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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祖国 1939—1962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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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金昌浩比其他人先起床,没吃早饭就去上班了。那天晚上,他走回家,注意到有一个有着纤细肩膀的人正推着一辆糖果车沿街而行。他跑去追她。

“我来吧。”

“啊,你好。”庆熙轻松地笑了笑,“今天早上你走了,我们还担心你呢。我们昨晚都没看见你。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注意到用来装糖的那堆袋子都不见了。“袋子都没了。今天的生意不错啊?”

她点点头,又笑了。“糖果都卖光了,可红糖的价格又涨了。要不我还是做果子冻卖吧。那样用不了多少糖。我得找些新配方。”庆熙停下来,用手背揩揩眉毛。

金昌浩从她手中接过手推车,推着走了起来。“顺子回家了吗?”他问道。

庆熙点点头,看起来忧心忡忡。

“怎么了,姐姐?”

“但愿今晚他们不要吵架了。我丈夫最近对每个人都太严厉了。而且,他……”她不想再说下去了。白约瑟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但不幸的是,他还算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烧伤和受伤部位的可怕不适。为了一点小事,他都会发脾气,而且,他一生气,就压不住火气。他听力不好,一说话就大喊大叫,战前,他从不这样。

“你知道的,是关于两个孩子上学的事。”

金昌浩点了点头。白约瑟告诉顺子,男孩们必须去附近的一所朝鲜学校,因为全家人必须为回国做准备,男孩们必须学朝鲜语。高汉秀告诉顺子的恰恰相反。顺子什么也没说,但每个人都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回国。

通往家的路上空无一人。太阳落山,黄昏弥漫着柔和的灰粉色的光辉。

“真安静啊,这样的时候真美。”她说。

“是的。”金昌浩把手推车的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发髻松了,庆熙把掉出来的头发别在耳后。即使工作了漫长的一天,她的脸仍然干净和明亮,很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韵味。

“昨晚,他又因为上学的事对她大吼。我的丈夫是好意。他也很痛苦。诺亚想去日本学校,他想去早稻田大学。你能想象吗?那么大的学校!”她笑了,为他的伟大梦想感到骄傲,“还有呢,摩撒根本不想上学。”她哈哈大笑,“当然,现在还不清楚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但孩子们需要学会读写。你不这么认为吗?”庆熙发现自己在哭,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

金昌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来擦眼镜的手帕递给她。

“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控制。”他说。

她点了点头。

“你想回家吗?”

她没有看他的脸,就说:“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父母已经死了。在我的梦里,他们似乎还活着。我想再见到他们。”

“但是你现在不能回去,太危险了。等局势好转……”

“你认为局势会很快好起来吗?”

“你知道我们都是什么样的。”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是说朝鲜人。我们吵来吵去,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我想无论谁掌权,都只会为保住自己的权力而斗争。”他只重复了高汉秀对他说过的话,因为高汉秀是对的,尤其是当看到人们最坏的一面时,他总是对的。

“那你不是共产主义者了?”她问。

“什么?”

“你总去参加那些政治集会。我想如果你去找他们,也许他们不是那么坏。而且他们反对日本政府,他们想让国家重新统一,对吗?我的意思是,美国人不是在试图分裂我们国家吗?我在市集上听别人说了一些消息,但真不知道该相信谁说的。我丈夫说北边的人很坏,是他们枪杀了我们的父母。你知道,我父亲见人就笑,他总是做好事。”

庆熙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父母惨遭杀害。她的父亲在家中排行第三,所以他的土地很小。难道要杀了所有地主吗?就连小地主也不放过?她也很好奇金昌浩的想法,因为他是个好人,对这个世界了解很多。

金昌浩靠在推车上,仔细地看着她,他很想安慰她。他知道她在向他寻求建议,这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有这样一个女人在他身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关心政治。

“共产主义者有不同的种类吗?”她问。

“我想是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共产主义者。我反对日本再次占领我们的国家,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国家被别人控制,更不希望是美国人。我想知道为什么朝鲜就不能独立。”

“但你刚才说我们老是吵个不停。我估摸这就像两个老奶奶发生了争执,村民们不停地在她们耳边嘀咕另一个老奶奶有多可恶。如果老奶奶们想要和平相处,就必须忘记其他人,并且记住他们曾经是朋友。”

“我认为我们应该推选你来当领袖。”他边说边推着车朝房子走去。即使只是走了这么一小段路,他也很高兴能和她在一起,但是,这自然也让他想要更多。他去参加集会是为了不在家里待着,因为有时候离她太近了,他会受不了。他住在那所房子里,因为他必须每天都见到她。他爱她。这份爱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他想。他的情况叫人难以忍受。

离家只有几步之遥,两个人慢慢地走着,喃喃地说着各自一天发生的事,他们心满意足,有一点害羞。他将继续带着这份爱恋去忍受。

第十章

1953年1月,大阪

顺子为钱的事发愁,每每都是半夜醒来做糖果拿去卖。杨金发现女儿不在床上,便去厨房找她。

“怎么不睡了?”杨金说,“不睡觉会生病的。”

“阿妈,我好着呢。你回去睡觉吧。”

“我老了。人老了觉就少。”杨金说着披上围裙。

顺子想多赚点钱,给诺亚找家庭教师。他去考了早稻田大学,但就差几分没考上,他确信,如果能找老师辅导数学,他再去考一定能考上。补习教师的费用太高了。几个女人一直在努力多挣钱,这样诺亚就可以辞去会计的工作,全职学习,但是,只靠白约瑟的薪水和她们卖食物赚的钱,根本不足以支撑家庭开支和白约瑟的医药费。每个礼拜,金昌浩都给他们钱,算是他的食宿费。他还想出钱给诺亚请辅导老师,但白约瑟不让几个女人多要钱。白约瑟不允许顺子接受高汉秀出的学费。

“你昨晚睡觉了吗?”杨金问道。

顺子点了点头,把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大块红糖上,以掩盖研钵和研杵的敲击声。

杨金已经筋疲力尽了。再过三年,她就六十岁了。当她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她相信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比任何人更努力地工作,但她现在不再这样想了。最近,杨金觉得又累又焦躁,为一点小事都烦躁不安。上了年纪,人本应更有耐心才对,她却越来越爱生气。有时候,要是有顾客抱怨东西太少,她就特别想骂他们几句。最近,她最烦恼的事就是她女儿都不怎么说话了。杨金很想摇醒她。

厨房是屋子里最温暖的房间,电灯发出稳定的光。两个光秃秃的灯泡用电线连在天花板上,将明显的阴影投射在糊着纸的墙壁上。两个灯泡像极了悬在无叶藤蔓上的两个葫芦。

“我总想那两个姑娘。”杨金说。

“福熙和多熙?她们不是在中国工作吗?”

“我不该让她们和那个花言巧语的汉城女人一起走的。但是,两个姑娘一想到去满洲赚钱,就非常兴奋。她们答应,等赚够了钱,就回来把民宿买下来。她们都是好姑娘。”

顺子点点头,想起了可爱的姐妹花。她再也没法认识那样的人了。占领和战争似乎改变了所有人,现在的朝鲜战争使情况变得更糟。曾经心地温和的人似乎变得谨慎而强硬,只有最小的孩子才有纯真。

“在市集上,我听说那些女孩本想去工厂上班,实际上却被带到了别的地方,迫不得已要为日本士兵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杨金停顿了一下,仍然有些惊慌失措,“你说这是真的吗?”

顺子也听到过同样的事,而且,高汉秀不止一次警告过她,有些朝鲜人为日本军队工作,谎称提供好工作,但她不想让母亲再担心下去。顺子尽可能地把糖磨得很细。

“如果福熙和多熙被带走了呢?她们会怎么样?”杨金问道。

“阿妈,我们不知道。”顺子小声说。她在炉子里点火,把糖和水倒进锅里。

“她们肯定是被带走了,我能感觉到。”杨金点点头,“你阿爸……他要是知道我们守不住民宿,一定非常伤心。现在在朝鲜发生了战争。我们还不能回去,不然军队会把诺亚和摩撒抓去打仗。是这样吧?”

顺子点点头。她绝不会让她的两个儿子去当兵。

杨金不由得浑身发抖。从厨房窗户渗进来的风刺痛了她那干燥的棕色皮肤,她把一条毛巾塞在窗台上。杨金把她那件破旧的棉背心紧紧地套在睡衣外面。她开始把糖敲碎,做下一批糖,而顺子就看着在小火苗上冒泡的锅。

顺子在锅中搅拌,把糖熬成焦糖。与大阪相比,釜山似乎是另一种生活。在她的记忆中,他们那个布满岩石的小岛影岛一直都是空气清新,洒满了阳光,尽管她已经二十年没有回去了。那时候,白伊萨讲述天堂的模样,她就把她的家乡想象成天堂:纯净,光线明媚,美丽动人。就连记忆中朝鲜的月亮和星星都与这里的冰冷月光不同。无论多少人抱怨家乡有多糟糕,顺子每每想到的都只有他父亲打理的明亮坚固的房子,旁边是如玻璃一样的碧绿大海。他们在菜园里种出了很多东西,比如西瓜、生菜和南瓜,露天市场里有源源不绝的美味食物。她在家乡那会儿,她对它的爱还不够深。

国内的消息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霍乱,饥荒,士兵掳走你的儿子,就连小男孩也不放过。他们在大阪的生活虽然很穷,他们虽然拼命赚钱送诺亚去上大学,但相比之下是那么奢侈。至少他们还在一起,至少他们可以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朝鲜战争唤醒了日本的商业,工作机会变多了。至少在这里,美国人还在掌权,所以几个女人可以找到糖和小麦。虽然白约瑟不准许顺子要高汉秀的钱,但每当金昌浩透过关系找到了几个女人需要的稀有原料,女人们都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会问太多或是告诉白约瑟。

太妃糖在金属锅上冷却后,两个女人很快地把糖果切成整齐的方块。

“多熙经常取笑我切洋葱切得乱七八糟。”顺子笑着说,“她受不了我洗饭锅洗得太慢。每天早上我打扫地板,她总是说:‘一定要用两块抹布擦地板。先把地板扫干净,然后用一块抹布擦一遍,再用另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一遍!’多熙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顺子一边说,一边回忆。多熙长了一张单纯的圆脸,她一指挥别人,表情就会变得越来越严肃。她的表情、举止和声音都同样生动,而不经常祈祷的顺子在心里祈祷上帝保佑那两个女孩。她祈祷她们没有被抓去送给那些当兵的。白伊萨曾经说过,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痛苦;他说,当别人忍受痛苦时,我们绝不应该草率下结论。她想知道,为什么她能幸免,她们却不能呢?为什么她和母亲在厨房里,而在祖国有那么多人在挨饿?白伊萨过去常说,上帝自有计划,顺子相信这是可能的,但现在想到那两个姑娘,她无法从中找到丝毫安慰。那两个女孩比她的儿子们小时候更天真。

顺子抬起头,发现母亲在哭。

“两个小姑娘先后失去了母亲和父亲。我应该为她们做更多才对。我应该安排她们嫁人,但是我们没有钱。女人天生就是受苦的命,我们必须忍受。”

顺子意识到她的母亲是对的,那对姐妹被骗了。她们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她把手放在母亲的肩上。母亲的头发几乎都已花色,白天,她在脖子根部把头发盘成老式发髻。现在是晚上,母亲那灰白的细发辫垂在背部。多年的户外工作为她那椭圆形的棕色脸孔添了很多皱纹,她的额头和嘴巴周围都有深深的皱纹。从顺子记事起,她母亲就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即使有两姐妹和她们一起干活,她的母亲也和小女孩一样努力工作。顺子长大了,母亲有很多话对她说,但顺子似乎从来不知道该对母亲说什么。

“阿妈,你还记得和阿爸一起挖土豆吗?阿爸那些漂亮的土豆,它们又大又白,你把它们放在灰烬里烤,好吃极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土豆了。”

杨金笑了,曾经的时光是多么快乐啊。她的女儿并没有忘记候奈,对她来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他们的很多孩子都夭折了,但他们有顺子。她仍然还有顺子。

“至少孩子们是安全的,也许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是的。”杨金停顿片刻,“也许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她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你知道的,你家摩撒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昨天,他说他想住在美国,像电影里一样穿西装,戴帽子。他说他想要五个儿子呢!”

顺子大笑起来,因为这听起来很像摩撒会说的话。

“美国吗?你说什么?”

“我告诉他,只要他带着五个儿子来看我,他就可以住在美国!”

厨房里弥漫着焦糖的味道,女人们灵巧地工作着,直到阳光洒满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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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代表无尽的痛苦。摩撒今年十三岁了,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他肩膀很宽,手臂肌肉发达,看上去比他的一些老师更有男子气概。虽然诺亚很努力地教他学习日本汉字,但他的阅读和写作能力还是达不到同年级的水平,所以他被安排在一个都是十岁孩子的班级里。摩撒和他的同龄人一样讲一口流利的日语,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有极强的语言表达能力,他三天两头与大一点的孩子们打架,语言给了他很大的好处。在算术方面,他倒是可以跟上班上的进度,但写作和阅读日语让他苦不堪言。他的老师们称他为“朝鲜大傻瓜”,而摩撒一直在等待时机,结束这种地狱般的生活。尽管经历了战争和学习上的困难,诺亚还是完成了高中学业,只要他不工作,他都在努力学习,要考上大学。他每次出门都带一本练习册和一本他从书店买来的英文小说。

诺亚每个礼拜为保司先生工作六天。保司先生是个开朗的日本人,他们街区里的大多数房子都是他的。有传言说,保司先生实际上有贱民或朝鲜血统,但没有人过多地谈论他那不太体面的血统,因为他是所有人的房东。说他不是真正的日本人这种恶毒的谣言有可能是某个不满意的房客散布的,但保司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作为保司先生的会计和秘书,诺亚把他的账簿整理得井井有条,并代表他以漂亮的日文写信给各个市政府机关。尽管保司先生爱笑,也爱开玩笑,但一旦涉及房租,他丝毫不留情面。他只发给诺亚一点薪水,但诺亚没有怨言。诺亚本可以在朝鲜人经营的柏青哥游戏厅或日式烧肉店打工,赚更多的钱,但诺亚不愿意。他想在日本人的办公室里,做办公室工作。和几乎所有的日本企业主一样,保司先生通常不会雇用朝鲜人,但保司先生的侄子是诺亚的高中老师,而保司先生又是个有便宜就占的人,所以便雇用了他侄子最聪明的学生。

晚上,诺亚帮助摩撒写作业,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么做没意义,因为摩撒对学习日语汉字没有兴趣。作为他长期以来的导师,诺亚只教他弟弟算术和基本写作。摩撒考试考得很差,诺亚表现出非凡的耐心,从未生气。他知道学校里的大多数朝鲜人是怎样的——大多数人都退学了,他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摩撒身上,所以他对考试成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甚至要求约瑟伯父和他母亲在看到摩撒的成绩单后不要大发雷霆。他告诉他们,他们的目标是确保摩撒当了工人,能拥有高于平均水平的技能。要不是诺亚这么努力教他,又这么关心他,摩撒早就像街区里的大部分男孩子一样,不再去上学,而是去捡废金属卖钱,寻找腐烂食物喂他们的母亲在家中饲养的猪;或者更糟,他会开始小偷小摸,惹上官司。

诺亚给摩撒辅导完功课,便会捧着字典和语法书学习英语。摩撒对日语和朝鲜语兴趣寥寥,却很喜欢学英语,他会训练诺亚背单词和短语,借此帮助哥哥学习新的词汇,只有在英语上,他们两个人的辅导关系正好相反。

在那所可怕的当地学校,摩撒在午休和休息时都是一个人待着。班里还有另外四名朝鲜人,但他们都使用日本名字,并且拒绝讨论背景,尤其是在有其他朝鲜人在场的情况下。摩撒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他们和他同住一条街,他认识他们的家人。他们都只有十岁,所以和他同年级的朝鲜人都比他小,摩撒从不和他们亲近,既瞧不起他们,又可怜他们。

大多数在日朝鲜人至少有三个名字。摩撒在日本叫白摩撒,是白摩西这个名字的日语形式,他很少使用他的日文姓氏阪东,虽然他的学校文件和居住证明就是用这个姓氏登记的。白摩西这个名字一看就出自西方宗教,很明显是朝鲜名字,再加上他的地址是在贫民窟,所以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没有必要否认这一点。日本学生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但摩撒再也不会在乎了。他小的时候还因为受欺负烦恼过,虽然他远没有诺亚那么烦心,但诺亚在学业和运动方面都比其他的同学出色,能够扬眉吐气,一雪耻辱。每天,在上课前和放学后,个头儿大的男学生就告诉摩撒:“你这个臭烘烘的狗杂种,滚回朝鲜去吧。”如果对方有一群人,摩撒就继续往前走;然而,如果只有一两个恶霸,他就拼命地揍他们,直到把他们打到流血。

摩撒知道他将成为一个坏朝鲜人。警察经常以偷窃或在家酿造私酒的罪名逮捕朝鲜人。每个礼拜,他住的那条街上都有人被警察抓走。诺亚说,一些朝鲜人违反了法律,所有朝鲜人都会背上恶名。在亚野区的每一个街区,都有男人打老婆,都有女孩子在酒馆里工作,据说她们会为了钱出卖肉体。诺亚说朝鲜人必须努力工作,变得更好,借此提高形象。摩撒只想把那些说脏话的人臭揍一顿。在亚野区,有一些丑陋的老女人骂街,还有一些男人喝得酩酊大醉,睡在屋外。日本人不希望朝鲜人住在自己家附近,因为他们很脏,他们和猪住在一起,孩子身上有虱子。此外,据说朝鲜人甚至还不如贱民,因为贱民至少还有日本血统。诺亚对摩撒说,他以前的老师都说他是优秀的朝鲜人,而摩撒也明白,由于自己的学习成绩很差,又不懂礼貌,这些老师一定认为摩撒是个糟糕的朝鲜人。他妈的那又怎么样?如果其他十岁孩子认为他愚蠢,那也没关系。如果他们认为他很暴力,同样没关系。如果有需要,摩撒不怕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你以为我是野兽,摩撒想,那么我就可以成为野兽,让你痛苦难当。摩撒无意成为优秀的朝鲜人。那有什么意义?

