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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独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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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丘中秀初中时就去英国留学,研究生毕业后回国,两次参加公务员考试未能录用,辗转了几个公司,又都不善于人际交往,工作多受羁绊,再加上恋爱失败,长时间被苦恼烦闷着了,开始习读《维摩诘经》。七年后皈依佛门,便只身去了独木寺。

独木寺在秦岭深处。

秦岭深处的广化沟,有一座山特别高大,却是两个主峰,相峙如羊牴角。峰下横着一条梁上灌木丛覆盖,唯独长着一棵七八丈高的娑罗树,树后就是寺。称岳者无双峰,所以这山不能称岳,而叫羊山;参天者多独木,娑罗树后的寺也就叫作独木寺。

独木寺的大殿只是抬梁式的四间土坯屋,前边各两间厢房。左厢房在大殿下开着小门,出去到东崖下的一片竹子里便是泉,供吃水和洗衣。院子里还是土捶地,有院门没有门楼。出了院门,娑罗树把硷畔荫铺了一亩,树前的石阶转十二拐可以到梁下的蓝河。对面的山叫馒头垭,不长灌木丛,都是巨石,看着像是在向寺作跪拜。而从娑罗树朝右,全是一人高的蒿草,拨草过去,西崖下一个旱厕。

独木寺始建于清雍正年,曾经十院四十八舍,战乱中先后被毁过五次。二十年前仅存这一院了,住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一圆寂,就再次荒废。

从寺院门口是看不见蓝河的,蓝河从竺岳流来,水量不大,在羊山下十里地转了个S形,两岸分散着上蓝村五十户人家。上蓝村的耕地都是补丁块,有肥的薄的,但总量尚多。半坡上的种苞谷土豆,坡底下种小麦稻子,河滩里种油菜和甜瓜。有了油菜就有榨油坊,油渣施到瓜地里瓜是褐皮的,成熟了用拳头砸开,里边就流蜜汁。世世代代里,这里吃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多,日子还可以,只是蓝河涨水,河滩的地就淹了,经常颗粒不收。但已经多少年了,西安的雾霾严重,甚至广化沟外也受到影响,上蓝村始终蓝天白云。上蓝村人很少到羊山的独木寺,偶尔上山来了,都是采菌子、挖药材,或是察看娑罗树结果,凡是哪条枝股的果实多,枝股所指的方位就能庄稼丰收。要解手了,经过那片蒿草去了旱厕,认为有鬼怪多藏在污秽里,进去就跺脚,大声咳嗽。

丘中秀来到独木寺,寺院门上的锁子已朽,用手拽了拽就开了。院子里杂草丛生,那个石香炉里的灰结了块。大殿屋顶满是瓦松,都老得抽了茎,开着白粒花。右前檐一角坍了。东厢房掉了一面窗子,西厢房的门是走扇子,风一吹就开就闭,咯吱声像在呻吟。他打扫大殿佛像上的灰土,大梁上起飞了一群麻雀,后墙角跑出来一只刺猬。傍晚里有了雨,先是直着下,再是横着下,后来全乱了,水汽弥漫成稠雾。他收拾着东厢房的那面土炕,安顿铺盖,猛一抬头,看到西厢房门口站着三个人,以为是山里挖药人来避雨的,却发现那些人衣服后都有一条尾巴。意识到这应该是皈依师父所说的狐狸精吧,寺院里是招神的地方也是能招来妖魅的,丘中秀倒不惊慌,他点了带来的灯,又引燃一堆柴火,说:“喂,来烤烤衣服。”那些人就眨眼间不见了。

丘中秀有五个同时回国的同学,都是富二代,有的在家族的企业里上班,有的合伙开办了咖啡店、啤酒屋,他们同情他,愿意出资帮助他,便从西安运材料,找工匠整修独木寺。丘中秀所学过的专业是平面设计,就搭脚手架,爬上去给佛像彩绘,大殿里的墙上原本还有壁画,差不多模糊不清,他照着重描线条,涂染颜色。

