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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美奶滋Hold the Mayo
「現在是怎樣?你們這些人只會談這個是不是?」
約翰回來晤談了,現在赤腳盤腿坐在沙發上。他穿人字拖來,因為修腳師傅今天去片場服務。我注意到他腳趾甲跟他那口牙一樣完美。
我一開口問他小時候的事,他就爆了。
「是要講幾遍啦?我小時候過得很好。」他繼續:「我老爸老媽零缺點。聖人吶!」
每次我聽到誰的父母零缺點,我都存疑。不是我愛雞蛋裡挑骨頭,只是世上沒有零缺點的父母。知名英國小兒科醫生和兒童精神病專家唐諾.溫尼考特(Donald Winnicott)講過,要養育出適應良好的孩子,父母只要「夠好」就可以了 ── 而我們大多數人都落在「夠好」這個檔次。
即便如此,詩人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的話還是一針見血:「問世間誰在搞你?你爹地媽咪/他們未必是故意,可就搞了你。」
我是到當媽之後,才真正了解心理治療中兩件重要的事:
(1) 詢問一個人父母的事,不是為了責備、評判或批評他們。事實上,這跟他們的父母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要了解早年經驗如何塑造成年後的他們,藉此幫助他們分開過去和現在,脫下不再合身的心理外衣。
(2) 大多數人的父母都盡力做到最好,雖然有的人的「最好」是甲下,有的人是丁上。雖然每個人都有侷限,但少有父母打從心底不希望子女有好的生活。這不代表我們對父母的侷限(或心理健康困擾)不能有情緒,只是要想出如何應對。
到目前為止,我對約翰的認識是:他四十歲,結婚十二年,有兩個女兒(大的十歲,小的四歲),還有一隻狗。他是當紅電視節目的編劇和製作人。知道他製作的是哪幾齣戲之後,我毫不意外;他之所以能拿下好幾座艾美獎,正是因為他的角色渾球和粗線條得突出。他常抱怨妻子鬱鬱寡歡(但有句話說得好:「診斷一個人有憂鬱症之前,先確認他們沒被混蛋圍繞」)、小孩不孝順、同事浪費他的時間,而且每個人都對他要求太多。
他的父親和兩個哥哥都住在中西部,約翰也在那裡長大,但只有他離開故鄉。他的媽媽是中學戲劇老師,在他六歲那年去世(當時兩個哥哥分別是十二和十四歲)。意外發生那天,她指導完排演,離開學校,看到她一個學生快被車子撞上,就衝過去推開學生,自己卻被撞倒,當場死亡。約翰講到這段時毫無情緒,像是在敘述他電視劇的情節一樣。他的父親是英文教授,有志成為作家。妻子死後,他獨力照顧三個兒子,直到三年後娶了附近一個沒有孩子的寡婦。約翰形容他的繼母「平凡乏味,但沒什麼地方讓我討厭」。
約翰用很多時間數落生命中各式各樣的白痴,卻幾乎不提父母。我實習時聽督導講過:對防衛心很重的病人,窺知他們過往的其中一招是問:「不要用想的,對你媽媽(或爸爸)的個性,馬上在你心裡冒出的三個形容詞是什麼?」這種不假思索的答案總能帶給我(和我的病人)啟發,有助於我們了解病人和父母的關係。
可是這招對約翰完全沒用。「聖人,聖人,聖人 ── 就這三個字,他們兩個都是。」文字明明是他的強項,可是他回了三個名詞,而非形容詞(我後來得知:他父親在妻子過世後「可能有」酗酒問題,而且「可能」現在還有;約翰的大哥則跟他提過媽媽「可能有輕度躁鬱症」,但約翰說他哥哥只是在「唬爛」)。
我之所以對約翰的童年好奇,是因為他明顯自戀。他自以為是、防衛心強、輕蔑他人、總想主導談話,還有態度趾高氣昂 ── 簡單說,他超機車 ── 這些全符合自戀型人格違常(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的診斷標準。我第一次跟他晤談就注意到這些跡象,雖然有些心理師會把這種病人轉走,我倒是挺願意嘗試(心理治療需要內省和悟性,自戀型人格因為很難認清自己和別人,治療過程往往充滿挑戰)。
因為我不想放棄診斷背後的那個人。
沒錯,約翰把我比作妓女,在諮商室裡表現得唯我獨尊,而且覺得自己比什麼人都優秀。可是在這些言行底下,他跟我們其他人真的那麼不一樣嗎?
