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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海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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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高岗,周围悬崖巉岩,要上去只能通过南边的石峡,上去了却有上万亩的平地,长满着树木。这就是靖安县宫保镇的海坪,许登记在海坪当护林员。

许登记是龙须镇人,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他改嫁到宫保镇的刘家,继父还有一个儿子,他就不自在,整天在外浪荡。宫保镇的镇长也是龙须镇人,便月薪一千元,让许登记临时看管海坪,职责是观察哪儿有火点了,及时报警,再就是防范有人偷砍。许登记每日带了干粮从石峡里上去,沿高岗的四边走动,一根木棍夹在腿间,想象着骑马巡逻,唱唱歌歌,得意受活,然后坐到东崖的一块平石上看天上的鹰飞,鹰似乎就久久地站在空中,他也就睡着了。

这一日许登记睡得昏,嘴里淌哈喇子,当有声音叫他,梦里的继父又在呵斥他去套牛犁地,他就装着睡不醒。直到继父用脚踢他,他睁开眼,说:“牛呢,牛呢?”面前站着的不是继父,而是一个穿着西服的人,眼镜框子很大。那人自称姓崔,是县文化局长,早听说了海坪却没来过,今日路过岗下,特意上来看看。镇长曾陪县上许多人来参观过,但还是头一回能单独见到一个领导,许登记有些紧张,说:“醉美海坪!”崔局长说:“这是你的话?”许登记说:“镇长说的。”崔局长笑了,让介绍一下海坪的概况,许登记提到的不多,漏掉的不少,说:“啊我给你引路,转一转?”

他们沿着岗边往里走,崔局长还在感叹上岗来的石峡惊险,真的是“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许登记说:“哎,这里真有马了,那海坪可以搞旅游!”崔局长说:“你这脑瓜子转得快!”却问:“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海坪吗?”许登记说:“不知道。”崔局长说:“山里没有海,山里人也没见过海,形容大的深的长的就用海字,比如彻夜唠嗑叫海聊,碗比头大了叫海碗,高岗上这么广的一个坪所以叫海坪吧。”许登记说:“哦!这林子也是海林啦。”崔局长说:“聪明啊,但海林应该是林海。”

东边的崖堆集了一大片乱石,这些乱石有屋大的,有麦草垛大的,相互支棱着,形成了无数的洞穴。进去在洞穴了,往上看,天是一条缝或是巴掌大,往下看洞穴里还有洞穴,丢一块石头了有瓮声,成群的蝙蝠却飞上来,一阵烦嚣,又挂在了洞壁上。有的洞穴里风特别大,崔局长赶紧捂住帽子,似乎帽子和头颅要被刮走。有的洞穴里竟然还有雪,寒冷透骨,两人都瑟瑟发抖。崔局长说县志上只记载过这里发生过山崩,没想到还留下这么多奇景。许登记说:“是呀是呀,风洞冰洞蝙蝠洞。”

从东崖朝北走,北边孤零零一个土崖,高十多丈,人不能上去,崖顶上却长着一棵树,树根像一群蛇爬下来钻进崖下的土里。许登记也不知那是什么树,叶子细碎,但花开在树干上,树干上还结了果子。崔局长用刀掰一条根,根和土石生长在一起,纹丝不动,许登记说:“你挠挠,树给你摇哩。”崔局长挠那根,崖上的树果然就哗哗地摇,有三四颗果子掉下来,颜色发紫。许登记拾一颗用衣襟擦了给崔局长,崔局长说:“你越擦越脏了。”自己拾了一颗吃,味道太酸。

到了西崖,西崖地势高,岩石里有蒲芦和三白草,也有了一泉,笸篮大,水看着是黑色,往上冒的泡却状若牡丹。崔局长站在泉边看着自己的倒影,问泉有多深,许登记说他下去洗过澡,里边好像有东西托着脚,沉不下去。泉水溢出来流进了林子,十几米处如同沼泽,长着蜈蚣草、大叶水蓝和茅膏菜。崔局长问:“这水流进林子再没出坪吧?”许登记说:“从西南的崖那儿出去挂了瀑布。”崔局长说:“水往低处流啊。”许登记说:“这么高的崖,水又是咋上来的?”他们从旁边经过,路滑得像抹了油,崔局长没有回应。

