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脊垭上有一棵大槲树。树下两百米的下坡,进入盘山路,南去十五里是镇街,往北二十里能到独堆山。独堆山人背着山货去镇街赶集得经过这里,镇街的人去独堆山砍柴掮椽得经过这里。这里在民国年间只有一个客栈,相传那是土匪的窝点。土匪绑票了过往的路人,客栈老板出面谈保释的价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末了在客栈里摆一桌谢恩宴。解放后土匪没了,客栈也没了,有人开始在这里住家。四面八方的人也都迁来,逐渐形成寨子,屋舍从垭上一直盖到垭后两条沟里。寨子里人多,姓啥的都有,所以叫作百氏寨。
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百氏寨人习惯了争斗,是非不断,最费村长。第三十四任的村长在镇政府叫苦:“我一天光处理骂仗就处理不完!”百氏寨人骂人最恨的是:你不得好死。或许是都骂过人,也都被人骂过,二十年间,寨子里该死的人,除了阮小手,近二百人,不是滚坡溺水、雷击兽咬、上吊投井,就是被绝症折磨,情杀、财杀、仇杀,都没有好死。
阮小手家就在大槲树下,和整个寨子隔了一千米,是个独户。出门就是通往盘山路的那个下坡,三间石墙石板瓦的房子远远看着便不稳,似乎随时就要滑溜了。但这房子算是百氏寨最早的房子,当年做过客栈的骡子棚。阮小手的爹饲养了骡马,阮小手也出生在棚里。土匪和客栈的掌柜、伙计,包括阮小手的爹,被镇压那天,阮小手也在其中,执法主任说:“他没罪行,让他活去。”阮小手就活下来,住在棚里。在人民公社时,阮小手把棚子改建成三间石屋,想着有房子了就能找下媳妇,但他因家庭出身原因,一直没找下。还讲阶级斗争的岁月里,每每运动开始,寨子里的贫协主席就警告他:“老老实实着!明白不,让你活着,就是让你排毒哩,赎罪哩!”阮小手明白,啥时候都不敢乱说乱动。慢慢地,和寨子里的人生分着,寨子里的人也不在意他。只是每年五月端午,要包粽子,包粽子得用槲叶,寨子里的人陆续来大槲树上摘槲叶,才到阮小手的门前。摘槲叶的有人上不了树,或上了树下不来,看见阮小手在石屋门口把蒸熟的土豆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糍粑,捶出糍粑了不蘸辣子蒜汁,就那么一抄一疙瘩往嘴吃。树下的人或树上的人说:“吃糨糊啊?!”阮小手只是笑。再说:“给我拿来梯子!”阮小手放下碗,把自家的梯子拿来搭在树上,还怕梯子打滑,用力地拿脚顶着梯子的下端。
八十年代初,国家取消了阶级成分。阮小手在寨子的巷道里遇到人,还是先靠墙站了,让别人过去。寨子里开会,别人都坐着,他一去仍站在主席台边上,他习惯了开会就是开批斗会,他没有可批斗的,但他总是作为陪斗,站在主席台边上能随叫随到。新任的村长说:“现在没有地富反坏右了,你寻个地方坐去!”阮小手从此开会就也坐着,坐在人群后边。不久,寨子里土地承包到户,他得到沟底能浇上水的地八分,坡上石碴地一亩,还有硷畔地三分。当抓阄分寨子的集体财产,比如分房、大型农具、牛和羊,阮小手抓到了公猪。全寨就一头公猪,给所有的母猪配种。寨子人作践他:“嚇!阮小手没媳妇,让猪替他。”阮小手就养了八年公猪。公猪也拴在石屋里,一天三顿他吃饭的时候,公猪一眼一眼看他,看得他不忍心了,把饭给公猪的草料盆里倒一碗。常常他正在屋里擀面条,屋外来了要配种的,他双手沾着面粉把公猪拉出来。公猪有时扑不上去,他帮着。母猪的主人说:“看人家猪!”公猪累得趴在地上,半天不动,阮小手说:“它也可怜。”公猪养到第八年的春上,老得样子都不像个猪了,阮小手再不让配种,无论谁来拿一升苞谷三块钱,他都不让再配种了。年终公猪一死,他没有把公猪杀了吃肉,而是埋在石屋后的硷塄上,在那里还栽了一棵香椿树。三年后,香椿树上长的香椿芽老被寨子里的孩子摘了去吃菜,阮小手从地里劳动回来,远远看到了,就坐下来吃旱烟,路过的人说:“咋坐下不走了?”他说:“一伙娃在摘香椿芽哩。”那人说:“摘你家香椿芽哩,你不去赶?”他说:“我猛一去,娃们一惊,会从硷塄上掉下去。”
