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邑城原有二十四道牌坊,“文革”中被毁。这些年打造文化古城,陆续恢复了进士坊、黄公坊、三贤坊、贞寿坊、船帮会馆、世德流芳、懿坊、染坊、青云坊、四杰士坊、清标彤管。
清标彤管是给慕元昭之妻裴氏建的。
裴氏为义阳城裴举人的女儿,二十岁嫁到鹤邑城慕家。慕财东才过世一年,慕家的两个公子,大的慕元顺在城里经商,小的慕元昭在扶风县任知县。出嫁那天,一顶花轿坐着裴氏,还有一只丹顶白鹅,轿后是十二牛车拉着书籍。一过城东十里铺的石桥,裴氏开帘子朝外看,道路两旁的群众惊为天人,而同时白云一朵一朵往下落,桥下蛙声如鼓。
慕家在鹤邑城有五院。中院居家,分三进,头进住慕元顺,四口人,中进住老夫人,后进新建了一小书楼,裴氏就住在楼下。围绕着中院,东南西北分别是布庄、茶店、粮行和油坊,最多时雇工二百人,骡马四十头。
裴氏嫁过来两年,平日经管书楼,指导着两个侄儿功课,没事了就和嫂嫂胡氏跟着老夫人学刺绣,学剪纸。胡氏性情迟缓,总不得窍,就去料理吃喝杂事,裴氏倒陪着老夫人说笑。慕家下人议论胡氏孝顺,管家说:“裴氏也孝顺,是喜孝。”裴氏偶尔出门了,就带着白鹅,街上那些浮浪弟子害怕白鹅啄,不敢靠近,远远地只是喊:“带劲!”
第三年,老夫人病逝,慕元顺在丹江荆紫关贩送稻米,返回奔丧时,船在七里峡颠覆而溺水身亡。慕家连遭不幸,慕元昭一时赶不回来,嫂嫂六神无主,侄儿年幼,裴氏临危不惧,操办后事,倒井井有条。后他人欠慕家的和慕家欠他人的,一一厘清,没人敢趁火打劫,欺负妇道人家。再后,裴氏主持生意,在中院建一木架,高二十丈,每日坐架上的棚亭里,监督各院做工,布庄、茶店、粮行、油坊,没有衰败,收资比以前更好。
慕元昭在扶风县宰治五年,要调往旬邑县,扶风县人用新靴换下他的旧靴,保留在县署,以念及他的事功。袁世凯称帝,三原县梅景丞写诗表檄文,慕元昭积极响应。当国民军追捕革命党人,梅景丞躲在慕家,经人告密,鹤邑城防司令带兵前来,裴氏将梅景丞藏于中堂八仙桌下的地窖,接待就在中堂。司令坐在八仙桌左侧,裴氏坐在右侧,一边矢口否认有外人来,让兵在中院里里外外搜查着,一边陪司令吃茶。管家在一旁瑟瑟发抖,裴氏说:“你去吧,打摆子没好,别给司令也传染了。”搜查无果,但司令走时白鹅把他啄了一口,白鹅被部下开枪打死。
白鹅埋葬在小书楼后,修有义鹅亭。
民国十七年三月,慕元昭患胃疾,卧床不起,裴氏赴旬邑县照顾。七月里,巨匪古世珍起事,聚众六千人,从河南一路向东打杀,攻下鹤邑城,烧杀掠抢,民宅商铺无一放过。两个侄子到旬邑县哭诉,裴氏问:“家里人都没事吧?”侄子说:“没伤亡。”再问:“房舍还都好?”回答:“修补一下都能住。”又问:“书籍呢?”回答:“土匪不爱书。”裴氏说:“儿辈有居住,有书读,这就够了。”
又四年,丹江特大洪水,水倒灌鹤邑城,死亡两万人。慕家大小十多口人先后都上了小书楼,小书楼崩坍,全卷入水中。水退后,幸存的大侄子满城寻找亲人,唯独二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三日,在西关乱石残木堵塞的二道巷里,发现了,裴氏侧卧在一棵大树下,远远看去,衣衫完整,半个脸娇好,近去呼唤,人已僵死,而贴树的半个脸皮肉全无。大侄子泣哭:“二娘一生美丽,临死不愿让人看到她伤残的半个脸啊!”
后,大侄子为裴氏建了牌坊,就竖在她遇难的西关二道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