春天到来之前,也就是朝鲜战争结束前的几个月,一个来自京都的男孩进入了他的班级。他马上就十二岁了。富山春希穿着破旧的校服和寒酸的鞋子,一看就知道是穷人家的孩子。他身材瘦长结实,是个近视眼。这个男孩长了一张小小的三角脸,别人有可能接受他,但遗憾的是,有人说他住在朝鲜贫民窟和日本穷光蛋之间的街道上。很快,谣言就传开了,说春希是个贱民,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后来人们发现,春希有个弟弟,那孩子脑袋的形状就像个凹陷的夏瓜。即使身为日本人,春希的母亲也很难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住,因为许多日本房东都认为这个家庭遭到了诅咒。春希没有父亲,如果他的父亲是军人,打仗的时候死了,倒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实是,在春希的弟弟出生时,父亲看了一眼那孩子,就离开了。

与摩撒不同的是,春希很在乎能不能融入环境,也非常努力地这么做,但即使是社会地位最低的孩子也不会给他机会。别人都把他当作有病的动物。教师们听从学生领袖的指示,与春希保持距离。这个新来的男孩一直希望这所学校和他在京都的老学校有所不同,但他发现他在这里也没有机会。

午餐时间,春希坐在长桌的尽头,周围有两个座位,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括号,而其他穿着深色羊毛校服的男孩则像一排紧紧粘在一起的黑色玉米粒。在离这张桌子不远的地方,摩撒总是一个人坐着,看着新来的男孩时不时试着对那群男孩说点什么,虽然春希从来没有得到过答复。

一个月后,摩撒终于在男盥洗室找那个男孩说话。

“你为什么要让那些孩子喜欢你?”摩撒问道。

“我有什么选择?”春希答。

“你可以告诉他们滚开,过你自己的生活。”

“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春希问。他不是有意这么无礼,他只是想知道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听着,如果别人不喜欢你,那并不总是你的错。是我哥哥告诉我的。”

“你有哥哥?”

“是的。他为保司先生工作,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房东。”

“你哥哥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吗?”春希问。保司先生也是他们的房东。

摩撒点点头,面带微笑。他为诺亚骄傲,诺亚在社区里是个气派的人物。每个人都很尊敬他。

“我该去上课了。”春希说,“我迟到就麻烦了。”

“你真是个乖宝宝。”摩撒说,“如果老师对你大吼大叫,你真在乎吗?卡拉老师比你还要怪。”春希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在课间休息时和我坐在一起。”摩撒说。他以前从未提出过这样的提议,但他认为他受不了春希再试着和那些浑蛋攀谈并且被拒绝。说来也怪,仅仅看着春希努力和别人说话,他也感觉痛苦尴尬。

“真的吗?”春希笑着说。

摩撒点点头,即使他们长大成人了,也都没有忘记他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第十一章

1955年10月

摩撒把摔跤选手力道山的一张照片贴在他的后备箱的内侧盖上,在那里,他保存着他最喜欢的漫画、旧硬币和他父亲的眼镜等特殊物品。与那位朝鲜裔摔跤选手不同的是,摩撒不喜欢太靠近对手,也不喜欢长时间的扭打。力道山以他著名的空手切而闻名,同样,摩撒也有致命的打击能力。

这些年来,他和许多不同类型的男孩打过:他们叫他的名字,他打他们;他们欺负他的朋友春希,他打他们;他们在鹤桥车站的糖果摊与他的母亲或外婆吵架,他也打他们。到了这个时候,顺子已经习惯了老师、辅导员和愤怒的父母写来的字条,或是找上门来理论。她无法阻止儿子打架,还很害怕儿子会惹上大麻烦,或者和坏男孩争吵。每次出事,白约瑟和诺亚都找他谈,他就消停一段时间。然而,一旦有人惹他,摩撒一定会把该挨揍的人臭揍一顿。

每次顺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她总会得到两个结果:第一,真诚地向她和他的家人道歉,因为他让他们蒙羞了;第二,辩称事情不是他挑起的。顺子相信他。她的儿子今年十六岁,并不是天性暴力。他尽可能避免打架,但如果情势一发不可收拾,他就会迅速有效地朝惹他的人脸上打一拳,制止这种骚扰。摩撒打断了几个男孩的鼻子,打得他们鼻青眼肿。到目前为止,只有顽固的傻瓜或学校里新来的恶霸才找摩撒的麻烦。就连老师们也尊重这个以“拳”服人的男孩,每个人都知道他不胡乱打人,宁愿一个人待着。

为了让摩撒少惹麻烦,家人就叫他在放学后去糖果摊。庆熙在家里照顾白约瑟,诺亚希望摩撒去帮他们的母亲和外婆。等他们一家攒够钱盘下一家商店,大家都希望摩撒能帮母亲和外婆去经营。摩撒不愿意。只有女人才在市集上工作,而且,虽然这个男孩尊重这两位女性,但他不想一辈子做糖果或卖鲷鱼烧。

眼下,他不介意帮母亲和外婆运煤,放在鲷鱼烧烤架和糖果烧嘴下面的烤炉里。到了打烊的时候,顺子和杨金都因为有个强壮的男孩推车回家而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们从天一亮就开始工作了。然而,从四点到七点,没有什么活儿让摩撒去干,顺子和杨金不需要他,也能独自制作糖果,和顾客打交道。这段时间并不忙。

那是一个晚秋的下午,生意非常清淡,顾客很少,市集上的女人便开始聊闲天。摩撒借口去市集另一边买紫菜包饭,似乎没有人在意。摩撒实际上是去见卖袜女孩千雅纪。

她是日本人,今年十八岁,父母死于战争,现在是个孤儿。她的祖父母有一家大袜子商店,她和他们住在一起,在他们的店里做工。千雅纪身材娇小,身材曲线优美,很会卖弄风骚。她不太喜欢其他女孩,更喜欢与在市场上做工的男孩们混在一起。千雅纪取笑摩撒,因为她比他大两岁,但在她喜欢的男孩中,她认为他长得最英俊。她觉得他是朝鲜人实在可惜了,因为如果她和他约会,她的祖父母一定会和她脱离关系。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但只是聊聊天,并没有什么害处。

千雅纪的祖父母下午便回家,留下她一个人看店和打烊,这时候,摩撒或其他男孩就会来陪她。千雅纪几年前就退学了,因为她讨厌学校里那些目中无人的女生。此外,她的祖父母都觉得她就算把书读完也没用。他们正在安排她嫁给榻榻米工匠的二儿子,而千雅纪认为那小子很无趣。千雅纪喜欢好打扮、能说会道的人。尽管她对男孩很感兴趣,但她很天真,从来没有和男孩做过任何越轨的事。她将继承祖父母的商店,又是个美人儿,如果她想,随时都可以找到男人带她去咖啡馆。她的价值是显而易见的,她最喜欢的是引诱男人对她死心塌地。

摩撒敲敲摊位的门框,把他祖母那远近驰名、依旧温热的鲷鱼烧递给千雅纪,她笑了笑,舔了舔嘴唇。她先很欣赏地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好吃!太好吃了!摩撒,非常感谢你。”她说,“你不光人长得好,还会做糖果。你实在太完美了。”

摩撒笑了。她十分可爱,没人不喜欢她。大家都知道有很多男人向她献殷勤,但他仍然喜欢和她在一起。而且,他从来没见过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所以他不知道谣言是不是真的。她的身材玲珑有致,她还涂着玫红色的口红,让她的小嘴看起来是那么诱人。

“生意怎么样?”他问道。

“还不错。我才不在乎。我知道我们这礼拜挣的钱够多的了,爷爷是这么说的。”

“凉鞋大婶正看着我们呢。”摩撒说。渡边是千雅纪袜子店对面那家店的店主,她和千雅纪的祖母是最好的朋友。

“那个老太婆,我讨厌死她了。她又要向奶奶告我的状了,不过随她去好了。”

“你跟我说话,会惹上麻烦吗?”

“不会的!如果我一直让你给我糖果,我才会惹上麻烦。”她说。

“好吧,那我就不给了。”

“不要嘛!”千雅纪又咬了一口鲷鱼烧,像个任性的小女孩一样摇了摇头。

这时候,一个办公室职员打扮的年轻人停在商店门前,他们都抬起头来。千雅纪指着商店角落里的空凳子,摩撒坐在上面,看起了报纸。

“您要买点什么?”千雅纪问那个男人。之前她祖父母在的时候,这个男人来过,但现在他再次出现。“您还想再看看那双黑袜子吗?”

“你还记得我?”男人兴奋地说。

“当然。您早晨来过的。”

“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记得我。我喜欢。真高兴我回来找你了。”

摩撒捧着报纸,抬起头来,随即再次低下头。

“你想要多少双?”

“你们有多少?”

“适合你的,至少有二十双。”她说。有时候,会有人一次买十双袜子。有一次,一个母亲为她上大学的儿子买了两箱袜子。

“我要两双,但如果你给我穿上,我就多买几双。”

摩撒合上报纸,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后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怒气。

“那我给你包上两双。”千雅纪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千雅纪。”

“我有个堂妹也叫这个名字。天啊,你真是个美人坯子。你有男朋友了吗?”

千雅纪没说话。

“没有吗?那我觉得你就当我女朋友好了。”男人把钱塞在她手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千雅纪对他笑笑。她以前应付过这种人,她很清楚他在暗示什么。她假装不明白。摩撒嫉妒了,但她并不在乎。她微微挺起胸脯。

在澡堂里,上了年纪的女人总是盯着她那高耸圆润的乳房,并且说她很幸运。

那个男人盯着千雅纪想要他看的地方,说:“美呀。我今晚什么时候能来接你?我请你吃烧鸡。”

“那可不行。”她说,把钱放进钱箱,“你太老了,不适合我。”

“你这个小骚货。”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千雅纪说,一点也不害怕。

“你年纪太小,懂什么类型不类型的。老子赚很多钱,而且我能让你舒舒服服的。”那个男人一把把她拉到他身边,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紧紧抓住。“真是又大又圆啊。屁股长得不错啊。打烊吧,我们走。”

摩撒安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那人走去。他使出浑身的劲儿,打在他的嘴巴上。那人随即跌倒在地,血从他的唇边流下来。摩撒只觉得指关节生疼,由此可知,他把那人的牙齿打松了。

“拿上你的袜子,快滚吧。”他说。

男人盯着他蓝色衬衫和裤子上的血,仿佛那些血是别人的。

“我要叫警察来。”他说。

“去吧,赶快去叫警察吧。”千雅纪对那个男人说。她疯狂地向正冲过来的凉鞋大婶挥了挥手。

“摩撒,你快走吧。”她说,“快点,离开这里。走啦。我来处理这件事。”摩撒飞快地走向糖果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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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很快就找到了他。就在几分钟前,摩撒才回到货摊上,手上沾着血,告诉母亲和外婆他在千雅纪的店里和别人打架了。

警察证实确有其事。

“你儿子打了一个买袜子的绅士。这种行为需要解释。那位年轻女士说绅士骚扰她,而你的儿子在保护她,但客户否认了。”警官说。

柏青哥游戏厅老板吾朗先生正去糖果摊买下午小吃,他看到了警察,便冲了过去。

“你好,警官。”他冲顺子眨眨眼,“发生什么事了?”吾朗问。

摩撒坐在手推车边的旧木凳上,他给母亲和外婆惹麻烦了,不由得心存内疚。

“有个男人骚扰在袜子店做工的小姐,摩撒为了保护她,就打了那个男人的脸。”顺子冷静地说。她昂首挺胸,拒绝道歉,因为她担心会替他认罪。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觉得他们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他只是想帮忙。”

杨金坚定地点了点头,拍拍摩撒的背。

吾朗大笑着说:“是这样吗,警官?”

“店里的小姐是这么说的,渡边证明她说的话。但被打的人否认事实如此,不过我从其他商店的老板那里听说他很讨厌,经常骚扰在这里工作的年轻女孩。”警官耸耸肩,“尽管如此,那名男子还是认为他的下巴断了,下面的两颗牙松动了。我要提醒这个年轻人,即使别人错了,他也不能动手打人。他应该报警。”

听到这话,摩撒点点头。他以前也碰到过麻烦,但不曾有人报警。他一生都知道他的父亲含冤入狱。最近,诺亚警告过他,由于在日朝鲜人不再是公民,所以,如果碰上麻烦,就可能被驱逐出境。诺亚告诉他,无论如何,摩撒都必须尊重警察,即使他们很粗鲁,即便他们是错的,也要非常恭敬。就在一个月前,诺亚还说过身为朝鲜人,必须特别优秀。摩撒再一次为自己搞砸了而感到难过,他害怕诺亚脸上一定会出现的失望表情。

吾朗很照顾男孩摩撒和他最喜欢的市集大婶之一顺子。

“警官,我和这家人很熟。他们非常努力,而且摩撒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再惹麻烦了。对吧,摩撒?”吾朗直视着摩撒。

“是的。”摩撒回答。

警官重复了他的话,说公民永远不应该自己执法,摩撒、顺子和吾朗都连连点头,仿佛这位警官就是天皇本人。在他离开后,吾朗用他的毡帽轻轻拍了一下摩撒的后脑勺。摩撒一皱眉,但他当然一点也不疼。

“你们打算拿这个男孩怎么办?”吾朗问两个女人,她们既恼怒又觉得好笑。

顺子看着她的手。她已经尽力了,现在她不得不去问陌生人。白约瑟和诺亚会生她的气,但是除了他们现在用的办法,她还得尝试其他方式。

“你能帮助他吗?”顺子问道,“能不能让他去你的店里做工?你不需要给他很多工钱……”

吾朗冲她挥挥手,摇了摇头,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摩撒身上。他只要听她说这些就够了。

“听好了,你明天早上就去退学,开始为我工作。不要让你母亲去,她不需要面对这种事。你告诉学校你不上了,然后直接去我店里,而且,你得努力工作。我将付给你应得的报酬。我不会压榨员工。你工作,就会得到报酬。明白了吗?离袜店那姑娘远点,她是个麻烦精。”

“你的游戏厅需要男孩子吗?”顺子问。

“当然,但你不可以打架滋事,那不是成为男人的唯一途径。”他说,为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感到难过。“当一个男人,意味着你得知道如何控制脾气。你必须照顾好你的家人。好男人就该这么做。好吗?”

“先生,您真是大善人,肯给他机会。我知道他一定会努力工作……”

“我看得出来。”吾朗微笑着对顺子说,“我们就把他培养成一个柏青哥少年,让他远离街头。”

摩撒从凳子上站起来,向新老板鞠了一躬。

第十二章

1956年3月

吾朗是一个胖乎乎的朝鲜人,为人很有魅力,尤其受美女的欢迎。他的母亲在济州岛靠潜水捕鲍鱼为生,而在亚野区附近,吾朗一个人住在一栋不大不小的独立住宅里,有传言说,吾朗是个游泳健将。即便如此,也很难想象他除了讲有趣的故事和吃他喜欢在厨房里自己做的美味小吃之外,还能做什么。他的手臂又粗又圆,大腹便便;也许是因为他那光滑的黄褐色皮肤,或者是他穿做工精良的西装的样子,反正他很像一只得意扬扬的海豹滑过城市的街道。他能说会道,是那种能把死人说活的人。他有三家柏青哥游戏厅,从中赚了很多钱,但他生活简单,不好奢侈。他以对女人慷慨而闻名。

六个月来,摩撒一直在吾朗手下最大的柏青哥游戏厅打工,做任何需要他做的工作。在那段时间里,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对世界的了解比他在学校那些年的还多。赚钱比把无用的汉字塞进脑子里要容易得多,也愉快得多。忘记枯燥的书本和考试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安慰。在工作场所,几乎每个人都是朝鲜人,所以没人对他的背景指手画脚。在学校里,摩撒并不觉得别人的奚落让他感到不安,但当这些刻薄的话从他的日常生活中完全消失后,他才意识到,他竟是那么平静。自从他开始为吾朗工作以来,他从没打过架。

每个礼拜六的晚上,摩撒把他的工资信封交给母亲,而他母亲给他一些零用钱。她拿出必要的钱支付家庭开支,但她尽可能地节蓄,因为摩撒希望有一天自己当老板。每天早上,摩撒都赶去上班,一直工作到睁不开眼为止。当厨房女工嘉代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很高兴去扫烟头或洗脏茶杯。

那是三月里一个温暖的早晨,天刚亮几小时。摩撒猫腰从后门走进游戏厅,只见吾朗正在敲打他选定的游戏机上的圆柱销。每天,在游戏厅开门之前,吾朗都会用他的小橡胶锤轻轻地敲打垂直弹珠机上的一些圆柱销。他敲打圆柱销的动作很轻,这样就能改变金属球的轨迹,如此一来,弹珠机就不正常吐钱了。你永远不知道吾朗会选择哪台机器,也不知道吾朗会把圆柱销引向什么方向。在这个地区还有其他游戏厅,生意不错,但吾朗是最成功的,因为他有他的技巧,对安装圆柱销有一种真正的感觉。有些老客户在打烊前仔细研究机器,希望明天早晨得到更好的回报,但吾朗做的微小调整搞得这些人灰心丧气。然而,很多机器都是有迹可循,能吐出诱人的意外之财,吸引客户一次次地回来碰运气。吾朗一直在教摩撒如何把圆柱销钉进游戏机,而且,这是摩撒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夸是好学生。

“早上好,吾朗先生。”摩撒跑进店里说。

“早啊,摩撒。棒极了。嘉代子做了一些鸡饭,你吃点早餐吧。你是个大孩子了,但你还需要发育。女人喜欢有东西可抓!”吾朗高兴地笑了,扬起眉毛,“不是这样吗?”

