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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阴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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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森铺的王世条,小学文化程度,没读过高深古籍,早年跟了师傅,师傅也是普通师傅,但他阴阳先生了五十年。五十年里,凡有人家婚娶丧葬、盘炕垒灶、选坟址、择日期、算命、禳治,依了他的主意,莫不平安吉祥,若是违犯,就有诸多不顺或凶险发生。到处说他是神,他说他不是神,只是给神办事的。

王世条说这话,大家觉得他是谦虚,派出所的刘警察却认为:“他说得对!我穿上警服了就能执法,他不看阴阳了也只是糟老头儿。”

王世条确实是个糟老头,六十五六岁,头发就脱落,光着前额后脑。老婆嫌他身沉,瓮干了不去泉里挑水,吃了饭急着去地里割麦,也不帮着在灶口烧火。王世条坐在捶布石上,眼皮耷拉着发呆,说:“我和神沟通哩。”老婆说:“神是啥,神在哪?!”王世条却也说不出来。后来吃饭,嘴像在漏,米粒撒在地上,鸡过来啄,有时就啄了他的胸和手。

棣森铺从来都有规程,就是男人头,女人脚,只能看不准摸。有人摸了他的头他不生气,还让人看头顶上有着双旋。他吊在腰间的眼镜盒被人摘去,他说你戴不了的,果真是瓶子底厚的眼镜片,谁戴了都眩天晕地的。

但王世条把三样东西看得紧,一是一块布垫子,一是一件瓜皮帽子,一是一个罗盘。布垫子是印花土布,纳了十八层,外有套子,套子可以不断更新。王世条年轻时看到师傅就换了五次外套,传给他后,五十年来他又换过二十次。瓜皮帽子也是师傅传的,虽然只是需要时戴一下,却正经油腻不堪,没了形,放在那里软塌塌的像一疙瘩抹布。罗盘倒新鲜。

棣森铺方圆十三个村庄,就王世条一个阴阳先生,他很忙,几乎是隔三岔五,早晨,他还睡着,屋门就敲动,有声音弱弱地喊:“先生,先生,要请你哩。”老婆说:“有生意啦?”他说:“啥话?!”老伴说:“为人民服务啊。”他冲着窗外回一声喊:“你等着。”他起来洗脸,用盐水漱口,吃了两锅旱烟,开门。门口放着一袋粮食,上边再放了一沓钱。这差不多是个规矩:凡是来请看地理地势的,比如盖房子,修坟墓,看风望水的,是一袋小麦,三百元钱;凡是定日期时辰的,比如迎亲、下葬、上梁和移徙,是一袋苞谷,二百元钱。王世条背了双肩包,以前是褡裢,现在换作双肩包了。里边装了布垫、瓜皮帽和罗盘。老伴还在说:“穿上皮鞋。”他说:“我又不是牲畜托生的。”偏穿了布鞋。走出来,门前的石磨盘上坐着来请的人。王世条说:“带路。”石磨盘上坐着的人赶紧起身,把嘴上的烟蒂扔了,用脚蹭灭,说:“啊先生辛苦。”王世条举头看看天,随着去了某个村庄。

到了被请的人家,人家首先把烟茶伺候上,再是烧开水,开水碗里是卧着的三颗荷包蛋。吃喝过了,开始办事。不论是在家掐算日期时辰,还是到外边勘察地势方位,王世条就从双肩包里取出布垫、瓜皮帽、罗盘,说:“家里有玉吗?”一般家里都没有玉,那就点燃三支香,如果连香也没备,去采一束鲜花。他提示道:“把好东西摆上了,神才会来的。”他坐上了布垫,戴上了瓜皮帽,拿上了罗盘,突然间表情肃正,或一直盯着一个地方,或反复转动罗盘,口里念念有词。这时候的王世条就不是那个糟老头,感觉他浑身都在放光。周围的人全不说话和走动,等到他脸色由白到红,由红再到白,额上有了细汗,哦的一声,在纸上写下日期时辰或用楔子定下方位尺寸。然后他指挥着旁边什么人干什么,什么人便干什么,他说啥就是啥,没有商量,不容客气,不容置疑,完全照办。一切都结束了,他如释重负,斜靠在墙上,也许是地堰,有兴趣再给主人和旁边人算卦,说出以前已发生过的事,再说出以后将要发生的事,被算的人都惊讶以前发生的事算得准,他就说:“以前的事我让你觉得准,是要你相信以后的事。”他摘下瓜皮帽子,收了布垫和罗盘,装进双肩包了,又成了糟老头,坐到桌上享用主人做好的饭菜,酒洒在桌面上了,他低头用嘴去吸,吃着还是漏米,肉钻到牙缝,伸着指头在口里抠。

