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讲他老妗子。
老妗子是南山沟垴人,做姑娘时村里有个相好,但南山穷,父母把她嫁给罗棋镇他的老舅。她嫁过来带了一盆南山的兰草,当作那个相好。这兰草盆放在炕前的窗台上,每天早晨一睁开眼就先看到,而兰草也长得非常旺,这秘密她没给谁说过。
老舅当兵在马兰农场养了三年猪,转业后在镇农机站给开拖拉机的人做下手,形状猥琐,没啥能耐,遭人轻视,给人能显排的是:“到我家看兰草去,我家的兰草长得好!”
老妗子在南山从小习惯了喝米汤,到罗棋镇还要喝米汤,其实在南山和罗棋镇的米汤都不是米,是苞谷糁熬的稀饭。老舅说:“你咋只喝米汤?”老妗子说:“吃别的啥肚子胀。”老舅说:“这好养活!”但家里老喝米汤,老舅受不了,老妗子给他做蒸米饭,做捞面,有时用苞谷糁熬糊汤,糊汤是碗里插住筷子,自己一天三顿仍喝米汤,在米汤里煮红薯、黄豆或者豆角,切一盘萝卜丝做菜。老妗子照样干力气活,能打胡基、砌堰、锄草、去地里送粪。
有一年套牛在东坡上耱地,牛惊了,耱翻过来把老妗子打落到十丈深的土塄下,塄下有一棵砍过的树茬子,树茬子戳进了肚子,肠子流出来。在县医院手术,要截一截肠子,医生发现她的肠子比一般人的肠子长,长出了两米。后来,镇上人议论老妗子常年喝米汤而能耐饥,是肠子长,消化得慢。因此嘲笑南山穷,那里的人可能都是长长肠子。
改革开放后,罗棋镇人多有自家买了拖拉机,耕地拉货,农机站就倒闭了,老舅回家种庄稼,庄稼种得不好,染上了掷骰子,常和人在树林子里、苞谷地里赌博。老妗子和他吵,吵闹了不起作用,老妗子气得有了打嗝病,打嗝时常打不出来,喉咙里喀喀地响。窗台上的兰草越来越大,盆子换了两个,又换了一个,培上腐殖土,兰草就年年开花。每有花开,她会用筷子蘸了些米汤放在花瓣,嘀咕道:“你吃,明天再来开一朵。”
风过耳,啼无痕,兰草是这个家的主人。
老妗子生有儿子,儿子二十岁那年,老舅得病了,尿失禁,裤裆老是湿的,晚上要在身下铺块垫子。老舅身上有味,猫都叫不到跟前来,老妗子和他分房间睡。但老舅还要赌博,越是想赢越是输,输了越是要捞回来越是输得更惨。一次在赌博时打起来,被人挑了左脚的脚筋,从此断了赌,人却走路得拄拐杖,开始在镇街上收废品。他什么都收,烂铜烂铁、塑料瓶子、头发窝子,甚至到公厕里等着捡拾人拉屎擦过屁股的纸。
老妗子一直还喝米汤,五十六岁时脑子有些不清白,而且有白内障,走路要扶墙,老是说:“我肚子里有人说话哩。”每天能记得的就是给兰草浇水。兰草盆里的水经常流出来,在窗台的墙上淋出许多道,墙皮掉了一大片。兰草在那一年秋里从旁边生出一个新芽头,不久整棵叶子发蔫。儿子说:“你整天浇水,把根浇烂了。”她说:“根烂了?你换个盆,把那个新芽头再栽上。”儿子说:“这兰草能长几十年也该死了。”她说:“你把新芽头栽上!”儿子把新的芽头重栽在一个盆里,还放在窗台,叮咛:“再不能天天浇水啦。”
老妗子过生日时,王昆去看望她,吃过饭,家里好多人围在火炉前说话、喝茶、吃烟,老妗子也坐在那里,她没吃没喝,别人说啥也不理会,脸上木木的,嘴张着。王昆掏出一千元给她,她竟然能一把把钱攥了,迅速地揭起棉袄上的罩衣,把钱装进棉袄兜里,拉平了罩衣,又呆呆地坐了,张着嘴。大家都笑,说:“动作麻利呀,还能活到八九十岁!”
老妗子身上从来没装过十元钱,这一千元她花不了,也花不出去。儿子从棉袄里掏那钱,她说:“这是买兰草盆的。”没让儿子掏。三个月后,老妗子病得睡倒在了炕上。临终前眼睛完全失明,她问儿子:“你买了新盆子,开花了吗?”儿子还没回答,却又说:“天咋阵黑的!”儿子知道她不行了,问:“你还想吃些啥?”她说:“我喝米汤。”给熬了一碗米汤,她喝了一口,说:“米汤香。”人便翻白眼死了。
王昆说:老妗子下葬的时候,她儿子告诉他,南山人寿命都短,老妗子算是活得最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