摩撒笑了笑,不介意被人取笑。看吾朗说话,好像摩撒也有过许多女人,但事实上,他还是个处男。

“我母亲今早做了汤,我吃过了。谢谢你。”摩撒坐在老板旁边。

“你的母亲怎么样?”

“很好,很好。”

诺亚强烈反对摩撒去柏青哥游戏厅打工,但顺子最终还是说服了他。她允许他为在亚野区广受尊敬的吾朗工作。摩撒经常和其他学生打架,她担心他的安全,于是现在让他彻底告别学校。摩撒永远也完不成学业,但诺亚仍在试着考进早稻田大学,他是家里的安慰,至少有一个男孩会像他们的父亲一样腹有诗书。

“她的生意怎么样?糖这东西,吃了令人上瘾。能赚到钱吗?”他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敲打一根又一根圆柱销。

摩撒点点头。他母亲、伯母和外婆在火车站边的露天市场经营的糖果摊是他的骄傲。她们想要有自己的店,但得先赚到足够的钱去买,因为没人把好地段出租给朝鲜人。摩撒想赚很多钱,给诺亚请家庭教师,再给他的母亲买一个漂亮的商店。

吾朗把锤子交给摩撒。

“你来试试看。”

摩撒敲打圆柱销,吾朗在一边看着他。

“昨晚,我去见我女友美雪了,我们喝得太多了。摩撒,不要像我一样,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和那些放荡的骚货在一起。”吾朗笑眯眯地说,“除非她们有些姿色。哈。”

“美雪小姐很漂亮。”摩撒说。

“是呀。她的胸和肚子都很漂亮,就像美人鱼一样。女人,真的很性感啊,好吃极了,像糖果一样!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定下来。”吾朗说,“再说一遍,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看,摩撒,我没有父母,虽然这让我很难过,但没有人关心我结不结婚,也没人愿意安排我结婚。”他点了点头,一点也不介意这种生活带来的麻烦。

“你昨晚和谁出去了?”吾朗问。

摩撒笑了。

“你很清楚我在店里一直待到打烊,然后我就回家了。”

“这么说,你都没有追着美代子满厨房跑?”

“没有。”摩撒大笑起来。

“啊,是的,我想是我追着她跑的。可怜的女孩。她很怕痒。她长得不错,总有一天会有个好身材,但现在她太小了。有一天,有人会给她买些胭脂和粉,她就会离开我们。女人就是这样的。”

摩撒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老板对厨房女工这么感兴趣,毕竟他平时都是和女演员和舞蹈演员约会。

“不过呢,给嘉代子挠痒痒很好玩的。她笑起来可爱极了。”吾朗用自己的膝盖撞了摩撒的膝盖。“摩撒,我喜欢你们这些孩子在这里。这样一来,这个地方感觉更愉快了。”吾朗让摩撒留在最大的游戏厅,因为他有一种奇妙的能量。吾朗现在有能力在他所有的商店雇用足够的员工。不久以前,他刚做老板,必须做和摩撒一样的工作。吾朗上下打量着那个男孩,皱起了眉头。

摩撒一头雾水地看着老板。

“你每天穿同样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你看起来干净整洁,但你看起来跟个看门的差不多。你有两件衬衫和两条裤子,是这样吧?”吾朗慈祥地说。

“是的,先生。”摩撒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母亲前一天晚上把他的衬衫熨了。他看上去还不错,但吾朗先生说得对,他看起来就是个小人物。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衣服。除了买食物、请家教和交通费用,其他的钱都用来支付约瑟伯父的医药费了。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

“你得多买几件衣服。走吧。”吾朗喊道,“嘉代子,我和摩撒出去几分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好吗?”

“好的,先生。”嘉代子在厨房喊道。

“但我还得把球盘取出来,扫扫前厅,游戏机都得擦,我还想帮嘉代子洗毛巾……”摩撒列出了早上需要做的工作,但他的老板已经走到门边了。

“摩撒,快走吧!我可没多少闲工夫。别再一副穷酸相了!”他一面笑,一面大叫,丝毫不为这孩子的困惑所困扰。

__o___ _

女人打开小木门,惊讶地看着站在她的顾客吾朗先生旁边的高大男孩。

摩撒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是春希的母亲。他从没来过他朋友的家,但他在街上见过她几次,而且春希还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母亲。

“富山太太!你好!”摩撒深深地鞠了一躬。

“摩撒,你好。欢迎光临。我听说你为吾朗先生工作呢。”

吾朗笑了。“他是个好孩子。我来得太早了,富山太太,不过摩撒需要几件新衣服。”

摩撒走进屋,惊讶地看到起居区竟然这么狭小。这个空间只有他家的三分之一,其实就是一个小房间用一扇屏风隔断墙隔开,前面放着缝纫机、人体模型、工作台和各种布匹。檀香的香气覆盖了做饭发出的酱油和甜米酒的气味。房间非常干净。很难相信,春希竟然和他的母亲、弟弟生活在一个如此逼仄的地方。看到这些,他更加想念他的朋友了。自从离开学校去打工,摩撒就没见过春希。

“摩撒要当早班领班。到目前为止,他是所有领班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啊?”摩撒大声说。

“但是,领班就得有个领班的样子,不能看起来像清理游戏机、分发毛巾和茶水的小弟。”吾朗说,“富山太太,请给他做两件体面的上衣和配套的裤子。”

富山太太严肃地点点头,解开卷尺,测量他的肩宽和手臂的长度。她用一小截铅笔在包装纸做成的便笺本上做了记录。

“妈妈!妈妈!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这个声音听来像是个成年男人发出来的,央求的语气却像个小孩子。

“不好意思。我儿子有点好奇。一般这么早,是没有客人上门的。”

吾朗冲她摆摆手,让她去看看儿子。

她离开房间之后,吾朗做了个鬼脸。“那孩子……”

摩撒点点头,因为他很清楚春希的弟弟是什么样子。春希还在上学,而摩撒已经有六个月没见过他了。春希想当警察。一直到有一个人离开,他们才意识到,他们能成为朋友,都是因为他们之前在上学。摩撒一天到晚都在工作,根本没机会见到他。

两个房间之间的滑动墙壁是用纸和薄木板做的,吾朗和摩撒能听到所有声音。

“大介,妈妈马上就回来,好吗?我就在隔壁。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吗?”

“妈妈,哥哥放学回来了吗?”

“没有,没有,大介。春希一个小时前才去上学。我们必须耐心等着他,还要等很久他才能回家呢。妈妈现在要去为春希的好朋友做衣服。你能待在这里玩拼图吗?”

“是摩撒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摩撒很惊讶,便看了一眼关闭的屏风门。“我想见见他啦,妈妈。是那个朝鲜男孩子啊。求你了,我想见见他。哥哥说摩撒说脏话呢,我想听听!”大介哈哈大笑起来。

吾朗拍拍摩撒的背,仿佛是在鼓励他。摩撒能感觉到吾朗的怜悯和好意。

“啊,妈妈!妈妈!我想见见朝鲜朋友啦。啊,妈妈,求你了。”

忽然房里没了声音,富山太太压低了声音,像是鸟儿在咕咕叫。“大介,大介,大介。”她拉长音说道。春希的母亲一直重复大介的名字,直到那孩子安静下来。

“你应该留在这里,帮助妈妈把拼图拼好,好吗?你是我的好孩子。再过几个钟头,春希就回来了。他很想看到你拼好了更多的拼图呢。”

“是的,妈妈,是的。我要先玩我的陀螺,然后做拼图。你说我们今天可以吃米饭吗?如果我们有顾客,我们可以吃米饭吗?有时,有顾客来了,你就买大米。妈妈,我要一个大饭团。”

“等一会儿,大介,我们一会儿再说。大介,大介,大介。”她低声说。

富山太太回到房间,连连道歉。吾朗说没什么。摩撒第一次看到吾朗也会觉得不安。他经常对富山太太笑,但他看到她那坚忍而温柔的面孔,他那低垂的目光却流露出痛苦。

“也许你应该给这孩子做两件上衣、两套裤子和一件漂亮的冬装外套。他总穿破旧衣服。我希望我的顾客看到我店里的员工整整洁洁,穿着得体。”

吾朗递给她一些钞票,摩撒转过身去。他在小房间里寻找他朋友的踪迹,但这里没有书或照片。窗帘换衣区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真人大小的镜子。

“我叫嘉代子今天晚些时候过来,你也给她做件衣服,和摩撒的制服配套。我认为他们应该戴一条条纹领带或穿一些互相搭配的条纹衣服。我上个月在东京的一家游戏厅见过这样的搭配款式。她应该穿整洁的衣服,系围裙。也许可以是条纹围裙。你说怎么样?就交给你了。给她做两到三套制服。衣服一定要结实。”吾朗又拿出一些钞票,放在她的手中。

富山太太接连鞠躬。“太多了。”她看着钱说。

吾朗冲摩撒打了个手势。“该回去了。顾客都等不及要来打游戏机了!”

“吾朗先生,我会在周末前把上衣和裤子做好,最后再做外套。请让摩撒再来试穿上衣。你能三天后过来吗?”

摩撒看了一眼吾朗,后者坚定地点点头。

“走吧,摩撒。我们不能让顾客久等。”摩撒跟着老板走了出去,他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朋友的东西,而他的朋友现在正在上上午的课。

富山太太在他们离开时鞠了一躬,之后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她。她紧紧地关上门,把门锁上。他们那个月的房租和食物都有着落了。富山太太坐在门前,如释重负地哭了起来。

第十三章

1957年

“肯定有办法筹到钱的。”庆熙说。

“只剩下为开店存的钱了。”杨金说。

“可惜那些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顺子低声说。一边付医药费,一边存钱,就跟往破罐子里倒油差不多。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低声说话,生怕吵醒白约瑟。最近,他皮肤感染,痒得厉害,无法休息。他吃了一大服中药,刚上床睡觉。草药医生这次给他开的药效力很强,而且药物起了作用。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个女人已经习惯了支付大笔的医药费,但这次的中药贵得惊人。常规药物对他的病不起作用,他一直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摩撒每个礼拜都把薪水原封不动地上交,他说,扣除生活开支,不管剩下多少钱,都应该拿去给约瑟伯父买最好的药。诺亚也有同感。尽管一家人省吃俭用,但每次去过药店,他们的积蓄都蒸发了。他们哪有钱支付早稻田大学的学费呢?

诺亚终于通过了入学考试。这本该是美好的一天,也许是一家人生活中最伟大的一天,但哪怕是第一学期学费的一部分,他们也拿不出来。再说了,这所学校在东京,他还需要在这个国家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里居住和吃饭。

诺亚打算继续为保司先生工作到开学,然后在东京一边上大学一边工作。顺子觉得这不太可能。朝鲜人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工作,况且他们在东京又是人生地不熟。诺亚的老板保司先生很生气,因为他最好的会计要辞职去上学,而且学的还是英国文学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保司先生绝不会帮诺亚在东京找工作。

庆熙认为应该再买一辆手推车,去城里另外一边摆摊,这样收入就能翻一番,但不能把白约瑟独自留在家里。他不能走路了,腿上的肌肉萎缩得如此厉害,原来又粗又壮的小腿现在变得皮包骨,长满了痂皮。

他没有睡着,他能听到她们说的话。三个女人在厨房,正在为诺亚的学费发愁。诺亚努力温习考试的时候,她们担心,现在他终于通过了考试,她们又担心起了学费。以后,她们过日子,不仅没有诺亚的薪水,还要支付那孩子的学费和他的医药费。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年轻的时候,白约瑟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照顾家人,而现在他无能为力,甚至不能一死了之,以解除她们的负担。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在破坏这个家的未来。换作从前在老家,他倒是可以让别人把他带到山里等死,也许他会被老虎吃掉。但他现在住在大阪,这里没有野生动物,只有昂贵的草药师和医生,他们不能帮助他恢复健康,却只是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在憎恨自己的同时更害怕死亡。

令他吃惊的是,随着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死亡,他能感觉死亡和终结的恐怖将他团团围住。有那么多事情他都没能做到,还有更多的事情是他不应该做的。他想起了父母,他不该离开他们的;他不该把弟弟带到大阪;他想到了他不应该接受长崎的那份工作;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上帝要把他逼到如此痛苦的境地?他在受苦,但他可以忍受;然而,他让别人受苦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他回想起了那一连串当时并不那么可怕的可怕选择。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吗?自从被火烧后,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时候,他是清醒的,并且感激能毫无痛苦地呼吸,每当此时,白约瑟愿意看到生活中的美好,但他做不到。他躺在洗得干干净净的铺盖上,细想那些事后显而易见的错误。他不再对朝鲜和日本感到愤怒,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愤怒至极。他祈求上帝饶恕他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人。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亲爱的”。他不想吵醒睡在后面房间的两个男孩和睡在前门旁边房间的金昌浩。白约瑟轻轻地敲打着地板,以防庆熙没听到他的叫声。

他看到她来到门口,便让她把顺子和杨金带来。

三个女人围着他的铺盖坐在地板上。

“先把我的工具卖了吧。”他说,“值不少钱,说不定够给他买书和路费。你们应该把你们的珠宝也卖了,也可以起点作用。”

几个女人点点头。她们三个现在只剩下两个金戒指了。

“要摩撒去找他的老板吾朗,问问能不能预借出薪水支付诺亚的学费和住宿费,然后,你们三个和他一边做工一边还钱。学校放假的时候,诺亚去做临时工,攒下钱来还账。必须送那孩子去早稻田大学。他应该去。就算那里没人雇朝鲜人,但等他有了学历,就可以回朝鲜,赚到更多的钱。他还可以移民去美国。他会学会英语的。我们得把他的教育当成一项投资。”

他还想继续说。他想道歉,因为他无法养活他们,还让他们为他花那么多钱,但他现在还说不出这些话。

“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庆熙说,“他总是照顾我们每一个的需要。主救了你的命,也就是救了我们的命。”

“摩撒回家后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让他去找吾朗预支薪水付学费。”

顺子轻轻地摇摇头。

“诺亚是绝不会让弟弟为他付学费的。”她说,“他和我说过这件事。”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高汉秀说过,他愿意付学费和寄宿费。就算摩撒预支了薪水……”

“不行。你这是没脑子的妇人说的蠢话!你不能要那个浑蛋的钱!脏。”

“嘘。”庆熙柔声说,“请不要生气。”她不希望金昌浩听见他们在谈论他的老板,“诺亚说他会在东京找工作,而且,他确实说过不能让摩撒付学费,他还说他自己想办法。你知道的,如果学费是摩撒出的,诺亚是不会去上学的。”

“我早就该死了。”白约瑟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听这事。那孩子怎么可能一边读早稻田那样的学校,一边工作呢?不可能的。那孩子那么努力学习,必须去上大学。我亲自去找吾朗先生,问可不可以把钱借给诺亚。我要告诉诺亚,他必须去找吾朗先生借钱。”

“但我们不知道吾朗先生愿不愿意借钱,而且,找他借钱,可能影响摩撒的工作。我也不想让高汉秀付学费,但还有其他办法吗?就当是找他贷款,再分期还,这样诺亚就不欠他的了。”顺子说。

“找吾朗先生借钱,就算影响到摩撒在游戏厅的前途,也好过找高汉秀借。”白约瑟坚定地说,“高汉秀是个坏人。找他借钱供诺亚上学,他就将得寸进尺。他想控制那孩子,你很清楚这一点。但找吾朗先生,就只是钱的问题。”

“但是,吾朗用弹珠机赚来的钱,为什么比高汉秀的钱干净?高汉秀有建筑公司和餐馆,都是正当生意。”庆熙说。

“闭嘴。”

庆熙撅起嘴。《圣经》有云,智者需控制口舌,不是所有你想说的话都应该说出口。

顺子也没说话。她以前对高汉秀没有任何要求,但她觉得,与其麻烦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还不如去找一个已经主动提出借钱的人。吾朗对摩撒算很慷慨了,而摩撒做那份工作也很开心。她不想让刚刚起步的摩撒蒙羞。那孩子总是嚷嚷着有一天自己开游戏厅。再说了,她知道诺亚是不会允许摩撒去借钱的。白约瑟可以坚持任何他想坚持的事,但诺亚在这件事上不会听他的。

“那金昌浩呢?可以找他帮忙吗?”杨金问。

“他是高汉秀的手下。金昌浩没那么多钱,就算他能筹集到,也是找他老板要的。欠债不容易,但吾朗先生是最好的选择。他不会找我们要高利息,也不会伤害诺亚,摩撒更不会有事。”白约瑟答,“我现在要休息了。”

女人们走出房间,关上门。

__o___ _

第二天,高汉秀要诺亚带着母亲去他在大阪的办公室。那天晚上,母子二人没告诉家人,便去见了高汉秀。高汉秀的办公室有两个接待员,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和笔挺的白衬衫,其中一个为他们端来茶水,水装在蓝色薄瓷杯里,放在衬有白金箔的漆盘上。等候室里摆满了漂亮的花卉。高汉秀一打完电话,年长的那个接待员就把他们领进了高汉秀那镶着木板的大办公室。高汉秀坐在一张带有缨球的黑皮椅上,他前面摆着一张来自英国的红木办公桌。

“恭喜恭喜!”高汉秀从他的大椅子上站起来说,“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我们去吃寿司吧!可以走了吗?”

“不不,谢谢你。我们还得回家呢。”顺子答。

诺亚看了一眼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去吃晚饭。他们没有任何计划。见完面,他们多半是要回家,吃庆熙伯母做的简单饭菜。

“我今天请你们两个来,是因为我想要诺亚知道,他以后一定会大有所为。不只是为他自己和他的家人,还为所有朝鲜人。你要去上大学了!而且是早稻田大学,那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学!你在做学问,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很多朝鲜人都不能上学,但你一直在学习。即使考试成绩不是很好,你也坚持不懈。你应该得到丰厚的奖赏!太棒了!我太骄傲了。太骄傲了。”高汉秀满脸堆笑。

诺亚害羞地笑了,没有人为这件事这么激动。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开心,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担心学费。诺亚也担心钱,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从高中就开始半工半读,即使在早稻田大学上学,他也要继续打工。进入早稻田大学后,他觉得他什么都能干。只要他能去上课和学习,他不介意从事任何工作。

“很抱歉这么问,但一段时间之前,你说过你可以帮诺亚付学费。”顺子说,“你认为你能帮助我们吗?”

