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水过一峡谷,峡谷下有石碛,湍流跌岩,不能通航。上游来的船要在峡谷卸货,下游的骡马驮货又来,装船再运往上游;这里是货物集散地,慢慢形成镇街。
这镇街已经二百年历史,房子倒坍了再盖房子,一条街变成了三条横街四条竖街。一茬人都死了又有一茬人,清明时节,祭奠亡灵,放流成千上万个莲花灯,一起点亮,荣光幂河。镇街外的滩头上容易找到腐败木船的散板和落钉,而镇街北边南边东边西边蜿蜒不绝的坡道上,人脚骡马蹄子踩踏出的石坑石洼油光锃亮得能照出云影。所有人都是应运而生,劫至而逝,在功名利禄中摸爬滚打。多少污秽以水为净,又多少的荣辱以时间为洗。但泾水还流,镇街还在,越来越多了饭馆、酒楼、茶肆、客栈、商铺,人来人往地热闹,万象更新着繁华。
这一晚,下起了雪,撕棉扯絮,远处生白,近处朦胧,有个人黑衣黑裤从镇东头的石桥上进来。镇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噼噼啪啪的声,知道是掌柜们在结账拨算盘。但继续往深处去,转到了第二条横街和第三条竖街的十字口,似乎影影绰绰有人影,他站到了墙根,果然是六七个人走过来,不知说着什么,还细声浅笑。那些人都穿着亮片衣裳,或短袄,或长袍,竟然一闪一闪的,竟然足不着地。他就立在路上咳嗽了一下,用手抹脸。那些人立即噤声,四下逃窜。他当然就撵,那伙人中有个小孩,在雪地上滑了一跤,他差点要抓住衣襟了。突然一把雪砸在他的脸上,小孩爬起来跑脱了,而同时几个竖街口里又出来了许多人,也都是亮片衣裳,足不着地,逃窜的那六七个便转过身来,他们一起喊:“偷腥!抓嫖客啊,抓嫖客!”集体围过来打他。他一人抵不住百拳,倒是自己逃窜了。他上一棵树上,那些人就在下边摇树,树上的雪纷纷落下,他们还在摇,摇得他和折断的树枝一块掉下来。他打倒了一个女的再跑,他们就追。他跑过了第一条横街拐进第二条竖街,再从第四条竖街跑过了第三条横街,他们穷追不舍,还不停地呼喊抓嫖客。镇街上的店铺门开了,掌柜探出头在问咋回事?!他已经跑出了镇街,还在跑,追撵他的人群还在追,就到了镇街东边的梁家坡。
梁家坡是个大村子。坡底到坡顶,层层叠叠的屋院,又都偏门后门连通。他熟悉这村子,一跑进村子,追撵人便找不见了,气咻咻骂。村中的八仙庵前有道姑在扫雪,他们在问:“看见没看见跑过去一个人?”道姑说:“大雪夜里人还没安分?”看着他们,却认出这是些鱼、虾、蛙、蟹所变的人,说:“噢,跑过去的不是人,是村里跛脚张家里的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