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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祖国 1939—1962年1

第二卷
祖国
1939—1962年

我想,不管你翻过多少山川,跨过多少河流,朝鲜便是整个世界,其中的每个人都是朝鲜人。

——[韩]朴婉绪

第一章

1939年,大阪

白约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站在门槛上,准备被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扑倒。小男孩为了那包太妃糖,已经等了整整一个礼拜。他滑开前门,为即将到来的情况做好准备。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厅里一个人也没有。白约瑟笑了。诺亚肯定藏起来了。

“亲爱的,我回来了。”他朝厨房那边喊道。

白约瑟随手关上了门。

白约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袋糖果,夸张地说:“啊,我想知道诺亚在哪儿。我看他是不在家吧,那我就可以吃他那份糖果了。我还可以把糖留给他弟弟。也许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让摩撒宝宝第一次尝尝糖果的味道吧。就算年纪小,也可以享受美味!他已经一个月大了。在你不知不觉之中,我和摩撒就开始摔跤了,就像我和诺亚以前一样!他一定想吃南瓜太妃糖,好变得更强壮。”屋里静悄悄的,白约瑟夸张地把皱巴巴的纸包摊开,假装把一块太妃糖塞进嘴里。

“哇,猪大婶从没做过这么好吃的南瓜太妃糖!亲爱的。”他喊道,“出来吧,快来尝尝这个!真是太好吃了!”他一边说,一边发出咀嚼声,同时去检查衣柜和纱门后面,诺亚通常都藏在这些地方。

只要一提起诺亚的小弟弟摩撒,那个小男孩就会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诺亚这个孩子平时表现很好,但最近他经常找麻烦,一有机会就掐弟弟。

白约瑟检查了厨房,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炉子摸起来很凉,小菜放在门边的小桌上;饭锅是空的。每次他回到家,家里人都准备好了晚饭。现在,汤锅里装了一半的水,土豆和洋葱切好了,只差上火炖了。礼拜六的晚餐是白约瑟的最爱,因为他礼拜天休息,但现在饭菜并没有准备好。礼拜六,一家人悠闲地吃完晚餐后,便会一起去澡堂。他打开厨房的后门,把头探出去,只看到肮脏的排水沟。隔壁,猪大婶的大女儿正在为她的家人准备晚餐,甚至没有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

他估摸他们可能去市集了。白约瑟坐在前厅的一个地垫上,打开一份报纸。关于战争的印刷专栏文字在他面前排开:日本将把进步科技带到农村,拯救中国;日本将结束亚洲的贫困状态并使其繁荣;日本将保护亚洲免受西方帝国主义的毒手;只有日本无畏的真正盟友德国在与邪恶的西方作斗争。白约瑟一点也不相信报纸上的内容,但这样的宣传不可避免。每天,白约瑟阅读三到四份报纸,从间隙和重叠部分中搜寻一些真相。今晚,所有的报纸都在重复同样的内容;由此可见,审查人员前天晚上一定是工作得特别努力。

屋子里鸦雀无声,白约瑟感到很不耐烦,想要吃晚饭。就算庆熙是去市集买东西,顺子、诺亚和宝宝也不可能出去。毫无疑问,白伊萨还在教堂里工作。白约瑟穿上鞋子。

来到街上打听后,没人知道他妻子在哪里,于是他来到教堂,发现他弟弟不在。后面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常来的一些妇女坐在地板上,低着头喃喃地祈祷。

他等了很长时间,女人们终于抬起头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请问你们见过白牧师或余牧师吗?”

这些妇女都是些中年大婶,几乎每晚都来教堂祈祷,她们认出他是白牧师的哥哥。

“他们把他带走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哭了起来,“他们还带走了余牧师和中国男孩小胡。你得去帮他们……”

“什么?”

“今天早上,警察把他们都抓走了,当时,所有人都在神社参拜,一个村长注意到胡司事在向天皇宣誓效忠时用口形念主祷文。负责监督的警察查问了胡司事,胡司事告诉他这个仪式是崇拜偶像,他不会再这样做了。余牧师便告诉警察这一切都是误会,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但胡司事说什么也不肯认同余牧师的说法。白牧师也试图解释,但胡司事说他愿意走进熔炉,就像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一样!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是的,是的。”白约瑟说,对她们的宗教狂热感到恼火,“他们在警察局吗?”

女人们点了点头。白约瑟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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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坐在警察局的台阶上,抱着熟睡的小弟弟。

“伯父。”诺亚笑着低声说,松了一口气,“摩撒太重啦。”

“你真是个好哥哥,诺亚。”白约瑟说,“你伯母呢?”

“在里面。”他无法用手,便冲警察局一歪脑袋,“伯父,你能抱着摩撒吗?我的胳膊都疼啦。”

“在这里再等一会儿好不好?大伯马上就回来,不然我让你娘出来。”

“阿妈说了,如果我不掐摩撒,并且让他一直保持安静,她就给我好吃的。他们不让婴儿进去。”诺亚冷静地说,“但是我现在饿了。我在这里都待了很久了。”

“伯父也会奖励你好吃的,诺亚。伯父马上就回来。”白约瑟说。

“但是,伯父,摩撒他……”

“诺亚,你身体壮着呢。”

诺亚挺直了肩膀,坐直身体。他不想让他最喜欢的伯父失望。

白约瑟正要打开警察局的门,但听到诺亚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伯父,如果摩撒哭了,我该怎么办?”

“你抱着他走来走去,再给他唱首歌。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伯父就是这么哄你的。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说,看起来就要哭了。

“伯父马上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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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不让他们见白伊萨。两个女人一直在警察局里等着,顺子每隔几分钟就到外面去看诺亚和摩撒。孩子们是不能进警察局的。庆熙一直待在前台附近,因为她会说日语。见到白约瑟进入等候区,庆熙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长吁出一口气。顺子坐在她旁边,弯着腰,哭个不停。

“他们把伊萨关起来了?”白约瑟问道。

庆熙点点头。

“你说话小声点。”她说,继续拍着顺子的背,“天知道有谁在偷听。”

白约瑟低声说:“教堂里的女士们告诉我出事了。那个年轻人在参拜的时候搞事啦?”在国内,殖民政府一直在围捕基督徒,让他们每天早上在神殿前参拜。在这里,志愿者社区领导只会让他们每周做一两次。“是不是可以交罚金了事?”

“我看不行。”庆熙说,“警察让我们回家,但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万一他们放他出来呢……”

“伊萨不能坐牢。”白约瑟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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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台,白约瑟垂下肩膀,深深地鞠了一躬。

“舍弟身体不好,先生。他从小就一直生病,要是被关进监狱,他肯定熬不过去的。他得了肺结核刚好。能不能让他先回家,明天再来警察局接受审问?”白约瑟用日语敬语问。

警官礼貌地摇了摇头,对这些要求无动于衷。牢房里关了很多朝鲜人和中国人,他们的家人都说他们有严重的健康问题,不应该坐牢。虽然警官对这个为他玩忽职守的弟弟求情的人感到难过,但他无能为力。那个牧师会被关押很长一段时间,宗教活动人士都是如此。在战争时期,为了国家安全,必须镇压制造麻烦的人。然而,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朝鲜人先制造麻烦,再找借口。

“你还是带着两个女人回家吧。牧师正在接受讯问,你见不到他的。别浪费时间了。”

“你看,先生,我弟弟无论如何都不会反对天皇或日本政府的。他从未参与过任何反政府活动。”白约瑟说,“我弟弟对政治不感兴趣,我敢肯定他……”

“不许探访。如果他被证明无罪,那你可以放心,我们会放他回家。”警察礼貌地笑,“没有人想把一个无辜的人关在这里。”这位官员相信日本政府是一个公正合理的政府。

“能不能想想办法?”白约瑟压低声音说,还拍了拍口袋里的钱包。

“你和我都无能为力。”警官不高兴地说,“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行贿。这样做只会加重你弟弟的罪行。他和他的同事拒绝承认效忠天皇。这是严重的罪行。”

“我没有恶意。请原谅我净说蠢话,我绝不是要侮辱你的名誉,先生。”只要能使白伊萨重获自由,叫他下跪,他也无所谓。他们的大哥撒姆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会勇敢而优雅地与警察交涉,但白约瑟知道他不是英雄。如果警察接受贿赂,并且放了白伊萨,他一定会借更多的钱,再把他们的小屋卖掉;白约瑟觉得为国家或更伟大的理想而死毫无意义。他只看重生存和家人。

警官推了推眼镜,他的视线越过白约瑟的肩膀,虽然并没有其他人站在那里。

“你还是带两个女人回家吧。她们在这里没有地方待。那个男孩抱着小婴儿在外面。你们这些人总是让孩子在街上玩耍,即使是晚上。他们应该待在家里。你不管好孩子,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进监狱。”警官说,似乎很疲惫,“你弟弟今晚走不了。你明白吗?”

“是的,先生。谢谢您,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今晚我可以送点东西给他吗?”

警官耐心地回答:“早上再说吧。你可以给他带点衣服和吃的。不过不能带宗教书籍。而且,所有的阅读材料都必须是日文。”警察的语气平静而体贴,“不幸的是,不能探访他。对此我非常抱歉。”

白约瑟愿意相信这个穿制服的人并不坏,他只是另一个做着他不喜欢的工作的人,他工作了一个礼拜,所以很累了。也许他也想吃晚餐,去澡堂洗个澡。白约瑟自认是个理性的人,认为所有的日本警察都很坏的想法有些过于简单了。此外,白约瑟需要相信,看守他弟弟的人很正派,不然的话,他真的难以忍受。

“那我们明天早上给他送东西来。”白约瑟说,注视着警官那谨慎的眼睛,“谢谢你,先生。”

“当然可以。”

那人轻轻一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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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得到允许,既可以吃所有的太妃糖,还可以在外面玩,顺子在厨房做晚餐,白约瑟回答了庆熙的各种问题。她站在那里,用一条窄毯子把摩撒绑在背上。

“能不能托托关系?”她轻声问。

“找谁呢?”

“加拿大传教士。”她提议,“我们几年前见过他们的,还记得吗?他们人很好,伊萨说他们经常寄钱来,资助教堂。也许他们可以向警方解释,几位牧师并没有做错事。”庆熙绕着圈走来走去,摩撒满足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怎么联系他们?”

“写信?”

“我能用朝鲜语给他们写信吗?他们收到信再回信,需要多久?伊萨在监狱里能撑多久……?”

顺子走进房间,把摩撒从庆熙背上解开,带他去厨房喂奶。小房子里充满了热气腾腾的大麦饭的香味。

“我认为那些传教士不会说朝鲜语。你能找个人帮你写一封日文信吗?”庆熙问道。

白约瑟什么也没说。他会给他们写封信,但是,现在正在打仗,他估摸警察是不会在意加拿大传教士的意见的。写信回信至少需要一个月。顺子带着摩撒回来了。

“我为他整理了一些东西。我明早可以送去给他吗?”她问。

“我去吧。”白约瑟说,“我上工前过去一趟。”

“能让你的老板帮忙吗?也许他们会听日本人的话?”庆熙说。

“岛村先生绝不会帮助监狱里的人。他认为基督徒都是反叛者。负责三月一日游行的人是基督徒。所有的日本人都知道这一点。我甚至没告诉过他我去教堂。我什么都没告诉他。如果他认为我参与了任何形式的抗议活动,他就会解雇我。那时候我们该怎么活呢?像我这样的人找不到工作的。”之后,没有人再说话。顺子叫诺亚从街上回来。他该吃饭了。

第二章

每天早上,顺子都会走到警察局,把三个用大麦和小米做的米糕交给警察。如果她有余钱,便会买一个鸡蛋,她把鸡蛋煮熟去皮,再把鸡蛋浸在醋酸酱油里,给白伊萨补充营养。没人知道食物是否能落到他手里,但她也不能证明他吃不到。邻居们都知道有人进了监狱,一时间流言纷纷,全都危言耸听。白约瑟没有谈起白伊萨,但是白伊萨的被捕让他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曾经乌黑发亮的头发变得斑白,他还患有严重的胃痉挛。他不再写信给他的父母,因为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伊萨的事,所以庆熙写信给他们,编出种种借口。吃饭的时候,白约瑟把他的大部分食物都给了诺亚,而诺亚总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白约瑟和诺亚对白伊萨的缺席都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

尽管他们去求了很多次,警方却一直不允许他们见白伊萨,但他的家人相信他还活着,因为警方并没有告诉他们白伊萨已死。老牧师和胡司事也被关在监狱里,全家人都希望他们三个能互相帮助,尽管没人知道这三个犯人是不是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白伊萨被捕后的第二天,警察到家里没收了白伊萨的几本书和一些文件。一家人的行踪都受到监视;每隔几周,就有一个侦探来找他们,问他们一些问题。警察封锁了教堂,但会众继续秘密地在教堂长老的带领下小范围地聚在一起。庆熙、顺子和白约瑟从不去见教区居民,唯恐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到现在为止,朝鲜和日本的大多数外国传教士都返回了祖国。在大阪很少见到白人。白约瑟写信给加拿大传教士,说了白伊萨的事,但尚未收到回复。

由于受到了相当大的压力,基督教的决策者认为,强制性神社参拜仪式是公民应尽的义务,而不是宗教义务,尽管作为国家宗教领袖的天皇被视为天神。余牧师是一位虔诚而务实的牧师,他认为,要求市民到神社举办参拜仪式,实际上是一种异教徒的仪式,是为了唤起全国人民的情感。拜偶像是对上帝的冒犯。尽管如此,余牧师还是鼓励白伊萨、胡司事和他的会众去观看神社参拜仪式,因为这是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他的很多教区居民都是刚刚信教不久,对于任何违抗行为,可以预见政府一定会采取高压措施,他不希望他们成为牺牲品,到时候他们不是被送进监狱,就是丢掉性命。余牧师在使徒保罗的书信中找到了对这些想法的支持。各个城市参拜神社的频率各有不同,每当在最近的神社举行参拜仪式之际,老牧师、白伊萨和胡司事在必要的时候都会带着在教堂的其他人一起参加。然而,老牧师的视力越来越差,所以他并不知道,在每次神社参拜仪式上,即便胡司事像其他人一样在鞠躬、泼水和拍手,他还是会用口形不断地默念“天父”。白伊萨当然注意到胡司事在这么做,但什么也没说,他甚至还很欣赏胡司事忠于信仰,敢于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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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顺子来说,白伊萨的被捕迫使她考虑,如果发生了不可想象的事,她该怎么办。白约瑟会把她和两个孩子赶走吗?她该去哪里?怎么去?她怎么养大孩子?庆熙是不会要求她离开的,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是人家的妻子。顺子必须做好计划,并且攒钱,以防她不得不带着儿子回到母亲身边。

所以顺子必须找工作。她可以当小贩。对于像她母亲这样的女人来说,接收房客、和丈夫一起工作赚钱是一回事,但对于一个她这样的年轻女人,站在开放的市集上,向陌生人贩卖食物,吆喝到声嘶力竭,完全又是另一回事。白约瑟不让她找工作,但她不能听他的。她泪流满面地对大伯说,白伊萨一定希望她挣钱供两个儿子上学。说到这里,白约瑟只好妥协。尽管如此,他还是禁止庆熙外出工作,他妻子服从他的命令。庆熙可以和顺子一起做泡菜,但她不能去卖。白约瑟不能强烈反对,毕竟家里很需要钱。在某种程度上,这两个女人都试着用不服从来服从白约瑟,她们不想反抗他而伤害到他,但一个男人不可能独自承担家里的开支。

在白伊萨入狱的一周后,顺子第一次去卖泡菜。顺子先去监狱里给白伊萨送饭,然后,她用一辆木车推着一大陶罐泡菜,前往市集。亚野区的露天市场里有很多不起眼的零售商店,出售家庭用品、布料、榻榻米垫和电器用品,此外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小贩,兜售自制葱油饼、寿司和黄豆酱。

庆熙在家照顾摩撒。附近有小贩出售辣椒酱和大酱,顺子注意到有两个年轻的朝鲜女人在卖炸小麦糕。顺子推车向她们走过去,希望能在小麦糕摊位和黄豆酱女士之间卖泡菜。

“你可别把我们的地方弄脏了。”小麦糕小贩中年纪比较大的那个说,“去去,到另一边去。”她指着卖鱼区域。

顺子只好走到卖凤尾鱼干和海带的女人边上,那些年长的朝鲜妇女更不欢迎她。

“快把你那辆破破烂烂的车挪开,不然,我就让我儿子尿在你的罐子里。你懂吗,乡下姑娘?”一个戴着白色方头巾的高个子女人说。

顺子没有回答,因为她太惊讶了。她们甚至都不卖泡菜,而大酱闻起来也同样辛辣。

她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大婶,最后来到火车站入口附近,有人在那里卖活鸡。动物尸体散发出浓烈的臭气,使她有些无所适从。猪肉摊和鸡肉摊之间有一块足够大的地方,可以放开她的车。

一个日本屠夫拿着一把大刀,正在切割一头孩子般大小的猪。一个装满猪血的大水桶搁在他的脚边。两个猪头摆在前桌上。屠夫年纪不小了,粗壮的手臂肌肉发达,血管很粗。他汗流浃背,还对她微笑。

顺子把车停在他摊位旁边的空地上。每当有火车减速停下,她都能感到地面在她的凉鞋下面颤动。乘客们下车,许多人会从附近的入口进入市集,但没有人停在她的推车前。顺子强忍眼泪,不哭出来。她的乳房里涨满了奶,她怀念和庆熙、摩撒一起在家的日子。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试图回忆起家乡最好的市集大婶是怎么卖东西的。

“卖泡菜啦!美味的泡菜!快来尝尝美味的泡菜啦,再也不用在家里做啦!”她喊道。路人都扭头看她,顺子连忙窘迫地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没人买她的泡菜。屠夫切完猪肉,洗了手,给了她二十五钱,顺子给他装了一盒泡菜。他似乎并不介意她不会说日语。他把泡菜盒放在猪头旁边,然后伸手到他的摊子后面拿出便当。屠夫用筷子在白米饭上整齐地放了一块泡菜,在她面前吃了一口米饭和泡菜。

“好吃!太好吃啦!”他笑着说。

她冲他鞠了一躬。

午饭时,庆熙带摩撒来吃奶,顺子觉得她别无选择,必须收回白菜、萝卜和香料的成本费用。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她挣的钱必须比花的多。

庆熙看着手推车,顺子则面冲墙壁,给孩子喂奶。

“我还一直担心呢。”庆熙说,“我说过我想做泡菜大婶。我看我都没意识到站在这里是什么滋味。你太勇敢了。”

“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吗?”顺子低头看着她美丽的孩子说。

“要不要我留在这里陪你?”

