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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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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扩张,催生了两大贩子,一是贩秦岭河道里的巨石,二是贩方圆几百里的大树。蒲川有姓吴的就是贩大树,曾经贩过自己村口的两棵三百年的皂角树。他后来成了老板,在省城里买了房,和妻子儿女都住了过去,让老爹也去,老爹不去。

老爹八十六岁时,患了白内障,得在省城医院做手术,手术后才勉强住下来。老爹问那两棵皂角树移栽在了哪儿?吴回答不上来。老爹要他陪着去寻找。寻找了三个月,终于发现南二环立交桥下的马路边有一棵,在曲池小区的院子里有一棵。老爹能认识这两棵皂角树,都是两人合抱粗的,冠分五股,树干上留有小时候用刀子刻下的五角星。老爹搂着树流眼泪,当时马路边的皂角树掉下一个皂角,小区院里的皂角树掉下两个皂角。这三个皂角拿回来被砸碎泡水,老爹自己洗他的衣服,还洗了头,说洗过的头不痒。

到了腊月,城里不是有雾霾就是来沙尘暴,老爹咳嗽不停,嚷嚷着要回蒲川。吴在劝说,如果咳嗽还不好,咱到海南的三亚去过春节,你眼睛清亮了,也看看那里的风景。吴买了十五号的机票。过了初七,老爹又说城里有没有腊八节,吴说有的,一样吃腊八粥。初八的粥一熬好,老爹特意带了一盒粥又去找那两棵皂角树,抄一疙瘩粥放到树杈上,嘴里念叨着古老的歌谣:树,树,吃腊八,明年皂角满柯杈。

腊月十五去的三亚。三亚阳光充足,穿短袖,吃鱼虾,皮鞋不用擦。第三天老爹就不咳嗽了,都是疑惑,这水都出生在北方,出生了就流,原来全流到了这里叫海。海是多么多的水啊,海是平的,早上发白,中午发蓝,晚上了比夜还黑。又不停地在打鼾,一吸一呼的,层层的浪涌过来,死亡的水珠就堆积成海滩。

整整二十天,老爹一直处于恍惚中,感觉不真实:从小都在说冬不冷夏不热五谷不结,怎么这里就没有四季呢。怎么椰子树长得像河边的水车,那树干完全像水泥做出来的,满岛上的槟榔树又像是插下的一片竹竿。北方人成年在土地上耕作还丰收了歉收了,怎么海就是个现成的食物盆,想吃鱼了捞鱼,想吃虾了捞虾,不要油,也不要什么调料。云朵云朵,云应该是一朵一朵的,怎么这里的傍晚,连片的白云和灰云,还一层一层的,里边有着神呢还是鬼。

老爹前两天吃了好多海鲜,后来就消化不良。晚上了要去海边走走,早晨五点钟起来了,还要去海边走走。老爹喜欢三亚的风,风是婴儿的手,不是刀子。吴说这里是神仙待的地方,是不是也给你买一所房子养老?老爹说这里啥都贵。吴说他有钱。老爹倒生气了,说你有钱,我不是神仙!

他们在众多的商店里都见到了黄花梨,有黄花梨原木和黄花梨各种制品。吴总是查看每一件黄花梨上有没有“鬼脸”,或有几个“鬼脸”,询问价钱。老爹问,这是什么木头呀,还有“鬼脸”,“鬼脸”这么贵,你要倒贩吗?吴没有说他倒贩不倒贩,却告诉这“鬼脸”就是树疤,就是在台风和海啸中俯仰扭曲形成的纹路。他们在三亚的二十天里没有遇到台风和海啸,但老爹在电视里见过台风和海啸的场景。吴还在欣赏和赞美有着“鬼脸”的黄花梨,老爹说,黄花梨并不想成为这一身“鬼脸”的黄花梨吧。

他们从三亚返回了省城,省城依然寒冷,依然有雾霾和沙尘暴。老爹又去看望了那两棵皂角树,一棵在马路上吸着汽车的尾气,一棵在小区里枝丫光秃,上面落满了麻雀。老爹便坚决要回蒲川。老爹不说别的,只是强调人若离开村子久了,分给的土地就会收回,没了土地,不说种小麦玉米稻子,以后想吃一根葱都得用钱买。再说房子没人住就坏得快,塌得快,如果房子一塌,就算把根从蒲川拔了。

吴拗不过老爹,就把老爹送回了蒲川,给雇了一个小保姆,每月雇费四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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