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县和白水县相邻,都离西安远,都在黄河边上。黄龙县多山,峰峦叠嶂,以直上为高,白水县是土塬,沟壑纵横,以陷下为深。
黄龙县十月份就冰冻雪封,最热的夏季,睡觉要盖棉被。黄龙县土地广,沟沟岔岔都可以种荞麦、苞谷、黄豆、洋芋,以及南瓜、豆角,从来比白水县人能吃饱肚子。但黄龙县不产棉花,每年春荒时节,白水县人就拿了棉花、土布来兑换粮食。常有进山时还穿着袄,把袄也脱下来兑换了,光着膀子出山。若遇到年馑,白水县有大批人举家逃往黄龙县,而风调雨顺了,又有大批人举家迁到白水县。黄龙县人口平常四万,最多时为六万,最少时不足三万。人都趋利避害,黄龙县和白水县就此起彼伏。
黄龙县麻线岭流下来的河,拐来拐去,两岸分散着十几个村庄,在陈铺村前的河面上有桥,桥北是黄龙县界,桥南是白水县界。桥北桥南的村庄里许多人家都存在着亲戚关系,桥不断有人走,不断落着云和霜。
从黄龙县到白水县或从白水县到黄龙县,有无数条道路,最短的路就是走陈铺村,一条土路远远地南来,经过了桥,再远远地北去,像一条细绳,拉拽着白水塬和黄龙山。这路也特别白,越是天黑越白。
陈铺村平时很少见到鸟。只是有了灾难,比如河里涨水,发生火情,出现瘟疫,或久旱不雨,乌鸦就飞来。不知道乌鸦是从哪里来的,来了便一群一群,在空中像翻动的黑布。要么站在树上、屋檐上、打麦场的麦草垛上,哇哇叫唤。人们不怨灾难怨乌鸦,整日整夜地敲着锣驱赶。
白水县人到黄龙县用棉花土布兑换粮食,黄龙县人到白水县是贩卖木料和药材,走到陈铺村天就黑了,要住宿一夜,陈铺村人家家都可以接待,炕烧得很热,做的苞谷糁糊汤也稠,筷子插了不倒。当然发生过投宿人说自己少了一斤棉花或一捆药材,屋主也说自己没见了装在匣子里的那卷钱或一双银镯子,双方吵起来,就拉扯着到桥上发誓:谁偷谁讹,让谁过桥淹死河里!十几年了,这桥断过两次,断了又修起来,没有人淹死的。
但陈铺村人普遍身体不好,大多害胃病和哮喘病,有了病就抓中草药。而熬中草药的砂锅仅有一个。谁家借来了砂锅,用完后是不必还的,等着又有谁家需要了来借。熬过的药渣就倒在桥上,让百人千人踩过了病常常就痊愈,也有人生病后吃汤药没起作用而死了。
死了人,桥南白水县村子里做的纸扎好,就把纸扎匠请来做“金山”“银山”和纸幡。而黄龙县山里的唱师有名,请来绕着棺材唱一天两夜的孝歌。谁家都请过纸扎匠和唱孝歌师,纸扎师在做纸扎和唱师在唱孝歌时给吃肉喝酒,给高额礼钱,极尽好话,但平日遇见纸扎师和唱师,认作是不吉祥人,都躲避,躲避不及了,回家在身上喷酒,生了柏朵火,在火堆上来回跳。
朝北朝南的土路一直在走着。经过了桥,桥就像绳打的结。桥北桥南叫有余的人很多,这一个有余死了,又生下孩子叫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