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东三十里的雍镇街上,姚金玲有三间门面房。丈夫是常务副县长,一月才能从县城回来一次,她就把两间门面房封了,一间开了茶水店。茶水店只有三张桌子,摆了精致的茶具,一台火炉子上面,始终坐着一个白铁皮的大水壶。平日里,姚金玲衣着干净,梳个髻,就坐在火炉前,她并不留意街面上过来过去的人,时不时还掏出个小镜子耀,抿一抿嘴,她的嘴不涂唇膏,依然红润。铁壶里没水了,她走暗门经过那两间屋,再到后院的井里打水。井边有一棵大榆树,站在街道上就能看到。榆树开花的时候,满树的榆钱子,榆钱子可以做好吃的焖饭,但姚金玲没让谁进院里摘采,谁也不能摘采,榆钱子就落一地,镇街上的人都觉得可惜。
姚金玲完全有能力在县城里买房,她偏还一直住在雍镇街上,雍镇一带是盐碱地,水泡出的茶并不好喝,而那么个小茶水店生意竟然兴旺。别的人多不得其解,茶水店西邻居的王早起说我知道,但问知道些啥,他又不肯说。
王早起瘦高个,头上没毛,走路却是雀步,一闪一闪的,好像脚跟就不沾地。他在镇街牲口市上做经纪,因为要在右手袖筒里和人捏码子,右肩膀比左肩膀低,右袖筒也就显得长了许多。他发现姚金玲茶水店的顾客尽是些外地人,有开了小车来的,有提着大包小包的,有的先在店前窥视,左右无人时才进了店,有的在店门口了怯怯地叫着嫂子。叫嫂子时姚金玲没有应,问:“你是?”来人嘀咕着什么,姚金玲就哦哦着让他们进去。王早起猜测这些人是来求办事的,在县城里不方便找常务副县长,便拐弯抹角寻到这里送礼了。镇街上的门面房都是一家挨着一家,王早起家的东墙和姚金玲家的西墙,其实就是合用的一堵墙,后院厕所在院墙外的尿窖子也是相隔两三米。王早起家的尿窖子漂着红薯皮和吃了不消化的地软末,姚金玲家的尿窖子里总有鸡毛和虾皮。人在夸说姚金玲是雍镇街上最漂亮的女人,王早起也点头,却说:“她家的尿窖子最臭。”
王早起从来没去过姚金玲家,他不愿意去,去了怕自己生气,却在自己家里了,老在想,姚金玲家里肯定有个木匣子,是镶着金边,还是上了银锁,里边装得有县政府的文件吗,有当常务副县长的任命书吗,有大椭子印章吗?她家的钱一定是整捆整捆,装在箱子里,十几个箱子就存在床底下,会不会还有地窖呢?王早起终于忍不住,产生了偷窃的念头,开始琢磨在后院隔墙上能凿出一个洞来。后院的隔墙是砖砌的,王早起便用刀子掏出一块砖了,再把砖放进去,恢复原状,再掏出一块砖,再再把砖放进去,恢复原状,工作认真而精巧。连续四天,他掏出了一个小面盆大的窟窿,姚金玲那边墙上靠着一捆苞谷秆,姚金玲没有发现。而墙这边,若不仔细看,也是看不出破绽,王早起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但掏出的洞不敢再大,脑袋是可以钻进去,肩膀和肚子还难以通过,王早起就练起了缩骨法。练缩骨法非常辛苦,要减肥,要拉筋,要深呼吸调节气息,王早起认为能钻过窟窿了,在这一日天黑下来,他实施行动。但王早起没有料到,那边院子里的姚金玲在这个黄昏去抱苞谷秆烧锅蒸鸡蛋羹,一挪开苞谷秆,墙根有些虚土,觉得奇怪,再看墙上三块砖异样,用手一拉,砖竟然松动。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怀疑王早起从墙洞里进来过。检查了后院的一切,又检查了住屋和茶水店,似乎并没有缺失什么,便肯定这是王早起才凿开的窟窿,就不声张,守在了那里,防备着动静。果然王早起在抽取砖块了,抽取了一块,又抽取了一块,再一推,有三块砖掉到这边墙的地上。王早起的脑袋冒出来了,那脑袋是小,两个耳朵噌的一下也冒了出来。王早起睁着眼睛骨碌碌张望,仰着脖子往上看的时候看到了姚金玲的脸,他嘴张了一下,还没有叫出声来,姚金玲没有拿砖砸他的头,也没有把唾沫喷到他的脸上,而是把砖就势垫在了他的下巴下,他一下子卡住在那里了,姚金玲笑笑地看他。王早起狡辩:“这墙怎么有个窟窿了,我只是看看咋回事。”接着求饶:“这事你不要喊叫啊,你一喊叫我在镇街就活不成了。”又保证:“我再不敢了,我用水泥把窟窿堵好,蚂蚁都钻不过去!”最后是哭了:“你扇我耳光,你唾痰,你辱没我脸!”姚金玲一直没吭声,把王早起下巴下的砖取了。
王早起是用水泥封堵了墙上的窟窿。出门来,碰着了姚金玲不敢抬头看。甚至再不经过茶水店门口,要往镇街东边去,他去西边巷绕到街后了再去东边。后来,王早起坐在家里恨自己太蠢,怎么就在墙上掏窟窿呢,是只老鼠多好的。多想了老鼠,也就想自己真是个老鼠,再想到这只老鼠钻进了姚金玲家,咬箱咬柜,咬圆笼麻袋,咬电灯绳子和桌子腿。又想到老鼠在偷吃点心,偷吃猪肉羊肉鸡肉,偷吃菜油。还有,老鼠在床下看到了整箱整箱的钱捆子,地窖里也是一垒一垒钱捆子,它就在啃,啃得牙越来越短了还是啃,啃不完了便在钱捆子上撒尿。最后是老鼠爬上墙啃挂在墙上的常务副县长的照片,爬上床了啃姚金玲露在被子外的脚后跟。
姚金玲不久就发现了很离奇的事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箱角被老鼠咬了,衣服被老鼠咬了,收藏的字画被老鼠咬了,那些人民币被老鼠咬了,中堂的案上有老鼠尿渍,那敬奉的佛像、财神前竟然也有了老鼠屎。姚金玲在三间门面房的每一个房间和整个后院角角落落要剿灭老鼠,但寻不着老鼠,买了粘鼠板,买了老鼠药拌了麦粒,投放在各处,也没捕到老鼠。第十天她去收拾一个瓷瓮准备腌咸菜呀,一只老鼠却在瓮里。估摸是老鼠经过瓮沿滑落进去,自己出不来了,姚金玲逮住了老鼠,浇上油,点着了要烧死。老鼠一着火就跑了,从后院跑到了茶水店,从茶水店又跑到了两间屋的卧室,点着了床上的被褥,接着火苗子又引燃了窗帘,窗帘火再蹿上了顶棚,顶棚一烧起来,已经势不可挡,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姚金玲家的门面房遭了火,最害怕的是王早起,连声喊着救火,就把被子、褥子用水浇湿,搭梯子上去苫住自家的檐头,闪过来的火苗子却燎了他的眉毛。镇街上的人都来扑火,火扑灭了,姚金玲的三间门面房全坍了屋顶,而王早起的门面房除东檐角烧毁,别的总算保全了。
第五天,常务副县长把姚金玲接去了县城。王早起还在镇街牲口市上做经纪,他那脑袋上原本没有头发,又没了眉毛,人取笑说:“如果再没有耳朵,就是个肉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