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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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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蛳岭往南有条沟,三十里,沿途十几个小村子是一个镇,镇政府就设在沟口的街上。镇政府每有事,就告知离镇街最近的村子,然后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往里传话。往往话传到螺蛳岭的岭底村,内容就变了。岭底村常是该要开展的活动没有开展,村长不该开会的却半夜里就起身,汗流浃背的,早上八点钟就坐在镇政府门口了。这一次,镇政府推广养羊,特意从东北买了一批小尾寒羊羔,要分给每个村进行饲养繁殖。这批羊羔也是离镇街最近的村子选下五六只了,其余交给下一个村,下一个村也挑选五六只了,再交给下下一个村。以此论推,到了岭底村,就剩下了一公一母两只羊羔。岭底村的村长得到的口信不是饲养繁殖,而是奖励,想着去年岭底村粮食收购任务完成得好应该奖励,就把两只羊羔杀了,分肉给各家各户。

后来,镇长知道了这事,再召开全镇干部会,当众问责岭底村长,岭底村长认为是话没传对才吃的,镇长破了口:“吃,吃,就是穷村,越吃越穷!”

岭底村穷是穷,但岭底村家家户户都穷,每个人就不觉得穷。

螺蛳岭之所以叫螺蛳岭,是这里原是一个湖,地壳变化了,湖变成了岭,至今岭上还能寻到螺蛳的化石。岭下朝南的三十里沟梁,也曾是森林,沟里的人世世代代砍伐着烧饭取暖,树就没有了。没有了树,沟梁土厚的都开垦了梯田,梯田越往沟口去越多,而岭底村荒坡石崖的,地只是石头窝里刨出的席片大的地。但席片子地多,杂粮瓜果倒能丰收。

镇街上的人从来得意着他们有水田,能吃米饭,嘲笑岭底人顿顿要在石臼子里砸土豆做糍粑。岭底人说:“是吃米饭哩,可啥时吃饱过?”

镇长是从县城关镇调来的,曾对螺蛳岭镇各村做过调查,如果划分沟的十五里以下的八个村子风俗民情大致差不多,十五里以上八个村风俗民情大致差不多,但若把镇街人和岭底人做比较,则完全不同。镇街临着上坝河,人都长得秀气,皮肤白,岭底人腰长腿短,经年在山上,山路不平整,走路脚抬得高。镇街人吃饭讲究坐桌子,桌子上迟早摆一个木鸡或木鱼,岭底人吃饭习惯蹴在地上,吃完饭了舔碗。镇街人说话声低,岭底人说话粗喉咙大嗓子。镇街人早就没了虱子,家家修了化粪池,苍蝇也少了,岭底人还身上有虱子,认为虱子是古老的虫子,能没有虱子吗,这和人吃五谷就得百病一样呀,而一吃饭就来苍蝇,把苍蝇叫作“饭苍蝇”。镇街人在这几十年里出了好几个富裕户,出外打工的年轻人多,但矛盾大,是非不断,整天都有吵嘴打架的,甚至发生过偷窃、诈骗、强奸、放火、投毒、杀人案件,岭底人没有。镇街人口淡,爱吃甜糕,大米稀饭里也放糖,岭底人口味重,啥饭里都放辣子,但婆娘们普遍做的饭好吃。镇街人爱上访,动不动就到镇政府找领导,岭底人是发咒,指着太阳发毒咒,到山神庙里发毒咒。

镇长考虑的是如何能把镇街人和岭底人多融合,相互取长补短,共同富裕、健康、文明、繁荣。他打报告,跑县上、市上有关部门,争取了一笔资金,架通了岭底的电话线。还在争取着扩修到岭底的乡级公路。把镇街以前的一四七日集市再增加了三六九日集市。从此,镇街人去岭底收药材、收山货,岭底人时不时在捕到了野兔、山鸡、果子狸和獾了,肉炖在火塘的吊罐里,将兽皮出售给镇街货栈里,或掮了木料来卖。他们的力气大,一次掮三根椽,甚或能掮一根二百斤的粗檩。