“阿妈,不要。”诺亚的脸红了,“我可以半工半读的。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金先生说,高先生要我们来,是为了恭喜我。不是吗?”对于母亲的要求,诺亚禁不住大吃一惊。她不喜欢提任何要求,她甚至不喜欢从糕点店里拿免费的试吃品。

“诺亚,我是在借钱。我们会还的,还会付利息。”顺子说。她并不愿意此时开口借钱,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现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条件了。要把这件事做到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实话实说。“现在该交学费了,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我们可以签借款文件,我还会盖印章。我把印章带来了。”顺子点点头,以示强调。有那么一会儿,她想:如果他拒绝了,她该怎么做?

高汉秀大笑起来,不屑一顾地摇摇头。

“没那个必要,什么学费、食宿,各种花费,诺亚都用不着担心。我早就安排好了。我一听到金昌浩带来的好消息,就把钱寄给了学校。我打电话给我在东京的朋友,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好房间,下个礼拜,我带你们去看看。然后,我就请金昌浩要你和诺亚过来一趟,我好请你们去吃饭。现在,我们去吃寿司吧。这孩子应该好好吃一顿。”

高汉秀看着顺子,眼睛里写满了央求。儿子这么有出息,他太想为儿子庆祝了。

“你寄了钱?还在东京找了个房间?你都没征得我的同意?我应该找你借款才对。”她说,感觉更焦虑了。

“先生,你太慷慨了。我母亲说得对,我们应该把钱还给你。我会在东京找工作。或许你可以帮我找找工作,而不是给我提供生活费。我希望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感觉我能做到。”

“不,你得专心学习。你考了好几次入学考试,这并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你是很聪明的。你是没时间像普通学生那样学习。你花很多时间才考上大学,因为你不能上学,必须全职工作养家。你不能像日本中产阶级的孩子那样得到正规的辅导。战争期间,你在农场里,连学都上不了。不,我再也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和你母亲不能按人类的行为规则处世。一个勤奋的学者不应该担心钱。我本应该早点帮助你们的。你为什么要多几年才毕业呢?你希望从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个垂暮老人吗?你只管学习就好了。钱我会给的。”高汉秀大笑着说,“按照我说的做吧,诺亚,你要做个聪明人。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朝鲜老人,这是我能为下一代做的。”

诺亚鞠了一躬。

“先生,你对我们一家人真是太好了。我很感激你。”

诺亚看着一直一声不吭坐在他旁边的母亲。她扭着她自制帆布包的提手,那是用摩撒剩下的外套材料缝制而成的。他为她感到难过,因为她是个骄傲的女人,这对她来说是耻辱。他知道她想付他的学费。

“诺亚,你能不能去外面要美惠子打电话去餐厅定位?”高汉秀问。

诺亚又看看他的母亲,只见她似乎陷进了那张大软垫椅里了。

“阿妈?”

顺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站在门边的儿子。她看得出他想和高汉秀一起吃晚饭。那孩子整个人英姿勃发,非常高兴。她无法想象这一切对他意味着什么。诺亚并没有拒绝高汉秀。他已经接受了这笔钱,因为他非常想上大学。在她的脑海里,她能听到白约瑟对她大喊大叫,要她现在停止这一切,还说她是个愚蠢的女人,没有把这一切想清楚。但这个男孩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他现在很开心。他做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大事,她无法想象,如果搞砸这件事,让事情回到昨天,回到他考上大学之前的日子,会怎样,不可以只想着缺钱,就毁掉闪闪发光、光彩夺目的未来。她点了点头,她的儿子明白了他们将和高汉秀一起吃饭。

大门关上,顺子和高汉秀单独在办公室,她再次尝试:

“我希望是找你借钱。我想签借款文件,这样我就能告诉诺亚,他的学费是我出的。”

“不行,顺子。这件事我能处理。他是我的儿子。如果你不让我付钱,我就把真相告诉他。”

“你疯了吗?”

“没有。对我来说,他的学费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作为他的父亲,这对我来说却是一切。”

“你不是他的父亲。”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汉秀说,“他是我的孩子。他继承了我的雄心壮志,也承袭了我的能力。我绝对不会让我自己的骨血在亚野区的臭水沟里烂掉。”

顺子拿起手袋,站了起来。白约瑟没有错,她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我们走吧。孩子在外面等我们呢。他肯定饿了。”他说。

高汉秀打开门,让她先出去。

第十四章

1959年12月

那是一个礼拜六的早晨,其他人都在工作,庆熙则想去教堂。美国的传教士要去他们的教堂,这些人说日语,但不会说朝鲜语,牧师就请她帮忙接待传教士,因为她的日语很好。正常情况下,她都待在家里,因为她不能留下白约瑟一个人,但金昌浩主动提出照看白约瑟。反正她也不会去很久,而金昌浩愿意为她做这最后一件事。

金昌浩盘腿坐在温暖的地板上,挨着白约瑟的铺盖,帮他做一些医生推荐的伸展运动。

“你打定主意了?”白约瑟问。

“大哥,我该走了。我是时候该回家了。”

“明天吗?”

“明天一早。我先坐火车去东京,从那里去新潟市。船下个礼拜开。”

白约瑟没说话。他把右腿举向天花板,疼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金昌浩一直把右手放在白约瑟的大腿下面,扶着他的腿缓缓放下。他们开始抬左腿。

又做了两次,白约瑟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要是你能等到我死就好了,那你就可以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埋在那里。那多好啊。不过呢,我想人死都死了,埋在哪里都不要紧了。你知道,我仍然相信天堂。即使经历了这一切,我依然相信耶稣。我以为娶了庆熙就有了一切。她的信仰使我更亲近主。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相信我能得救。我的父亲曾经说过,当你死后去天堂,你的身体会恢复健康。到时候,我终于可以摆脱现在这个身体了。那就太好了。我感觉我也已经准备好回家了。”

金昌浩把右臂放在白约瑟的脑袋下面,白约瑟慢慢地把胳膊举过头顶,然后放下。他的胳膊比腿强壮得多。

“大哥,你不要说这些。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在这里,我还能感觉到你身体的力量。”

金昌浩握着白约瑟那只没被烧伤的好手,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纤细骨骼。他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而且……如果你等……你等我死了,你就可以娶她了。”白约瑟说,“但是你不能带她去那里。我求你了,求你了。”

“什么?”金昌浩摇了摇头。

“我不希望她回国。局势不会永远这样的,日本很快就将再次成为一个富裕的国家,朝鲜不会永远分裂。你依然身强体健,你可以在这里赚钱,照顾我的……”白约瑟此时无法说出她的名字。

“我让她受了那么多苦。从我小时候,她就一直爱着我。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即便我和她当时都还只是孩子。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你知道,我从来不想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永远不会。不仅因为她是那么美,还因为她很善良。她从不抱怨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尽过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了。”他叹了口气。他的嘴巴发干。“我知道你喜欢她。我相信你。我希望你不要为那个恶棍工作,但这里没有那么多工作。我理解的。你为什么不等我死呢?”白约瑟说得越多,就越觉得他说得对。“留在这里。我很快就要死了。我能感觉到。他们需要你。你解决不了国家的问题。没有人可以。”

“大哥,你是不会死的。”

“不,我必须死。我们必须再创建一个国家。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舒舒服服过日子。”甚至是在白约瑟说这些话的时候,金昌浩都感觉到他有可能和她在一起,而他本来早已放弃了。

__o___ _

庆熙从教堂步行回家,只见金昌浩坐在离家一条街远的便利店前的长凳上。他一边喝玻璃瓶里的果汁,一边看报纸。金昌浩和店主是好朋友。店铺周围是繁忙的交叉路口,但遮阳棚下的这片地方十分安静,他很喜欢。

“你好。”她说。庆熙很高兴看到他。“他没事吧?谢谢你照顾他。我该回去了。你待着吧。”

“他很好。我刚出来。他在睡着之前,要我来买份报纸,他醒了之后看。他希望我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庆熙点点头,转身准备往家走。

“姐姐,我希望能和你谈谈。”

“啊?我们回家吧。我该做晚饭了。他该饿了。”

“等一下。你能和我坐一会儿吗?我从店里给你买瓶果汁吧。”

“不不。不用了。”她对他笑笑,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她穿着礼拜日冬装外套,里面穿着深蓝色羊毛裙,脚穿漂亮的皮鞋。

金昌浩立即把她丈夫对他说的话转告了她,几乎一字不差。他很紧张,但他知道他现在必须这么做。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第一艘船下周启航,但我们可以晚一点走。朝鲜需要更多有能力重建国家的人。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公寓和所有最新的电器,我们将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一天吃三次白米饭。我们可以把他的骨灰带到那里,我们可以去给你父母扫墓,做一场大祭扫法事。我们可以回家了。你可以做我的妻子。”

震惊之下,庆熙什么也没说。她无法想象白约瑟竟把她交给了他,但她不相信金昌浩对她撒谎。唯一合理的解释是,白约瑟非常担心她,这才提出了这样一个计划。教堂的会面结束后,她便请牧师祈祷,保佑金昌浩一路平安,在平壤生活幸福。金昌浩不信上帝也不信基督,但庆熙想为他祈祷,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能为他做什么。若是耶和华保佑他,她就不必为他担心了。

一个礼拜前,他就告诉她他要走了,很难想象他要离开,但他这么做是对的。他还年轻,相信为别人建设伟大国家的信念。她钦佩他,因为他甚至都不需要去那里。他有一份好工作,有很多朋友。平壤甚至不是他的家,金昌浩来自庆尚道。来自北方的人是她。

“可以吗?”他问。

“但你说过你想走的。我还以为你要回国娶别的姑娘。”

“但你知道……你知道我很关心。你知道我很喜欢……”

庆熙别开脸。便利店老板坐在后面,正在听广播,所以听不到他们说话。在路上,有几辆汽车和自行车经过,但车不多,因为那天是礼拜六早上。挂在商店遮阳篷上的红白色纸风车在冬日的微风中缓慢地旋转着。

“如果你答应……”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她轻声道。她不想伤害他。这些年来,他的爱慕和善良带给她鼓励,却也给她带来了痛苦,因为她不能喜欢他。那么做是不对的。“金昌浩,你有美好的未来。你必须找一个年轻的女人,生几个孩子。我和我丈夫没有孩子,我没有一天是不伤心的。我知道这是主对我的安排,但我认为你要有孩子。你会成为很好的丈夫和父亲。我不能让你等我。那是罪。”

“那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等。因为如果你要我等,我一定会等。”

庆熙咬着嘴唇。她突然感到冷,便戴上了蓝羊毛手套。

“我该去做晚饭了。”

“我明天出发。你丈夫说我应该等。你难道不想这样吗?你难道不想他给你允许?在你的上帝眼中,这不是很好吗?”

“能否改变上帝的规则,并不是约瑟决定的。我丈夫还活着,我不希望他快点死掉。我非常喜欢你,昌浩。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受得了你离开,但我知道我们不能成为夫妻。即便只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说起这件事,也是不对的。我希望你能理解。”

“不,我理解不了,我永远都不会理解。你的信仰怎么能允许你承受这样的痛苦?”

“这不只是受苦,不是的。我希望你能宽恕我。你一定……”

金昌浩小心翼翼地把果汁瓶子放在长凳上,站起来。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想当圣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爱国者。”他向家的相反方向走去,一直到很晚所有人都睡了,他才回来。

__o___ _

第二天一大早,庆熙去厨房给白约瑟拿水,只见金昌浩的房门开着。她向里张望,发现他不在。铺盖叠得整整齐齐。金昌浩一向没有多少私人物品,但没有了他的书和放在书上的一副多余的眼镜,那个房间竟然显得更为空荡。他们一家人应该陪他一起去大阪车站,给他送行,但他坐的是早班车。

庆熙站在他的门边哭了起来,这时,顺子摸摸她的手臂。她的睡衣外面穿着工作围裙。

“他是半夜走的。他让我替他和所有人告别。我起来做糖,这才见到了他。”

“他为什么不等一等呢?不等我们陪他去火车站?”

“他说他不希望小题大做。他说他必须走。我想给他做点早餐,但他说他稍后会买点吃的。他还说他吃不下。”

“他想娶我。他要我在约瑟死后嫁给他。约瑟说他可以这么做。”

“啊。”顺子倒抽了一口气。

“但那是不对的。他应该娶一个年轻的妻子。他应该有孩子。我不能给他生孩子,我甚至都没有月经了。”

“也许你比孩子更重要。”

“不行。我不能让两个男人失望。”她说,“他是个好人。”

顺子拉住嫂嫂的手。

“你拒绝他了?”她嫂嫂的脸上布满了泪痕,顺子用围裙一角擦干她的眼泪。

“我得去给约瑟拿水了。”庆熙说,忽然想起她为什么起床。

“嫂嫂,他不会喜欢孩子的。只要和你在一起,他就开心。你就像这个世界里的天使。”

“不是的。我很自私。约瑟就没有私心。”

顺子不明白。

“我太自私了,才一直让他留下,我这么做,是因为他对我很重要。我每天都祈祷能有勇气让他离开,而且我知道上帝希望我让他走。让两个男人这样喜欢你,并且允许这种事发生,实在是个错误。”

顺子点点头,但这说不通啊。一个人一辈子不是应该只忠于一个人吗?她母亲只有她父亲一个人。她的心上人是高汉秀还是白伊萨?高汉秀爱她吗,还是只想利用她?如果爱是牺牲,那白伊萨是真的爱她。庆熙忠实地为丈夫服务,毫无怨言。没有一个人像她的嫂子那样善良和可爱,为什么不能有多一个男人爱她呢?为什么男人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就要离开?还是金昌浩等得太久了?顺子希望她的嫂嫂让金昌浩继续等下去,但如果她让他等,她就不是庆熙了。金昌浩爱的就是一个不会背叛丈夫的人,也许这就是他爱她的原因。她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性。

庆熙朝厨房走去,顺子跟在后面几步远。早晨的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很难看清前面,但是阳光笼罩着她嫂嫂的纤弱身体,好像她整个人在发光。

第十五章

1960年,东京

在早稻田大学,诺亚一开始很不适应,但两年后,他终于有了自在的感觉。作为一个品行端正的优秀学生,经历了磕磕绊绊,诺亚终于学会了如何写英语文学论文和参加大学水平考试。与中学相比,大学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在中学里,他学习和背诵的都是许多他不再重视的东西。他的任何要求都不像是工作,早稻田大学对他来说是一种纯粹的快乐。他尽可能多地阅读,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有的是时间看书、写作和思考。他在早稻田大学的教授非常认真,诺亚不明白怎么还有人抱怨。

高汉秀为他安排了一套设备齐全的公寓,并给了他一笔慷慨的零用钱,诺亚不必担心住房、钱或食物这些问题。他过着简朴的生活,每个月都设法寄些钱回家。“专心读书。”高汉秀曾说,“学习一切。让你的头脑充满知识,这是唯一没人能从你身上夺走的力量。”高汉秀一向都告诉他不要只是读书,而是要学习,诺亚突然意识到这两者之间有明显的区别。学习就像玩耍,并不是苦工。

诺亚能买他上课所需要的每一本书,在书店找不到,他所要做的就是去巨大的大学图书馆,他的同学们实在是浪费了那里的资源。他不了解周围的日本学生,因为他们似乎对学校以外的事情更感兴趣,对学习就兴致寥寥。他从过去的学校就很清楚,日本人不想和朝鲜人有太多的瓜葛,所以诺亚一直独来独往,和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早稻田大学也有一些朝鲜人,但他也对他们敬而远之,因为他们满脑子只想着政治。有一次,在每月一次的午餐会上,高汉秀说左派是“一群牢骚满腹的人”,右派则是“十足的笨蛋”。诺亚大部分时间独自一人,但他并不孤独。即使两年过去了,他仍然因为能来早稻田上学而兴奋,因为有一间安静的房间读书而开心。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一样,诺亚把一本本好书放进了脑子里。他通读了狄更斯、萨克雷、哈代、奥斯汀和特罗洛普的作品,然后把视线转向欧洲大陆,阅读了巴尔扎克、左拉和福楼拜的大部分作品,然后,他爱上了托尔斯泰。他最喜欢的是歌德,他看《少年维特的烦恼》这本书至少有六次了。

如果说他有一个尴尬的愿望,那就是:他想成为一个古代欧洲人。他不想当国王或将军,他年纪太大了,不会有如此简单的愿望。他想过一种非常简朴的生活,身处自然,与书籍为伴,也许还有几个孩子。他知道,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也想要安静地读书。在他在东京的新生活中,他发现了爵士乐,他喜欢独自去酒吧,听酒吧老板从箱子里挑选的唱片。听现场音乐太贵,但他希望有一天,当他再度有了工作,他能去爵士俱乐部。在酒吧里,他点一杯酒,却几乎不喝,只是为了付座位费,然后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读一会儿书,给家人写信,然后睡觉。

每隔几周,他就会存下一些零花钱,乘坐便宜的火车回家看望家人。每个月初,高汉秀都带他吃一顿寿司午餐,以提醒诺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使命是为了某种更高的目标,而他们两个人都无法说清楚那是一个什么目标。他的生活很理想,诺亚很感激。

那天早上,他穿过校园去参加乔治·艾略特研讨会,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阪东,阪东。”一个女人喊道。是学校里的美女激进分子付牧明子。

诺亚停下来等她。她以前从没和他说过话。事实上,他还有点怕她。她总是对黑田教授说些互相矛盾的话。黑田教授是个女人,在英国长大和学习,说起话来柔声细语。虽然教授很有礼貌,但诺亚还是能看出她不太喜欢明子;其他学生,尤其是女生,几乎无法容忍她。诺亚很清楚,与教授不喜欢的学生保持距离,是安全的做法。在研讨室里,诺亚与教授之间只隔了一个座位,而明子坐在教室后面的高窗下。

“啊,阪东,你好吗?”明子问道,她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她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话,好像他们常聊天。

“很好,谢谢。你好吗?”

