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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娛樂圈Goodbye, Hollywood
在NBC工作第一週,我分派到兩部即將上檔的影集:醫療劇《急診室的春天》(ER),還有情境喜劇《六人行》(Friends)。這兩齣劇後來先後衝上收視率排行榜第一名,確立週四夜霸主地位。
這兩部影集預計秋天上檔,步調比電影快很多。幾個月內就敲定演員名單、雇好工作人員、搭好布景,開始製作。在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和寇特妮.考克絲(Courteney Cox)為《六人行》試鏡時,我在場;在考慮要不要讓茱莉安娜.瑪格里斯(Julianna Margulies)的角色在《急診室的春天》第一季結束時死去時,我有參與討論;在沒有人知道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會因為《急診室的春天》竄紅時,我曾與他置身同一個攝影棚。
新工作讓我充滿活力,我在家比較少看電視了。我有令我熱血沸騰的故事,還有對這些故事同樣熱血沸騰的同事,我覺得自己又與工作連結了。
有一天,《急診室的春天》的編劇打電話給當地急診部,請教一個醫療問題,接電話的是一個名叫喬伊(Joe)的醫生。像是命運安排似地,他除了醫學學位之外,還有電影製片碩士學位。
編劇們知道喬伊的背景後,開始固定徵詢他的建議,不久又聘他為技術顧問,設計那些非常複雜的創傷治療場景、教演員念醫療術語,盡可能讓治療過程精確寫實(灌洗注射筒;靜脈注射前用酒精為皮膚消毒;插管時保持病人頸部位置)。當然,我們有時會省掉某些角色該戴的外科口罩,因為大家都想看喬治.克隆尼的臉。
喬伊拍戲時既能幹又冷靜,這些特質也讓他在真正的急診室裡勝任愉快。休息時他會聊聊最近看過的病人,每個細節我都有興趣。多精采的故事啊!我總心想。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喬伊能不能去急診室找他(「做點研究。」我說),他也真的准了。於是,我借了件鬆垮垮的工作袍,在他值班時跟著。
我到急診室時是星期六下午,一開始沒什麼事。「酒駕跟幫派火拚的到晚上才多。」他說。然而沒過多久,我們就一間衝向一間,一床衝向一床,我使盡全力才把姓名、病歷和診斷對起來。短短一小時內,我看著喬伊做腰椎穿刺,看進一名懷孕婦女的子宮,還在一個三十九歲的雙胞胎媽媽得知壞消息時牽著她的手 ── 原來她的偏頭痛是腦瘤造成的。
「沒有,你們弄錯了,只要開點頭痛藥就好了。」她只講得出這幾句話,但否認很快讓位給淚水。她丈夫說要去洗手間一趟,結果走沒幾步就吐了一地。我閃過把這一幕拍到劇裡的念頭(如果你的工作是編故事,這會是你的本能),但我有種感覺:對我來說,來這裡不只是為了找劇情題材而已。喬伊也感覺到了。我一週又一週回到急診室裡。
「你對我們這裡的事好像比本業還有興趣。」幾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喬伊指著X光片上的骨折給我看時,對我這樣說。他喃喃補了一句:「你知道,你現在念醫學院還來得及。」
「醫學院?」我像看瘋子一樣白了他一眼。我那時二十八歲了,而且大學主修的是語言。沒錯,我高中是參加過數學和科學競賽,但出了校門,吸引我的一向是文字和故事。何況我在NBC有份很棒的工作,我覺得自己三生有幸才有這種機運。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趁拍片空檔溜到急診室,而且不只跟喬伊的班,還跟其他准許我如影隨形繞著他們轉的醫生的班。我漸漸察覺我去那裡的動機從研究變成嗜好,但那又如何?每個人都有嗜好,不是嗎?而且,好啦,我承認:把晚上時光花在急診室裡,已經成了我追劇癮頭的替代品,每當工作遇到瓶頸,我總想藉此轉換心情。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我並不打算放棄一切,從頭開始念醫學院,況且NBC的工作有趣得很。我只是覺得急診室裡見得到真實、有意義的大事,那是在電視上看不到的。換句話說,這個嗜好能填補我的空白 ── 嗜好不就為了填補空白嗎?
可是,我有時站在急診室裡,在手忙腳亂中感受片刻寧靜,我發現自己在那裡如魚得水,也越來越常思考喬伊的話是否真的有些道理。
沒過多久,我的嗜好把我從急診室帶到神經外科團隊。我受邀旁觀的案例是一名中年男子,雖然他的腦下垂體腫瘤應該是良性的,但醫生還是決定移除,以免壓迫到腦神經。我穿上手術袍,戴上口罩,挑了雙舒適的跑鞋,目不轉睛盯著桑切斯(Sanchez)先生和他的顱骨。鋸開骨頭後(用的工具其實挺像從五金行買的),外科醫生和團隊成員小心翼翼剝開一層又一層膜,直到露出大腦。
終於,我見到它了,跟我昨晚看書看到的圖片一模一樣。我站在那裡,想到我的大腦和桑切斯先生的大腦只相隔幾吋,不由得心生敬畏。讓他之為他的一切都在那裡 ── 他的個性、記憶、經驗、他的喜好和厭惡、他的愛與失落、他的知識與能力,全都在這三磅重的器官裡。少一條腿或少一顆腎臟,你還是你;但大腦只要失去一部分,你就真的六神無主,成了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我冒出一個不太好的想法:我進到一個人腦子裡了!娛樂產業不惜重金做市場研究和買廣告,不就為了闖進觀眾的腦子?可我現在真的進了一個人的腦,甚至深入顱骨之下。我有點好奇:電視台對觀眾狂轟濫炸的那些廣告詞,真的達成目的了嗎?它們有沒有在大腦留下「非看不可!」、「錯過可惜!」的痕跡?
