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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柳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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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马给人熟过皮子,收过药材,自己卖过蒸馍,还开过古玩店;经见得多,又嘴大舌长,当然在三宫庙镇街上逞能。

2008年青木山滑坡的那次,几十人正在山下修涵洞前的渠堰,是柳长马去草丛解手时发现山头上鸟声烦躁,树木摇晃,喊叫:“滑坡呀,要滑坡呀!”众人都不信。待到山上往下滚起碎石,又都慌乱一团。又是柳长马让大家向外跑,偏有一些人要往涵洞里躲避,他急了,喊:“想要命的,跟着我!”自己往外跑,十三个人也跟了他往外跑。一个老汉跑前去了,掉下一只鞋,要返回来捡,他一脚把鞋踢飞,老汉没过来又跑了。两个妇女被一个土坎绊倒,他去拉,一颗小石片蹦来打中了他的左耳朵。刚跑出危险区,一阵呼啸,尘烟笼罩,山头大面积滑坡了,顿时没见了山下的路,河道也堵塞了一半。那老汉遗憾着跑掉的鞋是六成新呀,柳长马这时候才觉得耳朵疼,一摸一手血,左耳朵少了一块。而往涵洞跑的,还没进涵洞,八人当时就被埋在土石下没了踪影,活着的两人困在了涵洞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救出来后连话都说不了。

就是这场灾难,柳长马把自己的英明吹嘘了三个月,别人提醒他:“你不说,大家都念你的好,你老自己说,那功劳就没了。”柳长马是不再吹嘘了,但他并没有留长发遮盖只有了一半的左耳,冬天里戴棉帽也不放下帽耳子,说:“亏得还有半个,要不戴不成墨镜了!”他故意露出半个耳朵,还是要让人记住青木沟的事。

第二年春上,又发生了一件事,是一个黄昏,吴幼为的小孩在镇街前的田埂上捉蚂蚱,蚂蚱飞溅,捉不住,撵着到了河堤上,远处就站着一只狗,俯首帖耳的,摇着尾巴。小孩叫:“狗!狗!你过来!”那狗就过来。柳长马从河对岸亲戚家回来,一上堤,看见了小孩在叫狗,猛地呼道:“狼!”那狗停住,瞬时显了狼形,尾巴奓起,像一把扫帚,跑了。这狼没有叼成小孩,夜里在镇街南边的溪口村叼走了一户人家的猪。镇街人既夸奖柳长马救了小孩命,又笑小孩怎么能把狼认作是狗。就给小孩起了个外号“认狗”。

吴幼为让认狗把柳长马拜了干爹,柳长马便经常叫认狗厮跟他,给他跑个脚路。一天,柳长马在门前用石础子打胡基,一会儿让认狗给他挠背,一会儿说渴了,认狗端了一碗水来。光棍王铁门路过,说:“长马,你们父子都是家畜啊?!”柳长马没有恼,脸皮大笑,说:“我是汗马,他是走狗。”

到了2013年,还是光棍王铁门,突然带回了一个女人,说是越南媳妇,请了人在家里喝酒。那女的高挑个,眉眼清秀,怎么倒看中了长得像一坨碌碡的王铁门?柳长马问那女的话,女的不会中国话,却能听懂柳长马的意思。柳长马把王铁门叫到一边,说:“得看紧些,防着骗婚。”王铁门说:“没事。介绍人说咱县上一共来了四个越南女人,嫁给下河村一个,大平庄一个,县城关镇一个。”但王铁门听了柳长马的话,留了个心眼,家里的钱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十三天后,王铁门在镇街茶馆里和人下棋,下到天黑回去,那女人不见了。翻柜里的稻子,稻子里的三万元在,摸炕洞,炕洞里的二万元在,取下架板上瓦罐,瓦罐里的二万元没了。王铁门去找嫁到下河村的越南女人,那家人说一个月前失踪了。再找嫁到大平庄的和县城关的,分别是三个月前、五个月前也都失踪。后来公安局破了案,逮捕了人贩子,是人贩子从越南拐买了女人来骗婚,嫁了四次,都是一个人。

王铁门在家里哭声像老牛一样,柳长马去安慰,王铁门说:“我还算灵醒,只让她偷了二万元。你咋就知道是骗婚的?”柳长马说:“你听你听,屋外的风呜呜的像啥叫?”王铁门说:“鬼叫。”柳长马说:“那屋外就有鬼。”

