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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下雪天

54

2005年,滋水上游的蓝艾镇下雪,下了五天,白天下白雪,黑夜下黑雪。

镇东街口有位姓张的屠户,专给火锅店供牛羊肉,偶尔也杀些游狗。下雪的头一天,他在河滩逮捕了一对正连蛋的狗,杀狗的时候,狗给他脸上吐了一口,心里就不美。卖了肉回来,天阴得实,一只鸟站在门外的树上大声喳喳。张屠户感觉是鸟在骂他,挥动着扫帚去撵,鸟在树梢上,撵不了。雪下了五天四夜,鸟骂了五天四夜,张屠户被骂死了。

镇北是四方岭,岭西坡根有着独户林家。五间瓦房,没有院子,瓦房左边是地窖,储着白菜、萝卜,瓦房右边是父母坟。父母五年前就过世了,第四年生了个孩子。父母过世了,小两口一直觉得父母还在,只是住的换了个房子。鸡经常去坟上草窝里下蛋,坟上的蒲草有了絮,絮就在房子里飞,伸手一捉就能捉住,手一张开又飞了。下了雪,白菜萝卜价贵,他们从地窖里掏出萝卜到镇街上卖,而孩子小,怕冷着,便放在炕上,出门时给父母坟上喊:“娃在炕上啊!”傍晚回家来,孩子没有从炕上跌下来,还睡着了,身上盖了被子。

镇政府去镇街的西河沿上,院的楼上插着一面旗,往常刮风,旗摆得欢实,啪啦啪啦响,下了雪,就无声,垂下来像池塘里的荷叶。门房的赵老头要去后院河滩里铲粪磊子,因为从上边厕所里拉下的粪,一落下来就冻了,一落下来就冻了,不能让粪磊子顶住了厕所的棚顶,再就是不停地抱了扫帚扫院门的雪,得保持干净。

镇政府的干部都去了各村检查雪灾,半下午时刘干事回来了,邢干事回来了,付镇长回来了,镇党委陈书记回来了。赵老头说:“辛苦啦书记!要不要我去火锅店端一碗来,暖和暖和?”陈书记说:“我不冷,谁还没回来?”赵老头说:“王镇长和马主任还没影。”陈书记说:“哦。”回到他房间里吹笛子。陈书记爱好吹笛子。赵老头站在门口,天地白茫茫的,雪下得正紧,他不说话,一说话口里要冒热气啦。

王镇长和办公室马主任是镇政府里关系最近的,他们年纪也都大,镇长曾经给主任说:“兄弟,退下来了干啥呀?”主任说:“这我不知道,回去种菜吧。你呢?”镇长说:“我家里收藏了好多古董,我到西安的八仙庵撂个摊,你嫂子乐意不乐意,我提个包就坐火车去了。”主任说:“唉,我佩服的就是你和陈书记,都能当领导,又都能有爱好。”

天黑下来了,王镇长和马主任相隔半个小时先后回来了,两人都是在村里喝多了,胡子上沾着雪,脸却红得是关公。王镇长一回来没进自己房间,倒去了马主任房间,一阵笛声传来,说了句“竹笛随身,逢场作戏”,把门窗关了。马主任说:“你才回来?”王镇长说:“你说,哥待你咋样?”马主任说:“你待我好。”王镇长说:“那你咋说我坏话?”马主任说:“说啥来?”王镇长说:“说我改造镇街道,让妻弟干的工程。”马主任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陈书记说的。”王镇长和陈书记别扭了两年,王镇长说:“他狗日的背后嚼我!你能做下证不?”马主任说:“他不应该嚼你。”王镇长说:“明日我给你出差补贴,去趟县城给县委书记汇报一下。”

明日,马主任去了县城,但没去见县委书记,而看了两场电影。晚上回来,见王镇长窗子亮着灯,悄悄回到自己房间,烧水泡脚,王镇长就来了。王镇长说:“你去了咋说的,书记又咋说的。”马主任说:“我没去。”王镇长说:“你没去?”马主任说:“这话说不成。”王镇长说:“你这表现,我就撤了你的主任!”马主任说:“你要撤了,我就把你和陈书记的事全反映上去。”王镇长看着马主任,闷了一会儿,说:“不提这事啦!”

雪下到第四天晚上,陈书记和王镇长分别接到了一个电话,这电话是老家在蓝艾镇的县委宣传部长打来的,告诉了一个确凿的消息,在中午的县常委会上,县委书记极不满意蓝艾镇的工作,并指出这是领导班子长期不合导致的,如果再这么下去,就得考虑调整了。这一晚,确实夜长,陈书记梦多,王镇长梦也多。

第五天一早,雪还在下,镇政府院子的屋檐上都有了冰挂,冰挂如是刀子。赵老头正扫院门口的雪,王镇长就出去了。赵老头说:“今天还下乡吗?”王镇长说:“嗯。”赵老头说:“雪大得开不成车。”王镇长说:“走呗。”王镇长去的是县城。二十里路,沿途看落了雪的山峦,分明都是兽的模样,而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他收藏的一副木刻门联:须从偏处克将去,要用逆力扭过来。中午饭时到了县城,不能立即去找县委书记反映陈书记的不是,就去县招待所先登记住下。刚进招待所,蓦地看到楼过道站着一个人,用手刮目,果然是陈书记。

两人相见,心照不宣,王镇长不问陈书记几时来的,陈书记也不问王镇长怎么来的。王镇长说:“下午上班了去?”陈书记说:“下午上班了去。”他们就一块去街上吃饭,相互都要掏钱,最后还是陈书记买了两碗面条一笼包子。陈书记说:“我焦头,你也烂额,咱现在不能掐啦。”王镇长说:“是得团结。”

饭后两人一块去见县委书记汇报工作,他们讲了蓝艾镇街改造,讲了大棚蔬菜,讲了治理河道挖沙,讲了推行药材种植。县委书记先是听他们讲,脸色严肃,但也没有批评,后来讲到新的规划,问:“这是谁的主意?”陈书记说:“我俩研究的。”王镇长说:“陈书记有思路。”县委书记呲咩一笑,说:“你俩对劲,就好好干。”

陈书记和王镇长限黑赶回蓝艾镇,雪一尺多深,埋没了镇街口的路。

镇街南三里外的孟村,雪压塌了一户姓朱的蔬菜大棚,姓朱的在家里喝闷酒,喝醉了打老婆。镇街东五里的杨碥村,有个五保户去村长家领低保费,路过一口枯井,雪把井填了,老汉还嘟囔:“咋没见井了?”自己就跌进去没了命。村人给镇街信用社工作的侄子打电话,侄子一到村口,村长在说:“节制悲哀,顺应变故。”而镇街西二里的油坊村却有了鞭炮响。是姓严的人家的猪圈倒了,压住了怀孕的母猪,母猪没了,竟早产了,产下了十四个崽。

赵老头还有童心,把扫的雪在镇政府门口堆了个雪人。雪人的眼窝很大很深,呆呆地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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