「人格違常」一詞常常激起各種聯想,不只心理師如此(不過我們認為這種病人不多),大眾文化也是如此。有個維基條目甚至做出整理,一一列出電影角色及其代表的人格違常類型。
《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堪稱心理診斷臨床聖經,最新一版列出十種人格違常,又將它們分成三類(clusters):
A類(古怪,怪異,奇特):
妄想型人格違常(Paranoid PD),類分裂人格違常(Schizoid PD),分裂病型人格違常( Schizotypal PD)
B類(戲劇化,不穩定):
反社會型人格違常(Antisocial PD),邊緣型人格違常(Borderline PD),歇斯底里型人格違常(Histrionic PD),自戀型人格違常( Narcissistic PD)
C類(焦慮,恐懼):
逃避型人格違常(Avoidant PD),依賴型人格違常(Dependent PD),強迫型人格違常(Obsessive Compulsive PD)。
我們門診時看到的大多是B類病人。不信任別人的人(妄想型)、孤僻的人(類分裂型)和怪人(分裂病型)通常不會尋求心理治療,所以A類很少。迴避人際關係的人(逃避型)、不成熟的人(依賴型)和死硬派工作狂(強迫型)不常求助,所以C類也很少。另一方面,B類那些反社會的人一般不找心理師。所以找我們的多半是關係出問題的人,這樣的人通常若不是自身情緒激烈(歇斯底里型和邊緣型),就是嫁或娶了這樣的人(自戀型)(邊緣型的人往往會跟自戀型的人在一起,我們在伴侶諮商中常常看到這種組合)。
直到最近,大多數心理健康從業者仍相信人格違常無法治療,因為人格違常和情感性違常(如憂鬱症、焦慮症)不同,前者是持久而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而且這些模式很大程度上是人格的一部分。換句話說,人格違常是自我協調的(ego-syntonic) ── 一個人的行為似乎跟他的自我概念一致。因此,人格違常的人認為,自己遇到的問題是別人製造的。情感性違常不一樣,它們是自我矛盾的(ego-dystonic)。換言之,受情感性違常之苦的人不滿意的,是自己的行為模式。他們不想憂鬱、不想焦慮,也不想每次出門都得開燈關燈十次。他們知道自己出了問題。
不過,人格違常的表現方式像光譜一樣。舉例來說,雖然邊緣型人格違常的人都怕被拋棄,但有些人是伴侶沒有立刻回訊息就焦慮,有些人是寧願選擇反覆無常又千瘡百孔的關係,也不願保持單身。再拿自戀型人格來說:誰不認識幾個聰明、機智、有成就、有魅力,但自我中心得嚇人的人呢?也許程度有別,但這種類型的人隨處可見。
最重要的是,有人格違常的跡象未必代表達到正式診斷標準。每個人都時不時會出現輕微的人格違常(可能是那天正好特別倒楣,或是剛好被打到痛處),因為每個人都有自我保護、受到接納、保持安全等十分合乎人性的需求(如果你認為自己是例外,不妨問問你死黨或另一半的看法)。換句話說,就像我一直試著完整看待一個人,不要只看快照;我也試著看出一個人背後的掙扎,不要只想找出填在保險單上的五位數字診斷碼。要是我太依賴診斷碼,我會開始透過這個濾鏡去看治療的每個面向,這會妨礙我跟坐在我面前這獨一無二的人建立真正的關係。也許約翰是自戀型人格,高傲自大,目中無人,用個不甚專業的方式來說,他真他媽的超級討厭,但他也就是……他。
可是呢 ──
診斷還是有用的。舉例來說,我知道要求多、愛批評、常生氣的人往往強烈感到孤獨;我還知道有這些表現的人既想獲得關注,又怕受到關注。我認為對約翰來說,露出脆弱的一面既可悲又丟臉 ── 而我猜:也許是六歲那年媽媽過世,他不知怎地接收到「不能懦弱」的訊息。因為他面對自己的情緒可能會被淹沒,所以他把情緒化為憤怒、嘲弄和批評,投射到別人身上。約翰這樣的病人之所以特別棘手,原因就在他們太擅長惹毛你 ── 全是因為解離(deflection)。
我要做的是:想辦法讓我們兩個看出他在逃避什麼情緒。雖然他築牆挖壕把我擋在外頭,但我知道有一部分的他在塔樓呼救,希望有人救出他來 ── 問題是從什麼東西裡救出來,我現在還不知道。無論如何,我會好好運用診斷上的知識,同時小心不受它侷限,設法幫助約翰看出他的舉動有害無益,給自己造成的問題恐怕比他口中那些白痴還多。
「你的燈亮了。」
我正想跟約翰談他為什麼這麼氣我問他小時候的事,門邊接候診室按鈕的綠燈亮了。我看看燈再看看鐘,才開始五分鐘而已,我有點疑惑下個病人怎麼到得這麼早。
