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柏青哥

第一卷 故乡 1910—1933年2

海鸥盘旋着,凄厉地尖叫着,然后飞走了。她意识到这桩婚姻是有条件的,但很容易接受;可惜他没办法考验她的忠诚。你如何证明你爱上帝?你如何证明你爱你的丈夫?她永远不会背叛他;她会努力照顾他,她能做到这一点。

白伊萨在一家日本餐厅前停了下来,里面是售卖面条的,店面十分整洁。“你吃过乌冬面吗?”他扬起眉毛。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吃过。

他带她走进店里。顾客都是日本人,只有她一个女人。老板是个日本人,围着干净的围裙,用日语和他们打招呼。两个人鞠了一个躬。

白伊萨用日语要了一张两人桌位,老板听到他说一口地道的日语,便放松下来。他们友好地聊着天,老板让他们坐在靠近门口的公共桌旁,旁边一个人也没有。白伊萨和顺子面对面坐着,不可能不看对方的脸。

顺子看不懂胶合板墙上的手写菜单,但认出了一些日文数字。办公室职员和店主坐在三张铺着蜡布的长桌子上,呼噜呼噜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一个剃着光头的日本男孩从一个沉重的黄铜水壶里倒出红茶。他微微向她一歪头。

“我以前没下过馆子。”她发现自己说,与其说是想和人说话,不如说是在惊叹。

“我自己也没去过几次。不过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干净。家父说过,在外面吃饭,最重要的是干净。”白伊萨笑了,想让顺子觉得自在一些。屋里很暖和,她的脸上增添了一抹色彩。“饿了吗?”

顺子点点头。那天早上,她还没吃过东西。

白伊萨为他们点了两碗乌冬面。

“就跟刀切面差不多,但肉汤是不同的。我估摸也许你喜欢吃。我确信在大阪到处都有的卖。那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全新的。”白伊萨越来越喜欢带她同往大阪这个想法。

顺子已经从高汉秀那里听过很多关于日本的故事,但是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白伊萨。高汉秀曾说过,大阪是个很大的地方,在那里你几乎见不到同一个人两次。

白伊萨一边说,一边观察她。顺子是个内向的人。即使在家里,她也不怎么和在那里做工的女孩说话,甚至不跟她的母亲多说话。她一直是这样吗?他想知道。很难想象她竟然有情人。

白伊萨压低声音对她说话,不希望别人听到。

“顺子,你觉得你能喜欢我吗?你能接受我做你的丈夫吗?”白伊萨紧握双手,好像在祈祷。

“是的。”她回答得很快,因为她是发自真心地给出了这个回答,她现在便很喜欢他,而且她也不希望他多想。

白伊萨忽然觉得很轻松,就好像他那有病的肺已经被擦洗得干干净净。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很难,但你能不能试着忘了他?”他终于说出来了。他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顺子秀眉紧蹙,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我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我有我的骄傲,我知道这可能是错的。”他皱起了眉头,“但我会爱这个孩子,我会爱你,尊敬你。”

“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做一个好妻子。”

“谢谢你。”他说。他希望他和顺子能像他父母那样恩爱。

面条端上来了,他鞠了个躬表示感谢,顺子模仿他,把手指交缠在一起。

第十章

一个星期后,杨金、顺子和白伊萨乘早班渡轮去了釜山。两个女人穿着新洗过的白色大麻韩服,外面穿着棉袄;白伊萨的西装和大衣都刷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申牧师吃过早饭,正在等他们。

他们一到达后,教堂雇工就认出了白伊萨,并把他们领到了申牧师的办公室。

“你们来了。”申牧师说着从地上的座位站起来。他说话带有北方口音。“进来,进来。”杨金和顺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她们以前从未进过教堂。申牧师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那件黑色旧西装的袖子边缘都磨损了,但他的白领口很干净,十分硬挺。他那件没有褶皱的深色衣服似乎把他肩膀的弯曲曲线弄平了。

屋子里冷飕飕的,女仆给客人拿来了三个地垫,并把它们放在房间中央的火盆旁边。

三位客人局促不安地站着,都等申牧师先坐下来。白伊萨坐在申牧师旁边,杨金和顺子坐在老牧师对面。

他们都坐好,没人说话,等申牧师先做祈祷。老牧师做完祷告后,从容地评估了一番白伊萨准备娶的年轻女子。自从年轻的牧师上次来访以后,他一直在想她的事。为了准备这次见面,申牧师甚至重读了《何西阿书》。穿着炭色羊毛西装的优雅年轻人与敦实的少女顺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顺子的脸圆圆的,五官平平,她的眼睛低垂着,要么是出于羞怯,要么是因为羞愧。她的外表平凡无奇,没有什么能让人联想到先知何西阿被迫娶的那个妓女。事实上,她的举止并不引人注目。申牧师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相信从一个人的面相能看出这个人的命运,但如果他要通过他父亲的眼睛来过滤她的命运,他可以看出她的生活似乎并不平顺,但也不会受到诅咒。他瞥了一眼她的肚子,但她穿着全套的衬裙和外套,也看不出所以然。

“你觉得和伊萨一起去日本怎么样?”老牧师问顺子。

顺子抬起头,然后低下头。她不确定牧师都会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如何行使权力。申牧师和白牧师不太可能像男性巫师那样念咒语,也不像僧侣一样念经。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申牧师说,他的身体向她倾斜,“请说点什么吧。我不希望在你离开我的办公室之前,我都没听到你的想法。”

白伊萨对两个女人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老牧师的严厉语气。他想向她们保证牧师是善意的。

