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未來也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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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也是現在

The Future Is Also the Present

 

 

今天我到得較早,所以我坐在溫德爾的候診室裡四處張望。他的候診室跟他的諮商室一樣……風格獨特。我們通常會擺幾件有專業派頭的家具,再放一兩件一般藝術品(裱框的抽象畫、非洲面具等等)。溫德爾這裡則是走公嬤二手舊物風,甚至還有股霉味。角落是兩張陳舊的高椅背餐桌椅,套著過時的佩斯里紋金線錦緞。整片地板鋪米色地毯,上面再鋪一張同樣陳舊又過時的小地毯。櫥櫃上鋪了一張有汙漬的蕾絲桌巾,上面有蕾絲墊(蕾絲墊!)和一瓶假花。椅子之間的地板有白噪音機,前面本來該放咖啡桌的,現在擺了一張磨痕多又掉木屑的小茶几,亂糟糟堆著雜誌。座位區跟溫德爾諮商室的出入路線用紙屏風隔開,讓病人保有一定程度的隱私,但打開時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自己不是來這裡看裝潢的,但仍忍不住滿腹狐疑:品味爛成這樣的人幫得了我嗎?這些擺設反映了他的判斷力嗎?(有熟人跟我講過:她心理師諮商室的畫掛得歪歪的,害她嚴重分心 ── 她就不能把那鬼東西挪正嗎?)

我翻雜誌封面大概翻了五分鐘(《時代》、《親子》、《浮華世界》),諮商室的門開了,走出一個女人。她在屏風後快步離開,但匆匆一瞥就看得出她容貌秀麗,衣著入時,也滿臉淚痕。溫德爾隨後出現在候診區。

「一下就好。」他說,然後往門廳走去,應該是去洗手間。

等的時候我不禁在想:那個漂亮女人在哭什麼呢?

溫德爾回來,跟我比一比諮商室。我這次沒在門口猶豫,直接走向靠窗的座位A,溫德爾則坐進靠茶几的座位C。我這次口若懸河。

「叭啦叭啦叭啦叭啦,」我開始:「你相信嗎?男友居然說『叭啦叭啦叭啦叭啦叭啦』,所以我說『是嗎?叭啦叭啦叭啦?』」

至少,我相信溫德爾聽到的差不多是這樣。我這樣講了好一會兒。我為這次晤談準備了好幾張筆記,編號、加註、依時序排列,跟我當心理師前做記者採訪一樣。

我坦白告訴溫德爾:我糾纏男友不放,一直打電話給他,結果他現在直接讓我進語音信箱,我得等上一整天他才回電給我。我深感屈辱,但也知道沒人想跟剛剛分手、卻又巴望復合的前任講話。

「你大概會問我幹嘛打給他吧?」我直接猜他接下來會問的問題。

溫德爾挑起右眉 ── 我注意到他只挑起一邊眉毛,這怎麼做到的啊? ── 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我就自行為他解答。首先,我希望男友告訴我他想我,承認這是澈澈底底的大錯。但因為這「不太可能」(加這句話是為了讓溫德爾知道我有自覺,雖然我本來以為男友真的會說他會重新考慮),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想弄清楚我們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只要我的問題得到解答,我就不會在腦子裡一直鑽分手的事,不必沒完沒了困惑到天荒地老。我告訴溫德爾,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纏著男友好幾個鐘頭嚴刑逼供 ── 我的意思是,對話 ── 我一定要解開莫名其妙突然分手之謎!