棣森铺方圆十三个村庄几乎家家都请过王世条,王世条不去单位上班,不靠地里收成,不外出打工,他家的日子非常殷实,盖了新的屋院,银行还有存款。棣森铺有个跛子,爱好戏文,到邻村的皮影班去,但他唱戏不缠弦,被辞退了。看到王世条门前拴上了一只狗,狗总在啃骨头,屋后的厕所里老有鸭毛、鱼鳞和鸡蛋壳,就找王世条也学阴阳,王世条没同意。这跛子就到处说王世条是出门看天气,进门看眼色,他那么能行,他老婆为什么还怼他?都是装神弄鬼,欺世盗名,骗取财物,棣森铺人把他养活成地主富农啦!王世条听了这话,对人说:“我是给神做事的,是不该收钱收礼的,可我要生活,又不能不收钱收礼。至于我老婆,嘿嘿,我是鸟,她是弓,我是镇长,她是镇书记,是鸟就得惊弓,镇书记就是能拿捏镇长嘛!”这话一说,人都说是。跛子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王世条长期搞封建迷信,招摇撞骗,且散布反动言论,挑拨党政关系,投寄给了镇政府。镇上看到了检举信,当然生气,派宣传科长去没收了布垫子、瓜皮帽、罗盘,并将王世条带回镇政府,关在一间空屋里进行意识形态学习。这一学习就半个月,要求王世条老婆每日送三顿饭。

王世条老婆第一顿饭送的是两个蒸馍和一碗红烧肉,肉块子特别大,偏就在镇政府大门口了,不进去,叫王世条出来吃。王世条把肉夹在馍里,吃得嘴角流油,王世条用手去擦,老婆说:“不擦!”棣森铺三天一集市,这老婆在集市上买鸭买鱼买排骨,还到处打问谁家有野味。

所有人都知道给王世条办了学习班,议论哗然,最难受的是镇街姓吴的,儿子准备结婚呀,定不下日子,只好给女方求情,婚期往后推。而镇东的双流村有姓上官的人家,老爷爷去世了,下葬不了,来镇政府问王世条还要学习多久,门房的老头说:“也没准呀,十天也有,一月也有,半年一年也有。”上官家人说:“遇上煞了。”回去把老爷爷浮丘在了院子。浮丘就是把入殓的棺材架起来,上面搭上棚,不让见天日,等着以后再入土安葬。而有人做梦被追杀,不知道这梦预兆着什么,有人看见了两条蛇缠在一起,不知道是吉是凶,他们用手巾包了六十颗鸡蛋,下意识地就去了王世条家,狗汪汪咬,才想到王世条在镇政府学习哩,便隔着门叫王世条老婆:“婶,婶,把这鸡蛋给叔吃!”王世条的老婆却在屋里哭得嗨唠嗨唠的。他们说:“唉,这事我们也气呀,牙叫了骨头啦。”就走了。

这一月,全县抓上访工作,县委书记来棣森铺检查,王世条的老婆得知消息后,硬是在十字路口把县委书记一行人等住了告状。县委书记了解了情况,在镇政府开了个小会,听取镇长和宣传科长的汇报,说了他的意见。大致是:乡村治理是网状的,我们有行政这条线,法律这条线,经济这条线,学校呀医院呀等等。过去还有祠堂,庙宇,现在没有了。对于阴阳呀,风水呀,卜卦算命呀,这些都说不清,但群众生活中离不了,像王世条这类人,只要不危害社会,也没必要就限制他们,把他们抓起来。于是,镇政府就通知王世条老婆来接人。宣传科长说:“学习结束了。”王世条又朝天上看,想说什么,一时鼻子大,把嘴压着了。

王世条没回家,直接去了父母的坟上,发现坟上有了个老鼠洞,还长棵小酸枣棘,把老鼠洞用土填实,拔掉了酸枣棘。老婆说:“你讲究给神办事哩,把你抓起来了神也不管?”王世条说:“神要不管,我能毛发未损回来?!”回到家,屋门外一堆人,老婆又怼起王世条:“给你把皮鞋送去了,咋还穿这双布鞋?”王世条说:“诸葛亮的老婆貌丑,我的老婆嘴碎!”

