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东岸,临猗滩最大,几万亩面积,旷无人烟,毛柳芦蒲充满。每到春日,太阳之下,水雾氤氲,天鹅起落,蚂蚱飞溅,所有岔流、沼泽里一起闪光,像突然撒遍了银钉,或是插着了万千的玻璃碎片,极尽灿烂。而秋后,黄昏里,多有风,狐鼠突奔,雁声嘹呖,柳絮芦花飞白,那蒲草也吐蕊了,粉气腾空,如红云列阵,久久不散。
滩上一直野蛮着,多鸟多蛇多鹰多虻,历史上出没过土匪。土匪能生吃鱼和青蛙,能在风里安睡,称作刀客,是一伙活着的鬼。解放后,土匪没了,做过刑场,枪决刑事罪犯和政治罪犯。也有人为了刺激,牵了细狗去那里撵野兔。十几条细狗捕猎六七只野兔,场面惨烈,常常是野兔被撕成碎块,细狗也累得吐血而亡。
农民曾经在滩上开垦过耕地,据说稻子可以穗长六寸,苞谷棒子大过牛角。但黄河三年两涨水,两年三涨水,一涨水滩就淹,龙口夺食,与虎谋皮,庄稼十种九不收,后来就没人再去耕作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影视剧组在滩上拍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场景,无意间发现芦蒲里有一株莲。这莲是自生的还是什么人或鸟兽偶尔把残藕丢在水里长出来的,不得而知,却给岸上人家启示,开始植莲。先是植了半亩,莲果然不怕黄河涨水,水涨了藕还在水下泥里伸长,水退了,莲又冒出尖尖角开叶结蓬。于是,数十年间,滩上有水处就聚塘,塘塘相连,埂堰纵横,到处都是莲。
七月里莲最繁荣,蜻蜓诞生,蝴蝶飞来,蛙声一片,人也从四面八方赶来旅游。他们知道黄河之所以大就在于泥沙俱下,但更喜欢滩上塘水的清浅,都爱莲,欣赏这叶在水面,花在叶端,屈曲交枝,层层叠叠,苍厚幽邃,碧海青天。便长久地守候着一朵花是怎样地绽瓣,掬水在叶子上了,偏要看那些银珠如何聚散。他们在一整天里或者是一个上午,以为自己在追逐美,能赏心乐事,上班族的就忘却了购房的贷款,商人再不去想怎么老是缺钱,学生摆脱了分数,连当官的也没顾忌了,管他个谁前谁后,该俯该仰。人人都如是蝉蜕了壳,轻松自在,随随便便。
从来的良辰美景都短,好日子到头了,漫长的十月到第二年春前,临猗滩又归于野莽与萧瑟。莲还在,它变换了颜色,深赭浅褐,枝干和叶子以枯而不腐的形象,或挺立着或倒伏着,倒伏了折而不断。一个塘一个塘,满塘里都是叶的团块和枝的线条,驳杂和混乱,一尽地苍凉。候鸟远飞了,一般人不再光临,来的却是些诗人和画家。这是一群忧郁者,钟情悲剧,兴趣残缺,总是灵魂不安。他们面对了那些团块和线条,说是看到了凝固的繁华,说是听到了寂灭的芳声,就写诗画画,写出了诗画出了画,给同伙欣赏和自己欣赏,竟也都潸然涕下。
临猗滩上一年到头都在刮风,风产生于空气的不平衡,四季风的变化使莲荣与枯,而趋荣而来的不理解为枯而来的人,为枯而来的人也理喻不了趋荣的人。
这一年,又是冬天,北京有一位大诗人和一位大画家,约定了,大诗人带学生去青海玉树采风,大画家带学生到临猗滩写生。大诗人和他的学生在结古寺后的山上放“风马”,“风马”即是印着神灵骑马的彩色小纸片,藏区人在求祈时将这些小纸片朝空撒去,使风经过的地方都能收到诚挚的祝福。而大画家和他的学生竟然就在临猗滩上发现了一张“风马”。这张“风马”是有游人也去了藏区而带回的,还真是被风传播而来,但大画家坚信这是大诗人的作为,他拨通了手机。大画家问:“你放的‘风马’?”大诗人说:“放的。”大画家说:“我收到了。”大诗人说:“神灵与我们同在!”
大画家在临猗滩上再次把“风马”向空中扬去。“风马”飘飞过了莲塘,莲塘里还挺立的那些莲枝上的残叶,或翻或卷或挑或翘。“风马”飘飞过了那一带芦林,芦林像剪裁过一样齐整而肃然。芦林里有好多岔流,有的岔流闪动着波纹,水里的鱼鳞就是这水纹,有的岔流水退去多日了,泥道上还是水纹的模样。学生们都站在一处土台上高望着“风马”,脚下的土台却软和起来,像凉粉团似的,跺跺脚,便沁出水来。再往高堰上去,有大雁十几只、几十只,列队从泥道上往前奔跑,倏忽起飞。在远处,黄河里落日正圆,霞光使整个滩如在蒸汽里。大画家看着他的学生们,学生们的耳朵同时透亮,而学生们看着大画家,大画家周身是一圈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