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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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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山北麓八条峪,峪里的水从南向北流,峪外分散着十六个村庄。黄石峪的水最大,流出来拐了个弯汇入潏河,湾里的住着二百户人家,就是后寨。

上世纪四十年代,有逃荒人来这里搭了窝棚,开始在河滩上刨地,后来一些要饭的、避难的、躲债的陆陆续续也来了,形成村。村子小,人口杂,稻子和沼泽多,蛤蟆也多。

蛤蟆是两栖动物,都在水里产卵,产的卵黏糊糊一片,像是些烂葡萄,每颗葡萄上还有一个黑点。这些黑点慢慢变成蝌蚪,长着尾巴,就跟着鱼游。游着游着,尾巴没有了,自己还是个蛤蟆,小蛤蟆,爬上地堰上、田间的小路上,像蚂蚱一样飞溅。

小蛤蟆长大,样子就丑陋,四肢细,肚子鼓,喜欢叫唤,似乎在发问着什么,呼唤着什么,又似乎在为什么事不平而鸣。它们像狗一样,只要有一个蛤蟆叫唤了,远近必有接应,先是此起彼伏,声音羞怯,还有节奏,随之群体起哄,声势汹汹,最后成了争辩,成了吵架,发生了战争,甚嚣尘上。

后寨人习惯了有这么多的蛤蟆,白天去稻田劳动,得不停地跺脚,让路上的蛤蟆避开,夜里在蛤蟆声中入睡,没有蛤蟆声了反倒睡不着。但后寨一直是个烂村,经济落后,住房还都是土墙瓦顶,男女老幼出门,没鲜艳衣服,大多仍是粗布黑袄。而且四十多姓氏,口音各异,心也不齐,常因一些是非激起事端,争闹不休。

北麓十五个村的人讽刺后寨:说蛮话、穿黑袄,种的庄稼吃不饱,人比蛤蟆还能吵。

2000年以后,乡村推行因地制宜发展特色经济,东营村紧临黑龙湫,有过引灌黑龙湫水种黑米的历史,就把所有旱地改为水田种黑米,黑米的市价是白米的两倍。上鼓村的地是白善土,大面积地种起了脆瓜。安家村柿树多,做柿饼和柿子酒。白茅村人有传统的雕刻手艺,集中了力量搞石雕,所雕的石狮子销售到了外省。涧地寨在打造铁匠村,村民在镇街开了三十多个铺子经营铁器。花里村依托着一座祖师庙,七星村凭了一棵千年银杏树,其“农家乐”、民宿也办得红红火火。

十五个村庄都在富裕,后寨还是寻不着发财的门路。村长召集村民会议让大家献计献策,结果啥事都说不拢,还吵起来,动了拳脚。

村长气得夜里睡不下,起来坐在门前喝闷酒,而河滩里的蛤蟆就叫唤个不停。听着心里烦,日娘捣老子地骂,他老婆说:“你骂蛤蟆就不叫唤了?”蛤蟆还是在叫唤,再听着,觉得蛤蟆声热闹,倒也能消解些苦愁。却突然产生了个奇想:这蛤蟆也可以赚钱呀!他看着老婆,老婆说:“你咋啦?”他说:“对,就出卖蛤蟆声!”

村长也是个披毛戴角的人,第二天就在村里拍板宣示:后寨搞旅游,建个蛤蟆村,蛤蟆村里听蛤蟆声。组织人先在村口挖下两个大池塘,逮上万只蛤蟆放进去,池塘边修四个亭。又搭建两条栈道,一条深入到稻田,一条深入到沼泽,各三千米,曲折迂回,沿途也盖八个亭子,十二个高台。基础设施还未完工,就开始对外宣传后寨:最美乡村游,十里蛤蟆声。