“那样你就麻烦了。”顺子说,“你还是回家吧,一会儿诺亚该放学了,而且,你还得做晚饭。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了,嫂嫂。”

“我做的事都很容易。”庆熙说。

快下午两点了,随着太阳离她们越来越远,空气也越来越凉爽。

“我要把整罐泡菜都卖了才回家。”

“真的吗?”

顺子点点头。她的孩子摩撒长得像白伊萨,与诺亚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诺亚的皮肤是橄榄色的,头发浓密而有光泽。诺亚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切都逃不过他的双眼。除了嘴巴,诺亚看上去几乎就是一个小号的高汉秀。在学校,诺亚上课时静静地坐着,等着轮到他回答问题,老师夸他是优秀的学生。诺亚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孩子,摩撒也是个快乐的宝宝,被陌生人抱在怀里也很高兴。当她想到自己有多爱自己的孩子时,她想起了她的父母。顺子觉得离父母那么远。现在,她正站在一个嘈杂的火车站外面卖泡菜。她的工作并不丢人,但这肯定不符合他们对她的希望。然而,她觉得她的父母会希望她赚钱,尤其是现在。

顺子喂完奶,庆熙把两个糖卷和一瓶加水调好的奶粉放在车上。

“你得吃点东西,顺子。你在奶孩子,这并不容易。你必须喝大量的水和牛奶。”

庆熙转过身,让顺子把摩撒塞进庆熙后背的背带里。庆熙把婴儿紧紧地捆在自己身上。

“我回家等诺亚,再把晚饭做好。你很快就会回家吧?我们合作得多好呀。”

摩撒的小脑袋搭在庆熙那瘦削的肩胛骨中间,顺子看着他们走远。他们一走出听力范围,顺子便大叫起来:“泡菜!美味的泡菜!泡菜!美味的泡菜!太美味了!美味的泡菜!”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熟悉,倒不是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因为这让她想起了她少时每次去市集的情形。一开始,她和爹爹一起去,后来,她长大了,便一个人去,再后来,她有了心上人,去市集都渴望吸引她心爱之人的目光。大婶们叫卖的声音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中,现在,她也和她们一样了。“泡菜!泡菜!自家做的泡菜!亚野区最美味的泡菜!比你祖母做的更美味!好吃,太好吃了!”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些,因为在家里,她总是光顾最亲切的大婶。路人朝她这边看,她便会向他们鞠躬,并向他们微笑。“美味!美味!”

杀猪屠夫从柜台上抬起头,骄傲地向她微笑。

那天晚上,顺子直到看到泡菜坛子的底,才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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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顺子能卖光她和庆熙做的所有泡菜,她这么有能力,甚至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如果她们能做更多泡菜,她肯定她也能卖出去,但发酵需要时间,而且也不总是可以找到合适的原料。即使她们赚了不少钱,可到了第二个礼拜,白菜的价格便会飙升,甚至更糟的是,根本就买不到白菜。在市集上买不到白菜,两个女人便腌萝卜、黄瓜、大蒜或韭菜,有时庆熙还会腌胡萝卜或茄子,不加蒜或辣椒酱,因为日本人更喜欢这种腌菜。顺子心心念念想着种菜。她母亲在房子后面打理了一片小菜园,即便房客吃掉的饭菜是他们所交房钱的两倍,院子里的菜也照样够吃。新鲜食品的价格不断上涨,工人们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买不起。最近,一些顾客要求只买一杯泡菜,因为他们买不起一罐泡菜。

如果顺子没有泡菜或腌菜可卖,她就卖别的东西。顺子烤红薯和栗子,她还煮玉米。她现在有两辆车,她用挂钩把它们连在一起,就像火车的车厢一样。一辆车上放着简易煤炉,另一辆只放泡菜。车占据了厨房的大部分地方,但他们还是不得不把车留在屋里,以免被偷。她和庆熙平分利润,顺子把能存的钱都存起来,留着供孩子们上学,或者在他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好有盘缠上路。

摩撒五个月大的时候,顺子也开始在市场上卖糖果。农产品越来越少,而在机缘巧合之下,庆熙从一个朝鲜杂货商那里得到了两大袋红糖。那个杂货商的妹夫是日本人,在军队里服役。

顺子还在猪肉摊旁摆摊。她在一个金属碗下点火,把糖融化。用来当火炉的钢盒子给她找了不少麻烦;一旦有了钱,顺子就计划买一个和她的手推车配套的炉子。她卷起袖子,把炭火搬来搬去,让空气流通,提高温度。

“今天有泡菜卖吗?”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顺子抬起头来。来人和白伊萨差不多年龄,穿着打扮和她大伯相似,浑身上下十分整洁,此外就很普通了。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指甲也很整齐。他的镜片很厚,厚重的镜框掩盖了他英俊的面容。

“没有,先生,今天没有泡菜。只是糖果。不过还没准备好。”

“哦。你什么时候再卖泡菜?”

“很难说。现在买不到白菜,我们腌的最后一批泡菜还没准备好。”顺子说完又开始摆弄煤炭。

“一两天?还是一个星期?”

顺子抬起头,惊讶于他这么坚持。

“泡菜大概三天以后会好。如果天气越来越暖和,可能两天就好了。但我想没那么快。”顺子淡淡地说,盼着他别再问,那样她就能开始做糖了。有时候,她能卖出几包糖给这个时候下火车的年轻姑娘。

“等泡菜做好了,总共有多少?”

“多着哩。你想要多少?我的大部分客人都喜欢自带容器。你觉得你会需要多少?”她的客人都是在工厂里做工的朝鲜女性,她们都没时间自己做小菜。买糖的顾客都是孩子和年轻姑娘。“三天后再来吧,你要是自己带食盒……”

那个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在想,你可以把所有泡菜都卖给我。”他推了推眼镜。

“那么多泡菜,你吃不了的!剩下的泡菜,你怎么保存呢?”顺子答,看到这个人这么傻,不由得摇了摇头,“再过一两个月就到夏天了,而且现在已经很热了。”

“我很抱歉。我应该解释一下。我叫金昌浩,是鹤桥车站旁那家烧肉居酒屋的经理。大家都说你的泡菜顶好吃。”

顺子在她穿在棉背心外面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还注意着火红的煤块。

“泡菜都是我嫂子做的,她的厨艺很好。我只是负责卖和帮她做。”

“是的,是的,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嗯,我正在找人做餐馆需要的全部泡菜和小菜。我可以帮你弄到白菜,而且……”

“在哪里,先生?哪里有白菜?我们到处都找遍了。我嫂子一大早就去市集,可还是买不……”

“我能搞到。”他笑着说。

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做糖果的金属碗已经热了,是时候加入糖和水了,但她现在不想做糖。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听他说完很重要。她听到火车到了。她已经错过了第一批顾客。

“你的餐厅在哪里?”

“火车站后面的小巷里有一家大餐馆。和药店在同一条街上,你知道那家药店吗?老板是一个骨瘦如柴的日本药剂师,叫冈田先生。他戴着和我一样的黑眼镜。”他又把眼镜往上推,笑得像个男孩。

“啊,我知道那家药店。”

所有朝鲜人生了重病,并且愿意花钱买好药,都去那家药店。冈田不是个友善的人,但他很诚实;据说他能治许多病。

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不像是占她便宜的人,但她不能肯定。她做了短短几个月的小贩,这期间,她同意让一些顾客赊账,那些人到现在都没把钱还上。人们愿意在小事上撒谎,无视你的利益。

金昌浩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有地址。泡菜做好后你能送来吗?把所有的都送来。我会给你现金,还会给你更多的白菜。”

顺子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如果一个顾客把她的泡菜全包了,那她就有更多时间做其他东西卖。最难的部分是买白菜,所以如果这个人能搞到白菜,那做起来就容易多了。庆熙背着摩撒在市集上搜寻这些稀有的食材,经常只带着空购物篮回家。顺子答应把所有泡菜都给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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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火车站平行的那条很短的小巷子里,这家餐馆是最大的店面。与附近的其他商号不同的是,这家店招牌上的字是由一家专业标牌制造商巧妙地写出来的。两个女人欣赏着一块大木板上刻的黑色大字。她们想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里显然是一家朝鲜风格的烤肉店,从两个街区外就能闻到烤肉的味道,但招牌上的日本文字很难辨认,她们都看不懂。顺子紧紧抓住手推车的把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上装满了她们过去几个星期腌制出来的泡菜。如果能长期向这家店供应泡菜,她们就能有固定收入了。她也可以更经常地为白伊萨和诺亚买鸡蛋,为庆熙买厚羊毛布料,因为庆熙想为白约瑟和诺亚缝制新外套。

白约瑟一直不愿意回家,他老是抱怨厨房里到处都是泡菜原料的味道,一看到泡菜就恶心。他不想住在泡菜厂。他的不满是两个女人更喜欢卖糖果的主要原因,但糖比白菜或红薯更难找。虽然诺亚从不抱怨,但泡菜味对他的影响最大。像所有其他在当地学校上学的朝鲜孩子一样,诺亚受尽了嘲弄和欺负,现在,他的干净衣服总是有股洋葱、辣椒、大蒜和虾酱的气味,老师则让诺亚坐在教室后面,与那些母亲在家里养猪的朝鲜学生坐在一起。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叫那些和猪住在一起的孩子“猪八”。诺亚的日文名字是信夫,他和“猪八”学生坐在一起,别人给他起的外号是“臭蒜头”。

在家里,诺亚向伯母要不含大蒜的零食和餐点,希望这样就能让孩子们不挖苦他。她问他为什么这么要求,诺亚便把真相告诉了伯母。尽管很贵,庆熙还是从面包房买了很多牛奶糕卷给他当早餐,还做薯饼或日式炒面,让他带去学校当便当。

孩子们都很残忍,但诺亚没有反抗;更确切地说,他更加努力地学习了,到了二年级,他在班上的排名数一数二,叫老师们大跌眼镜。在学校,诺亚没有朋友,朝鲜孩子在街上玩,他也不参与。他唯一盼望见到的人是他的伯父,但这些天来,每次白约瑟在家时都不太对劲。

小巷中,庆熙和顺子静静地站在餐厅前面,都不敢走进去。门半开着,但现在还不是开门营业的时间。一开始,庆熙想到可以卖更多的泡菜,不禁非常兴奋,但她一直对这个提议持怀疑态度,不同意让顺子独自去陌生的地方。她坚持跟着来,还把摩撒背在背上。她们没有告诉白约瑟她们来这里,但计划在第一次见面后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在这里看着车等你。”庆熙说着用右手有节奏地轻拍摩撒。婴儿平静地躺在庆熙背上的背带里。

“我不该把泡菜带进去吗?”顺子说。

“你为什么不叫他到外面来呢?”

“我们可以一起进去。”

“我还是在外面等吧。但如果你没有马上出来,我就进去,好吗?”

“但是你怎么推车,再说还有……”

“我能推车。摩撒很好。”婴儿昏昏欲睡,头靠在她的背上,她一直在摇晃着婴儿。“进去吧,我等你。让金昌浩出来。别一直在里面跟他说话。”

“我还以为是我们要一起和他谈呢。”

顺子盯着嫂子,不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她忽然想到,她的嫂子是害怕进餐厅。如果她丈夫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可以诚实地说她一直在外面来着。

第三章

1940年4月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走进餐馆。主餐厅是她和白伊萨去过的釜山那家乌冬面店的五倍大。前一天晚上的烧肉和香烟的味道弥漫其中,她感觉喉咙很难受。在高出地面的榻榻米平台上有两排餐桌。平台下面是客人放鞋的地方。在开放式厨房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白汗衫,正洗两个啤酒杯。水哗哗地流着,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响,所以他没有听到顺子走进餐厅;她盯着他那轮廓清晰的侧面,希望正在专心工作的他能注意到她。

市集上的那个人并没有规定她什么时候送泡菜,她也没想过问问是早上还是下午来。到处都看不到金昌浩。如果他今天出去了呢,或者,他只在下午或晚上来上班呢?如果她不跟任何人说话就出去了,庆熙肯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嫂嫂很容易陷入无休止的忧虑中,顺子不想打扰她。

水池里的水停止了流动,男孩上了一夜的班,感觉精疲力竭,便左右伸伸脖子。看到那个年轻女子,他大吃了一惊。她穿着日本裤和一件褪色的蓝色棉袄。

“大婶,我们还没营业呢。”他用朝鲜语说。她不是顾客,但也不是乞丐。

“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扰你了,你知道金昌浩在哪里吗?他让我送泡菜来。我不确定我该什么时候……”

“啊!是你?”那男孩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他就在街上。老板吩咐过我,如果你今天来,就去叫他。你坐下等一下吧。你带泡菜了吗?几个礼拜了,顾客们一直在埋怨小菜不好吃。你也要在这里工作吗?嘿,你多大了?”男孩擦了擦手,打开后面的厨房门。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姑娘长得很可爱。上次那个做泡菜的大婶是个没牙的老奶奶,老是无缘无故地大骂他。她因酗酒而被解雇,但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

顺子有些困惑。“等等,金昌浩不在吗?”

“坐吧。我马上回来!”

男孩冲出了门。

顺子环顾四周,意识到餐馆里只有她一个人,于是她走了出去。

庆熙小声说:“宝宝睡着了。”

她坐在通常挂在手推车边上的矮凳上。在明媚的阳光下,微风轻拂着摩撒那蓬松的头发和光滑的额头。这会儿是清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药房甚至还没有开张。

“嫂嫂,经理就快来了。你还在外面等着吗?”顺子问。

“我在这里很好。你进去吧,在窗边等着,这样我能看见你。不过等到他来了,你就出来,好吗?”

回到餐厅里,顺子不敢坐,便站在离门一英尺远的地方。她知道她们今天本可以在市集上卖泡菜。她来这儿,是因为那个男人说他能给她弄到白菜,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她留下来等他了。没有白菜,她们就没有生意做。

“见到你真高兴!”金昌浩喊着从厨房门进来,“带泡菜了吗?”

“我嫂子在外面看着车。我们带了很多。”

“我希望你能多做点。”

“你连尝都没尝过。”她平静地说,被他的热情搞糊涂了。

“这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做过必要的准备工作了。我听说你们的泡菜是大阪最好吃的。”他边说边轻快地向她走来,“那我们出去吧。”

庆熙一看见他就鞠了一躬,但她没有说话。

“你好,我叫金昌浩。”他对庆熙说,惊讶地看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美。他看不出她多大了,但绑在她背上的婴儿还不到六个月大。

庆熙没说话。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可爱又紧张的哑巴。

“是你的孩子吗?”他问。

庆熙摇摇头,瞥了顺子一眼。现在这种情况并不像和日本商人讨价还价,而她去买家里需要的杂货时就必须这么做。白约瑟曾多次告诉她,什么钱啦,生意啦,都是男人的事,她突然感觉说不出话来。在来这里之前,她本来计划帮助顺子谈判,但现在她觉得,只要她开口说话,不是毫无用处,就是说错话。

顺子问:“你知道你想要多少泡菜吗?我是说,你通常要多少。要不要等尝过这些,再定其他的?”