杨金温柔地把手放在女儿的膝盖上。她料到会被问到一些问题,但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申牧师对她们的印象不太好。

“顺子,告诉申牧师,你和伊萨成亲,你是怎么想的。”杨金说。

顺子张开了嘴,然后闭上。她又张开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非常感激。感激白牧师的痛苦牺牲。我会非常努力地侍候他。我将尽我所能使他在日本的生活变得更好。”

白伊萨皱了皱眉;他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但无论如何,顺子的感情使他非常难过。

“是的。”老牧师双手合十。“这的确是痛苦的牺牲。伊萨是一个优秀的好年轻人,出身良好的家庭,考虑到你的情况,他不可能很容易就接受这段婚姻。”

白伊萨轻轻地举起右手,无力地表示抗议,但他尊重长者,所以依然保持沉默。如果申牧师拒绝为他们证婚,他的父母和老师将会感到不安。

申牧师对顺子说:“是你把这种情况强加于你自己的,是这样吗?”

白伊萨不忍心看她受伤的表情,想带着两个女人回民宿。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对我给我娘所造成的伤害,给这位优秀的牧师所带来的负担,我感到非常抱歉。”顺子那乌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小。

杨金握住女儿的手,不知道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她突然抽泣起来。

“申牧师,她已经受够了。”白伊萨脱口而出。

“她必须承认自己的罪孽,并希望得到宽恕。如果她提出来,我们的主会原谅她的。”申牧师若有所思地说出每一个字。

“我想她会想要宽恕。”白伊萨不希望顺子以这种方式向上帝求助。他认为,对上帝的爱应该是自然而然的,而不是出于害怕受到惩罚。

申牧师盯着顺子。

“你想要吗,顺子?你希望上帝宽恕你的罪孽吗?”申牧师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否知道什么是罪孽。那个年轻人充满热情,渴望成为殉道者或先知,白伊萨向她解释过所谓的罪孽吗?他怎么能娶一个没有改邪归正的罪恶女人呢?然而,这正是上帝要先知何西阿做的。白伊萨理解这一点吗?

“婚前与男人交欢,在上帝看来是一种罪孽。那个男人在哪里?为什么白伊萨必须为你的罪付出代价?”申牧师问。

顺子脸颊通红,用上衣袖子不停地擦脸上的泪水。

在角落里,聋哑女仆可以通过读唇语,看出他们在说什么。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交给顺子。她向顺子做了个手势,要她擦脸,顺子对她笑了笑。

申牧师叹了口气。虽然他不想继续惹那姑娘伤心,他还是觉得有必要保护这位热心的年轻牧师。

“你孩子的父亲在哪里,顺子?”申牧师问道。

“她不知道,申牧师。”杨金回答,虽然她自己也很好奇,想知道答案。“她对此非常抱歉。”杨金扭头对女儿说,“告诉牧师,告诉他,你希望上帝宽恕你。”

杨金和顺子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进行一种仪式,就像把母猪和钱献给巫师,让他保佑庄稼生长?白伊萨从没提过宽恕这件事。

“你能吗?你能原谅我吗?”顺子问老牧师。申牧师十分同情这个孩子。

“顺子,能不能原谅你,并不取决于我。”他回答。

“我不明白。”她说,无法继续低着头,终于直视申牧师的脸。她一直在流鼻涕。

“顺子,你所要做的就是请求上帝原谅你。耶稣已经还清了我们的债,但你仍然要请求宽恕。你要保证会改邪归正。忏悔吧,孩子,不要再犯罪了。”申牧师能感觉到她想学习。他感觉到心里涌动着一种情感,他想起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孩子没做错什么。然后,申牧师想起了何西阿的娼妓妻子歌篾始终执迷不悟,后来又背叛了丈夫。他皱起了眉头。

“很抱歉。”顺子重复道,“我不会再犯了。我永远不会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你想嫁给这个年轻人是有道理的。是的,他想和你成亲,照顾你的孩子,但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否审慎。我担心他可能过于理想化了。他的家人不在这里,我得确保他不会有事。”

顺子点头表示同意,她的抽泣渐渐平息。

杨金忍住啜泣,自从白伊萨提到她们需要和申牧师谈谈之后,她就一直担心现在的情况。

“申牧师,我相信顺子会是个好妻子。”白伊萨恳求道,“请为我们证婚吧,先生。我想要你的祝福。你说的这些话,是出于深切而明智的考虑,但我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我相信这段婚姻会给我带来很多好处,也会给顺子和孩子带来很多好处。”

申牧师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做牧师的妻子有多难吗?”他问顺子。顺子摇了摇头。她的呼吸现在变得正常了。

“你告诉她了吗?”他问白伊萨。

“我要做的是助理牧师。我想并不需要做很多。会众并不多。顺子能吃苦,学得很快。”白伊萨说。然而,他对这件事确实欠考虑。在他家乡平壤的教堂里,牧师的妻子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士,不知疲倦,生了八个孩子,和她的丈夫一起照顾孤儿和为穷人服务。当她去世的时候,教区居民都痛哭流涕,仿佛他们失去了母亲。

白伊萨、顺子和杨金安静地坐着,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你必须发誓你将忠实于这个人。如若不然,你会给你的母亲和你死去的父亲带来更多的耻辱。孩子,你必须请求上帝的宽恕,请求他赐予你信心和勇气,帮助你在日本建立新家。你要至臻完美,孩子。在那里,每个朝鲜人都必须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他们已经如此轻贱我们了。你不能给他们任何理由,让他们更看不起我们。一个朝鲜人行差踏错,会让成千上万的朝鲜人抬不起头来。一个恶劣的基督徒会伤害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基督徒,尤其是在一个不信教的国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愿意明白。”她说,“而且,我希望得到原谅,先生。”