“你认为艾略特的最后杰作怎么样?”她问。

“棒极了。乔治·艾略特的所有作品都是完美的。”

“胡说。《亚当·比德》枯燥无比。我读那本书,几乎要无聊死了。《织工马南》勉强还能容忍。”

“《亚当·比德》不像《米德尔马契》那样令人兴奋或成熟,但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勇敢的女人和一个诚实的男人……”

“啊,拜托。”明子翻翻白眼,开始笑他。

诺亚也笑了。他知道她主修社会学,因为在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要介绍自己。

“你看过乔治·艾略特的所有作品?太不可思议了。”他说,他从没见过其他人这么做过。

“是你什么书都看过。那可真是太可怕了,你这样做,我都快气死啦。但我也很欣赏你。如果你喜欢你读的所有书,那我觉得你一定是在胡说。那些书说不定你看过也就忘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一点也不担心冒犯他。

“是的。”诺亚笑了。他从没想过,教授所选择和欣赏的任何一本书,即使与那位作家自己的作品相比,都有可能稍逊一筹。他们的教授很喜欢《亚当·比德》和《织工马南》。

“你坐得离教授很近。我想她爱上你了。”

大惊之下,诺亚停住了脚步。

“黑田教授今年六十岁,也许是七十岁了。”诺亚走向大楼,为她打开了门。

“你觉得女人会因为到了六十岁就不想要性生活了?你真荒唐。她八成是早稻田大学里最浪漫的女人了。她看过很多很多小说。对她来说,你是完美的。她明天就会嫁给你。啊,一桩大丑闻啊!你的乔治·艾略特也是嫁给了一个小伙子。不过新郎在度蜜月时竟然要自杀!”明子大声笑了出来,上楼梯去教室的学生们都盯着她看。每个人似乎都对他们两个聊天这事感到困惑,因为诺亚几乎和这位校花一样出名,只是他是出了名的冷漠。

一进教室,她就坐在后面的老座位上,诺亚又回到教授旁边的座位。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低头看着有淡蓝色墨水印记的白纸。他想到了明子,从近处看,她更漂亮。

黑田教授坐下来讲课。她在小圆领白衬衣外面穿了一件豆绿色毛衣,下身穿着棕色花呢裙。她的小脚上穿着一双孩子气的玛丽简女鞋。她又小又瘦,让人觉得她会像纸或干叶子那样飞走。

黑田教授在讲座中主要是广泛描述了《丹尼尔的半生缘》一书中主人公的心路历程,也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关德林·哈列斯,她受了很多苦,再加上丹尼尔的善良,她改变了自己。教授重点强调了女性的命运由她们的经济地位和婚姻前景决定。不出所料,教授将关德林与《米德尔马契》一书中虚荣贪婪的罗萨蒙德·文西进行了比较,但她认为,相比之下,关德林具有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发现”和“突转”[1]两要素。黑田教授将讲座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分析关德林,然后,在下课之前,她分析了书中的犹太人米拉和丹尼尔。黑田教授介绍了犹太复国主义的一些背景,还对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的犹太人角色作了介绍。

“世人通常都认为犹太男人十分聪明,而犹太女人大都貌美如花,命运悲惨。在这本书里,主人公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局外人。他就像摩西,《创世纪》中的婴儿,发现自己是犹太人而不是埃及人……”黑田教授边讲边瞥了一眼诺亚,但他没有意识到她的目光,因为他在做笔记。

“然而,当丹尼尔得知自己确实是犹太人,便无所顾忌地爱上了善良的米拉,一个和他的犹太母亲一样有才华的歌手,他们将前往东方的以色列。”黑田教授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对艾略特笔下的结局感到十分满意。

“那么,你是说,人应该只和同种族的人相爱,像犹太人这样的人需要住在自己的国家里?”明子问道,她没有举手。她似乎认为不该拘泥于形式。

“我认为乔治·艾略特是在说,身为犹太人或是想要成为一个犹太国家的一部分,是非常高尚的。艾略特意识到这些人经常受到不公正的迫害,他们完全有权利建立犹太国家。战争告诉我们,他们遇到了很坏的事,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犹太人没有做错什么,但欧洲人……”黑田教授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好像她害怕有人偷听她说话,因此惹上麻烦。“情况十分复杂,但艾略特比她的同时代人更早地对宗教歧视问题进行了思考。对吗?”

班里有九个学生,包括诺亚在内,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但是明子看起来还是很生气。

“日本是德国的盟友。”明子说。

“这不是这次讨论的一部分,明子。”

教授紧张地翻开书,想换个话题。

“艾略特错了。”明子说,她没有气馁,“也许犹太人有权拥有自己的国家,但我认为米拉和丹尼尔没有必要离开英国。我认为,这种高尚的主张,或者为受到迫害的人建立一个伟大的国家,就是驱逐所有不受欢迎的外国人的借口。”

诺亚没有抬头。他发现自己把明子说的每句话都写下来了,因为一想到她说的可能是事实,他就不由得心烦意乱。他在整本书中都钦佩丹尼尔的勇气和善良,而且他对艾略特的政治设计也没有多想。难道艾略特在暗示,不管她多么崇拜外国人,他们都应该离开英国吗?课上到这里,教室里的每个人都鄙视明子,但突然他很钦佩她有勇气有不同的想法,并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他庆幸自己在大学,而不是在大多数其他的环境中,在那些地方,负责人总是对的。然而,在他真正听到明子提出与教授不同的见解之前,他都没有完全为自己设想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当众提出不同意见。

下课后,他独自走回家,心心念念想的人都是她,他知道他想和她在一起,即使这并不容易。接下来的礼拜二,在研讨会开始之前,诺亚早早地去上课,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教授尽量不显露出她因为这种背叛而受到了伤害,但是,她真的很伤心。

第十六章

1960年4月,大阪

四年来,摩撒在吾朗开的六家柏青哥游戏厅中做领班。吾朗以很快的速度开了好几家新店,每次都是摩撒帮助他。摩撒现在二十岁了,除了看店和修理任何需要修理的机器之外,他什么都不做。吾朗则负责找新地点开店,并想出新点子扩大他的商业帝国,说来也怪,他的点子都很管用。在做生意上,吾朗似乎无往不利,而且,他认为他有这么好的运气,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摩撒愿意不眠不休地为他工作。

那是四月的一个清晨,摩撒来到最近才开的柏青哥游戏厅天堂六号店的经理办公室。

“早上好。车就快来了。我带你去富山太太那里做新衣服。走吧。”吾朗说。

“真的吗?为什么?我的衣服够多了,到明年都穿不完。我是大阪穿得最好的领班了。”摩撒大笑着说。摩撒和哥哥诺亚不一样,他才不在乎穿得好不好。他穿着吾朗希望他穿的剪裁得体的衣裳,只是因为他的老板对员工的穿着有很高的要求。吾朗相信,他的员工要跟他相像,而且吾朗对他自己的个人卫生也有严格的要求。

摩撒有很多工作要做,所以他不想去富山太太那里。他急着给报社打电话登招聘广告,招更多的工人。天堂六号店需要人上晚班,而且,天堂七号店再过一个月就装修好了,所以他也要开始考虑给那家店雇人。

“你是有做领班的衣服,但你需要做七号店经理穿的衣服。”

“啊?我不能当七号店的经理!”摩撒答,他大吃一惊,“那是冈田的工作啊。”

“他不干了。”

“什么?为什么?他一直盼着做经理呢。”

“他偷东西。”

“什么?简直不可置信。”

“是真的。”吾朗点着头说,“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早就怀疑那小子了,现在我的怀疑得到了确认。”

“太可怕了。”摩撒无法理解竟有人偷吾朗先生的东西,这就跟有人偷自己父亲的东西一样,“他为什么那么做?”

“赌钱。他欠了一些恶棍的钱。他说他会把钱还给我,但他输得越来越多。你知道的。他的情妇今天早上来为他道歉。她怀孕了。他终于让她怀孕了,然后,他失去了工作。真是个笨蛋。”

“啊,见鬼。”摩撒想起冈田和他说过很多次,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就算有个女儿也好啊,他这么说。冈田对两件事如痴如狂:一个是孩子,另一个就是柏青哥游戏机。即便他经验丰富,但如果吾朗因为他偷东西炒了他,那大阪没有哪家游戏厅愿意雇用他。没人能偷吾朗先生的东西。“他后悔了吗?”

“当然了。那小子哭哭啼啼,跟个孩子一样。我让他滚出大阪。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

“这样啊。”摩撒说,很为冈田难过,冈田一直都对他很好。冈田的母亲是朝鲜人,父亲是日本人,但他总说感觉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朝鲜人,因为他是那么充满激情。“他的妻子还好吗?”摩撒知道吾朗和冈田的两个女人都相处得很好。

“是的。他的老婆和情妇都很好。”吾朗答道,“但我告诉他的情妇,叫那小子不要在附近露面,下次我可不客气了。”

摩撒点点头。

“我们去富山裁缝店吧。我受够了伤心难过了。见到富山太太那里的姑娘们,能叫我的心情好起来。”

摩撒跟着老板走到车边。他很识时务,所以知道不要打听他能拿到多少薪水,说来也怪,吾朗不喜欢谈钱。经理的薪水肯定比领班的高。摩撒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存钱,好给母亲开糖果店,他们现在存了不少钱,就快能买下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商店。由于约瑟伯父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庆熙伯母只能在家,不能做糖果卖。现在只有他母亲和外婆经营糖果摊,诺亚在东京早稻田大学上大三,所以,他认为任何多余的钱都对这个家来说大有用处。每个礼拜六的晚上,摩撒都自豪地把他那厚厚的薪水信封交给母亲;她想多给他一些零花钱,但他只要车费。他不需要太多钱,因为他在员工餐厅吃饭,而吾朗给他买工作服。摩撒每周工作七天,在家睡觉;如果他工作到很晚,他就睡在游戏厅里的备用员工宿舍。

他们出去,关上店门。

“老板,我心里没底。你觉得他们会听我的吗?他们会像服冈田那样服我吗?”摩撒问道。并不是说摩撒没有野心,而是他很喜欢在店里做早班或晚班的工头,他很擅长做这份工作。当经理就重要多了,大家都很尊敬经理。只要吾朗不在,就得由他来负责。冈田都快三十五岁了,和棒球运动员一样高。

“我真是受宠若惊,我也很感激,但你知道,还有其他经理可以……”

“闭上嘴巴,孩子。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你比其他经理都聪明,而且,你还知道怎么样独自处理问题。七号店最重要。我去巡其他的店,就需要你严厉一点。”

“但七号店需要将近五十个员工。我怎么去找五十个人来?”

“其实呢,你需要找至少六十个男员工,再找二十个美女管奖品台。”

“真的吗?”摩撒一向都愿意执行吾朗那些稀奇古怪的计划,但即便对他来说,这次的计划似乎也有些过头了,“我怎么才能找到……”

“你能做到的,你总是可以做到。你想雇什么样的女孩管奖品台,就雇什么样的女孩,冲绳人,贱民,朝鲜人,日本人,随便你,不用问我的意见。但个个儿都要漂亮可爱,不过不能要太放荡的,不然会把男人吓跑。姑娘们一向都很重要的。哈。”

“我估摸宿舍里住不下这么多……”

“你担心的事太多了,所以你才这么完美。”吾朗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摩撒想了想,不由得赞同老板的话。没有人像他那么关心店里的事。

__o___ _

在开车去富山裁缝店的路上,司机和吾朗谈起了摔跤,摩撒则安静地坐着。在他的脑海里,他列出了所有需要为七号店安排的事项。就在他琢磨着该从其他店里调走哪些人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终于准备好成为经理了,念及此,他微微一笑。吾朗从来不会错,也许对他的提携也没有错。摩撒不像他的哥哥那样聪明,他哥哥正在东京早稻田大学学习英语文学,不用字典就能读懂厚厚的英文小说。诺亚想进真正的日本公司工作,他肯定不愿意在柏青哥游戏厅打工。诺亚认为家里买下糖果店后,摩撒应该和家人一起工作。像大多数日本人一样,诺亚认为柏青哥游戏厅不入流。

汽车停在一幢低矮的红砖建筑前,战前,这里曾是一家纺织厂。一棵大柿子树的树荫遮住了灰色的金属门。作为吾朗的专用制服制造商,富山太太赚到足够的钱,便用积蓄把她的店铺从亚野区附近的家庭作坊搬到了这里。她和她的儿子春希、大介住在三间后屋里,她把大楼的其余部分用作工作室。她雇了六名助手,她们每周工作六天,负责制作制服。由于口碑不错,她从大阪的其他朝鲜企业主那里接下了订单,现在还为关西地区的日式烧肉店和其他柏青哥游戏厅做制服,但吾朗的订单总是排在第一位,因为正是他介绍了其他主顾给她。

吾朗按响门铃,富山太太亲自来开门。一个雇来的女学徒用漆托盘给他们端来了热腾腾的香茶和进口小麦饼干。富山太太领着摩撒去照镜子,给他量尺寸。她嘴里衔着别针,量了量他那修长手臂的宽度。

“你越来越瘦了,摩撒先生。”富山太太说。

“是啊。”他回答说,“吾朗先生让我多吃点。”

吾朗点了点头,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喝第二杯玄米茶。他坐在一张雪松木长椅上,上面放着深蓝色织物垫子。看着富山太太干活儿,他感到很平静。每次他解决了问题,总是感觉更好了。事实证明,冈田竟然是个骗子,所以他把他赶走了。现在他要提拔摩撒。

这间宽敞通风的裁缝铺最近刚粉刷过,但木地板又旧又破。地板每天都擦,然而,早上的碎布和线头依然散落在工作台周围。自天窗照射下来倾斜的阳光,一道苍白的尘埃穿过房间。长长的工作间里摆放着六台缝纫机,每台缝纫机后面都坐着一个女孩。她们尽量不去看上门的男人,却禁不住被那个每年至少光顾一次的年轻人吸引。摩撒明显变得更有吸引力了。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深邃目光和亲切的微笑。他喜欢笑,这也是吾朗这么喜欢这个男孩的原因之一。摩撒充满热情,不会喜怒无常。他穿着这家裁缝铺做出来的领班制服,给他做衣服的姑娘们都觉得因此和他有了某种联系,却都不敢承认这一点。她们都知道他没有女朋友。

“来了张新面孔啊。”吾朗说着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他仔细地打量着姑娘们,笑了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们走去。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很有趣,毕竟他是个大人物。姑娘们同时站起来鞠躬。吾朗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皱起鼻子逗她们笑。

“坐吧,坐吧。”他说。

他这人十分滑稽,而且身体十分柔韧。为了逗姑娘们笑,他可以边走边扭动肩膀。他身材矮胖,动作滑稽,喜欢和各种各样的女人调情。见过他的人都对他印象深刻,希望让他喜欢上自己。他可以表现得傻里傻气,所以人们很容易忘记他是个有权有势的商人,而且他很有钱,拥有七家柏青哥游戏厅。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能让一个成年人永远离开大阪。

“惠理子,玲子,美岛莉,花子,素子?”吾朗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她们的名字,然后停在了新来的女孩面前。

“我是吾朗。”他向新来的姑娘作自我介绍,“你的手真漂亮。”

“我是由美。”年轻女人回答说,有点生他的气,因为他打扰她干活儿了。

正在量尺寸的富山太太抬起头,皱着眉看着新来的女孩。由美做的衣服比其他女工都工整,但她常常故意表现冷淡,在休息时间独自吃午饭或读书,从不和别人聊天。她的手艺有多好,个性怎么样,都是次要的,因为她必须尊重吾朗,甚至要迎合他。对于富山太太来说,吾朗是一个大好人。虽然他和女孩子们开玩笑,但从没做过不得体的事。吾朗从来没有邀请任何一个女孩出去,也没有做过其他男性顾客试图做的坏事。由美已经为她工作两个月了。从她的身份文件来看,富山太太知道她是朝鲜人,但由美只使用日本名字,从不提背景。富山太太并不在乎一个人的背景,只要员工做好工作就行了。由美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皮肤好,胸部高。她的身材不适合穿和服,有男人喜欢的玲珑曲线。吾朗注意到她,是很自然的事。

“吾朗先生,这么说,摩撒先生要做七号店的新经理了?”富山太太问,“他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

摩撒低下头,避开了女缝工那充满好奇和惊奇的目光,只有由美例外,那姑娘一直在干活。

“是的。给摩撒做三套深色西装。请用好布料。还要几条漂亮的领带。要与众不同的,看起来优雅成熟的。”

摩撒站在三向镜前面,打量着正在专心工作的由美。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她的肩膀又瘦又宽,脖颈修长,让他想起了清洁剂盒子上印的天鹅图片。

富山太太给摩撒量完尺寸,两个人回到车上。

“新来的由美小姐是个美人啊。屁股挺漂亮。”吾朗说。

摩撒点点头。

吾朗大笑起来。“我们这位工作狂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她很适合你。”

__o___ _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他独自回来试穿衣服,他来的时候,富山太太正在接待一个顾客,便叫由美把他的西装拿出来。

由美把一套尚未完成的西装递给他,指着深蓝色布帘后面的试衣间。

“谢谢。”他用日语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等富山太太过来接替她。

摩撒出来后,由美便举着一个大红色羊毛针垫,站在镜子前。富山太太仍旧在车间的另一边接待另一个顾客。

由美看着他的领口,一歪脑袋。她注意到翻领还需要改一下。

“我叫白摩撒。很高兴认识你。”

由美皱着眉头看着翻领,从针垫上抽出一根针,别在需要修改的位置上。

“你不会扎到我吧?”他笑着说。由美走到他身后检查覆肩。

“你不和我说说话吗?真的吗?”