“反正你做多少,我就要多少。如果你能在这里做泡菜就更好了。我们有冰箱和一个很冷的地下室,你或许用得上。”

“在厨房吗?你想要我在里面腌白菜?”顺子指指餐馆门。

“是的。”他笑了,“早晨,你们两个来这里做泡菜和小菜。我的厨子下午来,切肉,弄好调味汁,但他们不会做泡菜和小菜。得有高超的技巧才能做出泡菜和小菜。客人想吃自制的腌菜。随便哪个傻瓜都能做调味汁和烤肉,但顾客需要精致的小菜,这样才能感觉自己像个国王一样在用餐。”

他看得出来,她们两个一听到要在餐厅厨房工作,都有些不自在。

“再说了,你们总不希望我把一箱箱白菜和蔬菜送去你们家里吧?那可不怎么样。”

庆熙小声对顺子说:“我们可不能在餐馆里工作。我们应该在家里做泡菜,做好了送来。或者,要是我们拿不了,可以让他们派伙计来取。”

“你们还没弄明白。我需要你们做很多泡菜,比你们以前做的多得多。我还有两家餐馆,都需要泡菜和小菜,不过这家馆子位置很好,厨房最大。所有的原材料都由我来提供,你们只告诉我需要什么就好。我会给你们优厚的薪水。”

庆熙和顺子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每个礼拜三十五日元。你们两个的薪水都一样,所以一共七十日元。”

顺子惊讶地张大嘴巴。白约瑟每周才赚四十日元。

“而且,你们时不时可以带些肉回家。”金昌浩笑着说,“我们得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好使你们在这里工作得愉快。你们还可以拿一些谷物。如果你们个人需要很多东西,我就按进价向你们收费。对于这些,我们可以以后再算。”

除去原料费用,顺子和庆熙做小贩,每周能赚大约十到十二日元。如果她们每周能挣到七十日元,就再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家里没人吃过鸡肉或鱼肉,因为那些食物太贵;买牛肉或猪肉更是不可能。每个星期,他们仍然会买汤骨头,偶尔也会给男人吃鸡蛋,但是顺子希望孩子们、白伊萨和白约瑟能吃除土豆和小米之外的食物。有了这么多钱,就有可能给他们的父母寄更多的钱,老人家一直在受苦,只是不愿意告诉他们而已。

“而且,我可以在家等我大儿子诺亚放学回家吗?”顺子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是的,当然可以。”金昌浩说,好像他已经想过这件事了,“你们做完了工作,就可以回家。我觉得你们应该可以在午饭前完工。”

“那我的宝宝呢?”顺子指指在庆熙背上睡觉的摩撒,“我能把他带来吗?他可以和我们待在厨房里。”顺子说,她无法想象把他托付给那些大惊小怪的邻居阿妈照看是什么样子,那些老奶奶专门给出去工作的妇女看孩子。要是家里没人看孩子,或者付不起钱请保姆,在市集上做工的一些妇女就用绳子把她们年幼的孩子拴在手推车上;孩子们身上绑着纵横交错的绳子,似乎很乐意在母亲身边玩耍,或者坐在母亲身边,玩着廉价的玩具。

“孩子不会带来麻烦的。”顺子说。

“可以呀。只要你们把工作做完,我不在乎。你们做工的时候是没有客人的,所以客人不会介意。”他说,“如果你们干到很晚,你的大儿子愿意从学校来这里,也没问题。到晚饭时间才有顾客上门。”

顺子点点头。她不必再在寒冷的冬天里站在外面等顾客来买东西,同时还很担心诺亚和摩撒。

看到庆熙对这份会改变一切的工作表现出更多的是焦虑而不是高兴,顺子说:“我们得回去商量一下,看可不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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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清理完毕后,庆熙给丈夫端来一杯大麦茶和烟灰缸,方便他抽烟。诺亚盘腿坐在伯父旁边,玩着白约瑟给他买的彩色陀螺,一看到陀螺转得那么快,他都着迷了。木制玩具在地板上发出令人愉快的嗡嗡声。顺子把摩撒抱在怀里,看着诺亚玩,不知道白伊萨现在怎么样了。自从白伊萨被捕,顺子在家几乎都不说话,生怕惹恼大伯。他的性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一生气,就会离家出走,有时,他甚至到很晚才回家。两个女人很清楚,白约瑟一定反对她们去餐馆工作。

白约瑟点燃香烟,庆熙把工作的事告诉了他。她说她们需要工作,她说的是“工作”,而不是“钱”。

“你们是不是疯了?一开始,你们做吃的拿去火车站边的桥下卖,现在你们两个又要去男人们喝酒赌钱的饭馆里做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去那种地方?怎么,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倒酒给那些……”白约瑟那支没有抽过的烟卷随着他颤抖的手指而颤动。他不是个暴力的人,但他已经受够了。

“你真的进餐馆了?”他问,简直不相信这次对话的内容。

“没有没有。”庆熙答,“我带着孩子在外面呢,不过那个地方又大又干净。我是从窗户看到的。我和顺子一起去的,以防那个地方有什么问题,毕竟顺子不应该一个人去。那个经理叫金昌浩,是个说话得体的年轻人,你应该见见他。如果你不允许,我们就不去。亲爱的……”庆熙能看出他有多生气,她为此感到很难过。她最尊敬的人莫过于白约瑟。女人总是抱怨她们的男人,但她对丈夫没有什么不满;白约瑟是一个守信的人。他竭尽全力为这个家,他很可敬。他一直都在尽力照顾他们。

白约瑟把烟掐灭。诺亚不再转陀螺,他吓坏了。

“也许你可以见见他……”庆熙知道她们必须接受这份工作,但她也很清楚,她丈夫将因此蒙羞。自从他们结婚以来,除了她赚钱的能力,他不曾否定过她。他相信,男人努力工作,就应该可以独自养活家人,而女人应该留在家里。

“他可以付钱给你而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把钱存起来,留给伊萨的孩子们,还可以寄更多的钱给你的父母。我们可以给伊萨买更好的食物,还可以给他送些衣服。我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庆熙不再说下去。诺亚靠近伯父,好像是要保护他。他拍拍伯父的腿,就像他伯父在他跌倒或在学校受欺负时拍他的背一样。

虽然满脑子都是反驳的话,白约瑟却一个字都没说。他做着两份全职工作,为岛村先生管理着两家工厂,而岛村给他的薪水是一个日本工头的一半。最近,他在下班后为一位朝鲜工厂老板修理坏了的金属压力机,但他不能指望这份工作能带来稳定的收入。他没有向妻子提及最近的工作,因为他宁愿她认为他是经理而不是机修工。在回家之前,他会用鬃毛刷用力地擦洗双手,用稀释的碱液去除指甲下的机油污渍。不管他干得多卖力,他的钱好像永远都不够用,就好像他的口袋里有个大洞似的,日元纸币和硬币都掉了出去。

日本陷入了困境——政府很清楚这一点,但绝不会认输。中国的战争持续进行,没有停止。他老板的儿子们都在为日本而战。大儿子被派往满洲,去年失去了一条腿,后来死于坏疽,小儿子被派到南京。顺便说一句,岛村先生提到过,日本攻打中国,是为了使该地区获得稳定,实现和平,但是他所说的这一切并没有让白约瑟觉得岛村先生相信他自己说的话。日本人在亚洲战争中越陷越深,有传言说日本将很快与德国结盟,介入欧洲的战争。

这些事跟白约瑟有关系吗?他的日本老板谈论战争,他会在合适的时间点点头,肯定地咕哝一声,因为老板告诉你他的故事,你就应该点头。然而,在他认识的每个朝鲜人看来,日本在亚洲不断扩大战争范围似乎毫无意义。中国可不是朝鲜,也不是台湾,中国就算失去一百万人口,依然不会伤元气。中国的一小块土地可能沦陷,但它是一个无比辽阔的国家;它将以绝对的数量和决心来把这场战争进行到底。朝鲜人希望日本赢吗?不,但是如果日本的敌人赢了,朝鲜人会怎么样呢?朝鲜人能自救吗?显然不能。所以,还是自己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吧——朝鲜人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要救你的家人,喂饱你自己的肚子。注意,对领袖保持怀疑。如果朝鲜的民族主义者不能把他们的国家夺回来,那就让你的孩子们学习日语,取得成功。要去适应。这不是很简单吗?比起每一个为自由朝鲜而战的爱国者,或者比起任何一个为日本而战的不幸的朝鲜浑蛋,都有成千上万的同胞在战地或其他地方只求吃饱肚子。最后,你的肚子就是你的天皇。

每天的每时每刻,白约瑟都在担心钱。如果他突然死去,会发生什么?什么样的男人会让妻子在餐馆做工?他知道那家烤肉店,谁不知道呢?那样的馆子一共有三家,最大的那家在火车站旁边。歹徒流氓深夜在那里吃东西。老板把价格定得很高,让普通人和日本人都望而却步。白约瑟需要借钱给白伊萨和顺子来日本,他就去了那里。哪个更糟,是他的妻子为放债人工作,还是他欠他们钱?对于一个朝鲜男人来说,选择总是没有好结果。

第四章

1942年5月

白诺亚与邻居那些八岁大的孩子一点也不一样。每天早晨,在上学之前,他都会擦洗自己的脸,直到脸颊变成粉红色,然后,他把三滴头油抹在他那头黑发上,并按照他母亲教他的那样,把头发从额头向后梳。吃完大麦粥和味噌汤的早餐后,他漱口,在水槽旁的小圆手镜里检查自己的洁白牙齿。不管他母亲有多累,她总是在前一天晚上把诺亚的衬衫熨好。诺亚穿着干净、熨烫笔挺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自城里富人区的日本中产阶级小孩,和他家门外那些脏兮兮的贫民区孩子一点也不像。

在学校,诺亚的算术和写作都很出色,他出众的手眼协调能力和跑步速度让体育老师大呼震惊。放学后,就算没人要求他,他也会整理书架,打扫教室,然后独自走回家,尽量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这个男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害怕喜欢欺负人的学生,同时保持自己的隐私,不受打扰。回到家,诺亚会直接进屋做功课,不和邻居的孩子们在街上逗留,一直玩到吃晚饭才回家。

自从母亲和伯母把泡菜生意搬到餐馆以来,房子里就再也没有泡菜和腌菜的味道了。诺亚希望不会再有人叫他臭蒜头。如果说最近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们家比邻居家少了点做饭的味道,因为他的母亲和伯母会从餐馆带回一些熟食吃。诺亚每周都能吃上一次餐馆里的烤肉和白米饭。

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诺亚也有秘密,但他的秘密并不普通。在学校里,他的日语名字是白信夫,而不是白诺亚;虽然他班上的每个人一听见他那日本化的姓氏都知道他是朝鲜人,但如果他遇到不知道这个事实的人,也不会透露细节。他的日语读写比大多数土生土长的孩子都好。在课堂上,他害怕有人提到他父母出生的半岛,如果老师提到朝鲜是殖民地,他就会低头看课本。诺亚的另一个秘密是:他的父亲,一个新教牧师,正在坐牢,有两年多没回家了。

男孩白诺亚试图记起父亲的脸,但他做不到。如果是做有关家庭故事的课堂作业,诺亚就说他父亲在饼干工厂里做工头,如果一些孩子认为约瑟伯父是他父亲,诺亚也不会说明。诺亚不再相信上帝:这是一个大秘密,他一直瞒着他的母亲、伯母,甚至是他深爱的伯父。上帝允许他那温和善良的父亲进监狱,尽管他没有做错什么。两年来,尽管他的父亲曾向他保证,上帝会非常仔细地聆听孩子们的祈祷,但上帝并没有对他的祈祷做出任何反应。在众多诺亚不会讲出来的秘密中,有一个最重要的,那就是男孩诺亚想成为日本人;他的梦想是离开亚野区,永远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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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晚春的下午,诺亚从学校回到家,发现了母亲上工前留给他的零食,零食就在那张矮桌上,平时家里人吃饭和诺亚做作业都在那张桌上。他口渴了,就到厨房弄点水喝。当他回到前屋时,他吓得尖叫起来。在门口附近,一个又瘦又脏的人瘫倒在地上。

那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用左手肘支撑身体,试图让自己坐起来,但没能成功。

他是不是应该再大叫一声?诺亚琢磨着。谁会来帮他呢?他的母亲、伯母和伯父都在上工,他第一次叫的时候,也没人听到。这个乞丐看起来倒没什么危险;他好像病怏怏的,身上很脏,但他也可能是个小偷。伯父提醒过诺亚,有窃贼可能闯入屋内寻找食物或贵重物品。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五十钱;他一直存着那些钱,好去买一本关于射箭的图画书。

那个男人这会儿哭了起来,诺亚为他感到难过。他住的这条街上有许多穷人,但没有一个人看上去像这个人这么惨。乞丐的脸上满是疮和发黑的结痂。诺亚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硬币。诺亚担心那个人抓他的腿,便不敢靠太近,只是近到足以把硬币放在他的手上。诺亚打算走到厨房,跑出后门去找人帮忙,但那个男人的哭声让他停了下来。

男孩仔细打量那人留着灰白胡须的脸。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脏兮兮的,但好像和他的校长在学校穿的黑色西装很相似。

“是阿爸呀。”那个男人说。

诺亚倒抽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

“孩子,你母亲呢?”

是他的声音。诺亚向前走了一步。

“阿妈在餐馆。”诺亚答。

“哪里?”

白伊萨听糊涂了。

“我现在就去,我去找阿妈。你没事吧?”男孩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依然有一点害怕,不过这个男人的确是他父亲。在突出的颧骨和积垢的皮肤下面,那双温柔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也许他的父亲就是饿坏了。他的肩胛骨和肘部在衣服下看起来像尖锐的树枝。“你想吃点什么吗,阿爸?”

诺亚指着母亲留给他的零食:两个大麦和小米做的饭团。

白伊萨摇了摇头,对男孩的关心微微一笑。“儿子,你能给我拿点水来吗?”

诺亚从厨房端来一杯冷水,却发现他的父亲闭着眼睛瘫倒在地上。

“阿爸!阿爸!快醒醒!我把水拿来了!喝吧,阿爸。”诺亚哭了。

白伊萨微微睁开眼睛,他一看到那男孩就笑了。

“阿爸就是累了,诺亚。阿爸想睡觉。”

“阿爸,喝点水吧。”男孩递出杯子。

白伊萨抬起头,喝了一大口,随后又闭上眼睛。诺亚俯下身,靠近他父亲的嘴,听他是否还有呼吸。他拿来自己的枕头,把它塞进白伊萨浓密的灰白头发下面。他把厚被子盖在他身上,悄悄地关上了前门。诺亚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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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冲进饭厅,但是前厅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餐馆做工的成年男子都不讨厌这个彬彬有礼的男孩,他除了说“是”和“不”之外,很少说别的话。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摩撒在储藏室睡觉;不睡觉的时候,这个两岁的小男孩会在餐厅里满堂跑,但是睡着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天使的雕像。金经理从来没有抱怨过顺子的孩子。他给孩子们买了玩具和漫画书,而且,在后面的办公室工作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看着摩撒玩。

“啊。”庆熙正在干活儿,她抬起头来,惊恐地看到诺亚跑进厨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看你满头大汗的。怎么了?我们很快就做完了。饿了吗?”她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想给他弄点吃的,以为他过来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阿爸回来啦。他好像生病了。他就躺在家里的地上呢。”

顺子一直没吭声,只等诺亚把话说清楚,这会儿,她在围裙上擦擦湿手。“我能走吗?我们现在可以走吗?”她从没早退过。

“我留下来把活儿干完。你走吧。快点。我干完活儿就回去。”

顺子拉起诺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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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路上,顺子喊道:“摩撒!”诺亚抬头看着她。

“阿妈,伯母会把他带回家的。”他平静地说。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快步朝家里走去。“你总能让我安心,诺亚。你总能让我安心。”

没有其他人在,她可以温柔对待自己的儿子。父母不应该赞扬孩子,她知道这只会带来灾难。但她父亲总是在她表现很好的时候表扬她;出于习惯,他会摸摸她的头顶或拍拍她的背,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其他父母都可能因为溺爱女儿而受到邻居的责备,但就算她父亲对孩子的匀称容貌和正常四肢感到惊讶,也没人指责她的残废父亲。他喜欢看她走路、说话、做简单的心算。现在他去世了,顺子从没有忘记父亲的温暖和亲切的话语,感觉那就像亮晶晶的宝石。人都不该期望得到赞美,女人当然也不行,但她小时候一直是父亲的珍宝,是她父亲的快乐源泉。她想让诺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感谢上帝保佑她的孩子。有些时候,她感觉自己在她丈夫哥哥的家里撑不到明天了,日日夜夜地干活,天还没亮就得起来重复前一天的工作,去监狱给丈夫送饭,每当这些时候,顺子就会想起她的父亲,他从来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他曾教导她,孩子是快乐之源,她的孩子是她的快乐之源。

“阿爸看起来是不是病得厉害?”顺子问。

“我都认不出是他。阿爸以前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

顺子点了点头,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自己要做最坏的打算。教堂里的长辈提醒过她说,朝籍囚犯通常都是临死前才会被放回家,免得他们死在监狱里。囚犯们挨打,挨饿,被迫不穿衣服,让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坏。就在那天早上,顺子去监狱送饭和给他在这周穿的一套干净内衣。大伯当时说得对,这些东西她丈夫一样都没收到。她和诺亚走在繁忙的街道上,却对人群视而不见,她突然想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儿子做好准备迎接白伊萨的归来。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一直忙着工作和攒钱,而这是在为他的死做准备,以至于她没有想到男孩会怎么看待他父亲的归来,或者更糟糕的是,会对他的死有什么想法。她真后悔没有提前告诉他会出现怎样的结果。诺亚肯定非常吃惊。

“你今天吃零食了吗?”她问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把零食留给阿爸了。”

他们碰到了一小群穿着制服的学生,他们从糖果店中涌出,开心地吃着糖果。诺亚低下头,但没有放开母亲的手。他认识这些孩子,但他们没有一个是他的朋友。

“今天有作业吗?”

“有,等我回家就写,阿妈。”

“你一直都让我这么省心。”她说,感觉着她手中他的五根修长的手指,她很感激他这么坚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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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慢慢地打开了门。白伊萨正躺在地板上睡觉。她跪在他的头边。他有很深的黑眼圈,高颧骨上的皮肤发黑,肤色斑驳。他的头发和胡子几乎都是白色的,他看上去比他的哥哥白约瑟还要大上几岁。他不再是把她从耻辱中解救出来的那个英俊年轻人了。顺子脱下他的鞋和布满破洞的袜子。他干裂粗糙的脚底布满了干痂。他左脚的最后一个脚趾已经变黑了。

“阿妈。”诺亚说。

“怎么了?”她扭头看着他。

“我是不是该把伯父叫回来?”

“是的。”她点点头,尽量不哭出来,“岛村先生可能不会允许他提早下班,诺亚。如果伯父回不来,就告诉他我会陪着阿爸的。我们不希望伯父在工作上遇到麻烦。知道了吗?”

