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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凌普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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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画家,来到凌普渡口写生。他画此岸的碛石,碛石错落,全是白的,风搏水激的,多有孔罅。他画彼岸的岩壑,老树斜出,青霭黏合。他画从此岸到彼岸的河中木船,船上的艄公太道貌凛然了,大脑袋上戴个草帽,赤着脚,脚竟然是六趾,早晨太阳从东边照来,傍晚太阳从西边照来,周身就带着了一圈光荣。

画家每年在春夏秋冬里各来一次,来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渡口上总是忙乱。彼岸沟沟岔岔的人背着竹篓,装着腊肉、核桃、木耳、豆腐乳、蜂蜜,或者掮了松木椽和挑了柴担,渡船来此岸的镇街赶集。此岸的人或用包袱裹着川道里产的棉花织成的土布,以及搪瓷碗、玻璃杯子、头巾、雨鞋、镜子、软酥糖等日用杂品去彼岸沿寨叫卖,或拿上墨斗、斧头、锯和锛子去给人家盖房,做桌椅箱柜,或提个猪头,猪鼻孔里还插根葱,到山上的庙里要么请愿要么还愿。这些人永远都是红男绿女,老老幼幼,前边来的匆匆忙忙,后边跟的亦步亦趋,在两边的渡口簇拥着。都是路人,就道听途说,一时贫嘴薄舌,各逞其能,便是水在流,风在流,人声在河上飞来飞去。也有破了口的,咒骂和打架:“你胡说些啥话,不打你打狗不成?”也有人感慨:“人这口呀,吃五谷说是非,是用是祸是碑。”更多的人肚子里车轮滚动了,大声嚷嚷:“饥了饥了,上船上船!”艄公始终冷静,往者不追,来者不拒,努力把船撑好。上得船的人却对艄公皆应尽敬,他们明白与同船的人都是缘分问题,而和艄公则是生死关系。

在此岸等候上船的人,彼岸从船上过来的人,都知道一棵柳树下坐着一个画家。这画家看人斜视,耳逮怪声,是个旁观者。而上船下船的人先是评论画家留那么长的头发,穿那么厚底的皮鞋,后是总结了:他没有错,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他们稀罕,围上来要看画家是怎样画画,但画家画的都是习以为常的物景,在那一堆模糊的人影里竭力寻找自己,当然寻不着自己,就兴奋画家不断地将手中的笔在口舌上蘸唾沫,那嘴肮脏得倒像是小儿的屁眼。

正午的时候,渡口上没人了,满河铺金,鸟音空灵,只留下艄公和画家。艄公摇了船在河里追鱼,画家端了水在岸上洗笔,两人便曳着嗓子喊叫:

“绳结牢不牢?”

“牢不可破!”

“力争上游啊。”

“我就在上游!”

艄公开始啃起干粮、喝苞谷酒了。也要让画家喝,把船撑过来,船还未靠岸,自己便醉了,像一只长腿青蛙,仰天而躺,不省人事。

以前,艄公从来喝不醉的,那一瓷罐的酒一次喝尽了,还给画家排说渡口往下八里的岸北有一片桃林,桃林里有长着鸡头和鱼尾的鸟,青色的叫鸾,白色的叫鹄。往下十二里河转弯,河里的滩石像群羊,岸上有龙王庙,来往的人进庙上香,都要包一点香灰随身出游。往上十里岸南的壁是赤赭色,上边生满了杜鹃花丛,花丛鲜艳的里边多有蛇。再往上二十里,岸北一崖头有瀑布,风一吹,像飘纱一样,岸东半个河水是白的,岸西半个河水是青的。艄公说:“你为什么只在这个渡口上画呢?”画家说:“我就画你。”艄公说:“你把我都画老了。”

艄公是老了,头上一直留着短发,短发上渐渐染了霜,笑起来嘴角皱纹增加,似乎横着长了,猛一看着如猫长的胡子。而画家也老了,不愿意再照镜子,眼袋越来越大,脸上的肉往下坠,坠到一张刮刀样了,腮帮却嘟噜着,迟早额头、鼻子、脖颈出油。

艄公和画家一时没话,都看着河面,河面不动,柳树叶一落上去,柳树叶子却立即移走。画家在那时想:怎么就都老了呢?日子在过,又是谁在催促?!

渡口上,依然是此岸的要到彼岸去,彼岸的要到此岸来,红男绿女,老老幼幼,簇拥着,等待着,似乎从未增加了什么,也似乎从未有所减少。

画家终于讨厌了自己,恨不能绘声,只是绘色,而所画的作品类同、重复、没有新意。

在又一个秋天,画家来到了凌普渡口,开始调整思维和观察角度,不再画眼中看到的,画心中最爱的,就画了眼前的河,河上空乱云如兽,河面上暮气沉沉,木船在那里颠簸,题款是:大河流过我的船。一位从彼岸过来的少年近前看画,问:“明明是船渡过的河,为什么是河流过了船?”画家说:“我在画我。”

画家在问少年是河对岸哪个沟里人,来这边是中学读书还是镇街赶集,叫什么名字?少年说:“我叫张强。”画家说:“张强?岸这边我认识有叫张强的,岸那边我也知道有三个叫张强的,一个十年前就过世了,一个已经八十岁,这两年没见他了,还有一个四十六岁,腿有点跛。怎么一茬一茬人里都有叫张强的?”

少年说:“是吗,人总是要有个名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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