開刀房放著輕柔的古典音樂,兩名外科醫師全神貫注於腫瘤,仔仔細細把碎塊放上金屬拖盤。我不禁想到電視圈拍類似場景的兵荒馬亂,指令此起彼落,場面一片喧囂。
「欸!大家注意!人到了!」躺在擔架上的演員被匆匆推進走廊,衣服被紅色液體濕透,沒想到有人轉彎太快 ── 「幹!」導演會爆氣:「王八蛋!搞屁啊?這次給我拍好!」抬著攝影機和燈光的彪形大漢急忙四散,回到原本的位置準備重拍。這時,製作人會當場拿出藥來(普拿疼?贊安諾?還是百憂解?),脖子一伸和水吞下。「今天拍不完這個鏡頭,我會心臟病發。」他長嘆:「拍不完我死定了。」
可是在桑切斯先生的手術室裡,沒有吼叫,也沒有人覺得自己瀕臨心臟病發。連頭被鋸開的桑切斯先生都神情平靜,不像劇組的人那樣神經緊繃。手術進行時,團隊成員每次提出要求一定伴著「請」和「謝謝」。要不是病人頭部緩緩滴血,引流到我腿旁的血袋,我或許會以為這是場夢。從某個層面來說,這的確如夢似幻。它既比我看過的一切真實,又離我當成真實人生的娛樂圈幾光年遠,而我暫時沒有離開娛樂圈的打算。
但幾個月後,一切幡然改變。
那天是週日,我在一家郡立醫院跟急診室醫生。接近簾幕時,醫生跟我簡述病人的情況:「四十五歲,糖尿病併發症。」他拉開簾幕時,我見到一個婦人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被子。就在這時,一股惡臭竄進我鼻子,濃烈到我擔心自己暈過去。我分辨不出那是什麼味道,因為我這輩子從沒聞過那麼噁心的氣味。是病人排便或嘔吐嗎?
可是我沒看到相關跡象,反倒氣味變得更濃,我覺得一小時前吃的午餐湧到喉嚨,我費勁嚥下,忍著不吐。但願病人沒注意到我一臉蒼白,沒感覺出我五臟六腑都在作嘔。我心想:也許是隔壁床傳來的,往旁邊挪幾步可能味道不會這麼重。我定睛看病人的臉 ── 眼睛水亮,臉頰紅潤,汗濕的額頭上蓋著瀏海。醫生正問她問題,我實在不懂他怎麼有辦法呼吸。我進來之後就一直憋氣,現在非吸口氣不可。
好,我告訴自己,要吸囉。
我吸進一些空氣,像是全身遭到惡臭一擊。我抵著牆穩住身子,抬眼看見醫生掀開蓋著病人雙腳的床單,只是底下沒有腳 ── 她因為糖尿病造成嚴重血管炎,腿部只剩膝蓋以上的殘肢,其中一隻有壞疽,四處腐爛發黑,像是爛掉的水果。我不曉得這個畫面和那股臭味哪個更糟。
空間很小,我往病人頭部位置挪動,想盡可能離感染的殘肢遠一點。奇妙的事就在這時發生:這名婦人牽起我的手,微笑,像是在說:我知道看起來很恐怖,但沒事的。雖然我才是該牽起她的手的人,雖然她才是截肢又大範圍感染的人,可是是她在安撫我。雖然這能為《急診室的春天》帶出一條很棒的故事線,但一剎那間,我知道我不會做這份工作多久了。
我要去念醫學院。
由於一名殘肢發黑的陌生人優雅相助,在我使盡全力不暈過去時握住我的手,所以我決定轉換跑道 ── 也許這聽起來滿衝動的,但我心裡那時湧現的感動,是我在任何一份娛樂圈工作中都沒經驗過的。我還是喜歡電視,可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中,我見到了真實的故事,那裡頭有某種東西令我深深著迷,讓想像的故事頓時顯得單薄。《六人行》講的是友情,不過是編出來的友情;《急診室的春天》是關於生死,然而是虛構的生死。我不想再把親身經歷的故事編回娛樂世界,我要真實人生 ── 真實的人 ── 成為我的世界。
那天我從醫院開車回家時,既不知道如何達成目標,也不清楚何時可以如願。我不曉得有哪些醫學院貸款可以申請,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錄取。我不曉得怎麼準備醫學院入學考試,不清楚該補修多少理科學分才能達到申請門檻,也不知道該去哪裡補修,畢竟我大學畢業都六年了。
但無論如何,我決定了。我要讀醫學院,而且我不可能一邊念書,一邊為哪個非看不可的電視節目每週工作六十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