诺亚跑出家门,都没有费神把房门完全关上,有风吹进来,白伊萨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妻子坐在身边。

“亲爱的。”他说。

顺子点点头。“你回家了。我们真高兴你回家了。”

他笑了。曾经洁白挺直的牙齿现在不是发黑,就是缺了,他下面的牙齿全都掉了。

“你受苦了。”

“司事和牧师昨天死了。我很久以前就该死了。”

顺子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回家了。我每天都想象自己回家。每时每刻都在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才能在这里。你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他亲切地看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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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厂工作的朝鲜和中国女孩一看到诺亚,就对他笑了笑。新鲜出炉的小麦饼干的香味扑鼻而来。一个在门边包装饼干的女孩低声用朝鲜语说他长高了。她指着他伯父的背。他正俯身看着饼干机的马达。车间又长又窄,设计得像一条宽阔的隧道,便于检查工人的工作;老板把那台壮观的饼干机放在他的办公室旁边,传送带朝站成一排的工人们的方向移动。白约瑟戴着护目镜,拿着一把钳子鼓捣维修面板。他既是工头,也是工厂的机修工。

重型机器发出很大的噪声,淹没了正常的说话声。女孩们本不应该在车间说话,但如果她们只是低声说话,做出很小的面部表情,几乎是不可能被抓住的。这些女孩一共有四十个,全都未婚,因灵巧的手指和整洁的仪表而被雇用,她们把二十块薄薄的小麦饼干装进木盒,这些饼干将被运往驻扎在中国的军官。每碎掉两块饼干,女孩的工资就会被扣掉一钱,所以她们不得不小心又要迅速地工作。如果女工吃了哪怕是一块碎饼干的一个碎边角,就会立即被解雇。下班的时候,最小的女孩要把碎饼干收集到一个有衬布的篮子里,再装进小袋,然后拿到市集上以折扣价出售。如果卖不出去,岛村先生就把饼干卖给包装最整齐、差错最少的女孩,只象征性地收一点钱。白约瑟从来没有拿过碎饼干回家,因为女孩们挣的钱太少了,甚至饼干屑对她们来说也非常重要。

老板岛村坐在他那个和公共厕所差不多大的玻璃办公室里。透过平板玻璃窗,他可以监视女工。如果发现有不对劲,他就叫白约瑟去给女工一个警告。第二次警告后,这个女孩就会被解雇,而且,哪怕是她已经工作了六天,也拿不到一钱薪水。岛村用漂亮的手写体在一个蓝色布面账本上写上女孩的名字,在名字旁边记下警告的次数。他的工头白约瑟不喜欢惩罚女工,岛村认为这是朝鲜人软弱的又一个例子。老板认为,如果所有亚洲国家都以日本人的效率、对细节的关注和高度的组织性来运作,整个亚洲就会繁荣起来,能够战胜肆无忌惮的西方。岛村相信他为人公平,只是心太软,所以他才雇用外国人,而他的许多朋友就不会这么做。他们指责外国人生性懒散,他就说,除非日本人教会他们讨厌无能和懒惰,否则他们怎么学得会呢。岛村认为,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必须维持标准。

诺亚只去过工厂一次,岛村当时很不高兴。大约一年前,庆熙发高烧,在市集上昏倒了,大家就派诺亚去找白约瑟。岛村很不情愿地让白约瑟回去照顾妻子。第二天早上,他向白约瑟解释说,不可以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岛村问,他怎么能在没有合格技工在场的情况下,维持两家机器工厂的运作呢?如果白约瑟的妻子再次生病,只能求助于邻居或家人;白约瑟不能在中午就离开工厂。饼干是战争订单,必须立即交货。男人们冒着生命危险为国家而战,每个家庭都必须做出牺牲。

距离那次他不愿意进行的尴尬谈话才过了一年,当岛村再次看到这个男孩,登时便怒不可遏。他啪的一声打开报纸,假装没看见男孩在拍他伯父的背。

白约瑟被诺亚轻怕了一下,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诺亚,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爸回来了。”

“真的吗?”

“你现在能回家吗?”诺亚问。他的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O形。

白约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诺亚闭上嘴,低下头。他的伯父必须得到许可,就像他的母亲必须去问庆熙伯母或金先生一样,就像他必须先问过他的老师才能去厕所。有时,外面阳光明媚,诺亚就梦想着不告诉任何人,独自去大阪湾。曾经在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他和父亲去过那里,当时他还很小,他一直很想再去,觉得那里很美好。

“他还好吗?”白约瑟端详着诺亚的表情。

“阿爸的头发都白了。他身上很脏。阿妈在照顾他。她说如果你回不来也没关系,但她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知道阿爸回家了。”

“是的,这么做很正确。我很高兴知道消息。”

白约瑟瞥了岛村一眼,只见他举着报纸假装在看,但毫无疑问,他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老板决不会允许他现在回家。而且,与庆熙那次晕倒时不同,岛村知道白伊萨在坐牢,因为胡司事拒绝进行神社参拜仪式。警方不时地来询问白约瑟,还会与岛村谈上几句。岛村为白约瑟辩护,称他是朝鲜人的楷模;如果他离开了,就将丢掉工作,如果警察把他带走审问,他就会失去品德信誉。

“听着,诺亚,用不了三个小时,我这边就完工了,然后,我就赶紧回家。我现在不完成工作就离开,是很不负责任的。我一做完,就跑着回家,保管跑得比你快。告诉你的阿妈,我马上回家。如果你阿爸问,告诉他二哥很快就回来。”

诺亚点了点头,不明白伯父为什么哭。

“我得做完工作才行,诺亚,你还是快点跑回家吧。好吗?”白约瑟戴上护目镜,转过身去。

诺亚飞快地跑向入口。饼干的香味飘到了门外。这孩子从没吃过一块饼干,也从没索要过饼干。

第五章

诺亚冲进家门,他一路狂奔回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心怦怦直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对母亲说:“伯父还不能下班。”

顺子点了点头,早预料到了会这样。她正在用湿毛巾给白伊萨擦身体。

白伊萨闭着眼睛,但他的胸部微微地起伏着,不时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一条薄毯子盖在他的长腿上。一道道倾斜的疤痕遍布白伊萨的肩膀和肮脏的躯干,形成不规则的菱形交叉形状。每次白伊萨咳嗽,他的脖子都变得通红。

诺亚悄悄地走近父亲。

“不,不。退后。”顺子厉声说,“阿爸病得很厉害。他得了重感冒。”

她向上拉毯子,一直盖到白伊萨的肩膀,尽管她还没有给他擦洗完身体。肥皂味很浓,脸盆里的水也换了好几次,但他身上还是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幼虱粘在他的头发和胡子上。

白伊萨清醒了一会儿,剧烈的咳嗽把他惊醒了,但现在他睁开眼睛,什么也没说,他看着她,似乎认不出她来。

顺子拿了另一块敷布放在白伊萨滚烫的额头上。要坐很长时间的电车,才能到最近的医院,即使她一个人能移动他,可就算等上一整夜,医生也不见得给他看病。如果她能把他挪到泡菜车上,她就把他推到电车站,那样的话,她就能带他上电车,但泡菜车怎么办呢?泡菜车根本通不过电车门。诺亚也许能把车推回家,但没了手推车,她怎么才能把白伊萨从车站送到医院呢?如果司机不让他们上车怎么办?她不止一次目睹电车司机让病人下车。

诺亚坐在父亲的腿旁,这样就不会被父亲的咳嗽影响到。他很想拍一下他父亲那尖利的膝盖骨,他很想摸摸父亲,确定父亲是真的。男孩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做作业,密切注视着白伊萨的呼吸。

“诺亚,你还是去穿上鞋子吧。你去趟药店,让孔药师来。你务必告诉他事关紧急,而且阿妈会付给他双倍的诊金。”顺子觉得,如果那个朝鲜药剂师不肯来,她就要庆熙去求日本药剂师来出诊,尽管这也不太可能。

男孩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她能听到他迈着稳健快速的步伐,沿街跑远了。

顺子在黄铜脸盆上方拧干了她用来给白伊萨擦洗身体的手巾。最近留下的鞭痕和一些更老的伤疤覆盖了他那骨瘦如柴的宽背。她擦洗他那黑黢黢且布满瘀伤的身体,不由得感到非常恶心。这世上没有比白伊萨更好的人了。他尝试理解她,尊重她的感情;他从来没有提起她的耻辱过去。在诺亚和摩撒之间,她还曾怀过几个孩子,却都不幸小产,他一直耐心地安慰她。最后她生下了他们的儿子,他喜出望外,但她只顾着担心他们靠这么一点钱如何生存,所以感受不到他的幸福。现在,他回家来等死,有钱又有什么用呢?她应该为他做更多的事,她应该像他了解她那样去了解他。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即使他现在瘦得皮包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美也令人惊叹。其实,他和她完全相反;她又胖又矮,他却体格匀称,四肢修长,甚至他那磨破的脚也十分好看。她的眼睛很小,写满了焦虑,他的眼睛则大大的,充满了包容和接纳。脸盆里的水现在变成了灰色,顺子站起来再换一次。

白伊萨醒了过来。他看见顺子穿着农裤,从他身边走开。他喊她:“亲爱的。”但她没有转过身来。他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提高嗓门,这就如同他的思想还活着,他的声音却已然死去。

“亲爱的。”白伊萨喃喃地说,他伸手去摸她,但她都快到厨房了。他在约瑟的大阪的家里。这必须是真的,因为他事实上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的他还是个孩子,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在梦里,白伊萨在他童年的花园里,坐在一棵栗树的低矮树枝上,栗子花的香气依然弥漫在他的鼻间。这个梦就像他在监狱里做的许多梦一样,当他做梦的时候,他意识到梦并不是真实的。在现实生活中,他从未上过树。小时候,家里的园丁会搀着他到那棵树下,让他呼吸新鲜空气,但他的身子骨一直不够强壮,不能像约瑟那样爬树。园丁经常叫约瑟“猴子”。在梦里,白伊萨紧紧地抱着粗树枝,周围都是深绿色的叶子,一簇簇白色的花朵盛开着,花蕊是深粉色的。有女人从房子里用欢快的声音喊他。他想见见他的老保姆和他的妹妹,虽然她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在梦里,她们笑得像年轻的女孩子。

“亲爱的……”

“啊。”她在厨房门口放下脸盆,向他奔去。“你还好吗?你想要什么吗?”

“我的妻子。”他缓缓地说,“你还好吗?”白伊萨感觉昏昏欲睡,很不确定,但他感觉如释重负。顺子的脸与他记忆中的不同,好像苍老了一些,也更疲倦了。“你一定很辛苦。我很抱歉。”

“嘘,你得好好休息。”她说。

“诺亚。”他说起那男孩的名字,好像记起了什么好东西似的,“他在哪里?他刚才还在啊。”

“他去找药剂师了。”

“他看起来身体很棒,也很聪明。”他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这些话,但他突然感觉头脑变清晰了,他想把心里一直想对她说的话都告诉她。

“你在餐馆工作?做吃的吗?”白伊萨开始咳嗽,而且停不下来。血点溅到了她的上衣上,她用毛巾擦了擦他的嘴。

他试着坐起来,她见状连忙把左手放在他的头下,把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平静下来,生怕他会伤到他自己。他咳嗽得很厉害。即便隔着毯子,也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很烫。

“请休息吧。过一会儿,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聊。”

他摇了摇头。

“不,不。我……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顺子把双手放在她的腿上。

“我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他说,努力去读懂她的眼神,只见她的眼里写满了痛苦和疲惫。他需要她明白,他感谢她一直等他出狱,感谢她照顾家里人。一想到她做着辛苦的工作,赚钱养活他们的家人,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就感到很惭愧。这段日子他不在,再加上战争带来的通货膨胀,家里的钱一定很紧张。监狱看守一直在抱怨物价飞涨,他们说所有人都在挨饿。“不要抱怨粥里的虫子。”白伊萨不断地祈祷,希望家人一直有食物果腹。“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却只是让你的生活变得更艰难。”

她对他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心里的那句话:是你救了我。相反,她只是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顺子用一条更厚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滚烫,他却不停地颤抖着。“为了孩子们,请你一定要好起来。”没有你,我怎么养大他们?

“摩撒呢,他在哪里?”

“嫂嫂带着他在餐厅呢。老板同意我们带他去做工。”

白伊萨看上去既清醒又专注,仿佛他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他想更多地了解他的孩子们。

“摩撒。”白伊萨笑着说,“摩撒。他把他的人民从奴役中拯救出来……”白伊萨的头猛烈地跳动着作痛,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他想看到他的两个儿子长大,完成学业,娶妻生子。白伊萨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自己能活着,而现在,他想活到耄耋,却被打发回家等死。“我有两个儿子。”他说,“我有两个儿子,诺亚和摩撒。愿上帝保佑我的儿子们。”

顺子仔细地看着他。他的脸看上去很奇怪,却很平静。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一直说个不停。

“摩撒会一点点长大,永远都是那么快乐友好。他拥有美好的笑容。他到处跑,跑得很快呢!”她摇晃着双臂,模仿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奔跑的样子,她发现自己在笑,而他也在笑。此时,她突然想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只有白伊萨一个人想听到摩撒健康成长,而且,在此之前,她都忘了她可以表现出两个儿子是她的骄傲和快乐。即使大伯和嫂子对孩子们很满意,她也不能忽视他们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而感觉到的悲伤;有时,她想把自己的喜悦藏起来,不让他们看到,以免被人看成是一种自夸。在家乡,有两个健康的好儿子就等于拥有了巨大的财富。她没有家,没有钱,但她有诺亚和摩撒。

白伊萨的眼睛睁开了,他看了看天花板。“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见见他们,主啊。我要见到我的孩子们,我要祝福他们。主啊,再给我一点时间……”

顺子低下头,她也祈祷着。

白伊萨再次闭上眼睛,肩膀因疼痛而抽搐。

顺子把她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检查他微弱的呼吸。

__o___ _

门开了。不出所料,诺亚是一个人回来的。药剂师现在不能来,但他答应今晚晚些时候再来。男孩回到白伊萨脚旁的位置,在他父亲睡觉的时候做算术。诺亚很想给白伊萨展示一下他的功课;就连他年级里最严格的星井老师也告诉诺亚,他很擅长写作,并且应该努力提高他所在的文盲种族的水平:“一个勤奋的朝鲜人可以激励一万个朝鲜人拒绝懒惰的天性!”

白伊萨继续睡觉,诺亚集中精神做作业。

后来,庆熙带着摩撒一起回到家,这时候,家里充满了活力,自从白伊萨被捕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白伊萨醒过来一会儿,见到了摩撒,而摩撒看见这个瘦骨嶙峋的人,并没有哭。摩撒叫他“爸爸”,用双手拍了拍他的脸,他对喜欢的人都是这样。摩撒用他那胖乎乎的小白手在白伊萨那凹陷的面颊上轻轻拍了几下。这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静静地在他面前坐了一会儿,但白伊萨一闭上眼睛,庆熙就把他抱走了,不想让孩子受了病气。等到白约瑟回到家,房子又变得阴郁起来,因为白约瑟不会忽视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白约瑟盯着白伊萨的身体说。

“弟弟,你就不能说点他们想听的话吗?难道你就不能说你崇拜天皇,就算这不是真心话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不知道,活着最重要吗?”

白伊萨睁开眼睛,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太沉了,睁眼实在很痛苦。他想和白约瑟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庆熙给她丈夫拿来一把剪刀、一个长剃须刀片、一杯油和一盆醋。

“幼虱和虱子是不会死的。应该把他的头发胡须都剃光。他肯定很痒。”她说,眼眶都湿润了。

白约瑟很感激妻子给他找了些事情做,于是他卷起袖子,把那杯油倒在白伊萨的头上,为他按摩,让油吸收到头皮中。

“伊萨,别动。”白约瑟说,尽量保持正常的声音,“我要把这些叫你发痒的浑蛋都除掉。”

白约瑟剃掉白伊萨的头发,在他的头上留下一道道干净的痕迹,随后把剪下来的头发扔进金属盆。

“伊萨。”白约瑟笑着回忆往事,“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园丁是怎么给我们理发的吗?我像只疯狂的野兽一样大喊大叫,但你从不这样。你像个小和尚一样坐在那里,平静安详,从来没有抱怨过。”白约瑟安静下来,希望眼前的景象不是真的。“伊萨,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个地狱?我太寂寞了,希望你能来。你知道,我不该把你带到这儿来,而现在我因为自私而受到了惩罚。”白约瑟把刀片放在盆里。

“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你明白吗?你不会死的,好弟弟。伊萨,求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活下去呢?我该怎么向父母交代呢?”

