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撰写他父亲的文章,他父亲也是教授。
他父亲曾在陕西师范大学任教,因“放纵疏狂,才无绳墨,口有雌黄”,与领导不和,转校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又以“议论思想均能抉破藩篱”,被调到学校图书馆,先后三十年。
他父亲住过三处筒子楼宿舍,满屋堆书,却没有书桌。夜里卧在一个沙发上读书,沙发中间已塌下一坑,屁股便在坑里;还醒着就读,睡着了就睡着了,书从手里滑落到地上。天明起来洗罢脸,提着篮子去学校南门外早市上吃一碗米粉,一阵子吸溜,头上冒了热气。再顺路在菜摊上买了菜,提了篮子去教室,篮子就放在讲台上。
他父亲一生述而不作,没留下一纸文章。也从不备课,课堂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眼皮厚,又多浮肿,戴上一副眼镜,看上去似乎眼睛总是闭着。学生若提问,“人无衅焉,妖不自作”出自哪里?他说这是庄公十四年和申 的对话,在《左传》几几页几几行,查阅《左传》,果然就是。若提问郦道元《三峡》一文中的渔歌,他即诵之全文,末了是“故渔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人称活字典,两脚木屉。
那时他母亲带着他还在乡下老家,三四个月去城里看望他父亲,宿舍里凌乱不堪,他父亲不让他母亲收拾。他母亲长得干净,人又安静,陪他父亲去街上理发,他母亲在前,他父亲在后,他父亲去他母亲的挎包里取钱,警察以为是小偷,被捉住,他母亲解释说是夫妻。他父亲母亲离开了,警察说:“没夫妻相呀?!”还疑惑不已。
他父亲没有给组织上提出把他和母亲的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城乡隔离着,他父亲几乎没有管过他。他初中一年级时,在他父亲的宿舍里待过一天,他父亲买了蒸馍和一条鲫鱼,要给他做好吃的。那时兴煤油炉子,炉子就放在一张小圆桌上,桌子腿变形了,一边高一边低。把鱼放进铝锅里炖着,他父亲读书,也让他读书。锅里水开了,往出溢,从桌面上又流到桌子下的地上。等记得要喝汤了,锅已烧干,鱼焦成炭。他父亲说:“谁长得白吃白的,谁长得黑吃黑的。”他吃蒸馍,他父亲吃了炭鱼。但他父亲一次讲课,讲着讲着,不说话了,停顿了几分钟,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老牛舐犊”,说:“我想到我儿子了。”事后,他父亲的学生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他感动得哭了。
奇怪的是他父亲不喝酒。据他父亲的同事讲,他父亲年轻时能喝酒,喝多了话也多,写了入党申请书后说不喝就不喝了,后来党也没入成,酒也从此不喝了。他父亲不愿意别人到宿舍来,尤其是女教师或女学生,来了就把门窗都打开。宿舍里没有任何镜子,他父亲说:“我见不得我。”但他父亲烟瘾大,说过:“礼佛焚香,吃烟自敬。”他父亲老家口音重,不会说普通话,自己给自己开脱:“普通话是普通人说的。”
他父亲四十八岁上,被停止了讲课,调到图书馆。去图书馆前一个月不出门,他父亲的学生拿来挂面、苹果和纸烟,挂面煮吃完了,又煮苹果片。后来头发白了,牙齿松动,他父亲自己拔牙,引起了炎症,疼得仅喝水,他在学树,树只喝水。那一个月里他父亲就读苏东坡的书,把苏东坡的诗词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在墙上写了:“人生为何不快活,只因没读苏东坡。”
到了图书馆,他父亲性情大变,从此讲究美食。凡是谁说城中哪儿新开了饭馆,他父亲都去。在家里想着皇帝在吃什么,当将军的在吃什么,和尚在吃什么,卖烟酒铺子里的掌柜在吃什么,开货车的司机在吃什么,能想象出什么就做什么,还研究川菜、鲁菜、粤菜和各地小吃。他父亲告诉外人:“吃食是最自由的。”
他父亲五十五岁时,五月的一个晚上,卧在沙发上看书,嘴上叼着纸烟,人犯困时,纸烟掉下来引着沙发旁边的报纸,发生了火灾。楼上的住户都来泼水灭火,一屋子的书籍、报刊不是被烧成残缺,就是被水泡涨。他父亲被抬出来,昏迷了八天,再没呼吸。
他父亲死后,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大学中文系、图书馆的同事、学生都来吊唁,花圈在筒子楼下围了三圈。有一挽联:“生有胸襟能贮泪,穷岩哪有出山云?”
林教授在撰写《回忆父亲》,最后一段,写道:我的父亲最后一年,耳背口拙,肠胃不好,只吃素喝粥。他是省油灯。我将他的骨灰埋在老家的一条沟里,原来沟里放羊,现在满沟的石头,白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