柳长马积累了好多好多的名声,镇政府的社会综合治理办聘请了五名村民为委员,柳长马就是其中之一。柳长马越发逞能使强,和人谈起镇政府领导,知道镇书记曾经是原县委书记的秘书,有一笔好字,知道镇长的爹是县城关镇中学的校长,是全县资历最老的校长。和人进山,能认得颜色发白的粪是狼屙的,闻到臭味了,就知道附近有黄鼠狼子。在饭桌上吃饭,就详细讲如何做粉蒸肉,如何清洗猪肝子,四川的火锅和当地的暖锅有什么相同和有什么不同。哪个村的木匠好,哪个村的铁匠好。西固村的村长小名叫什么,三槐村为什么叫三槐村。旁边人说:“你咋啥都知道?”他说:“你问,天上地上,阴间阳间,你问呀!”镇街三六九日逢集市,他戴了墨镜,背着手在人窝里转,指出摊位上叫卖的土鸡蛋不是土鸡蛋,指责肉店里的肉注了水。他帮卖菜的王老婆子辨别收来的钱是不是假的,将那使用假币的人拉去派出所。他故意去卖假酒的店里买了假酒,让店里开发票,拿到证据然后揭发。

治安员干了一年,周记杂货栈的掌柜在街上碰上了柳长马,说:“马治安员!”他说:“叫长马亲切。”掌柜说:“我下雨天读了一本闲书,是唐朝人写的,上面说‘不知朝暮,走遍乡村,说三道四,引惹恶声’,这是不是在说千年后的你?”柳长马摸了摸半个左耳,说:“是不是,但我没恶声。”

自此,柳长马就怪异了,出门都戴墨镜,不戴,自己感觉少穿了一件衣服。一刮风,就站到风地去,给人说风是流动的空气,是活气,他得多吸吸。吃枣不咬,囫囵吞下。不爱花,门前栽铁树。养了个公鸡十二斤,样子呆呆的,每天黎明叫,一条街都能听到。进了密树林子,专寻歧道,却不入谷底,嫌进退不出。他说他不怕蚊子,因为他身上有毒。和人说话不在墙边,是墙外有耳,墙也有耳。他很少笑了,认为笑是受管制的,笑就是失笑。

火锅店的刘掌柜有钱了喜欢收藏,王锁子说他有个朋友手里有个明代的石佛像,他可以搞来。两人交易,把价钱已经谈好了,刘掌柜却把柳长马叫来过过眼。柳长马看着,石佛像开脸还好,但从头到脚多有污渍,洗不退,用刷子也刷不掉。王锁子说:“瞧这皮壳,这包浆!”柳长马说:“干干净净的不一定是新料,脏兮兮的不一定是老货。”刘掌柜说:“你的意思是?”柳长马说:“今日天热。”刘掌柜就没有再买。王锁子和柳长马一块出来了,王锁子说:“你是个啥嘴?!”柳长马说:“嘴是出入处,吃五谷,说是非,是用是祸也是碑。”

当年六月,王锁子在街上再见了柳长马,说:“天一热你瘦了?”柳长马说:“前天吃了一碗过夜的橡子凉粉,拉肚子啦。”王锁子招呼他几个烂伙计喝酒,叮咛他们如何如何。过了十天,一个人见了柳长马,说:“柳叔,几个月没见了,你咋瘦成这样?”柳长马说:“没瘦呀。”过了七八天,又一个人见了柳长马,说:“没啥吧,人瘦了一圈?”柳长马说:“我会有啥事?”再过了十天,碰上了一个人见了柳长马,说:“哎呀,你病了吗,瘦得我差点儿没认出来!”柳长马摸着脸说:“没病,咋能病了?”一个人两个人说他瘦了,是不是有病,柳长马不在意,三个人四个人说他瘦了,是不是有病,柳长马就觉得自己是瘦了。以后还是有人说他瘦了,是不是病,他就真的病了,浑身这儿难受那儿不舒服,吃饭倒胃口,睡觉岔时辰。去看中医,号了脉说不清病因,当疑难杂病处理,给抓了十服药。喝了药没见效,柳长马让再开些别的药,中医大夫说:“开不出别的药啊,没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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