白伊萨继续睡觉,并没有看到他的家人都围在他的铺盖周围。

白约瑟擦了擦眼睛,闭上嘴,咬紧牙关。他又拿起了剃刀,不停把头上剩下的灰白头发都剃掉。等到白伊萨的头上没有了头发,他便把油倒在他弟弟的胡子上。

晚上剩下的时间里,白约瑟、庆熙和顺子为他挑出幼虱和虱子,把虫子扔进煤油罐里,只有在哄孩子们上床睡觉时才停下来。后来,药剂师来了,宣布了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现在,医院和医生都无能为力,白伊萨是药石无医了。

__o___ _

黎明时分,白约瑟回到了工作岗位。顺子在家照顾白伊萨,庆熙去了餐厅。白约瑟并没有抱怨庆熙独自去做工。他太累了,没有力气争吵,而且他们急需钱。在房子外面,早晨的街道熙熙攘攘,男人和女人都赶去上班,孩子们则跑去学校。白伊萨睡在前屋,呼吸浅而急促。他像婴孩一样干净,身上的毛发都剃光了。

诺亚吃完早饭,整齐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的母亲。

“阿妈,我可以待在家里吗?”他问,他从不敢要求这样的事,即使他在学校过得很不如意。

顺子正在做缝纫活儿,惊讶地抬起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他摇摇头。

白伊萨此时半睡半醒,听到了儿子的要求。“诺亚……”

“我在呢,阿爸。”

“阿妈告诉我,你以后会变得非常有学问。”

孩子咧开嘴笑了,但出于习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诺亚在学校里获得了高分,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父亲。白约瑟曾几次告诉男孩,他的父亲是天才,虽然很少有人辅导他,他还是通过看书自学了朝鲜语、古汉语和日语。他去神学院读书的时候,已经读了好几遍《圣经》。

每当学校生活变得难熬,但只要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有学问的人,男孩就会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坚定了学习的决心。

“诺亚。”

“我在,阿爸。”

“你今天必须去上学。我小时候特别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上学。”

男孩点点头,曾听过他父亲很想上学的事。“我的孩子,除了坚持下去,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一定要提升自身的才能。想让你的阿爸高兴,你就要始终都那么出色。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代表着我们的家庭,而且,在学校、城里、这个世界上,你一定要做个优秀的人。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也不要管别人做过什么。”白伊萨说完咳嗽起来。他知道这孩子上日本学校一定很费力。

“你一定要时刻勤奋,谦虚。对所有人都怀揣怜悯之心,即使是对你的敌人。你明白吗,诺亚?人或许不公平,但耶和华是公平的。你会看到的,你会的。”白伊萨说,他疲惫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白了,阿爸。”星井老师也告诉过他,他对朝鲜人也有责任;有一天,他会为他的社区服务,让朝鲜人成为仁慈天皇的好子民。男孩盯着他父亲新剃的光头。他的秃头是那么白,与他黝黑凹陷的双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上去既新又老。

顺子为这孩子感到难过;他从来没有和父母在一起待过一天,也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一天。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即使周围有其他人,她的父亲、母亲和她也总是待在一起,如同一个看不见的三角形。她每每回想起她在家里的生活,她所怀念的正是这种亲密感。白伊萨关于学校的看法是对的,但他不能教导诺亚太长时间。很快,白伊萨就会离开这个人世。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再见到她的父亲,但是她怎么能违背白伊萨的意愿呢?顺子拿起诺亚的背包,递给这个垂头丧气的男孩。

“诺亚,放学后直接回家,我们在这里等你。”白伊萨说。

诺亚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无法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生怕他会消失。直到父亲回来,这孩子才意识到他有多想念父亲。思念父亲的痛苦在他那小而凹的胸膛里浮现了出来,他对即将重现的痛苦感到焦虑。如果他留在家里,诺亚肯定他父亲会没事的。他们甚至不用说话。为什么他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在家学习?诺亚想问这个问题,但他生性不喜争论。

然而,白伊萨不希望诺亚再看到他这样。男孩已经害怕了,没必要再让他受更多苦。关于生活,关于学习,关于如何与上帝对话,白伊萨还有很多道理要讲给这孩子听。

“你在学校里很不好过吗?”白伊萨问。

顺子扭头看着儿子的脸,她从没想过这么问他。

诺亚耸耸肩。作业还好,不会特别难。好学生都是日本人,而他欣赏的那些好学生都不搭理他,他们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相信,如果他是普通人而不是朝鲜人,他会喜欢上学。他不能对父亲或其他人说这些,因为他永远也成不了普通的日本人。约瑟伯父说,总有一天,他们会返回朝鲜,没有人认为那里的生活会更美好。

诺亚拿着书包和便当,在前门徘徊,回忆着父亲慈祥的面容。

“孩子,过来。”白伊萨说。

诺亚走到他跟前,跪在地上。求求你,上帝,请让我父亲好起来。我只求一次。求你了。诺亚紧紧地闭上眼睛。

白伊萨抓住诺亚的手,握了握。

“你很勇敢,诺亚。比我勇敢得多。每天与那些拒绝承认你的人性的人一起生活,需要极大的勇气。”

诺亚咬着下唇,什么也没说,他用手擦擦鼻子。

“我的孩子。”他说,白伊萨放开了儿子的手,“我亲爱的儿子。我祝福你。”

第六章

1944年12月

和大阪的大多数商店一样,金昌浩的餐厅也经常关门停业,但剩下的三名员工每周都要来上工六天。食物几乎已经从市集上消失了,即便是定量配给到了,商店也只能营业半天,店外都排起了长队,食物更是稀少和不理想到了极点。你可以排队六个小时买鱼,然后带着很少的干凤尾鱼回家,或者更糟糕,那就是什么都买不到。如果你认识高级军官,你就有可能得到一些你需要的东西;当然,如果你有的是钱,黑市总是有的。城里的孩子们单独乘坐火车去乡下,用祖母的和服换取一个鸡蛋或一个土豆。在餐馆里,金昌浩负责采购食物,他总是有两个储存食物的柜子:一个可以供社区协会领导人检查,绝不会有问题,他们就喜欢突击检查餐厅的厨房;另一个放在地下室一面假墙后面,装着从黑市买来的食物。有时,客人——通常是来自大阪的富商和来自国外的旅客——则会自带肉和酒来餐厅。过去晚上做饭的人现在都走了;整个晚上,都是金昌浩一个人在忙,为偶尔上门的客人烤肉和洗碗。

__o___ _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十二月,这是一个温暖的冬日。顺子和庆熙来工作,金昌浩让两个女人坐在靠在厨房外墙边的方桌旁。他们通常都是在那里吃饭和休息。他已经在桌上放了一壶茶。落座后,庆熙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

“餐馆明天要关门了。”金昌浩说。

“关多久?”顺子问。

“要到战争结束。今天早晨,我把最后一点金属都交了出去。厨房几乎都空了。所有钢制米饭碗、盆、锅子、炊具、钢筷全都被征用了。即使我能找到新的用具并且继续开业,警察也会知道我们藏了东西,照样没收。政府拿走东西,是不会付钱给我们的。我们不能用新东西替换……”金昌浩喝了一口茶,“所以,只能关门大吉。”

顺子点点头,很为金昌浩难过,他看起来是那么沮丧。他看了一眼庆熙。

“那你以后干什么呢?”庆熙问他。

金昌浩比白伊萨小,他称她为姐姐。最近,他都要她陪他去市集,在受到检查的时候证明他的平民身份。警察和社区协会的领导人怀疑不穿军服的男性都是逃避服兵役的人,经常拦下他们加以询问。为了应付他们,他开始戴盲人墨镜上街。

“你能找到别的工作吗?”庆熙问。

“不用为我担心。至少我不用去打仗……”他摸着眼镜,大笑起来。他的视力不好,所以他既不用上战场,也不用做矿工,而其他朝鲜人都被征召了。“这倒不错,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庆熙摇摇头。

金昌浩站起来。

“今晚有来自北海道的客人光顾。为了今天这顿饭,我藏了两个煎锅和几只碗,我们可以用这些东西。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市集。”他说,然后扭头面对顺子,“你留在店里,等人来送酒。他应该会送一箱酒来。啊,客人今晚点了你做的桔梗小菜。我在楼下的橱柜里留了一包干桔梗。那里也有其他配料。”

顺子点点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了干桔梗和芝麻油。

庆熙站起来,在毛衣和工作裤外面套上了蓝色旧外套。她仍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皮肤白皙,身材苗条,但是现在,当她微笑时,她的眼睛周围出现了很细的皱纹,嘴角也有木偶纹。繁重的厨房工作毁掉了她曾经柔软白皙的双手,但她并不介意。白约瑟在他们睡觉时会握住她小巧的右手,似乎没注意到她手掌上因为日复一日腌制泡菜而弄出来的红色鳞癍。白伊萨死后,白约瑟完全变了个人,郁郁寡欢,对工作以外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的变化改变了他们的家庭和婚姻。庆熙试图让她的丈夫振作起来,却没有办法驱散他的忧郁和沉默。在家里,除了为了孩子们,似乎没有人说话。白约瑟不再是她从少女时代就爱上的那个男孩。他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他的心已经破碎了,这是她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因此,只有在餐厅,庆熙才表现得像她自己。在这里,她像对待弟弟一样取笑金昌浩,在她们做饭的时候,她和顺子一起咯咯笑着。现在,就连这个地方也消失了。

在金昌浩和她的嫂子去市场后,顺子关上了门。她转身走向厨房,这时,她听到了敲门声。

“你们忘了什么东西吗?”顺子打开门问道。

高汉秀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里面穿着灰色羊毛西装。他的头发依然乌黑,他的脸和从前差不多,只是下巴多了一些肉。顺子反射性地查看他是否穿着他很久以前常穿的白色皮鞋。他穿着黑色系带皮鞋。

“好久不见了。”高汉秀一边走进餐馆,一边平静地说。顺子走开几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家馆子是我的。金昌浩为我工作。”

顺子只感觉脑袋一片空白,瘫坐在最近的坐垫上。

__o___ _

十一年前,就在顺子典当他送给她的银怀表时,高汉秀便掌握了她的行踪。当铺老板想把那只表卖给他,而剩下的,只需进行一番简单的调查。从那以后,高汉秀每天都跟踪她。白伊萨入狱后,他知道她需要钱,于是为她创造了这份工作。顺子了解到,借钱给白约瑟的放债人也是他的手下。事实上,高汉秀的妻子是关西地区一个很有势力的日本放债人的长女,他的岳父森本没有儿子,便正式收养了高汉秀。高汉秀的日文合法名字是森本春,他带着妻子及三个女儿住在大阪郊外的一所大房子里。

高汉秀带她来到几分钟前她和金昌浩、庆熙所坐的桌边。

“喝点茶吧。你留在这儿,我去拿个杯子。我的出现似乎打扰到你了。”

高汉秀知道东西都在何处,很快从厨房拿了一个茶杯回来。

顺子盯着他,仍然说不出话来。

“诺亚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自豪地说,“那孩子长得俊,跑起来跟飞似的。”

她尽量不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她回想起了他和金昌浩进行过的关于她儿子的每一次谈话。诺亚不上学的时候,她经常带他和摩撒来餐馆。

“你想要什么?”她终于问道,试图表现得平静些,虽然她心里很慌张。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大阪。说服你的大伯和嫂子,赶快走。这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全着想。不过,如果他们不愿意走,你也没什么办法。我有个地方给你和你的两个儿子住。”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快就将遭到轰炸。”

“你在说什么?”

“美国人要轰炸大阪,就这几天的事。B-29轰炸机在中国。现在他们在各个岛上建立了更多的基地。日本一定会输掉这场战争。政府明知赢不了,但打死也不会承认。美国人知道必须阻止日本军队。日本军队就算让所有日本男孩送掉性命,也不会承认错误。幸运的是,战争将在诺亚到入伍年龄之前结束。”

“但所有人都说日本打得很好。”

“你不能相信邻居或报纸说的。他们不明真相。”

“嘘……”顺子出自本能地看向玻璃窗和前门。要是有人发表这么危险的言论,一定会被关进大牢。她不断告诉两个儿子,千万不要说任何关于日本或战争的负面言论。“你不应该说这话。不然的话,你可能惹上麻烦……”

“不会有人听到的。”

她咬着下嘴唇,依然不敢相信真的见到了他——已经十二年了。然而,同样的脸现在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曾几何时,她是那么深爱着他。她喜欢他的脸,就像她喜欢明亮的月亮和冰冷碧蓝的海水一样。高汉秀坐在她对面,同样凝视着她,眼神十分温柔。不过,他仍然很镇静,字字斟酌,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把握。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他与她的父亲、白伊萨、她的大伯或金昌浩都不一样。他和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

“顺子,你必须离开大阪。现在没时间左思右想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轰炸会把这座城市都夷为平地。”

他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他要像影子一样躲在暗处,窥视她的生活?有多少次他看到她,她却看不见他?

她的心中燃烧起了熊熊怒火,对此,她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不会走的,我也不能……”

“你是指你的大伯。他或许是个傻瓜,但那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你和你嫂子说明白,她会走的。这个城市是用木头和纸做的。只要一根火柴就能把它烧成灰烬。想象一下美国扔下炸弹会发生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儿子会被炸死。这是你想要的吗?很久以前我就把我的女儿们送走了。父母必须果断,孩子们保护不了他们自己。”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高汉秀是在担心诺亚。他娶了一个日本妻子,生了三个女儿,却没有儿子。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以后发生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需要工作?我怎么知道诺亚在哪里上学,他的数学老师是朝鲜人,却假装日本人?我怎么知道你的丈夫因为在监狱里关的时间太久而死?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我怎么知道如何保护家人的安全?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我的工作。你怎么知道做泡菜,再拿去街角卖赚钱?你知道,是因为你想活下去。我也想活下去,如果我想活下去,我就得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现在,我告诉你的是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你听我的,就可以救你儿子的命。不要浪费我的信息。这个世界可以变成地狱,但你需要保护你的儿子。”

“我大伯是不会放弃他的房子的。”

他大笑起来。“那栋房子就快化为一片灰烬了。等到房子没了,日本人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给他一分钱。”

“邻居们说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战争的确很快就要结束,但不是他们以为的结果。有钱的日本人早就把家人都送到乡下了,还把现金都换成了黄金。有钱人才不关心政治;为图自保,他们什么都说。你没钱,但你有脑子,而且,我告诉你,你今天就必须走。”

“怎么走?”

“金昌浩会去接你、你大伯和嫂嫂,还有两个孩子,把你们送到大阪郊区的一个农场里。有个种红薯的农夫欠我一个人情。他的地方很大,有很多吃的。在战争结束之前,你们几个人可以为他工作,但你们有地方睡觉,而且那里的食物吃都吃不完。水谷先生没有孩子。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你为什么来这里?”顺子哭了起来。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请不要做蠢女人!你很聪明的。该采取行动了。这家餐馆也会和你们的房子一样化为废墟。”他说得很快,“这座建筑物是用木头外加几块砖头建成的。你大伯应该马上把他的房子卖给别的白痴,然后离开这里。或者至少,他应该带上房契。很快,人们就会像老鼠一样逃离这里,所以你们现在就得赶紧离开,否则就来不及了。美国人将结束这场愚蠢的战争。也许在今晚,也许在几周内,但是他们不会容忍这种无意义的战争太久。德国人也即将失败。”

顺子双手合拢。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太长时间了。每个人都厌倦了。现在餐馆关门了,即使每个人都在工作赚钱,一家人也会挨饿。他们的衣服又破又旧,还都是洞。到处都没有布、线和针。别人连鞋油都没有,高汉秀的鞋子怎么那么闪亮?她和庆熙都很讨厌社区协会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但如果她们不去,领导人就将克扣他们的配给。最近的军事演习变得滑稽可笑,在周日早上,祖母和小孩子们都要按要求训练,用锋利的竹矛刺戳敌人。他们说美国士兵强奸妇女和女童,与其向这些野蛮人投降,不如自杀。在餐厅的办公室里,有一堆为工人和顾客准备的竹矛,以防美国人登陆。金昌浩在他的抽屉里放了两把猎刀。

“我可以回家吗?可以回釜山吗?”

“那里没有东西吃,对你来说也不安全。越来越多的妇女从小村庄被带走。”

顺子没听明白。

“我以前告诉过你的:有人若是和你说,中国或其他殖民地有很不错的工厂招工,千万不要相信。根本就没有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娘怎么样?”

“她又不是年轻姑娘,所以他们不会带她走的。我会去打听一下她的消息。”

“谢谢你。”她轻声说。

顺子一直以来只顾着担心儿子,对母亲的关注不够多。在杨金请一个老师写来的寥寥几封信中,她说她很好,对顺子和男孩的关心超过了对她自己的关心。顺子有多少年没见过高汉秀,就有多少年没见过母亲。

“你今晚能准备好吗?”

“我大伯为什么听我的?我该怎么解释……”

“你就告诉他,是金昌浩叫你必须今天走。他现在正在和你嫂子谈。告诉他,他是从他的老板那里打听到这个秘密消息的。我可以派金昌浩去你们家和他谈。”

顺子没说话。她不相信有人能说服白约瑟离开。

“不能犹豫了。必须把孩子们保护好。”

“但嫂嫂……”

“她怎么了?听我说。你的两个儿子最重要。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一点吗?”

她点点头。

“天黑之前,把所有人都带到这里来。金昌浩会开着餐馆。不要告诉别人你们的去向。你们也想赶在别人都逃走之前离开这里。”高汉秀站起来,严肃地看着她,“如果有必要,你自己带着孩子们走,不要管别人。”

第七章

1945年

在高汉秀让顺子带孩子们去乡下的那天,白约瑟得到了一个工作。那天下午早些时候,一个朋友的朋友去饼干厂找白约瑟,告诉他有个工作给他:长崎的一家钢铁厂需要一个工头管理那里的朝鲜工人。那里有给男人居住的宿舍,包吃包住,但白约瑟不能带上家人。工资几乎是他目前工资的三倍。一家人要分开一段时间。当白约瑟因为这份工作而兴奋地回到家时,庆熙和顺子也带来了她们的消息。高汉秀安排好了一切,顺子还能说什么呢?