上蓝村人知道了独木寺里新来了和尚,但他们没有来见识。丘中秀也忙着整修独木寺,也没有去过上蓝村。

上蓝村人认为,秦岭最美的就是蓝河两岸。山坡上石崖上长满了枫,长满了杜鹃,枝叶红得像火一样,他们叫作是火树,而家家门前屋都是竹子,风以竹子显形,他们叫作是风竹。太阳出来的时候,河里的鳖爬在石头上晒盖,他们也端了碗蹲在墙下一边吃饭一边说是非。林子里的啄木鸟 地在树上凿洞,他们也整晌地提着杵子捶胡基,捶出胡基了砌墙、垒灶、盘土炕。月亮上来了,成熟的栗子和榛子啪啪地裂开了壳,把种子向四下里投射,苞谷苗子在拔节,露水从土里爬到了草尖,狼出来觅食了,獾出来觅食了,兔子、狐狸、果子狸都出来了,他们在院子里挖地窖,蓄藏着土豆、萝卜和白菜,或者把柿子旋去皮做柿饼,用柏朵子熏肉,磨豆子做豆腐,压红薯面粉条。河岸的水穴石罅里昂嗤鱼在自呼其名,村外的麦草垛下驴在打滚,狗在撕咬,他们办毕了红事白事之后就聚众喝酒,拳令哄然。他们挖野菜,捋槐花,捣碎着软枣树叶做凉粉,在田野里鼠洞里掏粮食。春天里地畔上的百花开了,狼牙刺的花也开了,村东口的那道泉水在流,各家的尿窖子也溢了,流到屋后的水渠里。雷鸣电闪时,他们或许在家里编织粪筐和草鞋,或许丈夫骂妻子,大人给小孩咆哮,而一旦下雨,雨下得屋檐吊水,地全酥透,路上积潭,他们早早关门掩窗了做爱。

丘中秀独自在寺里修行。他早晚都诵经,越是诵经越是惊叹着佛的经典是那么多,而理解了捻着佛珠诵经或敲着木鱼诵经是为了集中精力,掌控节奏。学会了双脚盘起,三个小时四个小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学会了调理气息,能用口鼻呼吸,用肚脐呼吸,用全身每一块皮肤呼吸。明白了断内心的各种欲望是如此惨烈的战争。除了早晚功课外,他身子不闲,在寺里弹灰拂尘,上香敬灯,再到寺外拔草垦地,栽瓜植豆。他收获了一料又一料苞谷和土豆,土豆吃不完,切成片儿用绳子拴成串,挂在厢房墙上,储备着冬天的菜。他拿了弯刀,在羊山上砍藤,采灵芝,挖人参和山药。他头顶一个自己做成的鸟巢,在寺周围走动,召唤着更多的麻雀、戴胜、血雉、斑鸠和喉鸲飞来。正午日在中天了,他会坐在寺院门外数娑罗树上的叶子,一条枝股上一遍和一遍都数目不同。而娑罗树前边,硷畔沿上那一丛枣木,枝条舒展又繁杂如网,网住了对面的馒头垭,云在那里游走,立卧的巨石就生动了。四望羊山,那么样的高,是最接近天的所在,双峰全然彤红,如在冶炼中。而从横梁脊过来的起伏不定的狭窄的小道,使寺与外界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木姜子、胡枝子、米面翁、珍珠梅、岩枫、白檀、杜鹃花、悬钩子,这些灌木密实而碧青,不宜于画画却宜于照相。丘中秀就长时间地看着这一切,回想起了往事。往事如烟而去,他在傍晚里提了桶到泉里汲水。竹林里蝉声长嘶,一群蝴蝶飞来飞去。泉水淌出了一条静静的小溪,小溪穿林去了,听到远处有鲵在叫唤,一只蛙爬了出来。鲵曾经是獾吗,蛙曾经是龟吗,鹤那么红的顶那么长的腿,是行走的花树,刺猬突然从崖上滚落,是肉生的石头?身后的石缝里是有了一截蛇蜕下的皮,面前溪草里又长出了一株三角穗,这如同青藏高原的那种,冬天里是虫,钻入土中,夏日里变成了草,吐出的穗若三角。当竹林里开始出现了萤火虫明灭不定,泉中就已经是无数的星星在睡着了。