申牧师跪下来,把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终于为她和白伊萨祈祷了。他完成祈祷后站了起来,让这对夫妇也站起来,为他们证婚。几分钟后,仪式结束了。

__o___ _

申牧师陪着白伊萨和顺子去市政办公室和当地派出所登记结婚,而杨金则快步走向购物街,她的步伐虽然很快,却也从容。她很想跑起来。在婚礼上,有许多话她不懂。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希望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那就太荒谬,太没良心了。但是,不管她的本性多么实际,她都希望她的独生女儿能得到更好的。虽然马上结婚是有道理的,但她并不知道他们今天就结婚。她自己那场敷衍的婚礼也只用了几分钟。也许这无关紧要,她这么对自己说。

杨金走到米店的推拉门前,她先敲了敲大门的宽边框,然后走了进去。商店里没有顾客。一只条纹猫在米店老板的草鞋上溜来溜去,快活地咕噜着。

“老板娘,好久没见了。”楚老板和她打招呼。米店老板对候奈的遗孀微笑。她发髻中的白发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多。

“大叔,你好。希望你媳妇和女儿们都好。”

他点了点头。

“我想买一些白米。”

“你一定是要招待重要的客人吧。对不起,我连一颗大米都没有了。你也知道大米都到哪里去了。”他说。

“我有钱的。”她说着把那只拉绳钱包放在他们中间的柜台上。钱包是蓝色帆布做的,上面的蝴蝶是顺子绣的,是两年前顺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蓝色钱包半满,杨金希望这些钱足够买米。

楚老板扮了个鬼脸。他不想把米卖给她,因为他别无选择,只能收她和日本人一样的价钱。

“存货不多了,要是日本顾客来买米,我没有,那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你得理解我。相信我,并不是我不想卖给你。”

“大叔,我女儿今天结婚。”杨金说,尽量不哭出来。

“顺子吗?谁?夫家是谁?”他想象出那个小女孩握着她那残废父亲的手的样子。“我都不知道她已经订婚了!今天?”

“是一位来自北方的客人。”

“得肺结核那个?太疯狂了!你为什么要让女儿嫁给一个有那种病的男人呢?他随时都可能一命归天。”

“他会带她去大阪。对她来说,比起和那么多男人住在民宿里,她在那里的生活要轻松得多。”她说,希望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她没有告诉他真相,而楚老板也很清楚她说的不是实话。那女孩一定有十六七岁了。顺子比他的二女儿小几岁;这个年纪的姑娘正好嫁人,但他为什么要娶她呢?煤老板老俊说他是富家子弟。她的血液里也有遗传疾病。谁想要这样的妻子?他猜测大阪可能没有那么多姑娘。

“他给的聘礼多吗?”楚老板问,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小钱袋。杨金不可能给那样的男人任何像样的嫁妆;这个经营民宿的女人在喂饱那些饥饿的渔夫和她不应该收留的两个可怜姐妹之后,几乎剩不下几个铜钱。

他自己的女儿几年前就出阁了。去年,小女儿的丈夫因组织示威游行被警察追捕,便逃到了满洲,所以,现在楚老板要照顾这个伟大爱国者的几个孩子,而他的赚钱方式是把他的最好库存卖给有钱的日本顾客,他的女婿却热衷于将日本人赶出朝鲜。如果他的日本顾客拒绝光顾他,楚老板的商店明天就会关门,他的家人也会饿死。

“你是要买办婚礼需要的米吗?”他问,无法理解这个女人怎么有钱买那么多米。

“不。只给他们两个吃。”

楚老板朝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点了点头,她又小又累,不正视他的眼睛。

“我没多少米可卖。”他重复道。

“我要的不多,只够新娘和新郎吃的就行,让他们离开家之前再次品尝一下白米饭的味道。”杨金热泪盈眶,米店老板别开目光。楚老板不喜欢看到女人哭泣。他的祖母、母亲、妻子和女儿都哭个不停。女人哭得太多了,他心想。

他的大女儿嫁给了一个印刷工,住在城市的另一边,他的小女儿带着三个孩子和他们老两口一起住在家里。米店老板一边抱怨需要钱养活女儿和外孙,一边努力工作,把米卖给支付最高价格的日本顾客,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不能养家糊口;他无法想象,他的女儿远居他乡,到一个朝鲜人与牲口差不多待遇的国家里生活。他无法想象让自己的骨血去给那些龟孙子践踏。

杨金数出日元钞票,把它们放在柜台算盘旁的木托盘上。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只买一小袋。我要他们吃大米饭吃饱了。如果有的剩,我就给他们做些甜糕。”

杨金把那盘钱推给他。如果他仍然拒绝,她就会走进釜山的每一家大米店,一定要让她的女儿在婚宴上吃白米饭。

“甜糕吗?”楚老板双臂抱怀,大声笑了出来;他有多久没听到女人谈论白米做的甜糕了?那样的日子感觉如此遥远。“能不能给我一块呀。”

她擦了擦眼睛,而米店老板则走进储藏室,去找他为应付这样的场合而藏起来的一点宝贝大米。

第十一章

房客们终于让步,同意女人们去洗他们的工作服。衣服上的气味连他们自己也受不了。福熙、多熙和顺子带着四个巨大的包袱去了海湾。她们把长裙拢起系好,蹲在水边,摆好洗衣板。海水冰冷,她们的手都快冻僵了,由于多年的劳作,她们手上的皮肤变得又厚又粗糙。福熙竭尽全力在带脊的木板上搓洗湿衬衫,而她的妹妹多熙则把剩下的脏衣服挑出来,放在她旁边。顺子拿起一条钟氏兄弟的深色裤子,上面沾满了鱼血和内脏。

“结婚后你有没有觉得不一样了?”多熙问道。他们登记结婚后,立即就把消息告知了这两个姑娘。她们甚至比房客还要吃惊。“他有没有叫你亲爱的?”

