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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尖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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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王岭上的尖角村,人家住得分散,猫就串门。

村里的佟三椽是个麻子,从小自卑,他爹说:“怕啥的,你就是不要脸!谁能把你咋?”佟三椽长大,但凡出门,便站在门后的墙前,墙上有个挂油瓶子的木橛,他感觉得自己是把脸皮也挂上了,仰面出去。

前年,佟三椽好不容易刚盖了三间新瓦房,就流传着政府要把村子移民搬迁到岭下的镇街。佟三椽骂娘了好长时间。但搬迁的事一直没有实施,也正是有了那三间新瓦房,佟三椽娶了媳妇,现在儿子都一岁了。

公王岭是个穷山,不长大树,地瘠草都生得短,村子里更多是些刁人。泥石流壅了村前的水渠,没谁修,土地庙后的石桥说坍了就坍了,打麦场原本是公共的,马长户都圈了一半搭棚子养牛,到泉里挑水的那条路也垮得只能一人通过。人们只顾自己发家,为了喂猪,半夜里到别人家的苞谷地去,苞谷地里套种着黄豆,采黄豆叶子还罢了,黄豆秆上的豆荚正嫩的,竟连根拔了,装一背笼回来。前后两家,前家嫌后家的榆树遮了阳,后家不管,后家院门前的斜对面就有了前家修的茅厕。外地人来收购艾草,就满山去割艾草,在艾草里要夹杂些样子和艾草相似的白蒿。给镇街交售柿饼,柿饼上没霜,在柿饼上沾面粉。连王家在村里办的小卖部里,一缸醋都要加一桶水。

佟三椽在山上种地,一斤小麦价格一元六,一斤苞谷价格一元四,他嫌划不来,改种了药材丹参。收了上千斤丹参保存在地窖,下雨天地窖进了水,开窖时才发现丹参全都腐烂。他也去集市上贩过羊,贩过猪,贩羊时猪价涨了,贩猪时羊价涨了,把猪和羊全拉去,集市散了。佟三椽受打击后,什么都不干了,袖着手在村里混跶。哪儿有人,就到哪儿去。看着有两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吵起来,吵得厉害,他吆喝:“打呀,这是打的事!”吵的双方倒不吵了,过来打他胡煽火,他打不过他们,自己先跑了。郑先登家翻修屋顶,说:“三椽!给我干活了,中午吃油糕。”他去了站在屋顶上,双手接从下往上抛来的泥包。这种活儿得上下人配合,但他接了三次,两次没接住,泥包掉在地上,郑先登说算了算了,给一根纸烟把他打发了。佟三椽看见王奎山的老娘从小卖部提了一罐酒,他谋着能去了喝上一口,没想一进王奎山家院子,王奎山在屋檐下搭簸子,他说:“我帮你。”站在梯子上搭簸子,从窗子看屋里柜盖上放着的酒罐子,脚没踏牢,哐啷掉下来,掉下来还撞破了台阶上的一口瓦盆,自己腿上被划出一个血口子。

村里人瞅红蔑黑,说佟三椽这人不吉祥。天热,他光了膀子,就在村口的碾盘上睡觉,为的是让出进的人看到,但谁经过了都不叫醒他,只有几个孩子把一根葱插进他鼻孔里,他翻起身来,孩子们却跑远了,他恨得瞪眼,眼大如牛卵。村中杨树下那个山泉,是村人聚集的地方,每有三个五个的正说是非,他一去,都闭了口,又各自散了。佟三椽站在那里,看着石头上爬了许多褐色的飞虫,气得拿脚去踩,虫子都烂了,不流血。

在很长的一些日子里,佟三椽就寻找着猫。尖角村仅有的一只猫,是村长家养的。这猫没静静过,从山顶的张家跑到崖湾里的孙家,从涧砭上的刘家穿过一片菜地又去了竹林边的赵家。猫是去哪家,哪家就有人。他跟着猫去了何老四家,猫到院门口,一跳,翻过院墙进去了,院门关着,他敲门敲不开,喊:“老四,老四,是我。”能听到里边有咳嗽声,院门还是不开。

后来,佟三椽跟着猫去了山梁后的方家寨。方家寨有个寡妇,寡妇比他大三岁,但脸还嫩得像凉粉,他老是惦记着。他和猫去,猫在村道里叫春,他在寡妇的门前转悠,寡妇家的狗就咬,他走不进去。天下呼唤白雨的那日再去,院门槛下的鸡在丢盹,狗仍醒着,一见他还是咬。他托王奎山的老娘去提亲,寡妇嫌佟三椽是麻子,家住的又是茅屋,一口拒绝了。王奎山的老娘回了话,他当时放了个屁,自己听到了嗡声。他要报复寡妇,要报复寡妇家的狗,就再一次去,在蒸馍里包了老鼠药扔给了狗吃,那狗就死了。把死狗拿回来杀,狗皮做褥子,狗肉卖给了镇街火锅店。也就是狗肉卖了个好价钱,佟三椽受了启示,开始在公王岭所有的村寨里偷杀狗,竟然攒了钱盖了三间瓦房。

娶了媳妇,佟三椽安分下来,到马长户的牛场里帮工。马长户在尖角村算是首富了,养了几十头牛,牛养大了卖给镇街的张屠户。牛场里雇了十个帮工,佟三椽和一个叫崔来西的人负责给牛铡草。崔来西力气大,按铡刀,佟三椽一条腿跪下,从旁边的草堆上拢了一撮草送到铡刀下。他得保持跪姿不变,送草撮的节奏不乱,否则送过了铡出的草节太长,送慢了铡刀会伤着手指。这种送草叫作喂草,佟三椽给铡刀喂着草,想到家里的媳妇给儿子喂奶,他说:“来西,想不想娶个媳妇?”崔来西说:“想么,娶不来呀。”他说:“来这世上,头上肯定顶片瓦的!”自己先笑出了猪声。

全村十五户人家,折腾了这么多年,有的日子富了,有的日子还穷,但好像有一种现象,日子穷的都生儿子,日子富的都只生女儿。马长户头胎是女儿,努了力再有二胎,仍是女儿。

佟三椽突然有个想法了,说:“这草里咋没有个七叶莲呢?”崔来西说:“哪敢有,牛吃了死呀?!”佟三椽说:“马长户连个儿都没有,挣那么多钱留给谁呀。”崔来西说:“别揭人短,谁家锅底没灰。”佟三椽说:“咱几时也该当个老板。”崔来西说:“等搬迁到镇街了,我要开个面馆。”佟三椽一听搬迁就躁了,大声说:“我那三间瓦房呢,我才盖的三间瓦房!”他愤怒地向崔来西啧唾沫,送草的手没及时抽回,铡刀按下来,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铡掉了一半。佟三椽从此夜里指不了月亮,骂人指不了人。

两年后,尖角村从公王岭上搬迁到了镇街。政府给盖的房子价钱很便宜,人住进去了,下暴雨再不担心垮崖滑坡,但镇街提供不了耕地,种庄稼还得回公王岭。差不多各家头几年还去岭上春种秋收,再后地就撂了,在镇街要么开个杂货铺、面馆、洗脚屋,要么给别的酒楼旅社打工。佟三椽因手残疾,干不了别的活,每天到豆腐坊买了整座豆腐再挑了担子零卖。每日出门时,还是要站在后墙前,新的水泥墙没有木橛子挂油瓶,墙是光的,他感觉自己把脸皮也就贴在墙上,说声:“我没脸!”但他的豆腐卖得并不好。

镇街上一伙孩子,见着佟三椽了,就喊:“麻子麻子卖豆腐,卖不动了打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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