“我来这里不是和你说话的。我的工作是看衣服合不合身。”

“我请你吃晚饭吧,说不定到时候你就能找到话和我说了。”摩撒道,他曾听吾朗这么对女人说。摩撒从没邀请过任何女孩出去。他现在是天堂七号店的经理了。他觉得姑娘们说不定会认为他很能干。

“我不吃晚饭,我也用不着你谢谢。”

“你总得吃饭啊。”这也是吾朗的口头禅之一,“你七点半下班。我知道你几点下班,是因为我以前来过这里拿工作服。”

“我下班之后去上课。我可没时间做一些无谓的事。”

“和我出去是无谓的事?”

“没错。”

摩撒对她笑笑。她说起话来很特别,和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你在学什么?”

“英文。”

“我懂英文。我可以帮你。”

“你不懂英文的。”

“你好,由美小姐。我叫白摩西。你好吗?”他说的是他和诺亚练习过的英文课本上的句子,“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市的天气怎么样?”他问道,“有没有下雨?天气干燥吗?我喜欢吃汉堡。你喜欢汉堡吗?我在一个叫天堂的地方工作。”

“你是从哪儿学的?你连学都没上完。”由美说。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笑了。

“不关你的事。”她说,看到富山太太向他们走了过来。

“由美小姐,你喜欢查尔斯·狄更斯先生的精彩小说吗?他是我哥哥最喜欢的作家。我觉得他的书太长了。他的书里都没有插图。”

由美笑了笑,冲她的老板鞠了一躬,指出需要修改的部位。她又鞠了一躬,然后回到缝纫机边上继续工作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摩撒先生。你好吗?吾朗先生怎么样?”

摩撒礼貌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就在她快要别完别针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的后背弓起,向前弯曲身体,把绗缝的接缝处撕裂了。

“啊,我太笨了,真对不起。”他说着看了一眼正强忍笑意的由美,“我是明天还是后天再来?我还是等你们快打烊再来吧。”

“啊,是的。”富山太太边说边评估撕裂的接缝处,并没发现两个年轻人在眉目传情,“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做好了。”

第十七章

1961年10月

摩撒靠在富山太太裁缝铺对面的枫树上,他的侧影被树干遮住了一点。这是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每个礼拜有三个晚上,摩撒都在由美下班后和她见面。有一年多的时间,他陪她去教堂上英语课,然后回到她租来的房间,她在那里为他们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他们经常在摩撒回天堂七号店之前做爱,他在那里工作到打烊,然后在员工宿舍睡觉。

已经是十月了,虽然傍晚的微风还夹杂着暑气,树上的叶子却已经开始变得金光闪闪。他身旁这棵高大的树映衬着傍晚朦胧的天空,很像镶了一道光亮的金属花边。工人和其他穿工作服的人下班回家了,小孩子们从家里跑出来迎接他们的父亲。在过去的一年中,富山太太的新车间所在的道路得到了修缮,很多家庭搬到了河边的废弃房屋里。一个当地的菜贩在他那块曾经荒凉的地上种了很多蔬菜,现在他租下了附近的一块地,给他的妹夫卖干货。新开的面包房卖的是葡式松糕,整条街上都弥漫着宜人的糕点香气,美味的糕点在大阪小有名气,每天早晨都有人排长队买糕点。

今天,富山太太的女裁缝比平时下班晚,所以摩撒仔细研究了他那张皱巴巴的家庭作业单词表。他在学校时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记忆力,但他发现他竟然能牢牢地记住英语单词和短语。他的记忆力给由美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多数女孩只关心钱、漂亮的衣服或是小饰品,但摩撒的女友只关心学习。每当他们的老师约翰·马里曼牧师叫摩撒回答问题,而且摩撒也给出了正确的答案,都是她对摩撒最满意的时候。由美想去美国生活,她认为如果有一天她住在那里,就必须学好英语。

此时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清字迹,但每当有人影划过,他就看不清书页上的字。他注意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双深色工作鞋,摩撒抬起头来。

“你在学习吗,摩撒?我没看错吧?”

“嘿,春希!”摩撒喊道,“是你吗?我都忘了有多久没见过你了!”他热情地握了握朋友的手,“我一直向你妈妈打听你的情况呢。她很为你骄傲。这倒不是说她在吹牛,但你知道,她用她那低调、礼貌的方式不停地夸你呢。快看看你吧!春希警官!”摩撒冲穿着学院制服的春希吹了声口哨。“你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我真想去犯罪了。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吗?”

春希微微一笑,用拳头轻轻打了摩撒的肩膀,在他的老同学面前感到害羞。要对摩撒敬而远之很难,但春希远离他,是因为自己对他的感情太强烈了。在过去的几年里,那也遇到过其他迷恋的对象,也和陌生人接触过。最近,学院里有一个叫小二的学生,他也是一个又强硬又有趣的家伙。就像他对待摩撒的做法一样,春希尽最大努力远离小二,因为他非常清楚有些事只能藏在心里,不能摆到明面上。

“你在这附近干什么?你不是住在学院附近吗?”

春希点点头。“我有一周的假期。”

“是吗?你什么时候能当上警察?我是说当上大侦探。”摩撒笑了,假装正式地鞠了一躬。

“还要两年。”

看到摩撒在枫树旁,春希都不敢过马路,仅仅是看到他,春希都觉得受不了。春希小时候一直崇拜摩撒,正是摩撒把他从学校的痛苦中拯救了出来。后来,摩撒退学去为吾朗先生工作,彻底消失了,失去了摩撒,春希感觉就像胸口受到了一记致命的重击。摩撒去柏青哥游戏厅工作后,他们高中的绵羊、女巫和食尸鬼都冒出了头,春希不得不退到任何可以找到的避难所。空闲时,他去一个善良的美术老师的教室,在速写本上画满铅笔素描。家里的情况总是千篇一律:弟弟永远长不大,母亲永远不会停止工作,除非她的眼睛失明。美术老师的丈夫和兄弟都是警探,所以她提议他去上警察学院。有趣的是,老师并没有错。春希喜欢学院的规则和等级制度。他完成每一项要求,而且做得很好。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新地方重新开始,是很容易的。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春希问。太阳即将消失,橙红色的光芒打动了他。

“我在等由美。她给你母亲做工。不过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当然了,我觉得你母亲也不会在乎。我又不是坏蛋。”

“我不会说出去的。”春希说,心想摩撒变得更有吸引力了。他一直很欣赏摩撒那光滑的额头、坚挺的鼻子和整齐的白牙,但他穿着经理西装,看上去像个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春希想追随他去天涯海角。

裁缝铺的窗户依然灯火通明,留着黑发的女孩们低着头在工作台上劳动。摩撒可以想象由美那纤细的手指在织物上飞舞。每当由美专注工作,她都不会分心。她做每件事都这样,可以独自工作几个小时。摩撒无法想象一直如此安静是什么情形,他一定会想念游戏厅里的喧闹。他喜欢游戏厅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他的长老会牧师父亲相信上帝自有安排,而摩撒相信生活就像一场柏青哥游戏,在游戏中,玩家可以调整刻度盘,但也预料到有无法控制的不确定性因素。他明白为什么他的客户想玩一些看起来有把握同时也暗藏随机性和希望的游戏。

“你看到她了吗?”摩撒骄傲地指着,“在那里!她在第四台缝纫机……”

“由美嘛。是啊,我认识她。她是个很好的裁缝师,一个很优雅的人。你真幸运。”春希说,“你的工作怎么样?你发财了吗?”

“你应该来玩玩。我现在在天堂七号店。明天来吧。我几乎整天整夜都在那儿,除了去见由美,带她去上英语课。”

“我说不好。我必须回家照看弟弟。”

“我听说他心情不太好。”

“这就是我回家的原因。妈妈说他有点奇怪。倒不是说他给她添了麻烦,但她说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医生也没办法,他们提议他去疗养院。他们说,与和他一样的人住在一起,他可能更开心,但我对此表示怀疑。那些地方可能……”春希倒抽一口气,“母亲是绝对不答应的。大介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春希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小,自从记事起,他就知道,有一天他的母亲再也不能照顾大介了,大介就是他的责任。春希会娶什么样的姑娘,就要看那个姑娘是否愿意善待大介和他年迈的母亲。

“由美说他去美国可能有好处。她还认为在美国,每个人都能过得更好。她说,日本和美国不一样,在美国,人会变得不一样。”

摩撒认为,只要是美国和与美国有关的任何事,他的女朋友都觉得好,而且她的想法一点也不合理。和他的哥哥诺亚一样,由美认为英语是最重要的语言,而美国是最好的国家。

“由美说美国有更好的医生。”摩撒耸耸肩,“这倒可能是真的。”

春希笑了,他经常盼着能住在别的地方,在那里,没人认识他。

由美向碰面地点走过来,她认出了老板的大儿子。现在掉头实在有些尴尬,于是她依然向前走来。

“你认识春希吧。”摩撒笑着对由美说,“他是我在高中时唯一的朋友。他马上就要去打击犯罪了!”

由美点点头,不自在地笑了笑。

“由美小姐,再见到你真好。我真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隔了这么多年,再见到我的朋友。”

“你是从学院回来的吗,春希?”由美一直很拘谨。

春希点点头,然后借口说大介在家等他,便告辞了。然而,在走开之前,春希答应第二天上午去游戏厅找摩撒。

__o___ _

他们在新朝鲜教堂办公室的一个大会议室里上英语课,这座教堂是最近由一个经营烧肉店的富有家族出资捐建的。老师名叫约翰·马里曼,但他其实是个朝鲜人,只是从小就被美国传教士收养了。英语是他的第一语言。约翰的饮食丰富营养,富含蛋白质和钙,所以明显比朝鲜人和日本人都高。他身高将近六英尺,所到之处都会引起骚动,仿佛一个巨人从天而降。虽然他精通日语和朝鲜语,但他说这两种语言,都有美国口音。除了他的身材,他的言谈举止也明显带有异国情调。约翰喜欢戏弄他不认识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好笑,他比大多数人笑得更大声。他娶了一位很有耐心的朝鲜妻子,她擅长揣测他人的意图,并且能巧妙地向别人解释,约翰只是不懂事,如果不是他的妻子,那他准会因为文化上的误解而惹上更多麻烦。对于一个长老会牧师来说,约翰似乎太过活泼了。他是个好人,他的信仰和智慧都无可指责。他的母亲辛西娅·马里曼是一名汽车轮胎公司的女继承人,她送他去了普林斯顿大学和耶鲁大学神学院。令他父母高兴的是,他回到亚洲传播福音。他的肤色很漂亮,与其说是金色的,不如说是橄榄色的。他有一双墨黑色的眼睛,睫毛很长,像流苏一样,总是流露出困惑的眼神,女人见了他,无不对他趋之若鹜。

由美平时很少服别人,却很欣赏她的老师,所有的学生都叫他约翰牧师。对她来说,约翰是一个来自更好世界的朝鲜人,在那个世界里,朝鲜人不是妓女、酒鬼或小偷。由美的母亲是个妓女,还是个酒鬼,为了钱和酒和男人上床,而她的父亲是个皮条客,同样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经常因为犯罪而被关进监狱。在由美看来,她的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动不动就和别人上床,和畜棚里的家畜没两样。她的弟弟小时候就夭折了,不久后,十四岁的由美便带着妹妹一起离家出走,在纺织厂打零工为生,后来,她的妹妹也死了。多年来,由美成了一名优秀的女缝工。她不认那些住在大阪最差地区的家人。如果她在街上看到哪个女人和她母亲有相似之处,便赶忙走到街对面,或者转身走开。自从看了美国电影后,她决定有朝一日一定搬去加州,还打算去好莱坞当裁缝。她知道一些朝鲜人回了朝鲜,而更多朝鲜人则回了韩国,但她对这两个国家都没有感情。对她来说,身为朝鲜人只是另一个可怕的障碍,就像穷得叮当响,或是有一个无法摆脱的耻辱家庭。她为什么要住在那里?但她无法想象自己一直待在日本,日本就像一个可爱的继母,却拒绝爱你,所以,由美的梦想是洛杉矶。在认识摩撒、知道他那些大梦想之前,由美从没允许任何男人爬上她的床,而现在她已经把自己和他联系在一起了,她希望他们都能去美国,过另一种生活,再也不受人鄙视或忽视。她无法想象在这里抚养孩子是什么情形。

英语课上有十五个学生,每周三个晚上上课。摩撒出现之前,由美一直都是约翰牧师最好的学生。摩撒比她的成绩好很多,因为他一直在家里帮他哥哥诺亚做测试,就这样学了很多年的英语,不过由美并不介意。她很高兴他的英语比她好,他赚的钱比她多,而且他一直都对她很好。

每节课开始的时候,约翰牧师都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问每个人几个问题。

“摩西。”约翰牧师用他的教学音说,“柏青哥游戏厅怎么样?你今天赚了很多钱吗?”

摩撒笑了。“是的,牧师约翰。今天,我赚了很多钱。明天,我会赚更多的钱!你需要钱吗?”

“不,谢谢,摩西。但请记住帮助穷人,摩西。我们中间有许多穷人。”

“柏青哥游戏厅的钱不是我的,约翰牧师。我的老板很富有,但我还不是有钱人。总有一天,我会发财的。”

“你将会很富有。”

“是的,我会成为有钱人,约翰牧师。一个人必须有钱。”

约翰和善地对摩西笑了笑,想消除他这种盲目崇拜的想法,但他还是转向由美。

“由美,你今天做了几套制服?”

由美笑了笑,脸色顿时变得通红。

“今天,我做了两件马甲,约翰牧师。”

约翰继续和其他人交谈,鼓励矜持的学生互相交谈,也鼓励全班一起交谈。他希望朝鲜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不希望任何人看不起他们。他离开了在新泽西州普林斯顿的美好舒适的生活,因为他为在日本的贫穷朝鲜人感到难过。他度过了美好的童年,他慈爱的父母给了他无限温暖,他小时候总是为失去祖国的朝鲜人感到难过。摩西和由美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去过朝鲜。人们总说朝鲜人要回家,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在心里都永远失去了家。他的养父母只收养了他一个人,所以他没有兄弟姐妹。约翰和他的养父母在一起总是非常开心,因此他感到内疚,因为许多人没有像他那样被选中。这是为什么呢?他想知道。当然也有不愉快的收养例子,但是约翰知道他的命运比别的人都好,他的养母一直都说他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我们选择了你,亲爱的约翰。即便你还是个小婴儿,你也有最可爱的笑容。孤儿院的女士都喜欢抱你,你是个可爱的孩子。”

教英语并不是他牧师工作的一部分。他没有让他的学生改变宗教信仰,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是教区居民。约翰喜欢英语单词的发音,喜欢美国人说话的声音。他希望能和大阪的贫穷朝鲜人分享英语,他想让他们掌握除日语之外的另一种语言。

和他的学生一样,约翰出生在日本,父母是朝鲜人。他的亲生父母把他丢给了房东。约翰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年龄。他的养父母就把11月10日马丁·路德的生日作为他的生日。他对亲生父母的唯一了解是,他们一大早离开了出租屋,没有付房租,并且丢下了他。他的养母说这一定是因为房东有钱和住所,而且,不管他的亲生父母要去哪里,或许都不能为他提供这些。他们抛弃他是一种牺牲,是一种爱的表现,每次约翰问起亲生父母的事,他的养母都这么说。然而,每当约翰看到可能和他的父母年龄相仿的朝鲜男女,他都想起他的亲生父母。他忍不住。他希望给他们钱,因为约翰非常富有,他希望他能见到亲生父母,给他们买一栋房子,让他们住得暖,当他们饿的时候,给他们可以吃的东西。

在牧师约翰取笑坐在后面的两姐妹喜欢吃甜食的时候,摩撒用他的膝盖轻轻地碰了碰由美的膝盖。摩撒拥有修长的腿,他只需要稍微动一下大腿,就能蹭到由美那漂亮双腿上的裙子。微愠之下,她拍了一下他的背,尽管她并不介意。

约翰牧师问妹妹下雨时做什么,摩撒没有听小女孩结结巴巴地说英语,怎么也说不出“伞”这个词,他只是盯着由美看。他喜欢看她那柔软的侧脸,看她那双忧郁的黑眼睛和高高的颧骨。

“摩西,你只顾着看由美,怎么才能学会英语呢?”约翰大笑着问。

由美的脸又红了。“规矩点。”她用日语小声对摩撒说。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约翰牧师。我爱她。”摩撒告白,约翰高兴地一拍手。

由美低头看着笔记。

“你们两个会结婚吗?”约翰牧师问。

由美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大吃一惊,不过她不该震惊的。约翰牧师一向口无遮拦。

“她一定会嫁给我的。”摩撒说,“我有信心。”

“什么?”由美大声说。

后面的女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坐在中间的两个男人使劲儿敲桌子,大声欢呼。

“太好了。”约翰说,“我们好像见证了求婚呢。求婚,就是请求别人嫁给你。”

“由美小姐,你一定会嫁给我的。你爱我,我也非常爱你的。我们一定会结为夫妇,等着瞧吧。”摩撒冷静地用英语说,“我有计划。”

由美翻翻白眼。他很清楚她想去美国,但他只想留在大阪,再过几年开一家他自己的柏青哥游戏厅。他还打算等他有钱了,给他母亲、伯母、伯父和外婆买一栋大房子。他说,如果他们想返回朝鲜,他就要赚很多钱,给他们盖大房子。他说,他在洛杉矶可赚不了这么多钱。他不能抛下家人,而由美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是相爱的。对吧,由美小姐?”摩撒对她笑笑,拉住她的手。