阮小手在五十八岁上遭到了一次入室抢窃。那是冬天的一个下午,镇街上有人来收购南瓜,阮小手种的南瓜多,卖了二百斤,赚了一百五十元。晚上后半夜,他睡梦里觉得有响动,一睁开眼果然就看到有个人在翻他家的柜,翻过了又走到炕前,伸手在炕席下摸,他说:“你是贼,你咋进来的?”贼说:“钱呢?二百元钱呢?”阮小手听贼说话的声音熟熟的,问了句:“你是……”头上挨了一下,就昏迷不醒了,流了很多血。第二天,村长经人报案来到石屋,阮小手人又活过来。问事情经过,阮小手说昨天下午买南瓜的给了他二百元,他担心钱会不会是假的,还对空照着看,路上是正好有陈四升和三个人经过。村长很快就破案,是寨子里陈四升的侄儿,村长却把这事压下了。因为那时北京正开重要会议,县上要求各村镇在会议期间不能出任何治安方面的事,谁出了谁负责任。村长也给阮小手下指示,不准对外说什么话。但这事不久就被人私下里传说,传说传说竟成了笑话,是阮小手从来没洗过脸,他和贼搏斗时,贼在他头上砍了一刀,他只说他死了,天亮却醒了,知道自己还活着,就看到炕底下有他的脸,是两个半脸。原来贼砍了一刀,砍开了他脸上的垢甲壳。便有人来问阮小手。阮小手先是啥都不说,后来只说了一句:“我脸是洗得不勤。”
阮小手七十岁时,开始享受低保政策,每月发给二百元。这些钱他买盐,买点灯的煤油和炒菜的油,有时还买点酒。牙脱落了只有十二颗,咬嚼不动硬东西就吃稀和的。没什么大病,天阴了后背疼。几十年了,都是天亮了开门,在他那几块地里种苞谷,种红薯土豆,种荞麦和萝卜白菜茄子南瓜,还给他栽了三十棵烟苗。他爱抽旱烟,会把烟叶掰下来,整晌地一叶一叶擦烟叶上的土,用手拍展,晾干了,搓成碎末,装在木匣子里。抽的时候,吸声很大,口水从旱烟袋的嘴儿上往下滴。天一黑,关门睡觉,半夜里要起来几次小便,就听着屋外有风声和路上行人脚步声。从风声里知道了明天或三四天里是否天阳天阴,要下雨还是要下雪,从那路人的脚步声中知道了是一人还是一伙人,是空手走的还是背着重东西。除了上山种地,回家做饭睡觉,阮小手没事了就坐在石屋门口。他能在门口坐到天黑,吸着的旱烟锅上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从坡下路上来的人看见了吓了一跳,问:“老汉,你干啥呢?”他说:“卖眼哩。”又问:“天这么黑的卖眼?”他说:“嗯。”
过了七十,阮小手有些变了。一是他想起那一年被抢窃的事,就白天不锁门了,晚上也不关门。不锁门不关门就是贼来了,贼以为家里有人,或认为门能开着,也是不怕抢窃的,也是没啥抢窃的。果然不锁不关门了,还真的再没贼光顾过。二是每当想到这几十年来他从来不合群,就笑笑,笑得没声没息。再看寨子里的人,谁都长得好看呀,谁说话都能入耳。看路上从大槲树下下去的人和从大槲树下上来的人,人都忙,人都辛苦。三是他学大槲树,大槲树叶子开始落,他就添衣裳。那么多鸟能落在大槲树上,他在门口摆上了四五块石头,石头上都放上草垫子,还把旱烟木匣子拿出来,任何人来了要坐就坐,坐下了想吸旱烟就吸旱烟。大槲树只喝水,他也慢慢地一天吃一顿饭,也多喝水。大槲树的根暴隆起来,像盘了几条龙,有两条龙尾随着崖往坡下去,包裹住了两块大石头,那石头长年累月便成了从坡下上来的人或要下坡的人的固定歇息处。他们多是背了竹篓,装着柴草、粮食,已经精疲力竭了,就把竹篓靠在石头上了,人坐下来喘息,再是整理脚上的鞋。不论是镇上人到独堆山,还是独堆山人到镇街,山路崎岖,一般人都穿草鞋,就是穿皮鞋也要在皮鞋上套上草鞋。草鞋不耐磨,很多人出门穿一双再在腰里别一双。山路上随处都能见到一些被扔掉的烂鞋。他就在路上往上走五六里,往下走六七里,捡拾那些扔掉的还没烂完的草鞋。当然不会是一对一对的,有左脚穿的,有右脚穿的,大大小小,宽宽窄窄。他都捡拾了,就放在两块大石头边,供那些需要换草鞋的路人挑选。再后来,他就用毛竹扎扫帚,他家里有四五把扫帚。只要冬天一下雪,他就要扫门前的路,一直扫过那二百米长的下坡。一个冬季,差不多要下七场雪,从镇街到独堆山都是白茫茫,鱼脊垭大槲树下的路总是黑,黑得干净。
阮小手九十五岁上,无疾而终。那天早上起来,地里庄稼都收了。没有事,阮小手在门口坐了一会,去捡拾了两只草鞋,垭下沟里的雾涌上来,埋没了路,他回来拿了扫帚在扫,碰上了村长。村长说:“这雾不是雪,你能扫净?”他说:“没事么。”村长说:“今日过节,你穿件好衣裳,县长要来咱寨子,到时来看望你。”他说:“今日过啥节?”村长说:“重阳节,领导要慰问寿星。”他说:“我今年多大了?”村长说:“你九十五啦!”他说:“哦,是九十四还是九十五?”到了中午,村长陪着县长果然到大槲树下的石屋里看望阮小手。阮小手却靠在门扇上死了,身边是两只烂草鞋和一把扫帚,嘴里还叼着旱烟锅儿。在县长的主持下,百氏寨给阮小手办了隆重的葬礼。百氏寨从来没有过县长主持的葬礼。人都说:“呀呀,阮小手窝囊了一辈子却是寨子里最高寿的。早不死晚不死,死的时候刚刚好,是好死啊!”
好多寨子人问村长:他怎么就能好死?村长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