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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的快照Snapshots of Ourselves
來心理治療的人就像遞上自己的快照,讓心理師從中抽絲剝繭。病人進諮商室時,你看到的即使不是他們最糟的模樣,但也絕對不是他們最好的狀態。他們可能絕望、困惑、混亂或防衛心重,情緒通常極為低落。
於是,他們坐上沙發,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你,希望你能好好了解他們,最後(最好是馬上)開出解方。可是心理師不可能馬上治好病人,因為在開始治療之前,我們對病人完全陌生。我們得花時間熟悉他們的希望、夢想、感受、行為模式,有時甚至要了解得比他們自己還深。如果造成他們困擾的問題是經年累月累積的,甚至是他們從出生到進諮商室那天逐漸養成的,那麼,想達到他們期望的緩和,花幾節五十分鐘晤談時間應該也很合理。
然而,人在絕境難免渴求速效,總希望心理師這樣的專業人士有辦法立竿見影。病人希望我們有耐心,但自己未必有多少耐心。他們提出的需求有時很直白,有時很含蓄,而且他們可能非常依賴心理師,在治療初期尤其如此。
這份工作每天見的都是不快樂的人、痛苦的人、全身帶刺的人,或是毫無自覺的人,你得陪他們單獨待在房間,一個接著一個。我們為什麼會選擇這種職業呢?答案是:心理師一開始就知道每個病人只是快照,你看見的只是他們某段時間的面貌。你也許被拍過角度差表情怪的爛照片,但你應該也有拍得很好的照片,也許是拆禮物時興高彩烈的樣子,也許是和情人一起笑得很開。這兩種照片都是你在某個片刻的樣貌,但也都不能反映你的全部。
所以心理師得想方設法看見病人的其他快照,以便扭轉他們對內心和外在世界的經驗。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得傾聽他們、建議他們、敦促他們、引導他們,有時甚至得哄騙他們。我們會把這些快照分門別類,一一檢視,通常沒過多久就會發現:那些看似醜怪的形象,其實全都繞著一個共同主題轉,而且在病人登門求助時,那個主題可能根本不在他們視野之內。
有些快照令人不安,它們時時提醒我人人都有黑暗的一面。有些快照模糊不清。人對事情和對話的記憶未必清晰,但對於某份經驗所帶來的感受,往往記得精準無比。心理師必須詮釋這些模糊的快照,也必須了解病人不得不保持模糊到某種程度,因為這些快照能幫助病人掩飾痛苦的感受,不讓它們侵入平靜的內在領域。時候到了,病人會發現兩者並不衝突,通往平靜的路是與自己和解。
所以,從病人第一次進門,我們就開始想像他們未來的樣子,而且我們不只第一次這樣做,每次晤談也都會這樣做。有了這個形象之後,我們才知道治療該如何推進,也才能在病人還無法燃起希望時,對他們抱持希望。
我聽過有人把創意講成一種能力,能掌握兩種很不一樣的東西的本質,再將它們打破、重整,創造出全新的東西。這正是心理師所做的事。我們鑽研最初的快照的本質,也思考想像的快照的本質,再將它們打破、重整,創造出全新的樣貌。
每次我接下新病人,都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但願溫德爾也是。因為前幾次晤談,我的快照,呃,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