所病人身上其實有看到一些變化跡象,但我那時自顧不暇,並沒有把這些現象串到一起。只是單純以為:病人本來就不容易放慢速度、集中精神、活在當下 ── 不然他們幹嘛來心理治療?

我的生活沒有太多不同,至少這個階段是如此。越快做完工作,我就能越快回家陪兒子;越早哄他上床,我就能越早休息,然後第二天才能重新再趕一次。腳步越快,我看到的越少,因為什麼東西都糊成一團。

但我告訴自己:這很快會結束的。只要完成實習,我真正的人生就要開始。

有一天我跟幾個實習戰友在休息室閒扯,一如往常開始聊實習時數還剩多少、等到終於拿到執照不曉得幾歲了等等。數字越高,感覺越糟。有個六十多歲的督導正好走過,聽到我們的對話。

「你們遲早會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不管時數有沒有談完都躲不掉。」她說:「幾歲談完有這麼重要嗎?倒是今天一定不會回來。」

我們沉默下來。今天一定不會回來。

這項事實讓人發寒。我們知道督導想提醒我們很重要的道理,但我們沒空去想。

速度講求的是時間,但也跟耐力和努力密不可分。一般認為速度越快,需要的耐力和努力越少。可是在另一方面,耐心需要耐力和努力。耐心的定義是「忍受挑釁、打擾、不幸或痛苦而不埋怨、發怒、暴躁等等」。當然,人生很多時候會遇上挑釁、打擾、不幸或痛苦。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我們或許能說耐心是忍受這些困難久到能克服它們。感受自己的悲傷和焦慮,有助於你認識自己和世界的核心層面。

不過,當我在地下室朝執照狂奔時,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發表了一篇文章:〈心理治療都跑去哪兒了?〉(Where Has All the Psychotherapy Gone?)。文章裡提到:跟十年前相比,二○○八年接受心理治療的病人少了三成。文章還說:一九九○年代以後,管理式照護 ── 也就是我醫學院老師警告過我們的那種制度 ── 逐漸限制談話治療的次數和給付,但對藥物治療不是如此。光是在二○○五年,製藥公司直接向消費者宣傳的廣告費就有四十二億美元,向醫生推銷的花費更高達七十二億美元 ── 幾乎是研發經費的兩倍。

注視內在的功課並不輕鬆,相較之下,吃藥當然簡單多了 ── 也快多了。我不反對病人用藥讓自己好過一點,恰恰相反,我其實很相信藥物用對時機效果極佳。可是,美國真的有百分之二十六的人需要服用精神藥物嗎?畢竟心理治療不是沒用,只是對現在的病人來說,它的效果不夠快(病人顯然不是無緣無故被稱做「消費者」的)。

這整個現象充滿說不出的諷刺。人希望能迅速解決自己的問題,可是,如果他們的情緒困擾是因生活步調太快而起,再求速戰速決豈非飲鴆止渴?為了將來生活安逸,他們現在拚命衝刺,然而這個「將來」常常永不到來。精神分析家弗洛姆(Erich Fromm)五十多年前就講過這個道理:「現代人以為做事不快是損失時間,可是除了殺時間之外,他們並不懂得怎麼運用省下來的時間。」弗洛姆說得沒錯,人沒有用賺來的時間放鬆或與親友聯繫感情,反而把更多事情往裡頭塞。

有一天,我們實習心理師又爭著討案子,完全不管自己已接滿病人。督導搖搖頭。

「沒想到連光速都過時嘍,」她挖苦地說:「現在大家都用『要』的速度移動啊。」

我的確是全速衝刺,沒過多久就完成實習、通過考試,搬到樓上通風的辦公室,山光水色盡收眼底。在誤闖好萊塢和醫學院之後,我總算踏上能讓自己熱血奔騰的職涯。比其他新人年長讓我有種急迫感,總覺得自己曲曲折折繞了一大圈,開始當心理師已晚了人家一步。雖然我終於能放慢腳步,欣賞辛苦獲得的成果,但我覺得自己跟實習時一樣趕 ── 只不過這時是趕著享受工作。我大發電郵公告周知我開始執業,也上網做了一些宣傳。六個月後我總算有了幾個病人,但數量好像已經進入高原期。而且不只是我,我聊過的每個人都是如此。

我參加了一個新手心理師諮詢小組。有天晚上討論完個案之後,我們的對話轉到彼此門可羅雀的慘況 ── 是我們太傻太天真嗎?還是我們這一輩的心理師比較倒楣?有人說她聽說有專門幫心理師做品牌行銷的人,據說這些專家既懂追求方便迅速的當代文化,也清楚我們這行的訓練有何特色,能幫我們搭起橋樑。

笑聲此起彼落 ── 心理師需要做品牌行銷?別鬧了!要是讓以前那些大名鼎鼎的心理師聽到,看他們還不從墳墓裡跳出來!我沒讓大家知道我其實很有興趣。

一個星期後,我撥電話給那個傳說中的心理師品牌顧問。

「現在已經沒有人想花錢做心理治療了。」顧問實事求是地說:「消費者只想花錢解決問題。」她給了我一些建議,慫恿我投入這個新市場,甚至提議我加做「簡訊心理治療」,但整件事讓我覺得渾身不對勁。