福熙抬头观察顺子的反应。她本来要责备妹妹竟然如此无礼,但她自己也很好奇。

“还没有。”顺子说。他们是在三天前成亲的,但由于空间有限,顺子仍然和她的母亲、女仆睡在同一个房间。

“我好想嫁人啊。”多熙说。

福熙大笑起来,“谁会娶我们这样的姑娘呢?”

“我也想嫁一个白牧师这样的人。”多熙连眼都不眨地说,“他长得真英俊,人又那么好。他和你说话的时候,会那么和蔼地看着你。就连房客们都敬他几分,虽然他对大海一点也不了解。你们注意到了吗?”

事实确实如此。通常情况下,房客们会取笑那些上过学的上流人士,但他们喜欢白伊萨。顺子仍然很难把他当成丈夫。

福熙拍拍她妹妹的前臂。“你真是疯了。像那样的男人决不会要你做老婆的。不要整天做白日梦了。”

“可他还不是娶了顺子……”

“顺子不一样。你和我是仆人。”福熙说。

多熙翻了翻白眼。

“那他到底叫你什么?”

“他叫我顺子。”她说,觉得说话更自由了。在认识高汉秀之前,顺子经常和这两姐妹聊天。

“就要去日本了,你兴奋吗?”福熙问道。她对住在城市里比对结婚更感兴趣,而去城里住,似乎很可怕。她的祖母和母亲几乎都是累死的。她从未听过她母亲笑。

“男人们说,大阪比釜山或汉城更繁华呢。你住在哪里?”福熙问道。

“不知道。我猜是在伊萨牧师的哥哥家里。”顺子还在想着高汉秀,想着他可能就在附近。最重要的是,她害怕碰到他。然而她觉得,要是再也见不到他,会更糟。

福熙看着顺子的脸。

“你害怕去那里吗?你千万不要害怕。我想你在那里会过得很愉快。那些男人说,火车、汽车、街道和所有的房子,到处都有电灯呢。他们说,你想在商店里买什么东西,在大阪都可以买到。你说不定会变成贵妇人呢,那样你就可以派人来接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经营民宿!”福熙对她为她们设计出的前景感到惊讶,“他们一定也需要民宿的。你娘可以做饭,我们可以打扫,洗衣服……”

“你还说我脑子里装满了疯狂的念头?”多熙拍了拍她姐姐的肩膀,在她姐姐的上衣袖子上留下了湿手印。

顺子费力地拧干湿裤子,因为它们太重了。

“当牧师的妻子,会很有钱吗?”顺子问道。

“也许牧师会赚很多钱!”多熙说,“再说了,他的父母就是有钱人,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顺子问道。她的母亲曾说过,白伊萨的父母有不少土地,但许多地主都只能把土地卖给日本人,以支付新出现的税收。“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很多钱。这不重要。”

“他的衣服多漂亮啊,他还读过书。”多熙说,并不清楚人们是怎么有钱的。

顺子开始洗另一条裤子。

多熙瞥了她姐姐一眼。“现在可以给她吗?”

福熙点了点头,想让顺子不要总想着即将离开这件事。这个女孩看上去既焦虑又悲伤,一点也不像快乐的新娘。

“你就跟我们的小妹妹一样,但感觉起来像是你比我们大,因为你聪明,有耐心。”福熙笑着说。

“等你走了,你娘责骂我,谁来保护我呢?你知道我姐姐什么都不会做。”多熙补充道。

顺子把她在岩石边洗的裤子放在一边。自从她父亲去世后,这两姐妹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无法想象没有她们的生活。

“我们想送你一个礼物。”多熙拿出一对鸭子,它们是用皂荚木雕刻而成,挂在一条红丝线上,和婴儿的手差不多大。

“市集上的大叔说鸭子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福熙说,“也许过几年,你可以回家来,把你的孩子也带来给我们看看。我可会带小孩了。多熙几乎就是我一个人养大的。虽然这丫头很调皮。”

多熙用食指把鼻孔往上推,做出了一张猪脸。

“最近,你看上去很不开心。我们知道为什么。”多熙说。

顺子拿着鸭子,她抬起头来。

“你想你爹爹了吧。”福熙说。这对姐妹小时候就父母双亡。

福熙那张方脸上露出了悲伤的微笑。她那双小而亲切的眼睛看上去像蝌蚪,向下看向她那疙疙瘩瘩的颧骨。姐妹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妹妹要矮一些,胖一些。

顺子哭了,多熙把她抱进有力的臂弯里。

“爹爹,爹爹。”顺子轻声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福熙拍拍顺子的背说。

“你现在有个好丈夫了。”