「然後他說,『帶個孩子在身邊有很多限制,很容易分心』。」我繼續念逐字稿:「『這樣跟你獨處的時間永遠不夠。不管那孩子多棒,我都不想再跟不是我親生的小孩一起生活。』然後我說:『你怎麼全瞞著不講?』他說:『我開口之前總得先想清楚。』於是我接著說:『你不覺得這件事該討論一下嗎?』他說:『怎麼討論?這是是非題。要嘛我可以跟孩子一起生活,要嘛不行,我只能自己想清楚。』我覺得腦子快爆了,他又加一句:『我真的很愛你,可是愛無法克服一切。』」

「是非題?!」我狠狠揮舞手上的筆記,那個字旁邊還標上星號。「是非題!要是這麼是非,你當初幹嘛把自己攪進這坨是非裡?」

我知道自己表現得很難看,但我忍不住。

接下來幾個星期,我一直跟溫德爾報告我和男友鬼打牆對話的細節(老實說,有點多),他也不斷試著插進幾句有用的話(例如他不確定這對我有幫助、好像有點被虐狂、我一直講同樣的事卻希望有不同結果等等)。他說我在逼男友把自己的事解釋清楚 ── 他也的確解釋了 ── 可是我還是一問再問,因為他的解釋我聽不進去。溫德爾還說,要是我講電話時這樣卯起來做筆記,我恐怕沒辦法好好聽男友講了什麼;如果我的目的是保持開放、了解他的想法,卻忙著證明我的想法,而不是好好跟他互動,我可能很難達成目的。還有,他補充:我在晤談時跟他對話也是這樣。

我同意,然後繼續回去痛批男友。

有一次,我娓娓談起把男友的東西送還給他的事,講得撕心裂肺,卻不願放過任何細節;另一次,我一再追問到底是我瘋了還是男友瘋了(溫德爾說誰也沒瘋,我氣個半死);還有一次,我縝密、嚴謹地分析什麼樣的人會說「我想娶你,可是不要附贈孩子」。這一次呢,我畫了一張性別差異圖:男人可以說「我不想看樂高」、「我不可能愛不是自己親生的小孩」,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女人講這種話看看?女人講了就準備被浸豬籠。

我還在晤談時爆料,大談我每天鍵盤柯南的成果:男友鐵定跟哪個哪個女人走到一起了(我根據社群媒體按讚紀錄錄腦補出來的);他的生活少了我居然萬分精采(他在推特上提到出差);還有,分手的事他居然一個字也沒提(因為他貼了某間餐廳的沙拉美照 ── 他怎麼還吃得下啊?)我深信男友神速切換到後蘿蕊時代,平滑、流暢,無縫接軌。我認得這首分手伴侶的副歌:一個煎熬得身心俱疲,另一個卻像沒事人一樣,快樂得很,甚至能繼續走下去。

我對溫德爾說我跟那些病人一樣,也想在他身上看到傷疤。這樣我就知道,他終究是在乎我的。

「他在乎我嗎?」我一問再問。

我像在招搖自己的怪,而且樂此不疲,直到溫德爾踹我一腳。

有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對男友狂轟濫炸。溫德爾默默滑向沙發邊緣,站起,朝我走來,用他修長的腿輕輕踢我一下,燦笑,回到座位。

「欸!」我反射性一喊,雖然根本不痛。「你幹嘛啊?」

「喔,因為你好像滿喜歡把自己弄得很苦,所以我日行一善幫你忙。」

「蛤?」

「痛跟苦不一樣,」溫德爾說:「你一定會痛 ── 人都有痛的時候 ── 可是你不一定得那麼苦。要多痛選不了,可是要多苦選得了。」他繼續說:我這些一再重複的行為,還有我不斷思考、猜測、反芻男友的生活,都在增加我的痛,造成我受苦。所以他想,既然我死抓著受苦的感覺不放,我一定有從中得到什麼。對我來說,受苦一定有某種目的。

是嗎?

我開始想:我明明知道肉搜男友的事讓自己感覺多壞,但就是忍不住,為什麼呢?難道是想跟男友和他的生活保持連結?(雖然只是單向的連結。)有可能。或者,我是想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麻木,這樣就不用去想實際上發生什麼事?搞不好。還是說,我在以這種方式逃避生活中應該注意、我卻不想注意的事?

