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在黄土高原的南端,沟壑随山转折,梁峁起伏连绵,远近难得见一棵大树。一入冬,就刮风,风里带刀子,能把石头冻酥。而到夏天了,但凡有雨就地起水,到处泥汤糊浆,乍一晴,却又是土硬成瓷板,浮尘如烟。和高原北部相比,窑洞不多,村庄不在沟底,全在山上梁上。庄稼每年只种一料,不是稻子、麦子,也不是桑麻,只长苞谷。
这就是宜君,一个小县。之所以叫宜君,县志上说,缘因唐代在此建有仁寿宫,适宜君王盛夏来避暑。宜于君臣将相盛夏避暑而实在不宜于一般人的生存,但总有一些人,如风吹草籽,落在哪儿就根扎在哪儿,他们就这么居住下来。
居住下来了靠土地,宜君的土地就是梯田。这里的梯田修起来犹如筑万里长城一样艰难,硬是在坡梁沟峁上用镢挖,挖出一尺再挖一尺,平整出一台是一台,让生土一点点变熟。如今去任何村镇,到处都是梯田,有的是这儿一块,那儿一片,或横着或竖着或弯弯曲曲,支离破碎,有的是整座山从下往上层层递进,每层是十几亩的,也有几十亩的。阳光普照的时候,极目远眺,灿烂迷离,既壮观又苍凉。
梯田里的苞谷长得并不好,根须大,秆子细,结的棒子像是拳头,还有一些就不结棒子。但面积多,广种了仍是丰产。最美的景象是在秋末冬初,天高云淡,崖畔上的野菊开了,路边的蒿子梅还未谢,所有的梯田里发白,是砍倒的苞谷秆子,而村庄的家家门前场地上全摊晾上苞谷,金黄耀眼,把更多更多的棒子储在那一个个用铁丝网成的高大的包棚里,那简直就是金山。
有了苞谷,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这里人就以苞谷糁子熬饭。他们把熬出的饭叫糊汤。粮食确实吃不完,便等待着外地的商人来收购,赚得些钱了,去镇街上买油盐、置衣服,他们的皮肤普遍黝黑,喜欢衣服的颜色明艳,还可以买些大米、麦面,甚至海鲜,海鲜就是虾片。
曾有学者面对着这里的梯田大为感慨,这梯田是什么时候修起的呢,世世代代都在修吗,人靠着这梯田活着,人活着就在修梯田?他询问一个老头:“想没想过离开这地方?”老头倒疑惑:“往哪儿去?”他再问:“那就天天吃糊汤?”老头说:“这里水土硬啊,糊汤再稀倒比白米白面耐饥。”生在哪儿了,哪儿就决定了一切,他们是难以离开这里,犹如纸用糨糊贴在了墙上,揭下来就全然是碎片。学者看着巉岩上的树,那本来是榆枫和栲柏,都长成了荆丛,峁沿的那些草,或许在别的地方都嫩嫩的能做菜,而它们的叶子也变成了刺。他说:“生命卑微而伟大啊!”老头不懂得伟大,也不知道卑微,却笑了,说:“什么呀,已经是这品种了么。”
曾几何时,兴起旅游业,以旅游业拉动经济发展,宜君县的梯田也成了观光景区。城市里的男男女女被宣传鼓动而来了,举着旗子,戴着棒球帽,稀罕着“拾级而上是梯,春种秋收为田”,这是多奇特的田园呀,这就是诗和远方呀,兴奋得手舞足蹈。
而不远处就有一个村庄,正是饭时,差不多的人家门口,都蹴着人吃糊汤。糊汤稠的,能插筷子,糊汤稀的,嘴埋在碗里吸溜作响。身边的狗在打盹,猫在洗脸。村后的梁坎下有一堆新土堆起的坟,逢着七七四十九日,三两人在跪下,没有哭声,默默地烧纸钱。坟右的小路上,风在行走,是旋起的一根土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