黄昏时分,金昌浩把两个女人和两个男孩送到了水谷先生的农场。第二天早上,白约瑟辞去了在工厂的工作,打包了一个袋子,锁上了房子。当天下午,白约瑟前往长崎,想起了他离开平壤前往大阪的情景,那是他最后一次独自出门。

短短的几个月后,轰炸就开始了,而且持续了整个夏天。高汉秀对时机的判断是错误的,但他说对了一点,那就是整个社区都化为了灰烬。

五十八岁的甘薯农夫水谷不介意多几双手帮忙。他的长工和临时工多年前就被征召入伍了,而且没有强壮的男人代替他们。他以前的几名工人已经死在满洲,其中两名在战斗中严重致残,而其他几个被派往新加坡和菲律宾的工人也是杳无音信。每天早上,水谷从榻榻米上起来,都要忍受伴随衰老而来的疼痛;然而,他很高兴自己老了,不然他也要去参加那场愚蠢的战争。男性劳力的缺乏限制了他对经营农场的野心,尤其是在甘薯需求不断增长的时期。水谷可以随意涨价,现在,他发了大财,以至于他不得不把钱财藏在农场的不同地方,而且,他愿意尽其所能利用这个国家的灾难大发横财。

日日夜夜,水谷都在培育甘薯,翻土,种植。没有男性劳力,几乎不可能完成农场里没完没了的农活;没有男性劳力,就没有人娶他妻子的两个妹妹,他不得不照顾这两个城市女孩,而她们什么活儿都不会干。那两姐妹不仅唠叨,还会装病,搞得他妻子也没心思干活,他只盼着不用再养她们太久。谢天谢地,他妻子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到了收获的季节,水谷只能雇用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但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发牢骚,抱怨在温暖的气候下种植、在寒冷的环境下收割有多难。

水谷拒绝了许多来农场寻求庇护的日本城里人,他也从没想过雇用城市里的朝鲜人或让他们在农场里寄宿,但他不能拒绝高汉秀。

在接到高汉秀的电报后,这个农夫和他劳累过度的妻子恭子便把畜棚收拾好,给来自大阪的那家朝鲜人住。然而,就在他们到达的几天后,水谷才发现,他才是这笔交易的赢家。高汉秀给他送来了两个强壮的女人,她们会煮饭,洗衣,犁地;一个年轻男人,虽然眼神不太好,却可以挖地和搬搬抬抬;此外还有两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聪明男孩。这几个朝鲜人吃得很多,但他们也带来了收入,没给任何人添麻烦。而且,他们从不抱怨。

从第一天开始,水谷就让诺亚和摩撒负责喂养三头牛、八头猪和三十只鸡,给奶牛挤奶,收集鸡蛋,还有打扫鸡舍。男孩们像当地人一样讲日语,所以他可以带他们去市集帮忙卖东西;大一点的男孩很会算数,写的字整整齐齐,可以记账。两个朝鲜女人是妯娌,都是很棒的家庭主妇,干起户外农活儿来也是一把好手。其中一个结了婚,年纪不小了,瘦得皮包骨,却很漂亮,她的日语很好,恭子让她负责做饭、洗衣服和缝补。个子矮的那个是个寡妇,不爱说话,能把菜园打理得很好,和那个年轻小伙子一起在地里干活。这两个人像牛一样吃力地工作。这么多年来,水谷第一次感到轻松自在;甚至他的妻子也不那么急躁了,不像平时那样经常责骂他和她的妹妹。

在他们来到的四个月后,高汉秀开着卡车在黄昏时分来到了农场。高汉秀下了卡车,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长的朝鲜女人。水谷快步出门迎接他。一般情况下,高汉秀的手下会在晚上来这里拿农产品去城里卖,但老板自己很少来。

“水谷先生。”高汉秀鞠了一躬。老妇人向水谷深深鞠了一躬。她穿着一件传统衣服,每只手都拿着布包。

“高先生。”水谷鞠了一躬,对老妇人笑了笑。走到近处,水谷能看到那个女人并不老,事实上,她可能比他还年轻。只是她那张黝黑的脸形容枯槁,营养不良。

“这位是顺子的母亲,杨金女士。”高汉秀说,“她今天早些时候刚从釜山过来。”

“杨金女士。”农夫缓慢地发音,意识到他有了一位新客人。他端详着她的脸,寻找着与那个有两个儿子的年轻寡妇的相似之处。嘴和下巴有些相似。那个女人黝黑的双手和男人的手一样有力,手指很粗,关节突出。她肯定也很能干活儿,他心想。“顺子的母亲?是吗?欢迎,欢迎。”他笑眯眯地说。

杨金一直低着头,似乎有些害怕。她也很累。

高汉秀清清喉咙。

“两个孩子怎么样?但愿他们没给你添麻烦。”

“不,不。没有的事。他们干活儿都很好!很棒。”水谷说的是真心话。他没有料到这些男孩如此能干。他没有孩子,原以为城里的孩子像他的小姨子一样不仅被宠坏了,还很懒惰。在他的村子里,富裕的农民抱怨儿子是蠢货,因此,水谷夫妇虽然没有孩子,却并不十分羡慕那些父母。而且,水谷也不知道朝鲜人是什么样子。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民族优于其他民族,但他认识的唯一一个朝鲜人就是高汉秀,他们的关系因战争开始,而且并不普通。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些大农场都通过高汉秀和他的分销网络在城里的黑市上出售农产品,但没人讨论这个问题。外国人和黑帮控制着黑市,向他们出售农产品的后果很严重。帮助高汉秀是他的荣幸;这样一来,他就欠了高汉秀人情,农夫决定为高汉秀做他能做的任何事。

“高先生,请进来喝杯茶吧。你一定渴了。今天很热。”水谷走进屋,农夫还没脱掉自己的鞋子,就先给客人拿拖鞋。

古老的白杨树高大结实,树荫覆盖着这幢大农舍,屋里阴凉宜人。新榻榻米垫子散发出新鲜的青草味,迎接客人的到来。在配有雪松木镶板的主房间里,水谷的妻子恭子坐在一个蓝色丝质地垫上,缝着丈夫的衬衫;她的两个妹妹趴在地上,脚踝交叉着,翻阅一本旧电影杂志,她们看过很多次这本杂志,把里面的内容都背了下来;这三个女人穿着讲究,倒不是为了某人特别打扮的,与这栋农舍显得格格不入。尽管布匹实行定量配给,农夫的妻子和她的妹妹们却没有受穷。恭子穿着优雅的棉和服,更像个东京商人的妻子,两姐妹穿着漂亮的藏青色裙子和棉质上衣,看上去就像美国电影里的女大学生。

三姐妹抬起头,看谁走进屋,她们的脸十分白皙,五官很美,留着时髦的短发,刘海很长。战争给水谷家带来了无价之宝:珍贵的书法卷轴、布匹,女人们穿也穿不完的和服,上了漆的橱柜,珠宝和碗碟,这些都是城里人的家当,他们愿意用传家宝换取一袋甘薯和一只鸡。然而,姐妹俩渴望的是这座城市本身,新电影、关西的商店、永不熄灭的电灯。她们厌恶战争,厌倦了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厌倦了农场生活。她们吃得饱穿得好,却对油灯的气味、牲畜的叫声以及她们那总在谈论物价的乡巴佬姐夫不屑一顾。美国的炸弹炸毁了电影院、百货公司和她们钟爱的糖果店,但城市享乐的闪亮图像仍然对她们有吸引力,她们只会对现状越来越不满。她们每天都对姐姐吐苦水。她们的姐姐朴素,有牺牲精神,她们还曾嘲笑她嫁给了她们的乡下远房表哥,而正是这个姐姐现在为她们准备了黄金与和服作嫁妆。

水谷清了清嗓子,女孩们连忙坐了起来,努力装出忙碌的样子。她们朝高汉秀点了点头,盯着那个朝鲜女人的脏长裙下摆,忍不住做着鬼脸。

杨金冲三个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一直站在门边,她既没想过被请进屋里,也的确没有得到邀请。从所站的地方,杨金能看到一个女人弓着背在厨房里干活儿,但看起来不像顺子。

高汉秀也看到了在厨房里工作的女人,便问水谷的妻子:“是顺子在厨房里吗?”

恭子又对他鞠了一躬。这个朝鲜人似乎对他的品位太过自信,但她认识到,她的丈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个人。

“高先生,欢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恭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她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两个妹妹一眼,这足以让她们站起来,向客人鞠躬。“厨房里的女人是庆熙。顺子在田里播种。请坐吧。我们去弄点清凉的饮料来。”她转向小妹小梅,小梅随即去厨房拿冰镇乌龙茶。

高汉秀点点头,尽量不表现出愤怒。他想到了顺子会在这里工作,但绝没想到她竟然下地干农活儿。

恭子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不悦。“当然了,你肯定想见见你的女儿,夫人。小多古,请你陪我们的客人去见她女儿。”

多古是三姐妹中的老二,她别无选择,只能从命;不听恭子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她会耿耿于怀数天,用冷战的方法惩罚你。高汉秀用朝鲜语叫杨金跟着女孩去找顺子。多古在铺着石头的门厅里穿鞋,这时,她闻到了老妇人身上有一股酸臭的怪味,而两天的旅行更是加剧了这种气味。脏死了,她心想。多古快步走在她前面,尽可能和她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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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子把小梅从厨房端来的乌龙茶倒出来后,女人们就离开了,留下男人们单独在客厅里说话。

农夫向高汉秀打听战争的消息。

“不会持续太久了。德国人要被打垮了,而美国人才刚刚开始。日本将输掉这场战争。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高汉秀说这话时没有一丝遗憾或喜悦,“与其让更多的好儿郎去送死,不如早点停止这种疯狂,不是吗?”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水谷小声答道,神情有些萎靡。他当然希望日本赢,而高汉秀无疑知道现实,但即使日本不会获胜,农夫也不希望战争就此结束。有人说过要把甘薯发酵,当飞机燃料使用,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而且即使政府只花一点钱,农夫水谷估计甘薯在黑市上的价格也会涨得更高,因为城市急需食物和酒精。只要再收获一到两次,水谷就有足够的金子买下他旁边的两大片土地。那些土地的主人年纪越来越大,对农活的兴趣也越来越小。他祖父最大的希望就是把整个南部地区都收为己有。

高汉秀打断了农夫的幻想。

“他们住在这里怎么样?”

水谷用力地点点头。“他们帮了很大的忙。我也希望他们不必这么辛苦,但你也知道,现在没人可用……”

“他们料到会工作了。”高汉秀安慰地点点头,很清楚农夫不仅收回了食宿成本,还赚了一大笔钱,但只要顺子一家人没有受到虐待,他就觉得没问题。

“你今晚和我们住在这里吗?”水谷问,“太晚了,现在走也来不及了,而且你一定得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庆熙的厨艺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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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古不需要带老妇人走很远,就找到了顺子。杨金看到女儿在一大片深色的田野里弯着腰干活,她抓住了长裙的末端,把裙子系在身上,方便双腿自由活动。她尽可能快地向她女儿的方向跑去。

顺子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便不再播种,抬起头来。一个穿着白色韩服的小个子女人朝她跑过来,顺子扔掉了锄头。瘦弱的肩膀,梳在脖子根部的灰白发髻,短上衣的蝴蝶结整齐地打成一个柔软的长方形——是娘。这怎么可能?顺子一路踩着甘薯苗,向她跑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

顺子紧紧地抱着母亲,她能感觉到杨金衬衫面料下的尖锐锁骨。她的母亲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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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汉秀很快吃完饭,然后去畜棚和其他人聊天。他只想和他们坐在一起聊聊,不希望他们手忙脚乱地侍候他。他更愿意和顺子一家人一起吃饭,但他不想惹水谷不高兴。吃饭的时候,他想到的只有她和他们的儿子。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他很渴望和他们在一起,这一点很难解释,即便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如此。来到畜棚,他才意识到庆熙在水谷的厨房里做了两种饭:一种是日式的,给水谷一家吃,另一种是朝鲜饭菜,给其他人吃。在畜棚里,几个朝鲜人在一张铺着油布的矮桌上吃饭,这张桌子是金昌浩用剩下的横梁做成的。顺子刚收走晚餐的盘子。他走进来时,每个人都抬起头来。

家畜在晚上比较安静,却不是一点声音也不发。各种气味比高汉秀记忆中的还要强烈,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气味就会变淡。这些朝鲜人住在畜棚深处,牲畜则靠近前面,他们中间隔着干草堆。金昌浩建了一个木隔板,他和男孩们睡在一边,女人们睡在另一边。

杨金坐在她的两个外孙之间,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在去农场的路上,她谢了他好几次,现在,她和家人团聚了,还在不停地重复着“谢谢你”“谢谢你”,还紧紧拉住外孙的手,弄得两个小孩子很尴尬。她像朝鲜老妇一样放声痛哭。

庆熙还在农舍的厨房里洗餐具。洗完碗碟,她就会去为高汉秀准备客房。金昌浩在畜棚后面用来洗澡的小棚里,忙着烧水给每个人洗澡。庆熙和金昌浩接手了顺子在晚上要做的杂务,让她能和母亲聚聚。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怀疑为什么高汉秀要大费周章把杨金从朝鲜带来这里。杨金哭个不停,顺子则端详着高汉秀,无法理解这个从未离开过她生活的男人。

高汉秀在两个男孩对面的一堆厚干草上坐下来。

“吃饱了吗?”高汉秀用普通朝鲜语问他们。男孩们抬起头,惊讶地发现高汉秀的朝鲜语说得这么好。

他们还以为带外婆来的那个人是日本人,因为他穿着考究,而且水谷先生对他毕恭毕敬。

“你是诺亚。”高汉秀说,仔细地看着男孩的脸,“你十二岁了。”

“是的,先生。”诺亚答道。这个男人穿着非常高档的衣服和漂亮的皮鞋。他看起来就像电影海报上的法官或重要人物。

“你觉得在农场怎么样?”

“很好,先生。”

“我快六岁了。”摩撒插嘴说,每次他哥哥说话,他都习惯插话。“我们在这里吃了很多米饭。我吃了一碗又一碗。水谷先生说了,我吃得好,才能长高个儿。他让我不要吃甘薯,只吃米饭!先生,您喜欢米饭吗?”男孩问高汉秀。“今晚我和诺亚洗澡。在大阪,我们不能经常洗澡,因为没有燃料烧水。我更喜欢农场里的浴缸,因为浴缸比澡堂里的小。您喜欢洗澡吗?水太烫了,但洗洗就习惯了,我在水里泡久了,我的指尖就会像老人一样皱巴巴的。”摩撒瞪大了眼睛,“不过我的脸上没皱纹,因为我还年轻。”

高汉秀笑了。小一点的孩子并不像诺亚那么拘谨,他看起来是那么自由自在。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吃得很好。实在是太好了。水谷先生说你们两个都很能干。”

“谢谢你,先生。”摩撒说,他想再问这个人几个问题,可那人开始和他哥哥说话,他只好住口。

“你都干什么活儿,诺亚?”

“我们打扫这里的畜栏,喂家畜,照料那些鸡。去市集的时候,我也为水谷先生记账。”

“你想念学校吗?”

诺亚没有回答。他很想念做数学题和写日语。他想念安静地做作业,每次他做作业,都不会有人打扰他。农场里没有时间读书,他也没有自己的书。

“我听说你是个好学生。”

“去年我都没怎么上学。”

在家那时候,学校里的课常常取消。不像其他男孩,诺亚不喜欢刺刀练习和毫无意义的空袭演习。虽然他不想和约瑟伯父分开,但待在农场总比在城里好,因为他觉得在这里很安全。在农场里,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飞机的声音,而且这里的防空洞演习也少得多。饭菜丰盛可口。他们每天吃鸡蛋,喝鲜奶。他睡得很沉,醒来时感觉很好。

诺亚点点头。

顺子不知道他们以后该怎么办。战争结束后,她本打算回影岛,但她母亲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政府对民宿的房东征税,房主只好把房子卖给了一家日本人。两个女仆去了满洲的工厂做工,没有任何消息。当高汉秀找到杨金时,她正在釜山给一个日本商人做管家,睡在储藏室里。

高汉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本漫画书。

“给你。”

诺亚像他母亲教他的那样,用双手接过书。书是用朝鲜语写的。“谢谢,先生。”

“你看得懂朝鲜语吗?”

“看不懂,先生。”

“你可以学。”高汉秀说。

“庆熙伯母可以帮我们读书。”摩撒说,“约瑟伯父不在,但下次我们见到他时,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

“你们男孩子应该会读朝鲜语。有一天,你们也许要回国的。”高汉秀说。

“是的,先生。”诺亚答。在他的想象中,朝鲜是一个和平的地方,他在那里可以当个正常人。他父亲告诉过他,他的家乡平壤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他母亲的老家影岛是一座宁静的岛屿,那里的海水是蓝绿色的,有很多鱼。

“先生,你是从哪里来的?”诺亚问。

“济州岛。距离釜山不远,你母亲的家乡就在釜山。济州岛是一个火山岛,盛产香橙。济州岛的人都是神的后裔。”他眨眨眼,“以后我带你去那里看看。”

“我不想住在朝鲜。”摩撒哭喊道,“我就想待在农场里。”

顺子拍拍摩撒的背。

“阿妈,我们应该一辈子住在农场里。约瑟伯父很快也会到这里来的,对吧?”摩撒问。

庆熙这时正好干完活儿走进来,摩撒拿着漫画书跑到她身边。

“你能读给我们听吗?”

