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讲他爷爷的故事。
他爷爷原是陕北洛川人,二十岁上门到澄县南塬村郑家当女婿。南塬村在黄河北岸头,日夜都能听到黄河涛声,但岸头长年干旱,庄稼靠天收成。
离南塬村七里有煤矿,村里组织了骡马帮,在矿上买了煤,驮到大荔、蒲城、富平一带卖了赚差价。郑家在岸头上耕地少,没有入骡马帮,养了一头驴,平时被人雇着往远一些的地里送粪,或从邻村的窑上拉盖房修院的砖瓦。镇街三六九日集市,郑老太太坐着驴去,他爷爷就跟着,脖子上挂了褡裢,身后挎个篓筐。褡裢里装有柿饼,老太太有心慌出虚汗病,犯了就得吃一个柿饼,而驴拉下粪了,用脚趿着收入篓筐。人都说这女婿孝顺又会过日子。
傍晚里,驴在门前的村道打滚解乏,有时碰上骡马帮回村,蹄声嗒嗒,铃响喤喤,驴就站在一旁,热眼看着。骡马帮过去了,它昂嗤昂嗤叫,他爷爷给驴说:“那你是驴嘛。”
郑家的生活一直困难,他爷爷办了个磨坊,专门供村人磨粮食。他爷爷办磨坊也是自家有驴,可驴不愿意拉磨,或者套了磨杆不停地打喷嚏,使磨盘上的面粉飞扬,或者在磨道里站着不动,用鞭子打也不动。他爷爷知道驴的心思,说:“好啰,你也和马帮一样的,咱走州过县去!”便给驴戴上“暗眼”,挂了铜铃,自己一边往磨眼里拨粮食,一边就给驴吆喝:
大道一条,朝前走哇!咱也是骡子是马呀,这屁股多圆,四蹄像碗。走哇走哇,天高云淡,这不是就到了大荔县界。大荔是大平原,沃野千里,榆树上往下掉蛋柿哩,小麦长着三个穗啊。哎呀,到关山镇啦。那个塔叫崇文塔,一头戳在云里头,出了个状元郎啊。哦,又到三官庙街了,三官庙前的石狮子怎么眼红了?戏台上演的皮影戏,风把碌碡吹起来了,桥在河面上跑了。走哇,走哇,下一道茨沟,上一面老牛坡。前边就是黄铺集了,两只在那里说话,谁家的婆娘在打娃,娃披了个被子上了天。对啰!能看见蒲城县的城门楼子了。蒲城富,雨下着下着下鱼啦,擀杖插在地里开花啦。走哇走哇!日头不落咱继续走哇,天黑到富平的庄里驿,歇下有草料,里边拌黑豆啊。
他爷爷就这么给驴吆喝,有的说上,没的捏上,信嘴编造,张口就来。而驴也真以为自己是骡子是马了,走了千里路,经了大世面,在磨道里跑动欢实。
村里人说:“郑家娃!你狗日的忽悠驴。”他爷爷说:“我下辈子给它当驴。”
有一年春上,骡马帮在富平紫金山湾遇到了土匪,七头骡子十匹马和所驮的煤炭被抢,脚夫们也都被刀砍死。南塬村从此无人外出,老实在家种庄稼。而整个夏天不下雨,秋里颗粒未收,磨坊就没了生意。到了腊月,郑老太太旧病加重,睡倒了三天没了命。为了料理后事,他爷爷向邻村砖瓦窑主借钱借粮,窑主说:“把驴抵了就是。”拉驴的时候,驴流眼泪。他爷爷只说等他还了债把驴赎回来,没想到窑主给儿子结婚把驴杀了,肉做了席面,骨头架子扔到了黄河滩。
老郑说,他爷爷得知驴被杀,跑到黄河滩上埋驴骨头架子。那天黄河滩上刮脏风,沙尘弥漫,他爷爷挖出了一个大坑,大坑里湿土深厚,却突发奇想,要在滩上刨出地来种庄稼呢。过后的半个月,他爷爷天天去滩上刨地,族长,也就是原骡马帮主的叔父,去问:“你干啥哩,把自己弄得像个土蛆?”他爷爷说:“我家地少,在这拾些地。”族长说:“你这女婿瞎整!世世代代的南塬人都知道,黄河没定性,说不来几时涨水,不涨水了有滩,一涨水滩就没了,种庄稼是白种。”他爷爷说:“驴给我托梦能种哩。”族长说:“呸!驴给你托梦?!”他爷爷不听族长的,挖围渠,壅新土,铲除芦根蒿草,族长给村里说:“这上门女婿脑袋被驴踢过。”
他爷爷弄出了大约十多亩地,冬月里撒下麦子,开春出苗,四月里分蘖抽枝,长势良好。五月里黄河涨水了,头一天黄昏去看,麦子都扬花了,第二天一早,汪洋一片。他爷爷回到家里喝酒,那瓶酒只有二两,自己喝了不够脸红,而邻居死了老人,女儿在哭:“大呀,我的没活够的大呀!你丢下我叫谁照应呀?我的大呀!大呀!你回来把我也引上走呀!”