太乙山距西安七十里,城里人一有空喜欢开车到八条峪游山玩水。当得知黄石峪外还有个专门听蛤蟆声的地方,觉得新鲜,便都往后寨来。

这些人一进村,村里一派野气,他们就高兴了,水路湿滑如膏,上边或爬或蹲或仰面伸着长腿躺着的蛤蟆,大的碗口大,小的指头蛋大。去招呼,它们骨碌着眼睛看你,若伸手去抓,却倏忽就蹦了,能蹦出一米远。要么坐在了池塘边的亭子里,要么走在了稻田和沼泽的栈道上,蛤蟆声碎,漫天声浪浮起。于是人就兴奋,神情迷离,大呼小叫。村里有陪游的,在提示:“闭上眼,你听,你听,听出来了什么?”听出来的是清脆的鼓点声,听出来的是急促的冰雹打瓦声,听出来的是集市声,松涛声,暴风骤雨声。忍不住拿了口袋里的一块糕点扔给一个蛤蟆,那个蛤蟆立即噤声,所有的蛤蟆全都噤声。蛤蟆原来如此敏感而胆小,他们就偏故意跺脚,甚至咳嗽一下,笑看那些蛤蟆扑扑咚咚投入水中,或身子立起来,两只后爪从水面趔趄划行,藏到了水草下和田堰的泥洞里。

后寨以出卖蛤蟆声而发展旅游业,受到了镇政府的赞扬。当后寨的游客越来越多,村里的商店、饭馆、客舍,以及衍生出的有蛤蟆图案的泥玩、剪纸、布绣、香包、草编、门帘的生意兴旺,十五个村子的人都在感叹着“奇人怪主意”,羡慕不已。

但有一天,两个池塘里的蛤蟆突然就不叫唤了。白天不叫唤,晚上也不叫唤。

蛤蟆还有哑巴的,而且是两个池塘的蛤蟆都哑巴了?村长怀疑这是有人在池塘里做了手脚,既然在池塘里能做手脚,那稻田和沼泽里也可能再做手脚,他就派人白天里巡逻,严加防范,晚上自己带了人暗中蹲守,看是否会发现些什么。连续了三个晚上,夜里都没事。第四个晚上,村长说:“咱就在我家门口打麻将,如果没人去稻田和沼泽里,蛤蟆就叫唤,如果蛤蟆不叫唤了,咱再出去。”麻将打到黎明时,蛤蟆是不叫唤了,村长和另外三人跑出去查看,便有一人在沼泽里撒药粉,按住了一看,邻近的石坡村人。扭回来绑在树上审问,竟然是石坡村人羡慕嫉妒恨了后寨,在山上采了七叶一枝花、朱藤皮、麻胡草,研成细粉,撒了使蛤蟆拙口的。村长一阵巴掌,把那人扇得嘴是了猪嘴,天明,送交给了镇政府。

这次事件,当然影响后寨的旅游业,但村长又受到启示,有了一个致富的项目:零售蛤蟆。

看家护院原本是狗,但蛤蟆也可以看家护院。狗是叫着报警,而买几只蛤蟆放置在院里,蛤蟆是不叫着报警。

令后寨人喜出望外的是零售蛤蟆的生意也非常好。游客在离开时买,北麓十五村的人买,甚至几十里上百里外的人也跑来买。后寨人便给卖出的每一个蛤蟆配一个带孔的瓦罐,叮咛瓦罐要放在潮湿处,给蛤蟆喂什么食,多长时间饮水。

一年后,县政府颁发禁狗令,但没了狗,而贼还依然存在,来买蛤蟆的更多。五个月内,杏林村窑场就为后寨烧制了三千二百个带孔的瓦罐。

当村长再次去窑场定制,半路上遇到了镇人大委员会的一个老主任,老主任告诉村长,他家院子里放置着六只蛤蟆,他们一家人把蛤蟆当宠物养着,夜夜在蛤蟆叫唤中入梦。发生过两夜蛤蟆突然沉默了,他们醒了,出来查看,真的是一次进来个贼,把贼捉住了,一次是进来了黄鼠狼,黄鼠狼把一只鸡叼走了。“夜里就害怕蛤蟆沉默了,”他说,“知道不,沉默是最大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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