摩撒带她来到一堆折叠的榻榻米边上,他们把那里当椅子坐。庆熙点点头。

“诺亚,过来。我读给你们两个听。”

诺亚飞快地冲高汉秀鞠了一躬,走到庆熙和摩撒身边。

杨金过去找诺亚,只留顺子坐在桌边。顺子正要站起来,高汉秀却示意她坐下。

“等一下。”高汉秀看起来一脸严肃,“再等一下。我想知道你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把我娘送到这里来。”顺子说。她还需要说点别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知道她的消息,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她接过来。日本的情况很糟,但朝鲜现在更糟。等到战争结束,或许能好一点,但在局面稳定之前,情况还要进一步恶化。”

“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到美国人赢了,我们不知道日本会做出什么事。他们撤出朝鲜,但谁将在朝鲜主事呢?亲日的朝鲜人会怎么样?到时候一定乱成一锅粥。流血和杀戮会更多。你肯定不想身处其中的。你也不希望你的儿子们被殃及。”

“你会怎么做?”她问。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你认为我会把我的命交到一群政客手上吗?当权的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乎。”

顺子想了想。或许他说得对,但她为什么应该相信他?她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高汉秀摇了摇头。

“和我说说话就这么难以忍受吗?请坐下。”

顺子坐下。

“我必须去照顾我的两个儿子了。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两个男孩聚精会神地看着漫画书。庆熙感情充沛地读着书里的内容,就连不识字的杨金听到漫画人物说了傻话,也和孩子们一起大笑起来。他们全都沉浸在漫画书中,面色柔和了很多,好像他们十分平静。

“我会帮助你的。”高汉秀道,“你用不着担心钱,也不用担心……”

“你现在帮助我们,是因为我没有选择。等到不打仗了,我就去工作,照顾他们。我现在就是在工作,挣……”

“等到战争结束,我给你们找一栋房子,再给你一些钱,让你照顾孩子们。孩子们应该去上学,而不是到处放牛。你娘和嫂子也可以留下来。我还可以给你大伯找一份好工作。”

“我没法向我的家人解释。”顺子说。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撒谎。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想知道。当然,他再也不会想要她了。她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寡妇,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抚养和教育。顺子并不老,但她无法想象现在会有男人想要她。她以前就不漂亮,现在更是没有吸引力了。她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长着一张乡下人的脸,皮肤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皱。她的身体强壮结实,比她还是个姑娘时更加粗壮。在她的一生中,有两个男人对她产生过情欲,她很难想象会再次发生这种事。有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有用的农场牲畜,总有一天会变得毫无用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重要的是确保等她不在了,她的孩子们仍能好好生活下去。

“你有孩子,不是吗?”

“三个女儿。”

“你的女儿会怎么评价我?怎么想我们?”她低声说。

“我的家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了。”顺子咽了口唾沫。她感觉嘴巴发干,“我很感激能有机会在这里工作,能安安全全的。但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去找别的工作,养活我的孩子们和我娘。我要工作到我不能再工作为止。”

顺子从地板上站起来,掸掉她工作裤上的干草。

顺子无法正常呼吸,连忙转过身来,盯着奶牛,只见它的那对黑色大眼睛里充满了永恒的痛苦。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直在说话?他们似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漫画书上。顺子用右手捂住左手;尽管她洗过手了,但角质层仍然是褐色的,都是泥土。

第八章

高汉秀又一次说对了。战争的确结束了,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但即使是他也无法想象到最后的轰炸。白约瑟躲在掩体里,就此躲过了灭顶之灾,但当他最终来到街上,附近一间木棚的一堵墙在燃烧后倒塌,从他的右侧将他压在下面,橘蓝色的火焰将他吞没。他在工厂的一个熟人把火扑灭了,而高汉秀的手下终于在长崎的一家破烂医院里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知了整整叫了一个漫长的夏季,现在,四周的寂静令人窒息,高汉秀终于用一辆美国军用卡车把白约瑟送到了水谷的农场。摩撒第一个发现了那辆卡车,小男孩飞快地冲到猪圈里去拿竹矛。一家人站在半开着的畜棚门前,看着卡车越开越近。

“过来啦。”摩撒说着把嘎啦啦响的空心竹矛发给他的母亲、外婆、哥哥和伯母,自己留下两根。金昌浩正在洗澡。他低声对哥哥说:“你快去把大叔叫出来,叫他别再洗澡了。把武器给他。”这孩子把一支竹矛交给诺亚,让他转交给金昌浩,还留了一支给自己。摩撒紧紧地抓住长矛,准备进攻。摩撒穿着诺亚穿过的那件都是破洞的毛衣,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他下身穿着面粉袋改成的工作裤。他的个子比一般六岁的孩子都高。

“战争已经结束了。”诺亚坚定地提醒摩撒,“可能是汉秀大叔的手下。快把那东西放下,当心弄伤你自己。”

卡车停下,高汉秀手下的两名朝鲜人用担架把白约瑟抬了下来。白约瑟身上缠着绷带,并且服用了镇定剂。

庆熙松开竹矛,任由它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她把手搭在摩撒的肩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高汉秀从卡车的驾驶室里走了出来,司机是个留着姜黄色头发的美国兵,他留在原地没动。摩撒偷偷瞥了几眼当兵的。司机肤色很白,脸上长着雀斑,发红的浅黄色头发像火一样;他看上去并不凶恶,而汉秀大叔似乎也并不害怕。在大阪,经常负责分发口粮的社区协会会长野村先生警告社区的孩子们说,美国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所以每个人只要一看到美国兵,就必须赶快逃跑,宁可自杀也不要被俘。司机注意到摩撒一直在盯着他,便挥了挥手,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庆熙慢慢靠近担架。一看到白约瑟被烧伤的身体,她就用双手捂住了嘴。尽管有消息说爆炸造成了可怕的后果,但她还是相信白约瑟还活着,他不会不让她知道,就这么死掉。她一直为他祈祷,现在他回来了。她跪下,低下头来。她站起来之前,大家都沉默不语。就连金昌浩也哭了。

高汉秀冲那个不停哭泣的瘦小漂亮女人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大纸包和一桶美国军用烧伤擦剂。

“这里有一些药。在一个小汤勺里把药粉和水或牛奶混合在一起,晚上给他吃了,他就能安稳睡上一觉。药用完就没有了,所以你必须一点点让他戒掉。他会求你多给他一点,但你得告诉他,每次只能吃一点,这样才能多用上一段时间。

“是什么药?”庆熙问。顺子站在她嫂子旁边,一言不发。

“他需要这种药,可以止疼,但长期服用没好处,会上瘾的。不管怎样,绷带要经常更换,而且必须把绷带消毒,在使用之前先把绷带放在水里煮一下。这里还有一些绷带。他需要擦剂,因为他的皮肤越来越紧了。你能做这些吗?”

庆熙点点头,仍然盯着白约瑟。他的嘴和脸颊有一半都烧没了,好像被野兽吃掉了。他为家人做了一切,而他是去那里工作,才会遇到这样的事。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庆熙对高汉秀说,汉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走开了,去和农夫水谷说话。洗完澡回来的金昌浩跟着高汉秀走向农夫的房子。

女人们和男孩带领高汉秀的手下把担架抬进畜棚,在空荡的马厩里为他挪出一片空地。庆熙把她的铺盖搬到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高汉秀便带着手下开车走了,并没有打招呼。

__o___ _

这位农民没有抱怨他的土地上又多了一个朝鲜人,因为其他朝鲜人除了干他们自己的活儿,也揽下了白约瑟的工作;收获的季节临近了,他需要他们。虽然没有一个人提到过,水谷意识到,很快,他们就会向他要钱,并且离开这里,于是这位农场主决定在他们离开回家之前,尽可能让他们多干一些活儿。他曾对他们说过,只要他们愿意,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他说的是真心话。水谷先生一直在雇用退伍老兵来农场干零活儿,但他们抱怨工作太脏,并公开拒绝和外国人一起工作。即使他可以用日本退伍军人取代所有的朝鲜人,水谷也需要高汉秀把他的甘薯运到市场。所以这几个朝鲜人可以留下来。

运输卡车经常往来农场,但高汉秀有几个礼拜没来过了。白约瑟受尽了苦。他的右耳失聪。他不是愤怒地喊叫,就是痛苦地哭泣。药粉用完了,但白约瑟的情况并不见好转。晚上,他哭得像个孩子,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白天,他试着在农场帮忙,修理工具,或者试着把甘薯分类,但他剧痛难当,根本无法工作。偶尔,讨厌喝酒的水谷出于怜悯会给白约瑟一些留待节日饮用的米酒。然而,当庆熙开始每天向他乞求更多酒的时候,他便说不能多给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因为水谷不愿意收留酒鬼。

一个月后,高汉秀回来了。下午的太阳初见昏暗,工人们吃过午饭刚回到地里开始干下午的活儿。在寒冷的畜棚里,白约瑟独自躺在装满稻草的铺盖上。

听到脚步声,白约瑟抬起头,随后又躺在草枕上。

高汉秀把两个大板条箱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铺盖旁边用作长凳的厚木板上。尽管高汉秀西装笔挺,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但他在谷仓里显得很自在,对动物身上的刺鼻气味和寒风都无动于衷。

白约瑟说:“你就是那孩子的父亲,对吗?”

高汉秀端详着这个男人布满伤疤的脸,曾经倾斜的下颌轮廓如今变得十分粗糙。白约瑟的右耳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朵紧紧合拢的蓓蕾。

“所以你才做这一切。”白约瑟说。

“诺亚是我的儿子。”高汉秀说。

“我们欠你的,可能永远也无法偿还。”

高汉秀扬起眉毛,但什么也没说。少说话总是好的。

“但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跟我弟弟姓。不可以告诉他真相。”

“他也可以跟我姓。”

“他已经姓白了。你不可以这样对那孩子。”

白约瑟皱起眉头,即便是这么微小的动作,也很疼。诺亚的言谈举止都很像他弟弟,诺亚和白伊萨一样,说话抑扬顿挫,张弛有度,吃东西细嚼慢咽,干干净净。他的一言一行和白伊萨一模一样。每当诺亚有时间,他就会拿出学校发的旧练习本练习写作,尽管没有人让他这么做。白约瑟无法相信这个黑社会分子竟然是诺亚的生父,但诺亚的上半张脸与高汉秀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诺亚一定会看出来的。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庆熙,但即便她猜到了真相,也不会把怀疑对白约瑟说,因为她要保护顺子,她们两个比妯娌还要亲近。

“你没有儿子。”白约瑟又做出了一个猜测。

“你弟弟是个好人,他帮助了顺子,但我会照顾她和我儿子的。”

“她一定不希望那样。”

“我愿意照顾她,但她不想做我在朝鲜的妻子。因为我在大阪有个日本太太。”

白约瑟仰面躺着,盯着畜棚的屋顶。参差不齐的阳光穿透横梁的缝隙照射进来。一道道阳光照射下的尘埃沿斜线向上飘浮。在大火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么小的事情,而且,他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虽然不应该,但白约瑟恨这个男人,恨他那身昂贵的衣服、光鲜的鞋子、他不受约束的自信,恨他如恶魔般的坚不可摧。白约瑟恨他没有痛苦。高汉秀没有权利夺走他弟弟的孩子。

高汉秀看出了白约瑟的愤怒。

“她要我走,所以我就先走了,但我打算回去。等我回去,她已经走了。她嫁人了。嫁给了你的弟弟。”

白约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白伊萨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顺子的事,因为白伊萨似乎认为最好忘记诺亚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这件事。

“你不要再出现在诺亚的生活里了。他有家。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将尽一切可能报答你。”

高汉秀双臂抱怀,先笑了笑,然后说道:

“你这个狗娘养的,钱是我花的。我花钱救了你的命,我花钱保住了所有人的命。没有我,你们早死了。”

白约瑟稍稍翻身侧躺着,疼得邹起眉头。有时他觉得他依然在被大火焚烧。

“是顺子告诉你的吗?”高汉秀问。

“光看那孩子的脸就知道了。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搞得大家不愉快,我知道你不是圣人。我知道你是……”

高汉秀放声大笑起来。他这么笑,是因为他有些尊敬白约瑟的直接。

“我们要回家了。”白约瑟说完闭上了眼睛。

“平壤在苏联人的控制下,美国人掌握着釜山。你要回到那样的环境中去?”

“不可能永远这样的。”白约瑟说。

“你们在那里会挨饿。”

“我再也不想待在日本了。”

“你们怎么回平壤或釜山?你们甚至都走不出这个农场的范围。”

“公司还欠我薪水。等我好得差不多了,我就去长崎要钱。”

“你有多久没看过报纸了?”高汉秀从板条箱里拿出一捆他给金昌浩带来的朝鲜文和日文报纸。他把报纸放在白约瑟的铺盖旁边。

白约瑟瞥了一眼报纸,却拒绝把它们拿起来。

“你拿不到钱了。”高汉秀缓缓地说,好像白约瑟是个孩子,“那家公司没法给你发薪水了。永远都发不成了。没有你的工作记录,你没有证明。政府只希望所有朝鲜穷光蛋回国,但半个子儿路费也不给你们,更不会给你们一分钱去解决你们的麻烦。哈哈。”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知道的?”白约瑟问。

“我就是知道。我了解日本。”高汉秀说,看起来很失望。他成年后一直生活在日本人中间。他的岳父无疑是关西地区最有权势的日本放债人。高汉秀可以自信地说,日本人固执到了病态的地步。在这一点上,他们和朝鲜人完全一样,只是朝鲜人的固执比较低调,很难被发现。

“你知道从日本人那里拿钱有多难吗?如果他们不想给你钱,就永远也不会给你钱。你在浪费时间。”

白约瑟感到身体又痒又热。

“每天,有一艘船载着想回家的白痴驶往朝鲜,就有两艘载满难民的船返回日本,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吃。那些从朝鲜直接过来的人比你更绝望。就算是为了放了一周的面包,他们也会拼命工作。女人饿了两天,或是有孩子要养,就会出卖身体。你为了一个梦活着,只是你梦里的家再也不存在了。”

“我的父母在那里。”

“不。不,他们不在。”

白约瑟扭过头,盯着高汉秀的眼睛。

“你认为我为什么只把顺子的母亲接来?你真以为我找不到你的父母和岳父母?”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白约瑟说。他和庆熙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收到他们的信了。

“他们被枪毙了。所有愚蠢到没有逃命的地主都被打死了。那些人只会把人进行简单的分类。”

白约瑟哭了起来,用手捂住了眼睛。

必须撒这个谎,高汉秀并不介意由他来说。就算白约瑟和庆熙的父母还没死,他们也会不可避免地饿死或老死。他们很可能已经被枪毙了。被占领的北方,情况很糟糕。很多地主都遭到了围捕、杀害,并被推进万人坑。不,他不能肯定白约瑟的父母是否还活着,是的,如果他不介意让几个手下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他们,他就能知道真相,但他不明白那么做有什么意义。他看不出他们的命对他的目的有何用处。找顺子的母亲非常容易,他的手下只用了两天。在计划中,白约瑟和庆熙的父母死掉更有益处,不然的话,顺子一定会出于某种荒谬的责任感,盲目地跟随他们。无论如何,白约瑟和庆熙在日本更好。高汉秀永远不会允许他的儿子去平壤。

高汉秀打开一个包裹,取出一大瓶烧酒。他打开瓶盖,递给白约瑟,然后离开畜棚,去见水谷谈一笔款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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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工作后,顺子终于回到了畜棚,她发现高汉秀在等她。他一个人坐在畜棚尽头的饲料箱旁,距离正在读书的孩子们很远。白约瑟睡得正香。庆熙和杨金正在房里做饭,而金昌浩则把一袋袋的甘薯搬进冷藏棚。高汉秀大大方方地向她打招呼,并招手让她过来,觉得不再需要谨慎。

顺子站在高汉秀对面的长椅旁。

“坐下,坐下。”他坚持,但她拒绝了。

“水谷告诉我他想领养你的儿子。”高汉秀笑着轻声说。

“什么?”

“我告诉他你绝对不会把他们送走。他就说可以收养其中的一个。这个可怜的人。别担心。他不会把他们抢走。”

“我们很快就去平壤了。”她说。

“不。你们去不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的人都死了。庆熙的父母,你的公公婆婆。这些人因为拥有土地,都被打死了。每当政府更迭,就会发生这种事。毕竟敌人是必须除掉的。地主是工人的敌人。”高汉秀说道。

“天啊。”顺子终于坐下了。

“是的,这实在叫人难过,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顺子是个务实的女人,但就连她也觉得高汉秀是个异常狠心的人。她越了解这个男人,就越意识到,她在少女时代爱过的那个男人是她理想中的他,她对他有的只是些未经证实的感情。

“你应该考虑一下诺亚的教育问题。我给他带了一些书,让他看看,为大学入学考试做准备。”

“但是……”

“你不能回家。必须等到时局稳定以后再说。”

“现在不是要你来做决定。我的儿子们在这里没有前途。如果我们现在不能回家,那等安全了,我们就回去。”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高汉秀沉默了片刻。

“你决定以后做什么是一回事,但与此同时,诺亚应该读书,准备上大学。他十二岁了。”

顺子一直在考虑诺亚的学校教育,但不知道如何帮助他。另外,她拿什么付学费呢?他们甚至连回家的旅费都不够。在白约瑟听不到的时候,三个女人一直在谈论这件事。他们不得不回大阪,想办法重新赚钱。

“诺亚在这个国家,就应该在这里学习。朝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乌烟瘴气。此外,他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日本学生了。等他回去,他一定要去一流的日本大学读学位。朝鲜所有的有钱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们都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了。如果诺亚上了大学,我来支付学费。我也会为摩撒付学费。等他们回去,我可以给他们找家教……”

“不。”她大声地说,“不。”

他决定不跟她争辩,因为她很固执。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了。高汉秀指着白约瑟铺盖边的板条箱。

“我带来了一些肉和鱼干,还有来自美国的罐头水果和巧克力棒。我也给水谷一家人送了同样的东西,所以你不需要把你们这份给他们。箱底有些布;我想你们都需要做衣服了。还有剪刀、线和针。”他又说,他为自己带来了这些东西而感到自豪。“下次我会带羊毛来。”

顺子再也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这并不是说她一点也不感激。大多数时候,她为自己的生活感到羞愧,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她用晒黑的手和脏兮兮的指甲,抚弄着她那没梳理过的头发。她不希望他看到这样的她。她突然想到,她再也恢复不了昔日可爱的模样了。

“我带了一些报纸来,让别人读给你听。故事都是一样的——你现在不能回去。你要是回国,孩子们就惨了。”

顺子面对他。

“这就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原因,而现在这就是你让我留在日本的原因。你说这对孩子们更好,所以把他们带到农场。”

“我并没有错。”

“我不信任你。”

“你太伤我的心了,顺子。你这样没有任何意义。”他摇了摇头,“记住,你丈夫希望孩子们去上学。我也想给孩子们最好的,给你顺子最好的。你和我……我们是好朋友。”他平静地说,“我们将永远是好朋友。诺亚永远都是我们的。”

他等着看她是否会说些什么,但她的脸像门一样紧闭着。“还有,你大伯知道诺亚的事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顺子用一只手捂住嘴。

“你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如果你想搬回大阪,金昌浩会安排的。拒绝我的帮助,只能说明你很自私。你应该把一切优势都给你的儿子。我可以给你的两个儿子许多好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金昌浩就回到了畜棚。他从孩子们身边走过,他们还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老板。”金昌浩说,“很高兴见到你。你想喝点什么吗?”