连着种了三年,三年都颗粒未收。他爷爷成了南塬村的笑话。
南塬村越来越苦焦,旱地里产的那点粮食不够吃。族长说:“不出去人就得饿死啊!”领着村人到北边的黄龙山砍木椽,把椽掮回来在镇街卖,卖了钱再到黄龙山人家买苞谷、豆子和黄米。他爷爷没有去,勒紧了裤带,第四个年头还继续在滩上耕地。驴骨头架子坟就在地里,他爷爷带了菜团子,自己吃一块,给坟上放一块,说:“你让我拾地哩,你得管我哇。”这一年黄河涨的水还真小了,保留住了五亩地。他爷爷原本是陕北人,会唱信天游,就在滩上唱:
搂着妹妹亲了个嘴,
肚里的疙瘩化成了水。
岸上有人听了跑去说给他奶奶,他奶奶说:“他做梦哩。”让给他爷爷捎去一颗枣,他爷爷把枣囫囵吃了,再没吐枣核。
黄河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也在这一年,水开始倒东,河对岸的滩在缩小,河这边的滩在扩大。第六年他爷爷又新开垦出三十亩地,拢共有五十亩地了,种的小麦都在。村里有人动了心,张罗着也去开垦,族长说:“别看贼吃哩,还要看贼挨打哩。咱都买把镰,镰坏不了,迟早都能用。今年滩要淹了,瞧他吃风屙屁,小麦真是成了,那么大面积的,肯定得叫人帮着收割吧,咱到时候赚他的收割钱。”众人肚子饿着,口吐焰火,便等着六月。六月里黄河滩上的麦地丰收了,他爷爷还真是请了村人去收割,言明要工钱付工钱,不要工钱把工钱折换成工粮。
村里人都来收割,一边收割着一边嫉恨着他爷爷,故意把麦茬割得很高,用葽子结麦捆,又故意遗好多麦穗。收割到地那头,是驴骨头架子坟,他们说他爷爷的脸和驴脸一样长,往坟上撒尿,骂一句:“你死了还得死!”又给他爷爷嚷嚷要管吃管喝哩。他爷爷就让家里人烙煎饼,擀长面,送去了地头,还每人一小袋旱烟末。
他爷爷走出门来,衣裳楚楚。村里有个寡妇,当着他爷爷的面勾自己的小白鞋,问:“你上镇街集呀不,我搭你的拉车子。”他爷爷说:“你别乱我!”族里要翻修祠堂,族长让他爷爷提供了三斗麦,又担心他爷爷威胁自己地位,他爷爷说:“我把刀把子给你,你可放心。”在祠堂里祭祀时,却没有人叫他爷爷,过后族长说:“郑家女婿!叔给你说一句话,啥都要趁趁着来,这夜长哩。”他爷爷说:“夜确实长,我也梦多。”




这样又过了六年,他爷爷又扩大耕地五十亩,河滩的下湿地不用浇,淤泥土也不用施肥,一直丰产。他爷爷的光景和村里人拉开了距离,他们对他爷爷有看法而没了办法。
再十年,他爷爷已是大户掌柜,仅滩上的耕地二百亩。六月初,河里滚水浪,田里起麦浪,麦子和阳光一个颜色,晃晃耀眼。族长带了人,弯腰挥镰在收割,劳作非常熟练了,别村的人一天收割三亩,他们可以收割五亩。收割完了他爷爷的滩地,又被邻村地多的人家请去再收割。几十天里,太阳红堂堂的,没有风,他们戴着草帽,拿着镰刀,走村过庄,他们被称呼是“麦客”。
1949年共和国建立,实行土地改革,他爷爷被定为地主,“麦客们”全都是贫农,族长就当了贫协主席。以后每每有政治运动,贫协都要把他爷爷拉出来批斗。群众喊:“打倒地主分子!”他爷爷立即就倒在地上,少了很多殴打。1966年“文化大革命”,他爷爷被戴了白纸糊成高帽子游街,有人一路用鞭子抽打。他爷爷回家后给他奶奶说:“报应!以前我抽打过驴,驴托生了,又抽我。”那时门前的榆树上有鸟鸣啾,还在呼风唤雨,他爷爷给他父亲交代:第一,我是上门女婿,先天不足。第二,再不养驴,但你和你儿年年要给驴骨头架子坟烧些纸。第三,下雪了不要把雪填到院子的井里。突然面无血色,魂离身去。
老郑讲了他爷爷的故事,感慨了好多人,其中有个作家想写文章,去了黄河北岸头的南塬村收集更多材料。那天南塬村正唱戏,叮叮咣咣的热闹,他在台下的人群里打问老族长,旁边人说:“人死了几十年了。”再问老族长是个啥模样,旁边人说:“演主角的就是他儿子,一个模子倒的。”离开了村子,这作家去了岸崖要看滩地,要看滩地里那个驴骨头架子坟,但岸崖下没有滩。黄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水又从北边倒向南边去了,浑浑汤汤,如在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