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从耀州北上,沿途巉岩壑畔上的蒿菅枯萎,榆树栲树叶卷,用手一捻便成粉末。远近的人家正起炊烟,炊烟使天阴暗,而沟沟岔岔早已无水;杂木荒草充塞着,颜色也都是灰黑。
要去的是玉华宫。
翻过哭泉梁,进入了一道川,这川是东西走向,南北二山的峰头上开始有云,有云就有了神气,果然愈深入愈见松柏成林,林木苍然,河水也宽泛了,粼光闪烁,明丽里,能望见牌坊、宝塔和楼台榭亭了。
玉华宫建于唐代,曾经是“匠人以为层岩峻谷,元览遐长,于是疏泉抗殿,包山通苑”,有五门十殿。现虽然是了景区,古南风门、嘉礼门、金飙门、显道门等没有了,玉华殿、排云殿、庆云殿、晖和殿、庆福殿、嘉寿殿等也没有了,仅存留肃成院遗址。
肃成院就在川里的兰芝谷,三面崖抱成一个深凹,崖一半为古木覆盖,一半褐壁裸露,凿有几十洞窟。整个凹地宽不足百米,长二百米有余,“有云草不死,无风松自吟”,曦光独受。
活该“气运为精,精变为神,神化为灵”,正是这么个好地方,唐玄奘在此译著,完成了《大般若经》。
“鸟兽草木不足为山增重,而山之不测实于鸟兽草木徵之。”玄奘当年从西域归来,不是衣锦还乡,受到朝廷礼遇,也不以此争权夺势,他明白自己的使命,就是求法和传法。但政治的干扰,一些名僧的嫉妒,自己弟子的质疑,加上体弱多病,译经事务的琐碎,一切的一切,如藤蔓始终在纠缠他。晚年为避祸和清静,他选择了肃成院,肃成院也选择了他。整四年,“菌阁流霜,椒台凝霰”,他“劳疹屡婴”,“力此衰弊,光烛缠宵,祗奉诏恩,夙夜翻译”,“多部并举,穿插进展,精勤不息倍加于前,梵呗妙音终日不终”。
《大般若经》二十多万颂,六百万字,译出后,玄奘说:“今经事既终,吾生涯亦尽。”果然自己跌了一跤,卧床不起。当一个弟子做了一梦,惊恐来问他,他说:“梦见什么?”答:“见一浮屠端严高大,忽然崩倒。”他说:“此事与你无关,这是我要走了。”五日后圆寂。
据史料记载,玄奘圆寂,玉华宫雪深三尺,肃成院洞窟上的瀑布往日“细沫随雾消,大珠如星迸”,那天全然封冻,如挂冰帘,三面崖沿皆有冰凌,如刀剑,如犬齿。院中独立大木,威风其上,呼啸七天七夜不绝。
玄奘之后,再无玄奘,沧海桑田,朝廷交替,世态演变,玉华宫建筑荡然无存,肃成院只留下一金刚座一佛足迹残碑。自新世纪以来,这里在重建,但并没恢复五门十殿,缘于旅游,修了纪念堂和塔,有广场,有牌坊,有宾馆,有售票亭,有“农家乐”,沿川有湖,有桥,有草坪,有滑雪场。游人当然忙忙,去肃成院遗址的极少,即便能去,都是一些专家学者而已。
传说,2009年,北京有人组织二十五位诗人要文化游历,路线从首都到石家庄到郑州到太原到西安,最后在玉华宫肃成院。而这些人平日卑微,性情却狂傲,好激动又多相轻,每到一处要喝酒,酒一喝高就内斗,便时有一些人愤然脱离。一个月后,到玉华宫肃成院的仅剩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