__o___ _

杨金独自收拾女儿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每一件衣服,然后堆在一块大方布上,捆成便于携带的包裹。布角被整齐地绑在一个环柄上。在白伊萨夫妇离开的前几天,杨金一直在想她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她逐一把系好的包裹打开,重复收拾了一遍。她想给白伊萨的嫂子带去更多的食品,比如干枣子、辣椒片、辣椒酱、大干凤尾鱼和发酵的豆瓣酱,但白伊萨告诉她,他们不可能带太多东西上船。“这些东西在那里都买得到。”他向她保证。

早晨,福熙和多熙留在民宿,杨金、顺子和白伊萨去了釜山码头。顺子和两姐妹们难分难舍;多熙悲恸欲绝地哭了起来,生怕杨金也会离开这里,到大阪去,把她们姐妹俩抛在影岛。

釜山码头是实用的砖木结构,显然不是用心建造而成。旅客、来送行的家人和小贩在拥挤的码头上挤来挤去,十分嘈杂。大批乘客排着队,等着向警方和移民官员出示证件,然后登上釜山渡轮前往下关港市。白伊萨去排队和警察说话,两个女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随时准备在他有需要的时候站起来。大渡船已经靠岸,等待乘客完成过关检查。海水的海藻味和渡船的燃料味混合在一起;从早上起,顺子一直恶心想吐,她看起来很憔悴,疲惫不堪。她早先呕吐过,胃里什么也没剩下。

杨金把最小的包裹抱在胸前。她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的女儿。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对顺子和孩子来说怎样更好,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重要了。他们为什么非要走?杨金都不能抱一抱她的外孙了。为什么她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呢?她觉得她在大阪一定可以找到工作。但杨金知道她必须留下来。她有责任打理她的公婆和丈夫的墓地,她不能离开候奈。此外,她去了大阪,要住在哪里呢?

顺子微微弯下腰,发出一阵痛苦的哭声。

“你还好吗?”

顺子点点头。

“我看到了那块金表。”杨金说。

顺子双臂抱怀,搂住自己。

“是那个男人送的吗?”

“嗯。”顺子说,没有看她的母亲。

“他是个什么人,怎么能买得起这种东西?”

顺子没有回答。白伊萨前面只有几个人了。

“送你怀表的男人在什么地方?”

“他住在大阪。”

“什么?他是从那里来的?”

“他老家是济州岛,但他住在大阪。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那里。”

“你打算见他吗?”

“不。”

“你不能见那个男人,顺子。他抛弃了你。他是个坏人。”

“他有家室了。”

杨金深吸了一口气。

顺子能听到她自己在和母亲说话,然而,感觉好像她是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他没告诉过我。”

杨金静静地坐着,嘴微微张开。

“在市集,几个日本男孩骚扰我,他骂了他们一顿,然后我们成了朋友。”

终于可以自然而然地谈到他了;她一直惦念着他,但她不能向任何人谈论他。

“他想照顾我和孩子,但他不能娶我过门。他说他在日本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杨金拉起女儿的手。

“你不能见他。那个男人……”杨金指着白伊萨,“……救了你的命。他救了你的孩子。你是他的人了。我没有权利再见你。你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什么感觉吗?很快,你自己也要当娘了。我希望你生个儿子,那样他就算结婚了,也不会离开你。”

顺子点点头。

“那块怀表,你要怎么处理?”

“到了大阪,我就把它卖掉。”

杨金很满意这个回答。

“留着那块表,以备不时之需。如果你丈夫问你从哪儿弄来的,就告诉他是我给你的。”

杨金去摸塞在上衣下面的钱包。

“这是你奶奶的。”杨金把她婆婆生前送给她的两个金戒指给了顺子。

“除非不得已,尽量不要卖掉它们。你应该有值钱的东西傍身,人总有需要钱的时候。你是个节俭的姑娘,但抚养孩子需要钱,总会出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比如看医生。如果是男孩,你就得交学费。如果牧师不给你家用,那你就去挣点钱,再把钱存起来,留待急用。需要花还是得花,但存起来几个硬币,然后忘记你有这些钱。女人应该有点节蓄。好好照顾你的丈夫,否则,就会有另一个女人来照顾他;尊重你丈夫的家人,服从他们。如果你犯错,他们会诅咒我们的家人。想想你善良的父亲,他总是为我们尽最大努力。”杨金琢磨着是否还有其他事情应该嘱咐她。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顺子把戒指塞进她上衣下面的布袋里,她把怀表和钱也放在那里。

“娘,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杨金闭上嘴,抚摸着顺子的头发,“你是我的全部。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我们一到,我就让伊萨牧师给你写信。”

“是的,是的。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请伊萨用简语给我写一封信,我会让城里的人帮我读一下。”杨金叹了口气,“要是我们都会看信就好了。”

“我们懂数字的,我们可以做加法。爹爹教我们的。”

杨金笑了。“是的。你爹爹教过我们。”

“你丈夫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杨金说。她嫁给候奈时,她的父亲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再也不要回家了。”他是这么对她说的,但是杨金对她自己的孩子说不出这种话。“为他和你的孩子营造一个美好的家,那是你的责任。不能让他们受苦。”

白伊萨回来了,看起来很平静。有几十人因为缺少文件或钱不够而被拒之门外,但他和顺子都可以顺利过关。他们符合每一项要求。那些当官的也不能为难他们。他和他的妻子可以动身了。

