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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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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庾岭的麻子寨,能看到大地气脉向东运动,河流舒展,峰峦平缓,在二十里外形成小盆地。小盆地里满是庄稼,有庄稼就有人家,这就是来安街。麻子寨和来安街同属于一个乡,地理不一,贫富差别,历来麻子寨的人挑着柴担子和各种山货到来安街来赶集市,来安街的人则背了大米、棉花去麻子寨换取黄羊皮和果子狸肉。

麻子寨人比来安街人勤劳,对自己狠,上山的路是一凿子一凿子在石坡上凿出的台梯,修梯田、挖储水窖。他们到来安街总感叹来安街地多又肥沃,但种庄稼不仔细,田头地沿荒得太多。而街面有那么多的店铺,竟然大白天的有人在喝茶和打花牌。他们也要到饭时了,女的在厨房,喊男的弄鱼去,男的拿了铁锤到街前的小河边儿砸水里的石头,一锤子下去,就漂上两三条鱼来。捡了鱼往回走,问咋不多弄几条,回答说:够了,下次再来砸呗。把小河当作了自家鱼缸,这让麻子寨的人目瞪口呆。

麻子寨的孩子有父辈的秉性,读书也刻苦,出了十三个大学生,其中七个大学生毕业后又分别到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攻读博士。来安街多年来共考上大学的八名,一半还是大专,当来安街这些学生毕业后回到县上、乡上当了政府的干事、教师、农技站辅导员,麻子寨的三位留学生已经定居海外。那三户人家的父母各有一张儿子和洋媳妇的或女儿抱着混血宝宝的照片,照片磨损得都起皱了,拿到来安街来塑封,他们的脸面有盆子大。

麻子寨人开始能自嘲了,自信的人才自嘲,说山路不平整,他们走路脚都抬得高,说他们都眼睛大,是终年在这吃苞谷糁糊汤里煮的土豆的缘故,说麻子寨没有好地呀,庄稼长不好只能长人嘛,末了还说一句:人生总得活个特点。意思是讽刺来安街人平庸。

来安街那些在县上、乡上工作的年轻人,有空就回老家,回来了自行车把上都挂上一吊肉,后架的筐子里装着奶粉、糕点、酒和南方产的荔枝、香蕉。星期六,老人杀了鸡,在集市上买了豆腐、木耳、香菇,晚上就给儿子女儿打电话让明天都回来,还强调儿子把媳妇和孩子带上,女儿把女婿和孩子带上,一个都不能少啊。团聚饭最爱做的是火锅。吃毕了,鸡叫狗咬的,又摆开了花花牌桌。儿媳把买来的大衣让公公穿,立即要穿,穿上了说合体得很。若梳个大背头,精气神不输乡干部的。女婿则是给岳母买了个按摩椅,反复地在教着按这个键了可以按摩腰,按那个键了可以按摩脖子。老婆子喜欢得把按摩椅不叫按摩椅,叫孝顺。然后在厨房里刷锅洗碗,累得汗湿了衣服,但不让别人帮忙,叮咛着下个星期天了妈给你们包饺子,蒸韭菜合子。从门里看老汉子穿了大衣在院子里来回走,嘟囔:“土狗还扎个洋狗势!”

麻子寨的大学生毕业后没有一个在县上、乡上工作,不是去了上海,就是在广州、深圳。每年春节了回来一次,那三户的孩子定居了海外,头三年还回来过一次,又是三年,每到春节也给家里打过电话,到后来全没有了音讯,一户是老汉子去世了,一户是老婆子去世了,死的时候,儿女都没回来。一户是老汉子失明老婆子关节炎,老汉子背着老婆子,一个用眼一个用腿,冬天里出门在阳坡上晒暖暖。那个死了老汉子的老婆子到八十三岁的时候,每天黄昏坐在寨子外的石头上往远处看。来安街有人再去麻子寨用大米换果子狸肉,问老婆子:“你看啥哩?”老婆子说:“我看美国在哪儿?”来人说:“这儿看不到美国的,想你女儿啦?”老婆子说:“我女儿是工程师!”老婆子的女儿是托付来安街她的初中同学每一周能去麻子寨看望老娘,这老同学是农民,每次上麻子寨用棉花织成的土布换黄羊皮,也带些生活日用品和头痛感冒药来老婆子家。到了秋天,老婆子死了,老同学给澳大利亚打电话,那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但人不能回来,转来一万元,老同学把老婆子葬埋了。

这一年七月,天下连阴雨。来安街人认为下连阴雨是天地交感,而天地都交感,人没农活干了就睡觉,就制造孩子。村长还是老村长,鹤首鸡皮了,睡不着觉,提瓶到初中学校找校长去喝。校长提起当年高考麻子寨又有了全县的理科状元,还有在北京、上海上大学的三人去外国深造了,说:“瞧人家的孩子!”村长喝高了,说:“哦,孩子有的是来报恩的,有的是来要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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