王世条七十岁的那年,经历了三件事。

四月中旬,南柳村的冯荣秀开了一辆蹦蹦车经过街道,前边停个摩托车,冯荣秀按喇叭。坐在摩托车上的任长白那天喝了些酒,就躁了,偏不让路。冯荣秀多按了几声喇叭,任长白过去就骂,拉开车门,要冯荣秀下来。冯荣秀刚要下来,任长白猛地把车门一撞,冯荣秀被撞鼻子出血。冯荣秀下来就把任长白打倒,又在肚子上踹了一脚。经众人拉架后,任长白回去还喝了一碗绿豆汤稀饭,到晚上却喊肚子疼,一个时辰就死了。为此两家闹事,派出所刘警察来处理,认定任长白是冯荣秀打死的,冯荣秀应负刑事责任,就把冯荣秀拘押在派出所。冯荣秀家人不服,说任长白原本患有心脏病,死亡是心脏病所致,要求解剖尸体。经过县医院解剖尸体,证明确实是心脏病原因占死亡因素百分之七十。案件反转,冯荣秀成了正当防卫。任长白的家人把尸体拉到镇政府门口抗议,尸体停放了五天,任长白的家人烧纸、哭丧,拉了横幅要求严惩凶手。刘警察解决不了,镇长解决不了,镇书记解决不了。镇书记和镇长翻后院墙上班。王世条去现场见了任长白老婆,发现任长白老婆的胞哥在主事,就对任长白的妻哥说:“我不管事实曲直,也不让你们藏怒宿愤,但我得告诉你和你姨子,今天是四月十二,我掐算了,这一月十五到下月十三是不能破土的,破土就犯太岁。犯太岁,死了的人,投生堕为畜道。而对后人危及更大,书上说,体有沉疴,生意失意,学业不进,梁木其坏,哲人其萎。”任长白的妻哥以前因儿子失踪让王世条禳治后儿子回来,他相信王世条,算算日子,距十五日仅剩下两天,当晚后半夜把尸体拉回去,十三日午前下了葬。

镇政府依照政策,要把条子沟、庙沟垴、白涧岔的零散山民搬迁镇上,安置房的地址就选在镇头的河边。河是从西北向过来的,南边的凤岭挡住了路,水又向北,北边的崖头呈马鞍状,又把水逼了一下,拐出一个小湾,接着拐出一个大湾。棣森铺就在大湾里,而小湾处,也就是马鞍崖东边,原是引藏在大湾里耕地的一条渠口,这渠口二十年前作废了,荒着一片沙石滩。安置房安置在那里,计划盖三排平房,才开始建起第一排,王世条去给镇长说:“那里风水不行呀!马鞍崖挡住了水头子,但挡出的水又流过来再往东去,形成了弓顶,就是反弓煞。而且房子距离河太近,湿气重,声煞重,住了对人身体和财运都不利。如果再往东移,移到大湾里,就是绕抱成胎,七气内生。”镇长说:“胡说!往东移,东边就是镇街,镇街外都是良田,哪儿还有地方?征你家的房子和地?!”王世条说:“大湾里没地方了,那就再往西移,紧靠着马鞍崖也行,一定要避开弓顶。”镇长说:“什么弓顶不弓顶的,建到了马鞍崖下了,离镇那么远,咋体现对移民的关怀和尊重?”王世条挨了挫,再没说话。第一排安置房刚封顶,下了七天雨,河里涨了水,是六十年不遇的洪灾,那些房子就被冲毁了,荡然无存。

到了腊月,王世条的老婆从县城接来了双胞胎外孙女,而王世条的小学同学谢千山也从北京返乡探亲。两个孩子六岁,永不安静,王世条先还亲热,后就受不得烦。这天老婆去地里拔葱,正好谢千山组织小学同学聚会,王世条换上新衣去了。双胞胎外孙见家里没了人,在北塘边烤土豆吃了,就把外爷的双肩包打开,一个掏出布垫子自己坐,一个掏出瓜皮帽戴在头上。正玩得疯,外婆回来,大声呵斥,一个外孙慌了,把布垫子一扔,竟然扔到了火塘上,老婆子从火塘里把布垫子捡出来,已经烧着一角,忙踏灭火,看着另一个还戴了瓜皮帽,拿了鸡毛掸子过来要打。双胞胎外孙夺门而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老婆子追撵那个戴瓜皮帽的,撵到镇南头,南头就是河,小外孙跑上了河上的桥。老婆子喊:“快下来,快下来!”小外孙在桥上,看见水往下流,桥往上移,掉了下去。老婆子大声疾呼,亏得来人在河里把小外孙捞上来,但瓜皮帽子被水冲走了。把这个小外孙背回来,还是没见到另一个小外孙,再四处找,在一家房后的墙角找见,墙角有炕烟洞,烧炕冒出的烟把小脸熏成了乌黑。

没有了布垫子、瓜皮帽,王世条虽然还是阴阳先生,但越来越选不准了好地吉穴,越来越推算不好了日期时辰。棣森铺的人都说:“神不让他办事了。”后来再不请他,他就是了一个糟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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