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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双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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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峪川的风俗,人活到五十就要给自己箍墓。夫妇俩的箍双合墓,即一个寝口两个墓室。箍了双合墓,却常常是一个先去住了,另一个十年二十年后才去住,几乎没有同时死的。

何穗子上过高中,好戏文,能写对联,任甲花长得干净,性情安静,本是一对好婚姻,而婚后两人都不会经营家庭,各自埋怨,争争吵吵,六七年里就把日子过烂了。

头两年,腊月二十三一过,何穗子在镇街集市上摆摊写对联,任甲花帮着展纸和收钱。一副对联十元钱,一集市能写五十副。别人说:“哇!一天挣五百,十天五千,这一月一万五呀!”任甲花说:“到年根就七八天么。”何穗子倒张狂,感慨:这屎难吃,钱好挣啊!写过三天,便被人拉去喝酒。他在酒桌上说:“再上一瓶!不就是三副对联的事嘛?!”喝醉了,三更半夜才回家。年一过,就不写对联了,何穗子再不想着挣钱的门路,谁家有婚庆,他去写礼单,谁家过丧了,他去写铭旌,工钱没有,但能吃饱喝足。任甲花在庄稼地里忙活,除草、施肥、灌溉,还养着十多只鸡。每天早晨在院里逮住鸡,戳屁股试有蛋没有,下了蛋了,热乎乎的,拿着焐在自己眼窝,她夜夜睡不着,眼角发炎,焐了舒服。

那些年县剧团巡回演出,但凡在四乡八村演,何穗子都赶了去,场场不漏。下午去时翻山越岭的,沿途欣赏风光,回来踏着月色,唱:为王的出门来屁股在后,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头。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板凳低板凳全是木头。

任甲花嫌何穗子是水性子,不成事,何穗子说:“我写对联挣钱呀!”任甲花说:“那钱呢,你给我掏出一个硬币来?”何穗子说:“没钱,我不是等着再过年吗?!”任甲花骂何穗子就是能写对联而耽误了人生,她就跟着村里的杨富伦出去打工。杨富伦常年在外已经是个小老板,村里人就说杨富伦把任甲花拐跑了。何穗子说:“跑去!我耳根清净了。”

任甲花先在市里一家饭店里洗碗,一站几个小时,腰痛得不行,干了一年,跟杨富伦手下一人贩猪羊。她第一次就搞砸了:把猪拉到集市羊价涨了,把羊拉到集市上,猪价涨了,猪羊都拉了去,集市散了。杨富伦又让她开个小店铺,专门卖化妆品。任甲花自己不用化妆品,脸上的皮肤粗糙,没人肯相信,生意冷清。杨富伦说:“你也把你捯饬捯饬!”任甲花从那时开始化妆,慢慢也就一日不画眉不涂唇就觉得没长眉毛和嘴。后来店铺要拆迁,她被迫停业,而三年里挣了十万元,以三万元买了辆小面包车给人送货,把七万元存在银行。杨富伦说:“钱要活着,给钱寻个工作。”恰好那时一家民办学校集资,杨富伦投了五十万,任甲花也投了五万,月息是百分之五。头一月返回了利息,第二月也返回了利息,可到了第三月,民办学校的老板却跑了路。任甲花哭了一场,再不大说话,学会了吸纸烟。

任甲花几年不再回来,何穗子给人说:“我把刷牙的瞎毛病改了!”仍然是腊月底到镇街集市上写对联卖,然后长年吊儿郎当,又穷又脏,不受村人待见。扶贫开始后,村里来了工作组,问他咋不种地呢,他说没种子么,给了他一袋子豆子,他把豆子拿去换了豆腐吃。工作组和有关厂家联系,要办扶贫养羊基地,给他分配了一只黑山羊苗,过了十几天,羊没了,报告:晚上狼进了圈把羊叼了。给他再补了一只,一周后,他又报告:晚上狼进了圈把羊叼了。工作组说:“别人家的羊都好好的,你家的羊老被狼叼?”他说:“是不是狼吃惯嘴了。”工作组说:“你夜里把羊看好!”他说:“我得去看戏呀!”工作组说:“你去看戏?”他说:“我没老婆了,我心慌,我不看戏?!”工作组在他家后院发现了羊骨头,知道他吃了羊,骂他稀泥扶不上墙,为了不影响扶贫指标,让他外出打工去,全当村里没他这个人。何穗子倒是坚决不出去,说:“我就在家,饿死去!”扶贫工作是不能让每一个人没房住没饭吃的,还得给他发救济款,每月一千元,而这钱由村长掌握,每十天发三百三十元。何穗子可以一天不吃饭,但必须要喝酒,在镇街买了苞谷酒喝,一喝就醉,唱:“走一步,退两步,全当没走。吃一升,屙一斗,屙出了过头。”

任甲花开着小面包车,三天没寻到货拉,把车开到市二环路边停下,在车里吸纸烟。时值冬天,车窗关得严,吸了一支,再吸一支,人就迷迷瞪瞪的,纸烟从嘴角掉下去烧着了海绵坐垫,明火没有起来,可海绵坐垫烧着的气味把她熏昏了。小面包车在路边停放了三天,交警去查看,才发现人早就死了。

杨富伦把任甲花的尸体送回韩峪川,是晚上十一点,任甲花的老屋院门锁着,没见何穗子。是不是去哪个村子看戏了?经打听,这几天县剧团都没有演出。会不会到谁家喝酒了?在村里喊叫了一圈没有。把院门抬开,任甲花的尸体停放在了院里,到了天明传来消息,何穗子也死了,死在村外土塄下的雪地里。

何穗子是下午去了镇街,镇街上一家商店进货了一大罐酒精,要把大罐酒精倒到几个小罐里,导引管有些不通,店主正好看到何穗子从店门前走过,就喊:“穗子穗子,你来帮吸吸管子。”何穗子说:“腊月快到了,我写对联了你得买一副!”他去吸管了,却吸了一口酒精咽了。店主说:“你只能喝一口的。”何穗子是把导引管吸通了,却偷偷喝了三大口。又饥又冷,酒精进肚人就有些醉,返回村时在土塄上滑了一脚跌下去,雪地里冻了一夜就死硬了。

何穗子和任甲花都不到五十岁,他们没有给自己箍墓,这一死,村里人帮着箍,箍了双合墓。韩峪川有史以来他们是第一对同时死亡的夫妇,埋葬的那天,有人说:“唉,穗子给人写对联哩,他夫妇也该有副对联啊。”何穗子的一个小学同学就从何穗子家里拿笔拿墨,在墓室门口写起来,左边是:折腾不折腾都一样没钱。右边是:过活不过活都成双入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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