第十二章

1933年4月,大阪

白约瑟厌倦了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便在大阪火车站里踱来踱去,像个牢房里的囚犯。如果他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就能和朋友闲扯几句,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了,但他是一个人。白约瑟天生就是一个健谈的人,虽然他的日语相当地道,他的口音却总是泄露他的身份。从外表上看,他可以接近任何日本人,并得到礼貌的微笑,但他一旦开口说话,就没人欢迎他了。他毕竟是个朝鲜人,不管他的性格多么吸引人,遗憾的是,他属于一个狡猾的民族。许多日本人都是公正和有原则的,但一遇到外国人,他们往往有所保留。“你得当心那些聪明的外国人……朝鲜人一生下来就会惹麻烦。”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后,白约瑟受尽了一切白眼。他并不会细想这些事——这在他看来是可悲的。在大阪火车站巡逻的警卫注意到白约瑟焦躁不安,但焦急地等待火车到达并不算犯罪。

警察不知道他是朝鲜人,因为白约瑟的举止和衣着不会出卖他。大多数日本人声称他们能区分日本人和朝鲜人,但每个朝鲜人都知道这是日本人在吹牛。你可以模仿任何人。白约瑟穿着大阪工人的朴素便装:素色裤子,西式衬衫,很新的厚重羊毛大衣。很久以前,他就把他从平壤带来的华丽服饰放在了一边:一套昂贵的西装,是他父母从一个裁缝那里订购的,而那个裁缝专门为加拿大传教士及其家人制作衣服。六年来,白约瑟一直在一家饼干工厂当工头,手下有三十个女工和两个男工。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必须保持整洁,但仅此而已。他不需要穿得比他的老板岛村先生还要好,后者明确表示,他随时能找到人取代白约瑟。每天都有来自下关港市的火车和来自济州岛的船只,把更多饥肠辘辘的朝鲜人送到大阪,岛村先生想选什么人就能选什么人。

白约瑟很感激他弟弟在一个礼拜天来大阪,他只在这一天休息。在家里,庆熙正在准备丰盛的美食。否则,她一定跟着来了。他们都对白伊萨那个刚过门的媳妇非常好奇。她的家世令人震惊,但白伊萨的决定并不令人惊讶。家里没人对白伊萨的无私行为感到吃惊。在他小时候,要是可以,他一定会把所有的食物和财产都献给穷人。那男孩在病床上看书度过了他的童年。他的丰盛餐点放在一个枣木漆盘里,被送到他的房间。然而,他仍然瘦得像竹竿,尽管当他的托盘被送回厨房时,金属碗里的每一粒米都被吃光了。很显然,他的饭有一大部分都是被仆人们吃掉的,而且是白伊萨主动给他们吃的。然而,白约瑟认为饭和鱼是一回事,现在他连婚姻都贡献出去,似乎就太过分了。他居然同意给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当父亲!他的妻子庆熙让他答应在见到她之后再做判断。她像白伊萨一样,就是心肠太软了。

当来自下关港市的列车到达车站时,等待的人群以一种有组织的精度散开。行李员冲过去帮助头等舱乘客下车,其他人似乎都知道该去哪里。白伊萨比其他人高出一头,在人群中十分明显。相貌英俊的他戴着一顶灰色软毡帽,玳瑁眼镜低低地戴在他笔直的鼻子上。白伊萨扫视了人群,看见了白约瑟,他把瘦骨嶙峋的右手高举在空中。

白约瑟快步向他走过去。昔日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了。白伊萨比他记忆中还瘦;他苍白的皮肤透着青色,他那温柔、微笑的眼睛周围出现了放射状的皱纹。白伊萨与他们的大哥白撒姆长得很像,这真是不可思议。他身上的西装是由他们家的裁缝手工缝制的,松松垮垮地垂在他那消瘦的身体上。十一年前白约瑟离开家时,男孩白伊萨害羞,体弱多病,如今则成为了一个高大的绅士,他那枯瘦的身体因近来的一场大病而越发枯槁。他的父母怎么能让他来大阪?白约瑟为什么非坚持让他来?

白约瑟用双臂搂住弟弟,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在这里,白约瑟唯一碰过的人就是他的妻子,他的亲人能离他这么近,并且感觉到弟弟脸上的胡楂蹭到他自己的耳朵,他高兴极了。他的小弟弟长胡子了,白约瑟惊诧不已。

“你长大了很多呢!”

他们都笑了,一方面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还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哥哥。”白伊萨说,“我的哥哥。”

“伊萨,你总算来了。我太高兴了。”

白伊萨微笑着,眼睛一直盯着哥哥的脸。

“你可是比我高太多了。我这个哥哥很没面子啊!”

白伊萨深深地鞠了一躬,假装道歉。

顺子抱着包裹站在那里。见到兄弟轻松温暖的相见场面,她感到很放松。白伊萨的哥哥白约瑟很有趣。他开的那些玩笑让她想起了民宿的房客胖子。胖子得知她嫁给了白伊萨,竟然假装晕倒,在前厅的地板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出钱包,给了她两日元,那可是一个工人两天的薪水,让她和丈夫到了大阪去买些好吃的。“你在日本吃甜年糕的时候,要记住我呀,我在影岛孤孤单单,伤心欲绝,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想象一下吧,胖子的心都被撕碎了,就像一只小海鲈鱼的嘴被钩住了一样。”他假装哭了,用他那肉嘟嘟的拳头揉着眼睛,发出大声的呼呼声。他的哥哥们叫他闭嘴,他们每个人都给了她两日元,作为结婚礼物。

“而且,你结婚了!”白约瑟说着,仔细地打量白伊萨身旁的小姑娘。

顺子向大伯鞠了一躬。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白约瑟说,“你以前还是个小姑娘,常常跟着你爹爹到处走。当时你是五岁还是六岁?我想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顺子摇了摇头,她试过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对你爹爹印象深刻。听到他的死讯,我很难过;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我喜欢和他聊天。他这人话不多,但他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你娘做的饭真是天下第一美味啊。”

