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邑县农民库淑兰,不识一字,眼睛奇亮,看着有凛光。她以剪纸出名,办过展览,出版过专著,被誉为民间剪纸艺术大师。她曾经被邀请到北京中央美术学院去演讲。她讲不了什么道理,只啰啰唆唆拉起家常。
她说,她的家就在黄土原。站在村前那个高峁上,黄土原一直铺到天边,像是一张树叶,树叶腐烂了,露出的都是些筋筋脉脉。她说,她嫁给了一个男人,身体好,一顿能吃四碗糜子干饭,夜夜都折腾她,但她没给他生一儿半女。她说,冬天里雪下得大,她去抱柴火,经过硷畔滑了一脚,摔到五丈高的土崖下,被人发现背回来,在炕上睡了三个月,昏迷不醒。她男人说:“狗日的,你闪我半路上!”请了匠人在院子里给她做棺材,她却醒了。她的腿受伤后没有贴过膏药,自己长的,罗圈得厉害,从此路不平,干不了地里活,就剪纸。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剪纸,她们村里是有人剪纸,她以前从来没剪过,但那时候就想剪,就剪了,逮住个啥形就剪啥。她说,剪纸需要纸,家里没有纸,她男人让她白日在家做饭,晚上让他睡她,要剪的纸没钱买,给她三天背一篓树叶子,说:“剪去!”她就一直剪树叶子。她说,她和左邻右舍处不了关系,他们骂她是神经病、妖婆子,鬼附了体。但村东口的张木匠、村北的刘窑匠、顺子他娘,还有村长,倒说她剪得好,拿了纸让她剪,剪了贴在窗上、门上、米面罐罐上和树身上。
库淑兰还讲了一件事,这事与主持演讲会的丁教授有关。
那是八年前秋里的一天,太阳出来红通通的,她坐在窑门口剪纸。这纸是村里王老二拿来的,说是儿子要结婚。需要剪很多鸡(吉)呀,鱼(余)呀,蛙蛙(娃娃)呀。她剪着剪着,窑前的那架丝瓜上蝴蝶乱飞,扶持丝瓜蔓的竹棍上爬着十多只蜗牛,像糖葫芦一样。窑窗下的草筐里一只鸡在孵蛋,鸡孵蛋叫鸡抱窝,这鸡已经抱了四天窝了,一动不动,呆呆的,等候火候吧。她也就发起呆了,进入到一个会场。这会场坐着各种各样的飞禽爬虫走兽,不停地有代表站起来讲它们的活着经验。老虎在讲:要从容。兔子在讲:要机警。螃蟹在讲:一定要武装自己。蛇和蜈蚣、蜘蛛都在讲:要有毒。蛙在讲:多繁殖么。蜂在讲:团结就是力量。壁虎在讲:学会舍弃。知了在讲:变化。蚂蚁在讲:命运不可预测呀,碰上人一脚下来,我们就有灭顶之灾啊,人就是神吗?她听着它们的发言,一时不知所从。还要再听下去,她男人从地里锄草回来了,见屋里冰锅冷灶,她坐在那里发呆,采住她的头发就打。男人手重,一拳头把她额颅上打了个血包。她说:“我开会哩。”她男人说:“开你的骨殖会!”还要再打她,丁教授和他的学生进了院子。丁教授是带了他的学生从北京到黄土高原做什么田野调查的。他们察看了一面山坡都是窑洞,说黄土高原上的山“都是空之山”。他们察看了村前的小路,小路起伏不定如细绳,说“村子与外界就这么若即若离”。他们察看了村口的石虎庙前的石狮,说“乡村是不安的,需要镇住”,但这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老虎狮子,老虎狮子“只是个名词,是咒语”,雕刻着,让“兽从石材里跑出来”,所以兽的脑袋是身子的二分之一,眼睛又是脑袋的二分之一。他们爬壑过沟地口渴了,走进了这个村子,来她家要讨水,便看到了她男人在打她。他们拉开了她男人,却发现窑门口一地的剪纸,一地的鱼虫花鸟,似鱼虫花鸟,又不似鱼虫花鸟,想象奇特,又栩栩如生,惊呼着:“哇!剪破一个世界!”那时候,窑窗下的草筐里,鸡把蛋孵好了,走出了草筐,伸着脖子叫唤。




库淑兰不说话了,主持的丁教授说:“咋不说了?”库淑兰说:“完啦。”丁教授说:“完啦?”库淑兰说:“开会是大家都说的,我听你们说。”她一扑沓坐在了讲台上,像一坨碌碡,安安静静,眼睛奇亮,看着有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