溫德爾之前已經講過:我其實一直在跟男友保持距離,忽視那些可能讓他的表白並不令人意外的線索。因為如果我問,男友可能講出我不想聽的事。雖然他似乎看不慣小孩在公共場所打鬧,但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他樂於跑腿勝過看我兒子打棒球,我把那當作小事;雖然他講過在他和前妻遇上不孕問題時,更擔心沒有孩子的是他前妻,我覺得與我無關;雖然他弟弟一家來找他時住在旅社,因為男友受不了他們三個小孩在家裡嬉鬧 ── 那又如何?儘管有種種跡象,我跟他從來沒有直接談過對小孩的感受。我只是一廂情願地想:既然他都當了爸爸,一定喜歡孩子。

溫德爾還跟我說:我對男友的某些往事、感想和肢體語言視而不見,對它們隱隱透露的警訊充耳不聞,而我當時如果願意多加留意,應該是能看出問題的。溫德爾也提到:如果我來這裡還是想跟他保持距離,那麼我每次忙著念筆記、坐得離他遠遠的,應該也是為了保護自己。

我看看擺成L型的兩張沙發,從我窗台下的座位提出質疑:「大多數人都會坐這裡吧?」我很確定不會有人跟他坐同一張沙發,所以座位D不可能。至於他斜對面的座位B……誰會坐得離心理師那麼近?所以座位B也不可能。

「有些人會喔。」溫德爾說。

「真假?坐哪裡?」

「整塊都有人坐喔。」溫德爾指指從我的位子到座位B的範圍。

我們之間的距離剎時顯得遙遠,但我還是不太相信有人坐得跟溫德爾那麼近。

「你是說,有人第一次踏進你諮商室,看看房間,就一屁股坐到那裡,而你的位子離他們才十幾公分?」

「對啊。」溫德爾答得簡單明瞭。我想起他扔給我的面紙盒,他一向把它擺在座位B旁邊的茶几上……原來如此,大多數人一定是坐那裡。

「喔,」我說:「那我該換位子嗎?」

溫德爾聳聳肩:「看你囉。」

我起身坐到跟溫德爾垂直的座位,調整一下腳的姿勢,免得跟溫德爾的腳碰在一起。我看到他深色的頭髮底下有灰色髮根,手指上戴著戒指。我想起當初請凱若琳推薦心理師給我(口誤,「我朋友」),我提出「已婚」和「男性」兩個條件。現在看來這不太重要,他既沒跟我站在同一邊,也沒宣告男友是反社會人格。

我挪挪沙發枕,想辦法坐得自在一點,但感覺真怪。我看看手上的筆記,突然不想念了。我覺得全身暴露在他的目光下,很想逃走。

「我還是沒辦法坐這裡。」我說。

溫德爾問我為什麼,我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好的開始。」他說。我好像領悟了什麼。我花了很多時間尋找答案、理出頭緒,但不知道好像也沒關係。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我還是起身挪到比較遠的地方,大概在座位A和B之間。我又喘得過氣了。

我想起作家芙蘭納莉.歐康納(Flannery O’Connor)的話:「真相不會隨我們承受它的能力而改變。」我保護自己是為了迴避什麼呢?我不想讓溫德爾看到自己哪個部分?

從開始到現在,我一直跟溫德爾說我沒有期盼男友遇上不幸(例如換他被下個女友擺道之類的),我只是想挽回關係而已。我一臉正色說我不想報復、不恨男友也沒忿忿不平,只是困惑而已。

溫德爾仔細聽完,但說他不相信。顯然我其實想報復,其實恨男友,其實光火不已。

「正視你的感受,不要認為自己應該如何如何,而去調整你的感受。」他解釋說:「這些感受無論如何都會在那裡,不妨迎接它們,因為它們有重要線索。」

類似的話我跟病人講過多少次呢?但我這時像是第一次聽到一樣。不要評判你的感受,注意它們就好。用它們當你的地圖。別怕真相。

分手之後,我的親友跟我一樣,很難接受男友可能也是正人君子,只是心裡有疑惑和衝突而已。他們現在深信他不是自私就是騙子,完全想不到其他可能,例如:雖然他嘴巴上說自己無法跟孩子相處,搞不好他其實也不想跟我在一起?也許他不知不覺因為我的關係想起太多往事,關於父母,關於前妻,或是關於研究所時傷他很深的那個女人? ── 我們剛交往時他提過一次:「我後來下定決心,絕不要再經歷那種事。」我要他多講一點,但他不想談,於是我當了他逃避的共犯,沒再追問。