这么交往着,岭底人虽然在抱怨着他们早上喝了两碗苞谷糁稀饭或吃了一盘土豆糍粑,掮着背着重物去镇街,并不肚子饥,而在镇街上完集市,在饭馆里吃了三碗米饭,返回的半路上肚子却饥得呼噜噜响,说是岭底的水硬,镇街的水软。但镇街上人多店稠,热闹繁华,是大世面,有些人也想着去镇街生活,比如办过山货店,办过野味饭馆。但后来,他们觉得不适于在那里落脚安身。一是镇街人只能听懂他们一半话,而镇街人的话他们也是一半听不懂,学着说街道话,舌头太累。再是镇街人歧视他们,总是学他们走路的姿势,笑他们衣着的搭配,说他们端着碗蹴在那里吃饭哩还是在屙屎哩。更甚的是他们认为岭底不宜于人类居住,而他们世世代代在岭底,算是个“岭底族”吧,就同情起来了,说:“你们的生命力顽强啊!”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他们就先后又回到了岭底。

在岭底还是舒服,轻松而自在。

岭底是没有见过老虎、豹子、黑熊、羚牛,这些大走兽早已绝迹,野猪、狼、林麝、黄羊也很少了,多的是獾、蛇、刺猬、狐狸、野兔、黄鼠狼子,以及奇奇怪怪的飞鸟和昆虫。这些小野物白天里就在崖头涧畔的洞穴里、灌木丛中,天一黑都出来了,远远能看到绿光移动,甚至进入村子,偷鸡害狗。它们各有特技,或长着尖齿,或生有硬壳,或带了利爪,或能喷出毒液和臭屁,或随环境变色,遇危险自断其尾。蛇吃鼠,刺猬吃蛇,猫头鹰吃刺猬,山鸡吃蝎子,黄鼠狼子吃山鸡,苍鹭吃黄鼠狼子。个个都是猎手,个个也都是猎物。

和这些野物共同生活在岭底,岭底人的身体都强壮,再不好的饭菜,拌上辣子都能下咽,胃也能克化。土地承包到户了,不再集体出工生产,少有了开村民会议,但所有人还是如同盛在簸箕里的豆子,每一颗子是饱是瘪,颜色是黄是白,清清楚楚。谁谁的爷爷小名叫什么,谁谁的媳妇是从哪儿嫁来的,谁是绵软性子,谁是说话有天没日头,谁是刀子嘴,谁是豆腐心,连村巷里走过一只鸡,都知道这是谁家的鸡,今天下过蛋没有,走过一只猫,也知道是谁家的猫,偷没偷过腥。一切都透明了,反倒平静,村子安稳。比如盖房子,不论你盖三间还是五间,是夯的墙砖砌的墙,必须一样高,尤其紧邻和对面的,不允许谁家的压了谁家的风水。比如男婚女嫁、孩子满月、老人过寿,人家请了再去,而死了人或亡人过三周年,听到消息就必须去。红事白事上礼要统一,过事人家的饭菜烟酒价位要一致,不能高也不能低。比如村长就轮换着当,既然当村长操心多,脚腿勤,又要能受得麻烦和委屈,当然村里有什么好事,他首先获得,允许多吃多占,但绝不能过分。每两年一轮换,谁先当谁后当,太阳底下抓纸蛋儿。

牙和舌头都相磕哩,岭底村肯定起矛盾、有纠纷。可能猪往前拱,鸡往后刨,谁对谁错,村里没有法庭,没有调解员,派出所又离得远,只能找村长,村长解决不了就发咒。但这些是是非非,村里人都拿眼看着,都用嘴议论。一旦一个人失去了德行,就不得好死。是高寿死、无疾而终,还是横死,死时被疼痛折磨,以此评价此人的一生而被歌颂和怨恨。人人的唾沫都有毒的,人人都掂量着能有个好死。

冬天里,有一个月都在下雪,等到天晴,太阳出来,家家户户要把牛牵到场畔的地塄上啃残雪里的茅草和酸枣刺,人就靠在场里的麦草垛旁、碌碡下,晒起暖暖,说话吃烟。他们说的是螺蛳岭还是湖的时候,湖里有没有一丈长的鱼,说着什么时候了沟里公路能扩宽,铺着了沥青,四个轮子的大车和小车可以开进来。阳光把他们晒暖和了,就四脚拉叉地躺起来,竟然有人睡着了,梦里有人气喘吁吁地来送什么口信了,站在村口的石狮子前,大声叫着王村长,殊不知村长已经轮换了,新的村长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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