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锅寨三面环山,寅川河在南边拐弯聚了个深湖。山上的梯田不是很多,但坡坡硷硷上,石头窝里,种瓜可以得瓜,种豆可以得豆。湖里啥鱼都有,要吃了,只去钓一条两条,够一顿就是了。打工也不出远门,都在县城里,挣些钱了,回来翻修自家的屋院。
烧锅寨的屋院杂乱,结构各异,朝向也不一样,但不论是歇山顶的,悬山顶的,卷棚顶的,单檐、重檐,是几间正屋,有没有厢房,都有着照壁,照壁上或石雕或砖刻或瓷嵌一只兽,这兽叫 。
的样子像麒麟,怒目圆睁,口吐火焰,比麒麟凶恶。寨子里的人口口相传着关于
的故事,说它能吞金银财宝,仍不满足,还想吞日,下海向太阳游去,终因体力不支,溺死于沧海。他们的祖先里有人在明朝当了左右佥都御史,告老还乡后,带回了两样东西,一是
兽图,一是酿酒的秘方。
翻修屋院其实是在屋顶上换了一些烂瓦,补添了几个脊砖,用白灰搪一遍墙皮,最主要的是更新照壁。而也有了由头,翻修的日子里,在夜里就吆三喝四地闹酒。
烧锅寨之所以叫烧锅寨,烧锅就是做酒,从老御史的当年起就有了烧锅台,烧出的酒在寅川河上下闻名。现在寨里还有两个酒坊。
这里人好酒,却很少有喝醉的,讲究喝到脸红为止。常常是有人家吃饭,三菜一汤都摆上桌了,爷爷突然想喝酒,便让孙子去打酒,孙子端个碗去了酒坊,打上半斤,半路上自己先喝上两三口,摇摇晃晃碗里又洒出许多,回到家也只剩下了三两。更多的人家买上酒了,在十多个坛子里分别泡蛇、泡蝎,泡人参、天麻、杜仲,能泡的中药材都泡了,还泡花骨朵,梅花的、桃花的、菊花的。腊月里下大雪,人都闲了,走动着到这家看泡了多少种酒,去那家尝泡出的酒味如何,说说笑笑的,最后差不多都是拉开场子喝起来了。男人们在屋里哄饮,不到半夜,席不得散。女人们先还站在屋檐下朝自己丈夫喊:“别逞能呀!”后来也端了酒碗,你给我喝一口,我给你喝一口,在院子的雪地上追逐嬉戏。有人用指头蘸一下抹在了被抱着的婴儿嘴上,将一些酒又倒在狗盆里,别的人在说:“太辣,太辣,不敢让娃喝的。”婴儿果然辣得哭,而狗已经倒在了照壁下。
那一年,宜川里修高速公路,要经过烧锅寨,烧锅寨不愿意,认为路一修,烧锅寨的风水破坏了。管理局来人做工作,强调修路占了地会给高额补贴的,迁房迁坟会给高额补贴的,移一棵树的补贴比卖两头猪的钱还多。寨里的长者说:“领导!该烧锅寨的不能在我们手里丢了,不该烧锅寨的,我们肚子小,吃了不克化!”举了手挥舞,没想打在旁边一人的鼻梁上,打就打了,老者说:“你在这里干啥哩,嘴大舌长,不打你打狗不成。”全寨人都坐在那些推土机前,坐了三天三夜不起来,高速路最后改了线。
县上要建设特色小镇,第一批名单里有烧锅寨。规划建一个大酒坊,为了适应酒业发展,寨子里改造出两条街道,沿街道的门面做店铺卖酒。设计方案一出来,烧锅寨又是反对:没必要建大酒坊;而修街道那得拆多少房子,修成街道了又有多少人家没了院子?!一个月里,人都躁着,怨声汹汹,鸟也在树上聚簇鸣啾,呼风唤雨。没有群众拥护,此事便如泡如影,不了了之。
烧锅寨的自然条件好,但一直不归于富裕村镇。
寅川河上游的石炉村,十多年村长带领村民修梯田、开水渠,滚过一次坡,成了跛子。在被评为省劳模后,提拔为镇长,又提拔为副县长。副县长来烧锅寨检查工作,说了一句话:“烧锅寨人性子坦,家家照壁上都有 ,就是不学
啊!”他一走,烧锅寨人说:“去!他滚过一次坡,还得再滚一次坡!”果然第四年,副县长因经济问题被纪委双规了。
到了2013年,烧锅寨被外地人发现,逐渐成为县旅游点,游客络绎不绝。烧锅寨开始还不适应,觉得不得清静,但无法阻止游客,那来就来吧,他们没有办民宿、开饭馆,有人要住,只要有空余床,就一块住,有人要吃饭,饭熟了就一块吃。这些游客倒喜欢这里的山水、风俗,和村民的性情,都一住三四天,甚至十天半月。白天里去各屋院看照壁上的 兽,上山看梯田,到湖里钓鱼,晚上了去小酒坊打酒,和村人一起喝酒。
寨子北是个半坡,为明代烧锅台遗址,那里都是些古树,古树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