溫德爾一直要我檢視我們對彼此的逃避。我們躲在甜言蜜語、插科打諢和對未來的計畫裡,有些問題始終不碰。而我現在不但痛,還製造苦,被心理師踹了一腳才清醒一點。

溫德爾在挪腳,左腳翹上右腳,右腳又翹上左腳。心理師開始腳麻時就會這樣做。那雙條紋襪跟他今天的條紋開襟衫真搭,像是成套的一樣。他抬抬下巴指指我手中的筆記:「我不覺得你能從筆記裡找到你要找的答案。」

我腦中閃過「你在為更大的事難過」,像是什麼洗腦神曲。「可是不談分手,我就沒什麼能談的了。」我嘴巴還是很硬。

溫德爾歪歪頭:「你會有重要的事要說的。」

我既聽到也沒聽到。每次溫德爾暗示有比男友更大的問題,我都虛與委蛇,所以我猜他一定嗅出了什麼。人最不想面對的事,往往就是他們最需要面對的事。

「也許吧。」我說,心裡煩躁不安。「差不多該結束男友講了什麼這話題了。我講完最後一件就好?」

溫德爾吸了口氣,停頓,猶豫,彷彿本來想講什麼,但決定暫且不說。「好。」他總算開口。他知道這次逼我夠多了。他拿走我的水菸袋(抱怨男友),雖然時間不長,但對癮君子來說已經太久,我得解一下癮。

我匆匆忙忙翻看筆記,卻不記得剛剛講到哪裡。我一頁一頁掃過,拚命找接下來該說他講的哪句鬼話,可是星號和註記實在太多了,而且我感覺得到溫德爾的目光。如果我的諮商室裡來了一個像我現在這樣的人,我會怎麼想呢?老實說,我知道。我會想到同事貼在工作檔案裡的貼紙:我們要不斷做抉擇,看是要逃避痛苦還是忍受它、進而緩和它。

我放下筆記。

「好吧。」我對溫德爾說:「你想說什麼?」

溫德爾說:雖然我覺得自己是為現在而痛,其實我也在為過去和未來而痛。心理師經常提到過去如何影響現在 ── 往事如何影響我們的思考、感受和行為,而我們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必須放下創造更好的過去的幻想。如果我們不接受過去不能重來,不承認自己無法讓父母、手足或伴侶改變多年前發生的事,我們會繼續被過去困住。改變我們與過去的關係,是心理治療的主要部分。可是在另一方面,心理師很少談到我們與未來的關係也會影響現在。我們對未來的看法也會阻礙改變,威力不下於我們對過去的想法。

溫德爾說,事實上,我失去的不只是現在的關係,我還失去了未來的關係。我們以為未來是以後的事,但我們其實每天都在心裡創造未來。所以當現在崩壞,我們與這個現在相關的未來也跟著瓦解,而失去未來是一切計畫扭曲的根源。可是,如果我們把現在花在修復過去或控制未來,我們是讓自己困在永恆的後悔之中。在我肉搜男友的時候,我一方面看到他的未來開展,另一方面也讓自己停滯在過去。如果我想活在現在,就一定得接受自己失去了原本的未來。

我能捱過痛嗎?還是我想受苦?

「所以,」我對溫德爾說:「我想我該別再逼問男友,也別再肉搜他了。」

他和藹地笑了笑,那種對宣布即刻戒菸、卻不曉得挑戰多大的癮君子的笑。

「我會試看看的,」我換比較保守的說法:「少花時間在他的未來,多點時間在我的現在。」

溫德爾點點頭,拍腿兩下,起身站起。晤談時間到了,但我還想待著。

我覺得我們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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