「嗯,對啊。」我邊回邊想:約翰是想改變話題呢?還是他居然有意識到他不是我唯一的病人?很多病人暗自希望自己是心理師唯一的病人,至少要是最喜歡的一個 ── 最特別的、最有趣的,最重要的是:最受關愛的。
「瞭嗎?」約翰邊說邊向綠燈點頭:「那我午餐。」
我一頭霧水:「你午餐?」
「外送的在外面。你不准我用手機,所以我叫他按那個鈕。我今天還沒空吃飯,現在才有一小時空檔 ── 喔,不是一小時,是五十分鐘才對!我得趁現在吃。」
我差點沒暈過去。通常沒人會在心理治療時吃東西,就算要吃,也會先問「我今天可以在這裡吃東西嗎?」之類的,而且會自己帶。連我低血糖的病人都只帶食物來一次 ── 免得談到一半休克。
「沒關係啦,」約翰應該是注意到我的表情:「你要的話我分你一點。」他起身,走到走廊,去候診室跟外送的拿午餐。
回到諮商室後,約翰打開袋子,拿餐巾紙鋪在腿上,撕開包裝,咬了一口三明治,鬆口掉在餐巾上。
「媽的咧,幹!我明明叫他不要放美乃滋!結果咧?」他撥開三明治讓我看美乃滋,空的那隻手伸向手機 ── 應該是想打電話罵人 ── 我使個眼神,提醒他禁用手機政策。
他的臉倏地漲紅,我在想他會不會連我一起吼?結果他只罵了一句:「白痴!」
「我嗎?」我問。
「你什麼?」
「你之前講過你上個心理師人還不錯,可是是白痴。所以我也一樣?人還不錯,可是是白痴?」
「呴!不是啦!」他說。我很高興他總算承認人生裡不全是白痴。
「謝啦。」我說。
「謝什麼?」
「謝你說我不是白痴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我是說你人一點都不好,不准我打手機罵那個放美乃滋的白痴。」
「所以我是壞蛋加白痴?」
他露齒一笑,冒出酒窩,眼神閃閃發亮。我突然了解為什麼有人覺得他很有魅力。
「對啊,我百分之百確定你是壞人,白痴那部分我還在看。」他在逗我,我對他一笑。
「好吧,」我說:「至少你網開一面,願意再觀察一下。謝囉。」他開始坐立不安,對我繼續接話有點不自在,巴不得立刻閃避這種人際接觸。他開始津津有味地嚼那加了美乃滋的三明治,眼神飄向另一邊。但我發現他不打算繼續耍嘴皮子,心防似乎微微開了一道縫。
「我有點遺憾你覺得我是壞人,」我說:「所以你才提到五十分鐘這件事嗎?」他講過來我這裡不像幽會,像召妓。那部分有點複雜,但我猜他提到五十分鐘的原因跟大多數人一樣 ── 他們想在這裡待久一點,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覺得承認自己喜歡這裡是示弱。
「沒有!我是覺得還好只有五十分鐘。」他說:「一小時還得了?你一定窮追猛打我小時候的事。」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啊。」我說。
「了解什麼?我很焦慮;我睡不著;我有三個節目要弄;我老婆每天靠夭個沒完;女兒才十歲就像是到了叛逆期;四歲那個每天哭哭啼啼要找保姆,可是保姆念研究所去了;臭狗越來越壞;身邊全是白痴,每個都像是存心整我似的。喔還有,老實說,我現在一肚子火!」
「真的,」我說:「你真的遇上太多事了。」
約翰陷入沉默,一口一口嚼著三明治,認真研究拖鞋旁邊地板上的某個點。
「真的,屁事真他媽多。」他總算開口:「不.要.美.奶.滋。就這樣而已!有那麼難嗎?」
「對了,說到那些白痴,」我說:「我想到一件事:那些惹火你的人呢,會不會其實並不想把你惹火?還有,可不可能這些人不是白痴,智力也還可以,只是想盡力把事情做好而已?」
約翰微微抬眼,彷彿開始思考這種可能。
「還有啊,」我輕聲說:「會不會你也是這樣?」我心裡在想:約翰雖然對人很嚴,但他對自己可能更嚴三倍。
約翰開口想說些什麼,但馬上住口。他又低頭看看拖鞋,拿起一張餐巾紙,假裝要擦嘴邊的碎屑。不過我還是看到了 ── 他很快把餐巾紙往上一挪,擦擦眼角。
「什麼鳥三明治。」他說,把餐巾紙往袋子裡一扔,跟剩下的食物一起包起來,往我書桌下的垃圾桶一拋。空心球。漂亮得分。
他看看鐘。「這實在太扯了,太扯了!我餓了,我只有這個空檔吃東西,可是我不能用自己的手機叫一頓像樣的午餐 ── 這算哪門子心理治療?」
我有點想回答:對啊,心理治療就這樣喔! ── 面對面談,沒有手機,沒有三明治,這樣我們才能認真談一談,好好建立關係。但我知道約翰一定會回我幾句冷嘲熱諷。我忍不住想瑪歌每天得陷入這種局面幾次,也有點好奇:不曉得她的心理歷程如何,當初怎麼會選約翰當丈夫?