五年了,上蓝村出生了十个婴儿,死亡了二十三个老人,丘中秀穿烂了一身褐袍,再制了一身袈裟。上蓝村死去的人都是鬼,独木寺里还只有丘中秀姓释,法号释本存。

羊山毕竟是名山,自蓝河岸上的公路加宽改建之后,游人大增,独木寺也日渐香烟袅袅,磬声悠然。这些游人都是先经过了上蓝村,在上蓝村参观访问了,再到独木寺来看贴金身的弥勒佛和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看年轻英俊的本存和尚。然后就一群一伙坐在娑罗树下喝着本存和尚提供的茶水。他们来自西安,来自县城,对什么都新鲜好奇,又都自以为是而好指点评论。说:羊山好,独木寺好,本存和尚一个人在这里与佛同在,受神庇佑,韬光隐迹,养素全真,多清净,多冥想,多自在,这就是天堂啊,本存和尚就是天人。而上蓝村人吃得不好,穿得不好,干那么重的活,没见过世面,什么都不知道,又是是非非,争争吵吵,那是地狱啊。地狱不一定就在阴间,阳世里同样有地狱。只是,地狱里的人并不觉得在地狱,并不觉得卑微,并不觉得可怜,并不觉得苦厄,仍要活着,活得自得其乐。释本存不理会这些人的言语,他盼望着上蓝村的人能来寺里,可上蓝村人依旧不大上羊山,即使上羊山了依旧不肯进寺。释本存给上山的上蓝村人讲佛,讲菩萨,讲飞天,讲罗汉,上蓝村人倒认为佛不就是太阳吗,菩萨不就是月亮吗,飞天不就是白云吗,罗汉不就是雷电风雨吗,这些都有呀,能吃饱饭,能不受冻,能生儿育女,就够了呀,何必跑到寺里浪费时间和钱财呢?这些上蓝村人就站在独木寺的院门口摆弄着采拾来的蕨菜、榛子、茱萸,别的香客劝道:“佛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亵渎,进寺里敬个香吧。”这些上蓝村人说:“自己给自己敬。”嘴唇上叼上纸烟,点着了吸。

这一个秋天,羊山和双峰下的横梁上草木奋兴,七彩尽染。释本存读《纤星》,摘写了语句贴在了独木寺的院门上,一边是:气度殊高,居天以上。一边是:光芒微吐,助月之明。

而上蓝村却没有了。它不是发生了地震,也不是被毁于水灾和泥石流,是移民搬迁。县政府推行新的山乡政策,大兴城镇经济,凡是镇街人口不足三万的,就将分散的村庄集中过来。上蓝村太偏僻,生产落后,没有通电,医疗无法保障,自然灾害又多,就第一批被搬迁到二十五里外的蓝镇。五十户村民有愿意的,有捶胸顿足无奈的,有抗拒闹事的,但无论怎样,政府一旦决策了就得贯彻执行,上蓝村还都搬迁了。

到了2018年,独木寺多了两个僧人,释本存已经是监院。他们推翻了旧屋重新建起大雄宝殿后,释本存又外出化缘,去了蓝河上下许多地方。一个月后返回,经过了上蓝村旧址,野藤萝蔓覆盖了那些残垣断壁,村道上拥堵的是狼牙刺、酸枣棘和一蓬蓬芦蒲和蒿草。风里的柳树披头散发,有鸟巢在地上翻滚,柿树上的蛋柿往下掉,掉下来是一摊稀糊,发酸发臭。有林麝出没。牛虻闻到了人气还是叮人,透着衣服叮,得用树枝草把不断地在身上摔打。在一处猪圈外,一只草鞋看着是鞋的模样,去捡都是草灰。四五个碌碡上长满了红白相间的苔藓。坡根的一片坟地里,看到一块碑石,上面的刻字浸蚀了,勉强只认得“考妣”。

释本存站在蓝河岸上叹息了,河还是在流,河里还是有鱼,夕阳照上来水面红得如血,鱼就在血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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