無論如何,她的觀察是正確的。聖誕節前一星期,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士打電話給我,想約心理諮商。他說他想釐清自己到底想不想跟女友結婚,但希望能「盡快搞定」,因為情人節快到了,他知道再不求婚女友會甩了他。我跟他說我是能幫他想清楚這件事,但無法保證能在期限裡做到。這是滿重大的人生問題,而我目前對他仍一無所知。

我們還是約了時間。可是,他在預定日期前一天打電話取消 ── 因為他找到另一個能幫他釐清問題的人,而且對方保證四節晤談就能解決,趕得上他的情人節期限。

我還遇過一個真心想找人生伴侶的人。她說自己拚命用交友APP找對象,但因為太過心急,有一次剛傳訊息給感興趣的男性,對方就回她說小姐我們已經見過面了。他們甚至還一起喝過咖啡,聊了有一小時,但她換約會對象跟走馬燈似地,完全想不起來。

這兩個病人都用我督導說的「要的速度」過日子 ── 這裡的「要」比較偏向「想要」。但我開始用稍微不一樣的方式思考這個詞:也許這個「要」不只是因為欲望,也是因為缺少或不足。

要是你在我剛起步當心理師時問我:來心理治療的人多半想得到什麼?我會說他們想減輕焦慮或憂鬱,希望能打開人際關係的結。雖然每個病人情況各異,但他們似乎都為寂寞所苦,他們渴望、但缺少強韌的人際連結 ── 這種「要」是需要的「要」。雖然他們很少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但我對他們了解越深,就越感覺得出這一種「要」 ── 在自己身上,我也經常感覺到這一種「要」。

剛執業時有一天,由於距離下一場晤談還有滿長的時間,我上網閒逛,結果看到麻省理工學者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在一個影片中談寂寞。她說自己曾在一九九○年代末去參觀護理之家,看到機器人在安慰一名失去孩子的老太太。那個機器人外型像小海豹,睫毛又多又密,語言功能也足以做出適當回應。老太太向機器人傾吐心事,機器人則隨著她的眼睛轉動,好像真的在聽她說話一樣。

特克說,雖然她的同事非常讚賞這個發明,認為這種機器人是一大進步,以後能讓人過得更輕鬆,她卻覺得心情極為低落。

巧合感讓我倒抽一口氣 ── 我前一天才跟同事開玩笑說:「你幹嘛不把心理師灌進iPhone?」我當時作夢也沒想到:沒過多久,心理師真的進駐智慧型手機 ── 用戶能用APP「隨時隨地」連上心理師,「彈指之間恢復好心情」。這種方式給我的感覺,跟那個對海豹機器人講話的老太太給特克的感覺一樣。

「這基本上是把定義人之為人的事物外包,我們為什麼會這樣做呢?」特克在影片裡問。聽了她的問題,我不禁想:是因為人無法忍受寂寞嗎?還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與人相處?在這個國家隨便張望一下:不管是和朋友喝咖啡、跟同事開會、在學校吃午餐、在超市等結帳,還是和家人吃晚餐 ── 一定有人忙著傳訊息、發推文、網路購物,偶爾假裝眼神接觸一下,有時候連裝都不裝。

有些人連在諮商室都是這樣。他們明明是花錢來做心理治療,但只要聽到訊息聲,就忍不住要瞄一眼是誰傳來的(他們後來往往承認自己在做愛時、上廁所時也是如此,只要手機一響就非看不可。聽過幾次之後,我決定在辦公室放瓶洗手液)。為避免分心,我總建議他們晤談時關機,效果不錯。但我發現:晤談結束後,有些病人還沒踏出門口,就已匆匆忙忙拿出手機滑訊息。都認真談完一節了,稍微花點時間想想剛才聊的內容,調整心理狀態,為回到外面的世界做些準備,不是比較好嗎?

難以與人相處的人也會寂寞,我發現,他們通常是空檔時感到孤獨。離開諮商室時、等紅燈時、排隊結帳時、搭電梯時,他們常拿出電子設備排遣寂寞。他們一直處在分心狀態,彷彿失去與別人相處的能力,也不懂得怎麼跟自己共處。

現在,諮商室可能是唯一能讓兩個人好好深談、五十分鐘不受打擾的地方。對我來說,與病人深度溝通不只是執業而已,人性相會本身便屬難得可貴。我當然希望諮商門庭若市,但我不願為了招攬病人而在溝通方式上妥協。我知道這種堅持有點奇怪,可能也有人覺得很不方便,可是,我知道自己收下病人就是收下了,我也相信老派作法能讓他們滿載而歸。我們如果願意創造空間、投注時間,就很有可能碰上值得等待的故事 ── 定義我們人生的故事。

那我呢?我的故事呢?嗯,其實我漸漸只顧著聽別人的故事,沒給自己留時間和空間想那個。然而,在忙亂的諮商工作、接送札克、四處看診,還有跟男友談戀愛底下,長期壓抑的真實慢慢滲出表層,高聲宣告自己的存在。我進了溫德爾的諮商室,第一次晤談就嚷嚷「下半輩子完了」,卻渾然不知這個想法從何而起。倒是溫德爾一下子就掌握關鍵。我實習時聽督導講過的話,多年以後轉而由溫德爾講了出來。

今天一定不會回來。

時光就這樣一天一天飛逝。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