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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白城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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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市长在医院做胃镜检查,麻药过量了,人没有下手术台。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这如同睡觉一样,知道睡了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市长仍然是去做胃镜,进手术室时还给秘书说:“做完检查了,咱到秦岭里放松地玩几天。”

他果然从医院里出来了,胃里没毛病,一切都正常,只是喉咙里有哨音,咳嗽一下,哨音没有了,而肚子里又有声响,过一会就叽叽咕咕,过一会就叽叽咕咕,像是在说话。

他依然在日历牌上记起一周的安排:周一上午安排省政府245号文件的传达工作,中午约谈公安局长,解决512刘王村和上赵村村民械斗事件的遗留问题。周二上午九点到宾馆看望省排污检查组同志,下午三点开会讨论汇报材料。周三上午接待╳市来的参观团,下午去移民安居楼建设工地。周四上午八点参加市委常委会,十二点陪同北京客人吃饭,下午听取矿业改革复查组反馈整改意见。周五上午出席青训班开幕,下午班子集体学习。

所有的晚上一律不安排工作,他得考虑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到省城,要么上门看望一些上级领导,要么宴请领导或同僚或有关人物。

五点钟一到,司机把小车便停在办公楼下了。车上始终有两套西服,三件衬衣,三条领带,四双皮鞋。后车厢里塞满了烟酒和各类土特产。

白城距省城一百二十里,车一上路,他就要瞌睡,呼噜着,还不停放屁。司机把握着车速,不能快,也不能慢,车窗不能开。

下午开完会或办公结束后,市政府工作人员眼看着他去了省城,心想着明天可以轻松些了,可第二天一上班,他竟然早早已坐在了办公室。大家窃窃私语,不抱怨自己辛苦了,只谈论着市长费车费司机,已更换了三辆车,三个司机一个辞职一个生病住院了,于是说:“市长身体好!”

他上班,一进政府大院,见了任何人只点头示意,却一言不发,直到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才说话,他要的是一种威严性。办公桌后那把椅子不允许别人坐,以防取而代之。

一个月前,接到省上通知,北京重要首长要来视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各项准备工作,还有的十天里,汇报材料上的有关数据他得记住,首长可能会询问的问题又梳理一下,再是开会强调在视察期间全市严防安全事故发生,不得有上访者,视察点上的市民农民已安排由机关干部顶替了,还得培训。越是细小环节越不能出问题,比如,首长年纪大了,两小时得小便一次,车从省城出发到迎接点正好两小时,新建的厕所里的马桶安装得怎么样?上一次全省绿化城市现场会,领导们在宾馆,进了电梯,电梯半天不动,是没人按电钮,这次必须派礼仪小姐在电梯里。

正是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去医院做的胃镜检查。现在,他是该放松一下了,那就进一次秦岭。他没让司机开车,自己驾驶,原本带秘书的,却带了老婆。

白城南边就是秦岭,从麦溪峪口进去,天高云淡,风光迷丽。约十五里吧,天空中有一只盘旋的秃鹰飞走了,刹那间两边的梢林里就噪聒一片,是成千上万的麻雀、野鸡、林鸽、灰鹊、乌鸦。而就在一片草地上,一只跳跃的山鼠突然遇见了一条蛇,蛇扬着头,伸着舌芯,山鼠没有跑,站住,僵硬得不能动了。蛇当然就把山鼠吞了,他不禁感慨着什么叫弱肉强食,什么是势,什么是恐惧。转过一个崖湾,远处有三只黄羊,一只是母羊,两只是公羊,两个公羊在打架,反复地各自后退,然后同一时间里冲过去,牴角相碰,发出沉重的响声。黄羊也是常会遇上豹子的,遇上了豹子却只会逃跑而从没有使用过牴角。他明白所有的牴角其实都是为了内斗。他带着老婆继续往山的深处去,两边的沟岔都在流水,就在不远处形成了一个潭。水里有万千东西,风一吹,起皱纹,一切都碎了。他站在潭边突然流泪,老婆问:“你咋啦?”他想说:“山上有多少水流成潭,人身上有多少泪如雨啊。”话到口边又咽了。到了毛茨坪,毛茨坪是个小村,村里暮气沉沉。斜对面坡上一户人家,有年轻的媳妇从细路上朝上走,门口站着的老婆婆在说:“看脚下,把娃携好!”老婆问:“携是啥意思?”沟这边的人家,一个男人在说:“行不行?”另一个男人说:“不行。”两人就坐到一棵树下吸起旱烟。他听出来了这村里人不说普通话说土话,土话里却常有古语,倒会心地笑了。他走到了树下向吸旱烟的人问起毛茨坪距麦峪乡政府还有多远,回答是:“上去三里就是。”麦峪乡的乡长是他一位同学的侄子,他就问起乡长的工作怎么样,才知道这吸旱烟的其中一个竟然是乡长的表弟。他就说:“你去叫他来见我。”那表弟说:“你是谁?”他说:“从市里来的,他的领导。”那表弟站起来,说:“领导候着!”见一烂草鞋,一脚踢远,人就跑去了。

约摸半天,乡长是来了,一见了他却愣在那里,说:“市长你不是死了吗?”他说:“我死了?”疑惑地问老婆,回头却没见了老婆。他蓦然记起老婆八年前遇车祸去世的。他看着乡长,说:“我死了?我怎么死的?!”乡长说:“说是你从手术台没下来。”他看自己,地上没有影子,才知道自己是死了。他再一次喃喃道:“我是死了。”遂之,他也就再死去,也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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