西南崖果真有瀑布。水漫出来在一段二十米左右长的石台上均匀散开,瀑布不是常见的那种水流倾泻,跳珠溅沫,而是那么薄,那么亮,如一面玻璃竖在那里。

把高岗转了一周,许登记说:“领导你歇不歇,也没茶水给你喝。”崔局长说:“不累不渴,咱穿林子里走一段。”一进林子,天有些暗,如同大雾冥晦。树有栎树、楝树、青冈、白槲、栲树,更多的是松,红松、油松、黑松、雪松、罗汉松、五针松。有的高大通直,有的旁出斜逸,有的弯屈臃肿,有的从根部就分枝散股。原本树与树间隔三米五米的,但藤蔓充斥了,竟拥拥挤挤无法畅通。这些藤蔓如绳如索,胳膊粗的碗口粗的,爬上了树端,在树端上形成了幛盖,开着红花紫花黄花白花,分外妖娆。那些藤蔓则把树缠裹了,一层一层,枝叶密实,似乎树不是树了,它就是树,在那里矗着,像一座塔。而更多藤蔓从这棵树横着去了那棵树,又从那棵树去了另外的树,曲曲弯弯,来回往复,形成了网络。许登记说:“这叫过林龙。”崔局长站在那里,一时无法行走,面前一枝还嫩黄的藤条像蛇在空中寻找目标,眼看着摇曳不止,突然就抓住了一棵树的枝股,迅速地纠缠,同时自己的叶子在扩大,在繁增,占领了空间,夺走了阳光。崔局长说:“哎呀,在藤蔓眼里,这些树活着就是为了藤蔓啊!”用力在扯一棵树上的藤蔓,没扯下来,那树枝倒划了自己脸。许登记说:“不敢折那枝丫呀,那是漆树!”并给崔局长说:“你说‘你是七,我是八’,漆毒就不会伤着你。”崔局长倒被许登记的滑稽逗笑了。出了林子,崔局长问起许登记的身世和处境,许登记和崔局长已经熟络了,不再怯弱,双手在脖下捧出一脸笑容,开始讲他的事,应该说的说了,不应该说的也说了,薄嘴唇翕动着,脸皮一会缩一会开。崔局长说:“你想不想临时工转正?”许登记说:“想也是白想。”崔局长说:“你们镇长和我是中学同学,我去给他说情。”许登记说:“这能成?”崔局长说:“不去说情你永远是临时工,说情了或许就成了。”许登记愣了一会,叫声:“爹!”崔局长说:“我不是你爹。”许登记已跪下来,说:“你是干爹!”

