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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石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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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的石生光被临时招工到兴化公社大院,大院里的人都称职务,比如主任、副主任、文书、公安特派员、教育示导员、妇女代表、会计、保管、粮油干事、农业干事。石生光先干着杂活,谁使唤,他都应声,大家便叫他是“应声”。后来他要去邮局寄信,发放报纸,要送文件和通知到各村,或给领导去街上买包纸烟,大家又叫他是“跑腿”。干了五年,那时候开始干部调整,大院里的人躁动不安,石生光也想着能给他转正,却安排他到镇街的粉汤店,粉汤店也是公社经营的,公社革委会主任说:“你再锻炼锻炼。”

石生光在粉汤店,每天去屠宰场买了猪肠、羊肠、鸡肠清洗,粉汤店的人再叫他是“翻肠”。各类肠子咕咕涌涌地装七八大铁盆,他才知道肠子的颜色并不全是灰白的,还有发绿的、发红的。猪大肠里油絮多,羊肠子瘦,而那么小的鸡,肠子像绳子,竟然有两米长。肠子没放在饭店的后檐台阶上,后檐台阶上没有苍蝇,肠子一放下,绿头苍蝇就爬满了盆沿。

粉汤店的第二年转了正,石生光买了一双皮鞋,在镇街上来回走。理发店的白春秋看见了,说:“哟,成脱产干部啦?”石生光跺跺脚,说:“这镇街的灰尘阵大的!”白春秋说:“穿了皮鞋,我给你理个大背头。”石生光说:“几时回公社大院了再理。”白春秋说:“还要回公社大院吗,粉汤店多好的,除了工资,顿顿能吃腥呀!”石生光不愿意和白春秋啰唆了,回到粉汤店听粉汤店刘主任说胡副部长的故事。

胡副部长就是兴化人,和刘主任是一个村的。胡副部长最早在村里当生产队长,后到公社当革委会副主任,再到县革委会当副主任,再到省革委会当副主任,似乎一直是副的,最后进了北京是副部长了。刘主任有一张照片,是胡副部长从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去县革委会时拍的。胡副部长个头并不高,小眼睛,颧骨大,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梳着头。刘主任说:他们小时候一块儿牵过牛,河里发洪水后一块去河滩刨过炭,一块参加过全县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白天里每顿是一碗粉条两个蒸馍,那可是最好吃的饭,晚上在县招待所的窑洞里搭铺,肚子鼓,不停地放屁,半夜里痒得不行,坐起来捉虱子。石生光就好奇,问起:“胡副部长怎么就成胡副部长了?”刘主任说:“你是说我们一块儿闹革命的,我怎么只当了个粉汤店的主任?人比人气死人嘛,我也总结过,我瞌睡多,他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精力过人。我口笨,他不带稿子,在大会上能讲两个小时。我读文件学得快忘得快,他是过目不忘。我没他脑子灵光,他比我心狠。”石生光说:“以前总觉得大人物遥不可及,胡副部长却是从咱这儿起根发苗的!”刘主任说:“你有什么想法啦?”石生光说:“大家都以他为榜样嘛。”刘主任说:“能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北京,那是经过多少摸爬滚打啊!可你琢磨了没有,能像胡副部长这样一级一级上去,除了工作干得好,还得调动快,每一个领导岗位上不能超过三年。”石生光算了算自己,在公社已经八年,连个干事都不是。刘主任说:“胡副部长那样的人不是谁学能学成的,得祖坟里冒青烟啊!”

石生光以后的日子里,凡是一回到自家村子,都要去祖坟一趟。他家的祖坟在山坡根,坟堆都不大,荒草萋萋,周围的柏树有三棵一搂抱的,蚪干鳞文,蟠曲臃肿,有五棵散枝柏,隆圆如丘,而还有七棵柏,小碗口粗细,端直四米高,枝叶青翠。石生光喜欢的是七棵中长在坟右侧的那一棵,他觉得它最精神,每年清明节挂纸幡,就挂在它的枝丫上。可怎么才是冒青烟呢,肯定不是点着坟上的荒草,那冒的是黑烟,青烟是一种地气吗?他一直盯着坟堆看,坟堆上什么也没有,而从坟堆到远处的峁梁去,是一条小路,非常白,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忽没忽现。

石生光一直在牢记着爹的教导,能被招为临时工,由临时工又转为正式工,吃上公家饭了,这都是祖上的阴德,那么,在公社里就要好好干,不要和领导反嘴,要团结同志,不要使奸耍滑,要眼里有活,手脚勤快。他就每天一大早起来就扫院子,给领导打开水,晚上给领导端洗脚盆。在灶上吃饭,他给领导剥蒜。领导要去解手了,他拿着纸就站在厕所门口。但他在自己的宿舍墙上也贴了张中国地图,没事的时候,就盯着地图看,北京距离兴化镇实在是太远了,太远。

1976年,毛主席逝世,北京建了毛主席纪念堂,需要从毛主席曾经工作战斗过的几大革命圣地选拔一批柏树移栽过来。专门的团队在延安普查,选中了十棵,其中一棵就是石生光家祖坟的。

石生光听说了有人来延安选拔柏树的事,并没有多想什么,这天他还在宿舍里盯看着地图,爹让人捎话要他回一趟家,还特意嘱咐买一瓶酒。石生光记不住爹娘的生辰年月,还以为是爹或娘要过生日了。回到家,才知道了他家祖坟上的一棵柏选中了要送北京。他立即去祖坟上,祖坟上一个坑,被挖去的正是他所喜欢的那棵柏树。爹说:“这是咱家无上的光荣啊!”把酒瓶打开,给祖坟敬洒了三杯,然后父子俩就在祖坟前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爹平时是不喝酒的,五杯后便醉倒了。石生光也晕晕乎乎,却想着祖坟上的柏树要去北京了,这预兆了什么呢,是自己将来也会去北京吗。他大声叫喊着,叫喊着毛主席,叫喊着北京,叫喊着胡副部长。最后石生光也醉倒了,酒瓶子歪在地上,酒瓶子里还有酒,往外淌着,酒瓶子也醉了。

回到镇街,石生光碰着了白春秋,他让白春秋给他理个大背头,白春秋说:“你调回公社大院了?”石生光说:“我家祖坟的一棵柏树要移栽到北京啦!”但白春秋并不显得激动,说:“移树是移树,和大背头有关系?”石生光说:“猪脑子!”白春秋说:“我给你理大背头可以,也不收钱,你能否从店里弄一截肠子出来,啥肠子都行,我一个月没见过腥了。”石生光一甩手,不理了,骂了一句:“你变个绿头苍蝇去吧。”

欢送柏树的那天,下着小雨,路滑如膏,兴化镇街上都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召开了大会之后,十棵柏树被装上了卡车,石生光要到卡车上再看看自家祖坟的那棵柏,公社革委会主任不让他靠近,他远远望着,突然泪流满面。趁着主任又到卡车前维持秩序了,石生光又扑到卡车边,他认得他家祖坟上的那棵柏,在柏上挂了什么,又返回到人群里。

运输车徐徐开动了,所有欢送的人都跟着车走了一里路。运输车上的押运人在用红绸子包裹每一棵柏树,随手扔下来一个小卡片,公社革委会主任从泥水里捡起来,发现小卡片上写了三个字:石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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