高汉秀说不用了。

顺子这才意识到她没有给他拿喝的。

“你准备好回大阪了吗?”高汉秀问金昌浩。

“是的,先生。”金昌浩笑着说。顺子显得很伤心,但他暂时没有对她说什么。

“孩子们,”高汉秀冲畜棚的另一边喊道,“书怎么样?”

金昌浩向他们招手,让他们走近些,孩子们跑向他。

“诺亚,你想回学校吗?”高汉秀问道。

“是的,先生。但是……”

“如果你想回学校,你就必须马上回大阪。”

“农场怎么样?朝鲜呢?”诺亚挺直脊背问。

“你暂时不能回朝鲜,但在此期间,你也不能让你的脑袋变空。”高汉秀笑着说,“你觉得我给你带来的那些练习册怎么样?难不难?”

“难,先生,但我想学习。我觉得我需要一本字典。”

“我们会给你弄一本来。”高汉秀骄傲地说,“你学习,我送你去上学。孩子不应该担心学费。都是大人供孩子读书的,这很重要。如果我们不支持我们的孩子,我们怎么可能有一个伟大的国家呢?”

诺亚咧开嘴笑了,顺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想待在农场。”摩撒插口道,“那不公平。我不想再上学了,我讨厌学校。”

高汉秀和金昌浩都大笑起来。

诺亚把摩撒拉到他身边,一起鞠了一躬。他们向畜棚的另一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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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到离大人很远的地方,摩撒就对诺亚说:“水谷先生说我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他说我们就像他的儿子。

“摩撒,我们不能一直住在畜棚里。”

“我喜欢鸡。今天早上,我去捡鸡蛋,一次也没被啄到。在畜棚里睡觉多舒服啊,尤其是庆熙伯母还给我们做了干草毯子。”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认为了。”诺亚一边说,一边把厚厚的练习册抱在怀里,“阿爸肯定希望我们上大学,做个有学问的人。”

“我讨厌书。”摩撒愁眉苦脸地说。

“我喜欢书。我可以整天看书,什么都不做。阿爸也喜欢读书。”

摩撒向诺亚猛扑过去,想和他摔跤,诺亚笑了。

“哥哥,阿爸是什么样的?”摩撒坐起来,严肃地看着他的兄弟。

“他很高。他有和你一样的浅色皮肤。他戴着和我一样的眼镜。他在学校的学习成绩很好,擅长自学。他喜欢学习。他一读书就很开心,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诺亚笑了。

“和你一样。”摩撒说,“我和他不一样。啊,我喜欢漫画。”

“那不叫看书。”

摩撒耸耸肩。

“他一直都对我和阿妈很好。他常常拿约瑟伯父打趣,逗他笑。阿爸教我读书写字,背乘法表。我是学校里第一个会背乘法表的人。”

“他有钱吗?”

“没钱。牧师哪里会有钱。”

“我想当个有钱人。”摩撒说,“我想要一辆大卡车和一个司机。”

“我还以为你想住在畜棚里呢,”诺亚笑着说,“而且每天早上去收鸡蛋。”

“我宁愿要一辆像汉秀大叔那样的卡车。”

“我宁愿像阿爸那样当个有学问的人。”

“我才不要。”摩撒说,“我想赚很多很多钱,这样,阿妈和庆熙伯母就不用再工作了。”

第九章

1949年,大阪

一家人回到大阪后,高汉秀给金昌浩安排的工作是向鹤桥市场的店主收保护费。收了保护费,高汉秀的公司就向店主提供保护和支持。当然,没有人愿意支付这些不重要的款项,但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选择。在极少数情况下,当有人哭穷或愚蠢地拒绝支付保护费,高汉秀就会派他的其他手下去解决问题,但不是派金昌浩去。对于一个店主来说,付保护费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做法,只不过是再增加一项经营成本而已。

任何为高汉秀工作的人都必须看起来像在大机构里工作的,而为高汉秀打工,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都会煞费苦心地保持低调,避免不必要的负面关注。金昌浩除了因为近视眼要戴厚眼镜,此外,他看上去和蔼可亲,谦虚,勤奋,说话得体。高汉秀更喜欢金昌浩收保护费,因为金昌浩办事很有效率,而且总是彬彬有礼;他就像一张干净的包装纸,包住了肮脏的勾当。

那天是礼拜六晚上,金昌浩刚刚收完了这个礼拜的保护费,一共有六十多包现金,每包钱都用新纸包着,上面标有公司的名称。各家都交了钱。他走到高汉秀停在路边的轿车旁,向刚刚从车里走出来的老板鞠了一躬。他的司机稍后会来接他们。

“去喝点东西吧。”高汉秀拍着金昌浩的背说。他们朝市集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人们不断地向高汉秀鞠躬,他点头示意。然而,他没有为任何人停下来。

“我带你去个新地方。那里的漂亮姑娘多得是。在畜棚里住了这么久,你一定想找个姑娘。”

金昌浩惊讶地笑了起来,他的老板通常不讨论这种事的。

“你喜欢那个结了婚的。”高汉秀说,“我知道。”

金昌浩继续走着,无法回答。

“顺子的嫂子。”高汉秀直视前方说,他们沿狭窄的市集街道向前走,“她依然是个美人。她丈夫现在就是个废人了。他现在喝得更多了吧?”

金昌浩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他喜欢白约瑟,因为自己没劝阻他而感到难过。白约瑟酗酒,但他不是坏人。很明显,附近的人仍然很欣赏他。在家里,白约瑟要是感觉好点,就帮助孩子们做功课,教他们朝鲜语。有时,他给一些他认识的工厂主修理机器,但他的身体不好,不能经常工作。

“房子住得怎么样?”高汉秀问道。

“我头一次住这么好的房子。”金昌浩说的是实话,“食物也好吃极了。房子很干净。”

“那两个女人需要一个有工作的男人照看她们。但我担心,你对庆熙越陷越深。”

“老板,我一直在想回家的事。不是去大邱,而是去北方。”

“又是这件事?不。结束讨论。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参加了那些社会主义会议,但不要相信关于返回祖国的谎话。大韩民国民团的那些头头脑脑也好不到哪里去。再说了,在北方,他们会杀了你,在南方,他们会把你饿死。他们都讨厌曾在日本待过的朝鲜人。我很清楚。如果你去,我永远不支持你。绝对不会。”

“领袖反对日本帝国主义……”

“我太清楚他手下那些人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真的相信这句话,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每个礼拜领到薪水信封。住在这里的负责人是绝对不会回去的。走着瞧吧。”

“但是你不认为我们必须为祖国做点什么吗?外国人正在把我们的祖国分裂成……”

高汉秀把双手放在金昌浩的肩膀上,正视着他。

“你很久没找过姑娘了,搞得你的脑袋都糊涂了。”高汉秀笑了笑,又严肃起来,“听着,我很了解协会和民团的头头儿们……”他哼了一声,“我太了解他们了……”

“但民团只是美国的傀儡……”

高汉秀对金昌浩笑了笑,被这个年轻人的真诚逗乐了。

“你为我工作多久了?”

“你给我工作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十二三岁。”

“我有多少次是跟你真正谈起政治的?”

金昌浩尽量回忆。

“从没有。没有真的谈过。我是个商人,而且,我希望你也当个商人。每次你去参加那些集会,我都希望你为自己想想,而且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提高你自己的利益。什么日本人、朝鲜人,所有这些人全都是浑蛋,因为他们一直想的都是群体。但事实是,世上没有仁慈的领袖。我保护你是因为你为我工作。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傻瓜,违背我的利益,那么我就不能保护你了。至于那些朝鲜团体,你得记住,不管怎样,带头的人也只是人,所以他们不比猪聪明多少。而且我们吃猪肉。你和农夫水谷住过一段时间,他漫天要价,在战争时期卖甘薯给饥饿的日本人。他违反了战时规定,我帮助了他,因为他想赚钱,我也想。他可能认为自己是一个体面、受人尊敬的日本人,或者是某种自豪的民族主义者,他们不都是这样以为的吗?他是个低劣的日本人,但是个精明的商人。我不是好朝鲜人,我也不是日本人。我很擅长赚钱。如果每个人都相信那帮陆军高级将领的废话,这个国家必然分崩离析。天皇也不关心任何人。所以,我现在不是让你不要参加集会或者不加入团体。但你要知道一点:没有人在乎你。他们不关心任何人。如果你认为他们关心朝鲜,那你就疯了。”

“有时候,我很想再看看我的家。”金昌浩轻声说。

“对我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高汉秀抽出一支烟,金昌浩连忙把烟点燃。

金昌浩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回家了。他的母亲在他蹒跚学步时就去世了,那之后不久,他的佃农父亲也撒手人寰;他的姐姐尽她所能地帮助他,但最终她还是嫁人,走得无影无踪,留下他一个乞讨为生。金昌浩想去北方为统一大业出一份力,但他也想去大邱,为他的父母扫墓,并做一场他负担得起的祭祀法事。

高汉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你觉得我喜欢这里?不,我不喜欢这里。但在这里,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不想受穷的。昌浩,你为我工作,你有足够的食物和钱,所以你开始有一些想法,这是很正常的事。爱国主义只是一个概念,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也是如此。但思想会使人忘记自己的利益。头头脑脑就会利用那些过于相信思想的人。你解决不了朝鲜的问题。一百个你,一百个我,都不能让朝鲜变好。日本人出局了,现在苏联、中国和美国都在为我们这个该死的小国打得不可开交。你认为你能打败他们?忘了朝鲜吧。把心思都放在你可以拥有的东西上。你想要庆熙?很好。那就把她丈夫赶走,或者等他一命呜呼。这是你能解决的问题。”

“她是不会离开他的。”

“他是个失败者。”

“不,不,他不是。”金昌浩严肃地说,“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女人。”对于这个话题,他说不下去了。他可以等白约瑟死掉,但盼别人死是不对的。他相信许多思想,包括妻子必须忠于丈夫的思想。如果庆熙抛弃残疾的丈夫,那她也不值得他对她倾心了。

来到街尾,高汉秀停下脚步,冲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酒馆一歪脑袋。

“你是去找个姑娘,还是回家,对别人的老婆朝思暮想?”

金昌浩盯着大门的门把手,把门拉开,让老板先进去,随即也跟了进去。

__o___ _

大阪的新房子比旧房子大出两个榻榻米位,用瓦片、实木和砖块建造而成,所以更加坚固。正如高汉秀所预料的一样,爆炸摧毁了原来的房子。庆熙把房契缝在她那件好外套的内层,到了合适的时候,高汉秀的律师让市政府承认了白约瑟的产权。用水谷在他们离开农场时送给他们的钱,白约瑟和庆熙买下了他们原来房子旁边的空地。在高汉秀建筑公司的帮助下,他们重建了家园。白约瑟依然没有告诉邻居他是房主,不露富一向都是明智的做法。他们房子的外观与亚野区他们那条街上的其他住宅几乎一模一样。一家人都认为金昌浩应该和他们住在一起,白约瑟问他是否愿意时,他没有拒绝。几个妇女用高质量的纸贴在墙上,买来结实的厚玻璃装在小窗户上。他们多花了一些钱买来好布料做暖和的被子和地垫,还买了一张韩式矮饭桌,既用来吃饭,也可以供孩子们做作业。

尽管从外观上看,这所房子看起来并不宽敞,里面却非常干净整洁,厨房很大,有足够的空间在夜里把贩卖食物的手推车放在厨房里。房子有一个相连的外屋,从厨房门就能进外屋。杨金、顺子和孩子们睡在中屋,白天这里是主起居室;白约瑟和庆熙睡在厨房旁边的大储藏室里,金昌浩睡在小前厅,两面墙都是纸屏风门。他们一家三代人外加一个全家人的朋友总共七个人都住在亚野区的房子里。考虑到附近的环境,他们的住处几乎算得上豪华。

深夜,金昌浩终于从酒馆回家时,所有人都睡觉了。高汉秀花钱找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朝鲜女孩,金昌浩和她一起去了后面的房间。事后,他想去澡堂洗个澡,但是房子附近的澡堂都打烊了。他在外屋旁的水槽里洗了洗,但他嘴里仍有那女孩粉色口红的蜡味。

那个女孩很年轻,应该只有二十岁,她不在后屋陪客,便是在前面做女招待。战争和美国人的占领使她坚强起来,就像其他在酒馆里工作的姑娘一样,而且,她长得那么漂亮,所以陪了许多男人。她叫珍雅。

走进一个为付费顾客预留的雅间,珍雅关上门,立刻脱掉了印花连衣裙。她没穿内衣。她身材修长苗条,有着年轻姑娘那圆滚坚挺的乳房,不需要戴胸罩也很漂亮;她的腿很细,就跟饥饿的农民的腿差不多。她坐在他的腿上,温柔地蹭来蹭去,让他变得坚硬,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领到地板上的深红色铺盖边。她脱下他的衣服,熟练地用一条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身,然后用她涂着口红的嘴给他戴上了避孕套。他很长时间没和姑娘亲热了。他只和妓女发生过关系,但这个女人最漂亮,身材也很好,他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贵,尽管这次不是他付钱。珍雅叫他哥哥,问他现在要不要进去,他点点头,惊讶于她竟然这么熟练,这样的她不仅迷人,还很专业。她轻轻地推他躺下,坐在他的胯部,一下子就让他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吻了吻他的额头和头发,让他在他们性交的时候,把头埋在她的两乳之间。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腔作势,但她似乎很喜欢她在做的事,不像其他妓女会假装自己是处女。没有虚假的抗议,金昌浩发现自己被她弄得十分兴奋,几乎马上就高潮了。她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给他拿了一条毛巾。她一边给他擦洗身体,一边叫他帅哥哥,还要他快点再来找她,因为珍雅会十分想念他的鳗鱼。金昌浩真想留下来过夜,再和她云雨一番,但高汉秀在酒馆等他,所以金昌浩答应再来。

金昌浩回到房间,发现有人已经打开了他的铺盖,为他铺好了床。金昌浩躺在浆洗过的干净棉花铺盖上,想象着庆熙用纤细的手指抚平他所躺的毯子,像往常一样,他想象和她做爱。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会对性感到惊讶,他想,但他想知道她是否能像珍雅那样享受性爱。如果她的确如此,他怎么看她?在畜棚的时候,他总是在女人睡觉之前就睡着了,他很感激能这样,因为他无法忍受想到白约瑟压在她身上欢好的情形。幸运的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在这所房子里,他也没有听到他们欢好的声音。他确信白约瑟没有能力再与妻子同房,这样的认知使他可以去爱她,而且还不用恨白约瑟。这样一来,她也成了他的了。高汉秀察觉到了他的感情,因为他的感情很明显:他忍不住凝视她那温柔的脸,她那优雅而安静的动作。他觉得,如果能和她在一起,他就算死也值了。每天晚上和她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呢?他们一起在餐馆做工时,当他和她两个人在农场里干活时,不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简直要把他逼疯了。他没这样做的原因是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对他有所回应。她爱她的丈夫,她爱她的神耶稣基督,而金昌浩并不相信耶稣,耶稣不允许信徒发生婚外性行为。

金昌浩闭上眼,真盼望她能打开那扇薄薄的纸门,走进他的房间。他希望她能像那个妓女一样脱掉衣裳,用嘴含住他的阳物。他会拉她坐在他的身上,进入她的身体。他会和她共赴云雨,并且盼望自己死掉,因为在那一刻,他的生命已臻完美。金昌浩可以想象出她那小小的乳房、苍白的肚子和腿,以及她那黑黑的阴部。他又变硬了,他无声地笑着,心想他今晚就像个小男孩,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件事,而且永远也不够。高汉秀认为只要找个漂亮的婊子,就能把他的心思从庆熙身上转移开,高汉秀错了。事实上,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要她。他今晚尝到了又甜又凉的东西,现在他想要更多这种东西,多到足以让他深深沉浸在它带来的清爽中。

金昌浩不断地摩擦自己,戴着眼镜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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