「我們談個條件好了,」約翰說:「你讓我跟街上的餐廳訂午餐,我就跟你講點小時候的事。而且我訂兩份,一人一份。我們文明一點,邊吃中式雞肉沙拉邊談。如何?」他看著我,等我回應。
我通常不會這樣做,但心理治療不必墨守成規。我們的確需要立下專業界線,但界線要是寬得像海,或是窄得像魚缸,我們等於是自找麻煩。水族館的大小似乎恰到好處。心理師需要一些自主空間 ── 所以溫德爾會踢我一腳點醒我。如果約翰需要用食物跟我保持一些距離,好讓自己能自在一點跟我講話,那好,就這麼辦。
我跟他說可以訂餐,他也不是非說小時候的事不可。我們不是做交易。他不甩我,立刻打電話跟餐館訂餐。果不其然,訂餐過程讓他氣個半死。
「對,醬料不加。欸欸欸!不是飲料,是醬料!」他對著對方吼,手機開擴音:「醬料!醬料啊!醬!料!」他大聲嘆氣,翻個大白眼。
「醬料多加?」餐館的人用破英文問。約翰開始拚命跟他解釋醬料要分開來包,不要加進去。他一臉青筋,一副快中風的樣子。每件事都有問題 ── 他們有無糖百事可樂,沒有無糖可口可樂;他們可以二十分鐘送到,十五分鐘沒辦法。我一路旁觀,覺得又驚愕又困惑。當約翰還真不容易,我心想。快講完時,約翰用中文說了幾個字,那個人聽不懂,約翰不懂他怎麼會聽不懂「自己的話」,那個人說他講廣東話。
掛上電話,約翰看著我,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搞屁啊?他們不講普通話?」
「你既然會中文,幹嘛不用中文點餐?」我問。
約翰狠狠瞪我一眼:「因為我講英文。」
非常有說服力。
約翰一直發牢騷到午餐送到,可是一開始吃沙拉,他就稍稍卸下心防。我其實已經吃過午餐,但還是跟他一起吃一點,共餐容易培養關係。他跟我講了一些爸爸和哥哥的事,還有他覺得很怪:他對媽媽的記憶明明不多,可是幾年前居然開始夢到她,而且同樣的夢有不同版本,像《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一樣。他不想再做這個夢,但想停也停不了。他怨嘆連睡覺都不得安寧,他要的只不過是平靜而已。
我想多問問那個夢的事,但他說講這件事他會不愉快,他不是付錢給我讓他不愉快的。他不是才告訴我他要平靜嗎?他們難道沒教心理師「聆聽技巧」嗎?我想跟他談一下他剛剛講的話 ── 他認為心理治療不該讓他不舒服,而且不必經歷不舒服就能得到平靜,我想挑戰這些想法。但這得花點時間,而我們只剩幾分鐘而已。
我問他哪些時候覺得平靜。
「遛狗的時候。」他說:「至少蘿希變瘋狗之前是那樣。以前遛狗還滿平靜的。」
我在想他為什麼不願意在諮商室裡談那個夢。對他來說,這裡是不是變得有點像庇護所,幫他把工作、老婆、孩子、狗、世上的白痴,還有在夢裡出現的媽媽幽魂,全擋在門外?
「欸,約翰,」我決定一試:「你現在覺得平靜嗎?」
他剛把剩下的沙拉包好,現在把筷子往裡頭一扔。「當然沒有啊。」他邊說邊翻個不耐煩的白眼。
「喔。」我說,隨口放下這個話題。但約翰意猶未盡。晤談時間到了,他起身離去。
「你搞笑喔?」他邊走向門口邊講:「這裡?平靜?」他的白眼突然變成笑眼,而且不是高高在上那種輕蔑的笑,而是跟我分享祕密的笑。這種笑可愛、耀眼,而且不是因為他有口迷人好牙。
「我覺得是喔。」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