从此,许登记的命运就发生了重大变化,却也在十多年里极尽折腾。

崔局长给宫保镇的镇长说情,镇长说:“哈,许登记本来就是我发现的人才嘛!”把许登记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虽然还是护林员,工资涨了一倍。许登记又护林了两年,与镇长亲近,从海坪调到镇政府当干事。当了干事,许登记穿了制服和皮鞋,焕然一新,在政府院里接电话、送文件、打扫卫生、接待来客,谨慎小心,殷勤周到,而下乡到各村各寨检查督促各项生产任务落实,却是劲若雷厉,快如风行。也彻底不认了宫保镇的刘家,任何填表籍贯都是龙须镇的。龙须镇有人来宫保镇街赶集,遇见了,说:“许登记你狗尾草成谷子啊?!”许登记说:“只是个谷子么,咱龙须镇人不是还在宫保镇当镇长吗!”因为工作原因,许登记经常到县城办事,一来二去的,就有了想法。在去看望崔局长的时候,向崔局长要一张照片,崔局长问:“要照片干啥?”许登记说:“宫保镇离县城远,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了,想你了能看到你。”崔局长说:“你现在会说话了。”不给照片。许登记说:“我说的是真话!你要不给,你把我调到县城来,比如教育局、卫生局、农业局。”崔局长说:“你不懂教学又不是医生,你到教育局卫生局?农业局我不熟悉,这你自己去找。”崔局长没答应,许登记就笑着,还是拿了一张照片走了。过后,许登记直接去找农业局长,说他是宫保镇政府的干部,希望能调到农业局工作。农业局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许登记说:“文化局崔局长是我爹。”农业局长说:“你姓许,崔局长是你爹?”许登记说:“我干爹。”农业局长又不说话了。连续去找了三次,三次和农业局长搭不上话。第四次再去,农业局长要到龙须镇处理一宗毁田取沙事件,让办公室主任安排车辆。许登记说他就是龙须镇人,县城到龙须镇开车得翻三座山的,建议坐小船走水路,虽然颠簸些,但能快两个小时。农业局长采纳了,许登记就陪着,一路看风使舵,随波逐流,中午便到了龙须镇。也就是这一次乘船下乡,农业局长对许登记有了好感,同意借调了他。这时候许登记已经自信满满了,认为任何事只要敢想肯干,马到了就有路,水来了渠自成。在农业局里,他言行铺张扬厉,落下了敢说真话的声誉,又以维护集体利益而能借花就借花,借花献佛,能顺水推舟的就顺水推舟了又随手牵羊。一年后借调变为正调,两年后竟当上办公室副主任。又是一年半,县政府要抽派一批年轻干部到乡镇任副职锻炼,许登记让农业局长推荐他,农业局长推荐了,没想他被分配到了宫保镇。宫保镇还是原先的镇长,见许登记不到五年成了副镇长,有了嫉妒,偏让他去抓海坪的旅游开发。许登记就在海坪的北崖建起了观景台,在东崖打造风洞冰洞蝙蝠洞,西南崖下盖了两层小楼的接待站,接待站里有餐厅、歌厅、按摩室、棋牌室,还有三匹马七头毛驴,供游客从岗下过石峡到坪上。但凡市里、县里有关领导到宫保镇,许登记都是带到海坪参观、吃酒、打牌。这样又是两年,许登记想着能再调到县发改委,那可是县上重要部门,以后最容易晋升。当得知农业局长和县委秘书长私交好,把想法告诉了农业局长,农业局长牵线他和秘书长拉上关系。秘书长却直截了当地说:“发改委的干部都懂经济,你半路出家的,去不了。”许登记说:“干啥事都是半路出家啊!哪个女人不是头一回生娃?”秘书长说:“别想了,你要能调,甭说书记、县长,我首先都不会同意的。”许登记说:“那别的部门呢,不起眼的部门能让我的副科变正科也好。”秘书长说:“县委书记管人事的,我给你办不了。”许登记说:“你是秘书长,书记会听你的。你在地上画一个圈,可能会成我的牢狱,而你栽一朵花了,却就是我的春天啊!”秘书长说:“你这人咋是这样?!”不接待他了。许登记再去找农业局长,农业局长也害怕见他。他一到农业局院子,局里人就先去告诉局长,局长便关了办公室的门,谁敲都不开。有时他突然进了局长办公室,局长说:“啊我要去县政府开会呀!”出了局大门,宁愿在街上闲逛半天。许登记又去找崔局长,让崔局长能约一下组织部长或书记的秘书,崔局长只是摇头。他说:“干爹,干爹。”崔局长说:“不要叫干爹!”许登记说:“你让我起根发苗的,现在碌碡拽到半坡了,你不能不管我么。”崔局长说:“当年出于同情,我给镇长说了话,可你不要认为啥事只要找人就能办成,形成了这种思维了那还了得!”

许登记再没有调动和提升,还是宫保镇的副镇长,分管海坪旅游点。

2016年,靖安县发生了地震。地震中,海坪东崖的风洞冰洞蝙蝠洞消失了,北崖的观景台倒了,西崖的那个泉差不多干涸,林子里没有了流水,西南崖没了玻璃状的瀑布,瀑布下的接待站小楼也完全倒坍。而全坪的树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松毛虫害,每到傍晚,林里子松毛虫像雪花一样飞舞,所有树上都趴满,地上更是黑乎乎一层。许登记报告林业局,林业局派人来喷洒药剂,效果不明显。不出一年,林子里的树全在脱皮,发黑发焦,像火烧过,再就是干枯而死,镇政府只好组织人去砍伐枯木。没有了树木,那些藤蔓还茂盛着,却全扑沓在地上。

许登记回到镇政府院里上班,他的性情变了,人浮躁,嘴里有刺,话里带刀。算计着镇书记晋升去县城了,镇长接任书记,他就可能当镇长,或者镇长被调往别的单位了,他也可能当镇长。但是书记一直还是镇书记,镇长一直还是镇长,而且镇长拍板要烧毁铲除海坪上所有的藤蔓,开垦新的耕地。

海坪上的火烧了三天,许登记没去现场。他出差去县城,在宾馆的床上把崔局长的照片、农业局长的照片,还有镇长的、县委秘书长的照片,一一摊开。长久地看着照片,似乎觉得他们会呼之而出,但照片到底是纸,他一挥袖子,就都飘起来。许登记恍恍惚惚出了宾馆,要去旁边的商店买包纸烟,才走过一座高楼下,一个花盆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的影子上,那一瞬间,他感到了剧烈的疼痛,就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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