学生们一边热烈地鼓掌,一边跺脚,就像是在看棒球比赛。

由美低下头,他这个样子,搞得她很不好意思,但她不能生他的气。她永远都不会对他发火。他是她唯一的朋友。

“那我们来计划一下结婚的事吧。”约翰说。

第十八章

1962年3月,东京

“他结婚了?”明子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是的,他结婚了,他的妻子再过几个月就生了。”诺亚答,他的声音很平淡。

“我想多多了解你的家人。说呀。”她央求道。

诺亚站起来穿衣服。

她情不自禁。明子正在上社会学课程。她收集了一些数据,而且,她的情人是她最喜欢的谜题。然而,她问得越多,他就越沉默寡言。当他简洁地回答她时,她总是习惯性地说一句“真的吗?”仿佛他这辈子遇到的事都很不可思议。她对他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但诺亚不想让她着迷。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就算她的注意力在陌生人身上,他也不介意;听她试图揭开别人的神秘面纱,要有趣得多。

他是明子的第一个朝鲜情人。在床上,她要他说朝鲜语。

“朝鲜语里漂亮怎么说?”几个小时前,她这么问。

“Yeh-puh-dah。”这么一个简单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感觉那么陌生。明子很惊讶。只用“漂亮”这个词,并不足以描述她的美。他应该说她“闭月羞花”,但他没有这么说。她是个出色的社会学家,所以很清楚不要问朝鲜语里“爱”怎么说,因为他在翻译的时候,无疑一定会表现得很犹豫。

诺亚不想成为玻璃下的标本,他没有提及他母亲卖过泡菜和糖果,为他赚取学费,他的父亲在殖民时代被关进大牢后受尽折磨而死。这些事在他看来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他并不为自己的过去感到羞愧,绝对不是这样。他憎恨她的好奇心。明子是一个来自上流社会家庭的日本女孩,住在东京南麻布区,她的父亲拥有一家贸易公司,母亲则在一家私人俱乐部与外籍人士打网球。明子喜欢粗俗的性爱、外文书和谈话。她一直在追他,而诺亚以前从未认真交过女朋友,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

“回到我身边来。”她挑逗地说,一边抚摸着她的白色棉上衣。

诺亚回到榻榻米上。

在课间做爱之后,他们就懒洋洋地躺在诺亚租来的房间里。对一个大学生而言,他的租住屋十分宽敞,有两扇方形的窗户,可以让晨光照进来,地板上铺得开一个双人榻榻米垫和一块毛茸茸的米色地毯。他那宽大的松木书桌上堆满了一摞摞厚小说:狄更斯、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和雨果。那盏带着绿色玻璃灯罩的高档电灯关着。诺亚想不到能住这么好的房间,也不能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用这么少的租金住下这个房间。房东是高汉秀的朋友,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新的,雅致讲究,是学生学习文学和英语的理想之选。诺亚只用他父亲的旧手提箱带了一些衣服。

明子说,其他学生中没有一个住得这么好,即使他们都住在位于东京的家里。她和家人住在南麻布区一套漂亮的公寓里,但她的房间只有他的一半大;课余时间,她都待在他家。她的东西放在他的书桌上、浴室和壁橱里。一般人都觉得女孩比男孩更整洁,但她是个例外。

尽管明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诺亚还是不可能这么快再做一次。他很不好意思,只好穿上衣服。她也站起来给自己沏茶。

这里没有厨房,但诺亚有一个电热水壶,是高汉秀给他买的。高汉秀说,诺亚所要做的就是学习。“学习所有你能学到的知识。为所有朝鲜人而学习,为每个不能上早稻田大学这种学校的朝鲜人而学习。”在每个学期开始之前,高汉秀都支付全额学费。由于不用担心钱,诺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地学习。他把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尽可能多地阅读评论文章。他学习之余唯一的放松就是他爱上的这个可爱的姑娘。她才华横溢,性感,富有创造力。

“他是什么样的人?”明子一边问,一边把茶叶撒在铁茶壶里。

“谁?”

“高汉秀啊,你的大恩人。十分钟后你就要离开我去见他了。你在每月的第一天都和他见面。”

诺亚没有告诉过她,但她当然猜到了。明子很想认识高汉秀。她问了很多次是否可以一起去,但诺亚认为这样做不合适。

“他是我们家的好朋友。我告诉过你的。我的母亲和外婆在来日本前就认识他了。他来自济州岛,离釜山不远。他有一家建筑公司。”

“他长得好看吗?”

“什么?”

“像不像你?朝鲜人都很英俊的。”

诺亚笑了。他能说什么呢?当然不是所有朝鲜男人都长得帅气出众,也不是所有朝鲜男人都样貌丑陋。他们只是男人。明子喜欢对朝鲜人和其他外国人做出积极的概括。她把最严厉的话都留给了日本的有钱人。

明子把茶杯放下,顽皮地把他推倒在榻榻米上,诺亚仰面倒下。她跨坐在他肩上,脱下她的衬衣。她穿着白色的棉胸罩和内裤。她真漂亮,他心想。她的乌黑头发披散在脸上,像闪闪发光的羽毛。

“他像你吗?”她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不不。我们不一样。”诺亚吁出一口气,轻轻地把她从他的臀部拉开,被他自己的回答迷惑住了。“我是说,我不知道。他是个慷慨的人。我之前告诉过你了,他没有儿子,他的女儿们也不想上大学,所以他一直在资助我。我打算把钱还给他。他在困难时期帮助了我的家人。他是我的恩人,仅此而已。”

“你为什么要还他钱?他不是很阔气吗?”

“我不知道。”诺亚走到梳妆台边上拿袜子,“那不重要。是我欠的债,我会还给他的。”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明子摘掉她的胸罩,露出香槟杯大小的乳房。

“你是在勾引我吗,我的美人儿?”他说,“但我必须走了。明天见吧。”

就算他能再硬起来,现在也没时间再来一次了,他告诉自己,不过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硬。

“诺亚,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见他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你的家人?”

“他不是我的家人,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你的家人。”

“你肯定不想见我的父母的,他们全都是种族主义者。”她说,“真的哟。”

“啊。”诺亚说,“明天见。把门锁好。”

__o___ _

寿司家餐馆距离他住的地方不到一英里。室内最近重新装了新鲜的雪松护墙板,墙壁散发出新木材的淡淡清香。高汉秀更喜欢每月在后面的雅间里与诺亚见面。不会有人打扰他们,只有服务员把从日本各个偏远渔村送来的美味佳肴端到他们面前。

正常情况下,两个人常谈论他的功课,因为高汉秀很好奇,在这样一所传奇学府上学是什么感觉。他从未上过中学或大学。高汉秀通过看书自学了朝鲜语和日语的读写,他一有钱,就雇了家教老师教他学习日语和朝鲜语中的汉字,只有学会了汉字,他才能读懂难读的日语和朝鲜语报纸。他认识许多人,有的有钱,有的强壮,有的勇敢,但他对能写出好文章的有学问的人印象最深。他结交出色的记者,因为他欣赏他们对当今时局的冷静思考和观点。高汉秀不相信民族主义、宗教甚至爱情,但他相信教育。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人必须不断学习。他讨厌任何形式的浪费。当他的三个女儿都为了打扮和八卦而放弃学业时,他开始鄙视他的妻子,正是他的妻子听任这一切发生。三个女孩有很好的头脑和无限的资源,她却让她们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这些东西。姑娘们不争气,但他有诺亚。诺亚能读写英语,这让他感到兴奋,他知道,闯荡世界就离不开这种语言。诺亚向他推荐了书,而高汉秀读了,因为他想知道他儿子知道的事。

高汉秀知道,他必须培养这个年轻人的非凡学识。高汉秀不确定他想诺亚在毕业后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不说太多这方面的事,因为很明显诺亚有自己的想法。高汉秀愿意支持他,就像他想要发展好的商业计划一样。

两人盘腿坐在干净的榻榻米上,中间放着一张矮相思树木桌。

“多吃点海胆吧。昨晚厨师才从北海道给我们运来。”高汉秀说。他喜欢看穷学生诺亚吃这些他自己经常吃的稀有食物。

诺亚点点头表示感谢,吃完了他的那一份。他不喜欢这样吃东西,也不喜欢吃这种食物。诺亚知道日本人举止得体,他能完美地模仿他们的行为举止,所以他吃了摆在面前的任何东西,并表示感激。然而,他更喜欢很快地吃完一碗营养丰富的简单食物。他吃东西和大多数朝鲜上班族一样:美味的食物仅仅是必要的燃料,必须赶快吃完,这样就可以回去工作了。富裕的日本人认为量大、味浓、快速的吃法无异于庸俗。在他的恩人面前,诺亚模仿上流社会日本人的吃法,不想让高汉秀失望,然而诺亚对食物不感兴趣,而且觉得坐上很久吃一顿饭并不可取。明子也因为这件事取笑他,但是他们不会去豪华餐厅,所以这对他们的关系没什么影响。

诺亚喜欢和高汉秀在一起,但一边吃这么少的东西一边看着另一个人喝酒,实在无趣得很。高汉秀的酒量明显不错,而且把一家建筑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但诺亚对任何形式的饮酒都持怀疑态度。小时候,在上学的路上,他常常都得从前一天晚上喝醉的成年男子身上跨过去。他在亚野区的房地产公司当会计时,看到许多父亲无力支付房租,一家人都被赶出家门,这样的麻烦就是从在发薪日喝几杯无害的小酒开始的。每年冬天,都有无家可归、酗酒的朝鲜人在隅田河附近冻死,他们喝得麻木,感觉不到致命的霜冻。诺亚不喝酒。高汉秀可以喝下几瓶清酒或烧酒,却没有任何醉意,所以按照朝鲜的传统,诺亚就得一杯接一杯地给长辈倒酒,把珍贵的饭菜放在较远的地方。

就在诺亚把烧酒倒进清酒杯的时候,纸屏风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把他吓了一跳。

“请进。”高汉秀说。

“打扰了,高先生。”年轻的女服务员说。她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日间和服,系着一条蘑菇色的宽腰带。

“什么事?”高汉秀说。

诺亚对女服务员笑笑,她的样貌和行为举止都像个很有礼貌的女孩子。

“有一位女士说想过来和您打个招呼。”

“真的吗?”高汉秀说,“和我吗?”

“是的。”女服务员点点头。

“太好了。”高汉秀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这家餐馆吃饭,很有可能是他老板的一个秘书来给他送信,但这很奇怪,因为他的老板通常都是派公司里的年轻人来跑腿。高汉秀的司机和保镖都在餐馆外面守着,他们不会让任何危险分子接近他。那个女人肯定已经通过了他们的检查。

女服务员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诺亚站起来,亲自去开门。能伸展一下双腿,感觉好极了。

“明子。”诺亚说,一时间不由得目瞪口呆。

“你好。”她说,站在女服务员边上,等着被邀请进去。

“是你的朋友吗,诺亚?”高汉秀问,笑着看着那个看起来像是日本人的美貌姑娘。

“是的。”

“欢迎欢迎。请坐吧。你想见我吗?”

明子笑着说:“诺亚觉得我应该来见见他的恩人,看他这么坚持,我就来了。”

“是的。”诺亚说,不知道为什么同意这个故事,不过他又想不出其他解释。“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明子会过来。我很抱歉让你吃惊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认识诺亚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高汉秀抬起头望着仍站在门口的女服务员。

“请给诺亚的朋友再拿一套餐具和一个清酒杯。”高汉秀说。这个男孩想让他见见他的女朋友,他既好奇,又高兴。他愿意欢迎她的到来。

一套餐具和一个酒杯很快被摆放在她的面前。厨师亲自给他们端来了一盘炸牡蛎,上面撒着透明的英国薄盐片。诺亚给高汉秀倒了一杯酒,然后高汉秀给明子倒了一杯。

“致新朋友。”高汉秀举起杯子说。

第十九章

高汉秀上车,年轻的情侣仍站在餐厅门口。明子和诺亚冲后排乘客座位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高汉秀就坐在那里。司机关上乘客座的车门,向明子和诺亚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方向盘后面,送高汉秀去赴下一个约会。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明子说,仍然像一个正常的日本女学生一样微笑着,尽管高汉秀已经走了。“高先生太出色了。我很高兴见到他。”

“你在撒谎。”诺亚说,声音都颤抖了。他不想说话,生怕自己出言不逊,但他控制不了自己。“我……我没有邀请你来吃午饭,你为什么对高先生这么说?这顿午餐可能演变成很糟糕的情况。那个人对我们家很重要。他一直在资助我的教育。我欠他很多。”

“又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和亲戚在一家豪华寿司店里吃一顿普通的午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过不少这样的场合。我表现得多完美啊。他喜欢我。”明子说,不明白他在气什么。她一直相信自己有能力讨成年人的喜欢。

“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明子问,大笑起来,说来也怪,和诺亚吵架,她竟然很开心,毕竟他一直都是那么冷静,不爱说话,她根本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再说了,这都要怪他:他是个难懂的人,她只能不请自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她这么做不是为了惹他生气。她关心他,愿意认识他的朋友,他应该高兴才对。“你永远都不会同意我来。我自己来,一点错也没有。”她摸摸他的手臂,他躲开了。

“明子,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要做对的?你为什么永远都要占上风?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决定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我认识的人?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对你,我会尊重你的隐私。”诺亚一口气说完,然后用手捂住嘴。

明子盯着他,有些一头雾水。她并不习惯男人拒绝她。他的脸颊通红,他都说不出话了。这不是平时向她解释她的社会学课文中难懂的段落或帮她做统计作业的那个人。她那个温柔而睿智的诺亚此刻大发雷霆。

“你是怎么了?你是朝鲜人,所以你觉得很尴尬吗?”

“什么?”诺亚倒退一步。他看看周围,确认是否有人能听到他们吵架。“你说什么呢?”他注视着她,好像她是个疯子。

明子冷静下来,缓缓地说了起来。

“你是朝鲜人,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你是朝鲜人,我觉得很棒。这件事对我来说根本构不成困扰。换作是愚昧无知的人,或是我那对种族主义者的父母,倒是会不高兴,但我很高兴你是朝鲜人。朝鲜人不仅聪明,还很努力,而且朝鲜男人都非常帅气。”她说,还对他笑,活像是在和他调情,“你生气了。听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见我全家。他们能认识一个这么出色的朝鲜人,是他们的荣幸,而且还会改变他们的……”

“不要。”他摇着头说,“不要。够了。”

明子走近他。一个老妇走过,扫了他们一眼,但明子并没有注意到她。

“诺亚,你为什么这么生我的气呢?你很清楚,在我心里,你是最棒的。我们回家亲热吧。”

诺亚盯着她。在她眼里,他是另一个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理想中的一个外国人;她总是自以为特别,因为她已经堕落到和别人讨厌的人在一起了。他的存在将向世界证明她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一个自由的人。诺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关心自己是不是朝鲜人;事实上,他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在乎自己是朝鲜人还是日本人。他只想成为一个人,只想做自己,无论那意味着什么;他有时想忘掉自己。但那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他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会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派人送到你家。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请你不要再来见我。”

“诺亚,你在说什么?”明子惊讶地说,“这就是我从没见识过的你们朝鲜人的臭脾气?”她大笑起来。

“我和你的关系不能继续了。”

“为什么?”

“因为不能。”他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他不愿意让她看到他遇到过的残酷现实,因为她并不相信她和她的父母其实是一样的,她还不相信,把他视作朝鲜人——无论好坏——与把他当成坏朝鲜人其实是一样的。她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人,而诺亚意识到,他最渴望的就是别人把他当成一个人。

“他是你父亲吧?”明子说,“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告诉我你父亲去世了,但他明明还没死啊。你就是不愿意让他见我,因为你不希望我见你的黑帮父亲。你还不想让我知道他是黑帮。不然的话,你还能怎么解释那辆夸张的汽车和穿着制服的司机?如果他不是黑帮,又怎么能安排你住在一个那么大的公寓里?就连我父亲都负担不起那么好的公寓,要知道,他有一家贸易公司呢!得了吧,诺亚,我不过是想更了解你一些,你怎么能生我的气呢?我才不在乎他是干什么的。那根本就不重要,我也不介意你是朝鲜人。你难道不明白吗?”

诺亚转身走开了。他走呀走呀,直到再也听不到她大声叫喊他的名字。他步履僵硬,整个人都很平静,他不相信一个你爱的人——是的,他爱她——最终会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也许他早就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选择视而不见。他就是不能。诺亚走到火车站,慢慢地走下楼梯来到站台。他觉得自己可能摔倒。他将乘第一趟火车去大阪。

__o___ _

他到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庆熙伯母打开门,吓了一跳。他心烦意乱,只想和他母亲说话。约瑟伯父在后面的房间里睡觉,他的母亲在前面的房间做针线活儿。他没有脱外套。顺子走到门口,诺亚问他们是否可以出去谈谈。

“什么?有什么事?”顺子穿上鞋子问。

诺亚没有回答。他出去等她。

诺亚带她离开购物街,来到一个人少的地方。

“是真的吗?”诺亚问他的母亲,“高汉秀的事,是真的吗?”

他无法说出那个词,但他必须知道。

“他为什么给我付学费?为什么他总是在我身边。你们以前好过……”他说。这么说总好过说出那个词。

顺子一直在扣她那件褪色羊毛大衣的扣子,她停下脚步,盯着儿子的脸。她明白了。白约瑟一直都是对的,她不应该让高汉秀付学费。但她没有别的办法。诺亚以前每天都去上班,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每天晚上学习,第二天早上眼睛都红了,就这样,他终于考进了早稻田大学。

她怎么能说不呢?没有人肯贷款给他们上学,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她一直害怕高汉秀出现在诺亚的生活里。那笔钱会把诺亚和高汉秀绑在一起吗?她以前一直想知道答案。但不要高汉秀的钱,可能吗?