顺子垂下头。

“谢谢你让我来这儿,大伯。我娘对你的慷慨表示最深切的感谢。”

“你和你娘救了伊萨的命。我很感激你,顺子。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们一家。”

白约瑟接过白伊萨手里沉重的行李箱,白伊萨则拿过了顺子那些较轻的包裹。白约瑟注意到她的腹部轻轻隆起,但她的肚子并不十分明显。他连忙别开目光,朝车站出口的方向望去。这个女孩的举止和谈吐都不像村里的妓女。她看起来是如此的谦逊和朴素,以至于白约瑟都怀疑她是不是被一个她认识的人强奸了。那类事情时有发生,而女孩可能反倒会被诬陷勾引别人。

“嫂嫂在哪里?”白伊萨问道,四处张望着寻找庆熙。

“在家给你做饭呢。你最好是饿了。邻居们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一定嫉妒死了!”

白伊萨笑了,他很喜欢他的嫂子。

顺子意识到路人在看她的传统服装,不由得拉紧外套。车站里没有其他人穿韩服。

“我嫂子做菜的手艺很棒。”白伊萨对顺子说。一想到再次见到庆熙,他就很高兴。

白约瑟注意到人们盯着顺子。他这才意识到,她需要换换衣服了。

“我们回家吧!”白约瑟立刻领他们离开了车站。大阪火车站对面的马路上有很多电车,成群的行人从主入口进出。顺子走在两兄弟后面,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在他们朝电车走去的时候,她转身看了一会儿火车站。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西式建筑,简直就像一头石头混凝土巨兽。她原以为下关港市的火车站很大了,但与这栋巨大的建筑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两个男人走得很快,她努力跟上。有轨电车驶近了。在她看来,她仿佛以前来过大阪。在她的脑海里,她曾经乘坐过下关港市的渡船、大阪的火车,甚至坐过比男孩跑步或骑自行车还要快的电车。小轿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她惊讶地发现真如高汉秀所说,它们看起来就像带轮子的金属牛。她是个乡下姑娘,但她听说过这一切。然而,她不可以表现出她知道穿制服的售票员、移民局官员,搬运工,手推车、电灯、煤油炉和电话,所以在电车站,顺子保持安静,像一株从新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幼苗,直立着,张开怀抱去吸收光线。她本来是要把自己连根拔起,和他一起看世界,而现在她正在看世界,却没有他的陪伴。

白约瑟把顺子领到电车后面唯一一个空座上,让她坐下。她从白伊萨手中拿回包裹,抱在怀里。兄弟俩站得很近,说着家里的事。顺子没有注意两个男人的谈话。像以前一样,她把包裹紧紧地搂在怀里,贴着胸口和心脏,呼吸着包裹他们家当的织物上挥之不去的家的气息。

大阪市中心有着宽阔的街道,街两旁矗立着一排排低矮的砖房和时髦的商店。在釜山定居的日本人和这里的日本人很像,但有不同的种类。在车站里,有一些年轻的男人穿着花哨的西装,对比之下,白伊萨的衣服就显得过时了;还有一些漂亮的女人穿着华丽的和服,这些服饰颜色独特,刺绣精致,多熙一定很喜欢看,她对此十分着迷。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穷的人,一定是日本人,她在釜山从未见过那样的人呢。人们在街上随意地吐痰。坐在电车上,她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他们在亚野区下车,那是朝鲜人聚居的贫民区。他们来到白约瑟的家,那里看起来与她从车站乘电车经过的漂亮房子大不相同。牲畜发出浓烈的臭味,盖过了食物的气味,甚至比室外厕所的气味都要强烈。顺子很想捂住鼻子和嘴巴,却强忍着没这么做。

亚野区如同一个乱七八糟的村庄,一栋栋破房子很不协调地分布着。棚屋构造简陋,用劣质的材料建成。偶尔倒是能看到清洗干净的门廊和擦得锃亮的窗户,但大部分房屋正面都年久失修。人们从屋内用脏报纸和沥青纸糊在窗户上,裂缝里塞着木片或石片。金属屋顶都锈迹斑斑。这些房子似乎是由居民自己用便宜的或捡来的材料建造而成,并不比帐篷坚固很多。烟从简易的钢制烟囱中冒出来。此时是春天,傍晚的天气很暖和;孩子们穿着无法蔽体的破烂衣服在玩捉迷藏,对睡在巷子里的醉汉视而不见。一个小男孩在离白约瑟家不远的一个门廊边大便。

白约瑟和庆熙住在一个像箱子一样的斜屋顶小屋里。它的木制框架上覆盖着波纹钢。前门是用表面覆盖着一层金属的胶合板做成的。

“这个地方只适合猪和朝鲜人住。”白约瑟说完大笑起来,“不太像家,是吗?”

“不,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好了。”白伊萨笑着说,“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不便。”

顺子简直无法相信白约瑟夫妇竟然住在这么破烂的地方。工厂的工头不可能生活在这样的贫民窟里。

“日本人不会把像样的房子租给我们。这房子是我们八年前买的。我想,在这一排里,我们是唯一拥有房子的朝鲜人,但没人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白伊萨问道。

“让别人知道你是屋主,没有任何好处。这里的房东都是浑蛋,没有一个人不骂他们。我用我搬到这里时父亲给我的钱买了房子。要是在现在,我可买不起。”

隔壁窗户上贴着沥青纸的房子里传来了猪叫声。

“没错,我们的邻居在养猪。她带着孩子们和猪住在一起。”

“几个孩子?”

