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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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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已经老了,就坐在临街屋里,看啥都有雾,雾里的花开得是艳,雾里的人长得是美。

孙子五岁,趴在小饭桌上画画。这孩子画画好像是娘胎里带来的,门外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中间的冬青和蔷薇,对面水泥楼下一家挨着一家的面馆、理发屋、修车铺、卖鲜花的、卖寿衣的,能逮住个大样就画,还能画从街道经过的,在店铺门口排队的人。这些人都匆忙,甚至慌张,要么自个儿在嘟嘟囔囔地骂,骂谁也不知道,要么相互就吵,吵到激烈时便动开拳脚。他画他们的时候,在差不多的人头上都画了一团火苗。

爸爸妈妈下班回来了,妈妈说:“怎么不开灯呀?光线不好会伤眼睛的。”妈妈打开电灯,爸爸看着他的画,惊讶起来:“吓!我是防火的,你倒画火?!”妈妈就瞪爸爸,他们肯定要反嘴了,妈妈嫌爸爸是神经质。

妈妈在市政管理局的路灯处上班,全市的路灯全由他们路灯处管。他以前并不注意街上的路灯,一到天黑路灯就亮了,这是本来就该亮了的,如同一到饭点便吃饭一样。后来知道了路灯是妈妈他们管的,每天晚上七点钟一到,他会站在门口,一挥手,说:“亮!”街上的灯果然在同一时刻全亮。而他从此出门在外,无论在任何街巷,都像妈妈一样,抬头要看看路灯。他看路灯,就像看太阳,就像看妈妈的脸。

有一次,爸爸带他去商场买盲盒,回来时已经八点,他们居住的那条巷口却是黑暗,爸爸说:“给你妈妈打电话。”他给妈妈打了电话,很快有人开着车就来了,更换了灯泡,一切都光明了。爸爸告诉他:在这个城市,每天坏了的灯泡有近万颗。

“爸爸,你怎么也知道这些?”

“我管理事故呀!”

爸爸是应急局的干部,他们处具体负责着全市的防火安全工作。在他的印象中,爸爸从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常常是他晚上睡觉了爸爸没有回来,第二天他醒来了,爸爸又早离开了家。偶尔地全家在一块吃饭时,爸爸总是在谈些火灾事故,他才知道:朱雀路佳苑小区有一家煤气爆炸了,厨房的一面墙被炸飞,死了一个人;南二环一辆面包车自燃,烧伤了四个人;东郊幸福小区在消防通道上搭建了塑料板棚,住着从乡下来打工的一家,夜里两点,塑料板棚起火了,烧死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永丰路上一座高楼十三层因电焊起火,有三人跳窗逃生,死亡两人,重伤一人;德明街建筑工地有人报复,点燃工棚,致死六人。而小火灾几乎每天都有。

2020年,市烟酒交易会展在体育场里开办。体育场里布建了数百间木板房和帐篷。应急局采取了一系列安全措施,包括在入口处严加检查,所有人不准携带易燃易爆物,不准携带打火机。布置完后,爸爸回来还在抱怨过去那么贫穷的治安倒好,现在都富裕了,怎么对这样不满,那样不满。爷爷却问:“打火机也不能带呀?”

“为了安全么。”

“打火机是吸香烟用的呀。”

“整个社会也应该彻底禁吸香烟。”

“如果真担心社会上有那么多火,吸香烟倒是把火分散了,把火变成了烟,这不更安全吗?”

爸爸并不听爷爷的话。他尽他的职责,会展入口处严禁易燃易爆物,开展当天下午,没收的打火机就装满了整整三筐。但是,到了下午,展馆处聚集了大量人群,因不满搜身收没打火机而集体抗议,后来发展成了骚乱。

骚乱一发生,市政府领导紧急赶到现场,当即取消了打火机的禁令。为了平息群众愤怒,也对负责会展防火工作的爸爸当场给予免职。

爸爸一肚子委屈,回家里只是喝酒。烟酒交易会展举办了七天,七天里安然无事。爷爷还是看啥都有雾,雾里的花开得是艳,雾里的人长得是美。这孩子给检查路灯的妈妈画画,画出的妈妈身上有背光,给喝酒的爸爸画画,画出的爸爸就是一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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