诺亚这孩子一直都很努力,他有权实现愿望,他应该学习,将来出人头地。诺亚从小到大都被老师称赞是好学生,比任何人都聪明;他们说他是“国家的栋梁”,她丈夫白伊萨听了非常高兴,因为他知道日本人都瞧不起朝鲜人,认为他们只适合从事肮脏、危险和有损尊严的工作。白伊萨说过,诺亚将以他卓越的品格和出色的才能帮助朝鲜人,没有人能看不起他。白伊萨鼓励那孩子尽可能地学习,而诺亚是个好儿子,尽了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白伊萨很爱这个男孩。顺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嘴巴发干。她所能想到的就是,白伊萨真是个好人,他让诺亚跟他姓,保护这个孩子。

“怎么可能?”诺亚摇着头,“你怎么能背叛他?”

顺子知道他指的是白伊萨,只好解释清楚。

“我认识他的时候,与你父亲还不相识。我不知道高汉秀结婚了。我当时还是个小女孩,我相信他会娶我。但他不能,他已经有家室了。那时我怀了你,你父亲白伊萨正好住在我们的民宿;他知道实情,却还是娶了我。白伊萨想要你做他的儿子。血脉不是问题。你能理解吗?人在年轻时会犯很严重的错误,相信不该相信的人,但我很感激有你这个儿子,我也很感激你父亲娶了我……”

“不。”他轻蔑地看着她,“我理解不了这样的错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冰冷。

“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任何人。听我说,诺亚,选择做你父亲的男人是白……”

诺亚好像并没听到她的话。

“约瑟伯父和庆熙伯母知道吗?”他接受不了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我们没有谈过此事。”

“那摩撒呢?他是白伊萨的儿子吗?他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顺子点点头。诺亚称呼他的父亲为白伊萨,他以前从没这样。

“那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我先认识了高汉秀,后来才结识了你的父亲。我一直忠实于白伊萨,他是我唯一的丈夫。你父亲进监狱期间,高汉秀找到了我们。他担心我们没钱。”

她总担心诺亚得知真相,但即使有这种可能,她也相信诺亚能理解,因为他是那么聪明,一直都那么随和,从来没有让她担心过。但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块冰冷的金属,他看着她,仿佛他不记得她是他的什么人。

诺亚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他觉得头晕。

“所以他总是帮助我们,所以打仗的时候他才给我们找了那个农场,所以他才给我们带来吃的东西。”

“他想确保你没事,他想帮助你。这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他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你知道他是个黑社会吗?那样对吗?”

“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做什么行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大阪的一个鱼市批发商。他为日本公司在朝鲜买鱼。他是一个商人。我想他还拥有一家建筑公司和几家餐馆。此外他还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你知道……”

“在日本,黑手党是最卑鄙的人。他们是暴徒,是罪犯。他们恐吓店主,兜售毒品,控制妓女,他们还伤害无辜的老百姓。所有那些最坏的朝鲜人都是帮派成员。我的学费是一个黑帮分子出的,你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这段黑历史将永远跟随着我。你太愚蠢了。”他说,“东西脏了就是脏了,怎么能弄干净呢?现在,你让我也变成肮脏的了。”诺亚平静地说,仿佛他一边说,一边领悟到了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有日本人告诉我,我从骨血里就是个朝鲜人,而朝鲜人暴躁,暴戾,狡猾,是诡诈的罪犯。我从小到大都要忍受这些。我努力像白伊萨那样诚实和谦逊,我从不提高嗓门。但我从骨血里是朝鲜人,现在我知道,我流着黑帮分子的血。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要是你没生下我就好了。你怎么能毁了我的生活?你怎么能这么轻率?一个愚蠢的母亲,一个罪犯父亲。我受到了诅咒。”

顺子震惊地看着他。如果他是一个小男孩,她还能告诉他不要那么大声,注意举止,不要让父母丢脸,但她现在不能这样说。她怎么能为黑帮辩护?她觉得到处都是有组织的罪犯,她知道他们做坏事,但她知道许多朝鲜人不得不为帮派工作,因为他们找不到其他工作。政府和好公司不会雇用朝鲜人,哪怕是受过教育的朝鲜人。所有这些人都得工作,许多住在他们那一区的黑帮成员要比那些根本不工作的人更友善,更尊重人。不过,她不能对儿子说这些,因为诺亚努力学习和工作,想要脱离那条街,而且,他认为所有没有这么做的人都不是聪明人。他不会理解的。她的儿子不同情不努力改变命运的人。

“诺亚。”顺子说,“原谅我。阿妈很抱歉。我只想让你去上学。我知道你有多想上学,我知道你有多努力……”

“是你。你夺走了我的生活。我不再是我自己了。”他指着她说。他转身,向火车站走去。

第二十章

1962年4月,大阪

他们不经常收到信件,每次收到信,一家人就聚集在白约瑟的床边读信。他仰面躺着,头靠在荞麦枕头上。顺子当然认得信封上她儿子的笔迹。她虽然不识字,却认得她的日语和朝鲜语名字。通常情况下,庆熙大声读出信件,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白约瑟。白约瑟的视力越来越坏,他看不了心爱的报纸,因此庆熙读报给他听。庆熙描述她不认识的字是什么样的,白约瑟有时可以从上下文猜出来。庆熙用她那清晰、柔和的声音读着信。顺子吓得脸色发白,杨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不知道外孙会写些什么。白约瑟闭上眼睛,但他并没睡着。

阿妈,

我从早稻田大学退学了。我搬出了公寓。我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

你可能很难理解,但我还是求你别找我。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若要心安理得,保留一颗诚实正直的心,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想开始新生活,要做到这一点,我别无选择。

目前我需要钱安顿下来,等我多挣一些钱,我就会经常给你寄钱回去。我不会不顾我的责任。同时,我也将赚钱还清欠高汉秀的债。请确保他永远不会找我。我真希望自己从不认识他。

我谨向你、约瑟伯父、庆熙伯母、外婆和摩撒致以亲切的问候。很抱歉我没有机会好好和你们道别,但是我不会回来了。请不要为我担心,因为你们即使担心也无济于事。

儿子诺亚敬上

诺亚用日语简体字而不是朝鲜语写了这封短信,他以前一直都写不好这种语言。庆熙读完后,大家都没说话。杨金拍了拍女儿的膝盖,然后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让庆熙搂着她的妯娌。此时,顺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色苍白。

白约瑟呼出一口气。他们还能做些什么,把那个男孩带回来?他想不可能了。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白伊萨死后,白约瑟想起了弟弟那两个幼子,并且发誓照顾好他们。诺亚和摩撒不是他的儿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了他们,他想当一个好人。战争结束,他遇到意外之后,他只等着死亡降临,只盼着孩子们有美好的前途。这颗愚蠢的心情不自禁地充满了希望。生活似乎还过得去;虽然白约瑟几乎与世隔绝,只能躺在他的铺盖上,但他的家人一直坚持着。生活仍在继续。在白约瑟看来,诺亚非常像白伊萨,他都忘了那个男孩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与温文尔雅的白伊萨截然不同。但是现在,这个可怜的孩子得知他不属于这个家。他决定离开他们,而他的离开是一种惩罚。白约瑟能理解那孩子为何愤怒,但他想再找个机会和他谈谈,他要告诉诺亚,一个人必须学会宽恕,必须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活着而不宽恕,与活死人差不多。然而,白约瑟没有足够的精力从他的床上爬起来,更不用说去寻找他亲爱的侄子了。那个孩子就像是他自己的亲骨肉。

“他会不会去了朝鲜?”庆熙问丈夫,“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对吧?”

顺子看了一眼大伯。

“不,不。”白约瑟摇着头,他的枕头发出哗哗的声音。

顺子用双手捂住眼睛。去朝鲜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只要他没去那里,就还有希望。金昌浩是在1959年的最后一个月离开的,两年多了,他们只收到过两次他的来信。庆熙很少提及他,但她首先想到平壤是有道理的。

“摩撒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告诉他?”庆熙问道。她还拿着诺亚的信,用空着的手拍着顺子的背。

“等他问起哥哥再说吧。那孩子现在很忙。如果他问,就说你不知道。以后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他哥哥跑掉了。”白约瑟说,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告诉他,上学太难了,诺亚坚持不下去,就离开了东京,他这么努力才考进大学,现在他觉得丢脸,不敢回家。据我们所知,原因就是这样。”说出这些话,白约瑟感到很恶心,所以他没再说话。

顺子说不出话来。摩撒绝不会相信这种话,然而她也不能告诉他真相,因为他一定会去找他的哥哥。她也不能把高汉秀的事告诉摩撒。摩撒最近连觉也很少睡,因为他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由美在几周前流产了。这孩子要担心的事太多了。

自打诺亚从学校回家和她谈的那天晚上起,顺子每天都想去东京找他把话说清楚,但是她做不到。一个月过去了,现在事情成了这样。他是怎么对她说的?你夺走了我的生活。他从早稻田大学退学了。顺子觉得无法思考,甚至都无法呼吸。她只想再见到她的儿子。如果不行,那她宁愿去死。

杨金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走出厨房,告诉他们晚饭做好了。杨金和庆熙注视着顺子。

“你应该吃点东西。”庆熙说。

顺子摇了摇头。“我得走了。我得去找他。”

庆熙抓住她的手臂,但是顺子挣脱开,站了起来。

“让她去吧。”杨金说。

__o___ _

原来高汉秀就住在距离车站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在安静的街道上,他那栋大房子格外显眼。这栋两层的石灰岩建筑犹如一个巨大的无底洞,中间有两扇高大的雕花红木大门,门两侧是大玻璃落地窗。这所房子是战后一位美国外交官的住所。厚重的窗帘拉着,从外面看不到屋内。少女顺子曾想象过他住的地方,但她没有想过这样一栋房子。在她看来,他是住在一座城堡里。出租车司机向她保证地址没错。

一个穿着洁白围裙的短发年轻女仆把门打开一点。她用日语说主人不在家。

“是谁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前厅走出来。她轻轻拍拍女仆,后者退到一边。大门全开后,可以看到宽敞的玄关。

顺子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我找高汉秀。”她用最好的日语说,“拜托了。”

“你是谁?”

“我叫白顺子。”

高汉秀的妻子美惠子点点头。这个乞丐肯定是来讨钱的朝鲜人。战后的朝鲜人数量众多,不知羞耻,他们知道她丈夫很照顾同胞,就利用他。她并不是抱怨他的慷慨,但她很反感乞丐这么厚颜无耻。现在是晚上,任何年龄的女人都不该在这个时间乞讨。

美惠子转向女仆,“她要什么就给她,然后把她打发走。如果她饿了,厨房里有食物。”她丈夫就会这么做。她的父亲也认为应该善待穷人。

女主人走开时,仆人鞠了一躬。

“不不。”顺子用日语说,“不要钱,不要食物。拜托,我有事找高汉秀,拜托了。拜托了。”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是在祈祷。

美惠子从容地走了回来。朝鲜人就跟不守规矩的孩子一样死缠烂打。他们大吵大闹,孤注一掷,没有日本人的冷静温和。她的孩子们有一半这种人的血统,但幸运的是,她们不会大声喧哗,也没有不修边幅的习惯。她的父亲很欣赏高汉秀,说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嫁给他对她有好处,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会好好照顾她。她父亲说对了,在她丈夫的领导下,组织一天天壮大起来,也越来越富有。她和她的女儿们在瑞士拥有大笔财富,而且,这座房子的石墙里还藏着无数日元。她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你是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你是怎么认识我丈夫的?”美惠子问顺子。

顺子摇了摇头,她听不懂这个女人到底在问什么,但她知道“丈夫”这个词。一看就知道他的妻子是日本人,她六十出头,花白头发剪成了短发。她长得非常漂亮,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睫毛很长。她穿着一件浅绿色和服,身段优美。她的嘴唇上涂着酸梅颜色的口红。她看上去像个和服模特。

“去把园丁小工叫来,他会说朝鲜话。”高汉秀的妻子一伸左手,示意顺子在门边等着。她注意到了顺子身上那件破旧的粗棉衣,又看到顺子因从事户外工作而变得粗糙的手。这个朝鲜人的年纪并不大,从她的眼中还能看到一丝韵味,但她已经青春不再。她的腰因生孩子而变得很粗。她没什么吸引力,不可能是高汉秀光顾的妓女。据自己所知,高汉秀玩过的妓女都是日本女招待,有些比他们的女儿还小。那些女人都应该识时务,知道不该找上门来。

园丁小工正在后院除草,这会儿,他一路跑到房子的前面。

“夫人。”他边说边冲这栋房子的女主人鞠了一躬。

“她是朝鲜人。”美惠子说,“问问她是怎么知道先生住在这里的。”

少年看了一眼一脸惊恐的顺子。她穿着棉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她比他的母亲年轻。

“大婶,”他对顺子说,尽量不吓着她,“你有什么事?”

顺子先是对男孩笑笑,然后,看到他眼里的关心,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不像这种房子的仆人和高汉秀的妻子那样冷冰冰的。“我在找我的儿子,我想你家先生知道他的下落。我想找……”她停顿片刻,因为她一直在哽咽,有些喘不上气,“……你家先生谈谈。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丈夫住在这里的?”高汉秀的妻子再次冷静地问道。

少年只想帮助这个绝望的女人,都忘了女主人的要求了。

“女主人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先生住在这里的。大婶,我必须给她一个答复,你明白吗?”年轻人盯着顺子的脸。

“我在你家先生开的餐馆里工作,是金昌浩雇用我的。金昌浩在去朝鲜之前,把你家先生的地址给了我。你认识金先生吗?他去平壤了。”

年轻人点点头,想起了那个戴着厚眼镜的高大男人,金先生经常给他零花钱让他买糖吃,还和他在后院踢足球。金先生还曾提出带他一起坐红十字会的船去朝鲜,但他的主人不同意。主人从不说起金先生,而且,要是有人提起他,主人就大发雷霆。

顺子牢牢地注视着少年,仿佛他可以找到诺亚。

“你的主人可能知道我儿子在哪里。我必须找到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主人的行踪?他在这里吗?我知道他一定会见我的。”

年轻人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在那一刻,顺子抬起头,开始留意高汉秀房子的内饰。

年轻人身后的门厅华丽宽敞,像极了老式火车站,有着高高的天花板和白色墙壁。她想象高汉秀从雕花樱桃木楼梯走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一次,她一定会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祈求他的帮助。她会请求他发发慈悲,请求他利用一切资源,她一定会陪在他身边,直到找到她的儿子。

年轻人转身面对女主人,翻译了顺子说的每一句话。

高汉秀的妻子端详着泪流满面的女人。

“你告诉她,主人不在家,要很久才能回来。”美惠子转过身,一边走开一边说,“如果她需要钱买火车票或是食物,就带她去后面,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不然的话,就打发她走。”

“大婶,你需不需要钱或食物?”他问。

“不不。我只想和你家主人谈谈。求你了,孩子,求你帮帮我吧。”顺子说。

年轻人耸耸肩,他真的不知道高汉秀在什么地方。女仆穿着白围裙站在灯光明亮的门厅里,像个女卫兵一样守在大门边,她有些出神,像是要给这些麻烦缠身的穷人一些私人空间。

“大婶,真对不起,但我的女主人希望你离开。你要不要去厨房?就在房子后面。我可以给你拿点吃的。女主人说……”

“不用了,不用了。”

女仆轻轻地关上了前门,年轻人仍然站在外面。他从没走过前门,也从没想过那么做。

顺子转身面对黑暗的街道。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一轮半月清晰可见。女主人已经回到客厅里去看花艺杂志了,女仆回食品室继续干活儿。少年站在房子边上看着顺子走向大路。他想告诉她,主人偶尔回家,但他回来时很少在家里睡觉。他为了工作全国各地跑。主人和女主人对彼此很有礼貌,但他们似乎不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也许这就是富人的生活方式,男孩想。他们一点也不像他自己的父母。他父亲死于肝病之前是个木匠。他的母亲从未停止工作,对他宠爱有加,尽管他从未赚过钱。园丁小工知道主人有时住在大阪的一家旅馆里;管家和厨师说他在东京有一栋豪华公寓,但除了司机安田,他们都没有去过。年轻人从不注意这种事。他出生在大阪,现在他的家人住在名古屋,除此之外,他从没去过东京,也没去过其他地方。只有安田和强壮的保镖史光知道主人身在何处,但少年从没想过去问主人的行踪。他们说,有时主人会去朝鲜或香港。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个娇小的朝鲜女人缓缓地向火车站走去,园丁小工快步跑过去追上她。

“大婶,大婶,你……你住在什么地方?”

顺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年轻人,很想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

“我住在亚野区。你知道购物街吗?”

年轻人点点头,他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喘匀呼吸。他注视着她的圆脸。

“我家距离购物街三个街区,就在那个很大的公共厕所外面。我叫白顺子。我和我的母亲、大伯白约瑟、嫂子崔庆熙住在一起。你和别人说起卖糖的大婶,就能找到我了。我和我母亲在火车站旁边的市集里卖糖。我通常都会在市集。如果你知道高汉秀在哪里,能不能来告诉我一声?还有,你看到他的时候,能不能告诉他我想见他?”顺子问。

“我尽量吧。我们并不是常见到他。”少年没再说下去,告诉她高汉秀从不回家似乎不太好。他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说不定已经有一年了。“但如果我看到我家主人了,我一定告诉他你来过。我肯定女主人也会告诉他的。”

“给你。”顺子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钱给了年轻人。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我什么都有了。我很好。”年轻人看到她鞋子的橡胶底都磨破了,她的鞋和他母亲穿去市集做工的鞋一模一样。

“你是个好孩子。”顺子说,她又哭了起来,诺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快乐。她对人生并没有太多的期望,但他一直是她源源不绝的力量之源。

“我阿妈在名古屋的市集里做工,她给一个卖菜的大婶帮工。”他这么告诉她。自从新年以来,他就没见过他的母亲和姐妹了。他在这里只和他主人一个人说朝鲜语。

“她肯定也很想见到你。”

顺子冲少年微微一笑,很为他难过。她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向火车站走去。

注解:

[1] 为《诗学》用语,被视为悲剧情节的主要成分。——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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