“四个孩子和三只猪。”

“都在屋里?”白伊萨低声说。

白约瑟点了点头,扬起眉毛。

“住在这里应该不会很贵。”白伊萨说。他计划为顺子、他自己和孩子租一所房子。

“租客把一半以上的收入都用来付租金了。这里的物价比国内高得多。”

高汉秀在大阪有很多房子。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通向厨房的侧门开了,庆熙向外张望。她把手里的水桶放在门阶旁。

“呀!你们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快进来吧!”庆熙大声喊道。她快步走到白伊萨跟前,把他的脸捧在手里。“我太高兴了。你们终于来了!赞美神!”

“阿门。”白伊萨说,任由庆熙抚摸自己,从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庆熙就认识他了。

“我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在我离开家之前呢!快进去吧!”她开玩笑地命令白伊萨,然后扭头看向顺子。

“你都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想要个妹妹呢。我在这里孤单死了,就想找个女孩说说话!”庆熙说,“我还担心你们没赶上火车呢。你好吗?累不累?你一定饿了。”

庆熙牵着顺子的手,男人们跟在两个女人身后走进屋。

顺子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庆熙是个美人儿,眼睛的形状和颜色都像极了柿子种子,嘴巴也很漂亮。她的肤色像白牡丹。顺子比她小十多岁,但她更有魅力,也更有活力。她乌黑光滑的头发用木制发夹卷起来,庆熙在她那件朴素的蓝色西式连衣裙外系了一条棉布围裙。她看上去更像一个瘦小的女学生,而不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家庭主妇。

庆熙伸手去拿放在煤油加热器上的黄铜茶壶。“你在车站给他们弄喝的或吃的了吗?”她问她的丈夫。她把茶倒进四个陶杯。

他大笑起来。“是你说要我们尽快回家的!”

“你真是个好哥哥!不要紧。我太高兴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反正你把他们带回来了。”庆熙站在顺子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个女孩样貌普通,长着一双细细的眼睛。她的五官都小小的。顺子并不丑,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她的脸和脖子有些浮肿,脚踝严重肿胀。顺子看起来很紧张,庆熙为她感到难过,希望她知道她不需要焦虑。两根长长的辫子用细长的普通麻绳绑着,垂在顺子的背上。她的肚子有些隆起,庆熙猜测她怀的可能是个男孩。

庆熙把茶水分给众人,顺子伸出两只哆哆嗦嗦的手,接过茶,同时鞠了一躬。

“你冷吗?你穿的不多啊。”庆熙在矮餐桌旁放了一个地垫,让女孩坐在那里。她在顺子的腿上盖了一床青苹果色的被子。顺子呷了一口热大麦茶。

房子外观破破烂烂,让人想不到内部竟是如此舒适。庆熙本是在一个仆从成群的家庭里长大的,现在则学会了为她和丈夫打理一栋干净宜人的房子。他们的房子可容纳六席,共有三个房间,却只有他们两人居住,这在这片拥挤的朝鲜飞地上是闻所未闻的,在那里,十个人挤在只能容纳两席的房子里;然而,与她和她丈夫从小住的大房子相比,他们的房子小得可笑,连上了年纪的仆人都不会住这种房子。这对夫妇是从一个贫穷的日本寡妇那里买的房子。当庆熙来大阪找白约瑟的时候,那个寡妇带着儿子搬到了汉城。有许多不同种类的朝鲜人住在亚野区,他们已经学会提防他们中间的欺骗和犯罪行为。

“永远不要借钱给任何人。”白约瑟直视着白伊萨说,而白伊萨似乎被这个命令搞糊涂了。

“还是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讨论。他们才刚到。”庆熙恳求道。

“如果你有多余的钱或贵重物品,一定告诉我。我们把那些东西存放起来。我有个银行账户。住在这里的人都需要钱、衣服、房租和食物;你没有办法解决他们所有的问题。我们向教会捐赠,与我们以前捐款没什么不同,但教会必须把东西施舍出去。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尽量避免和邻居说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进屋。”白约瑟冷静地对白伊萨和顺子说。

“我希望你遵守这些规则,伊萨,你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但这对我们来说很危险。如果人们认为我们有余钱,我们的房子就会被抢。我们并不富裕,伊萨。我们也必须非常谨慎。一旦你开始付出,就永远也别想停止了。这里有些人喝酒赌博;母亲们一分钱不剩,就会绝望。我不是责怪他们,但我们必须先照顾好我们的父母和庆熙的父母。”

“他说这些,是因为我惹过麻烦。”庆熙说。

“什么意思?”白伊萨问道。

“我刚到这儿的时候,给邻居们食物,很快,他们就天天找我们要吃的,我就把我们的饭菜分给他们,他们不知道我要留点吃的给你哥哥在第二天中午吃。后来有一天,他们闯进我们家,拿走了我们最后一袋土豆。他们说不是他们偷的,是他们认识的人拿的……”

“他们就是太饿了。”白伊萨说,试着去理解那些人的行径。

白约瑟看起来很生气。

“我们都吃不饱肚子。他们是在偷东西。你必须谨慎。就因为他们是朝鲜人,并不意味着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对其他朝鲜人要格外小心;坏人们很清楚,就算我们去找警察,也无济于事。我们这里遭到了两次盗窃。庆熙的珠宝被偷走了。”白约瑟再次盯着白伊萨,眼里充满了警告。

“而且,女人们整天都在家。我从来不把钱或其他贵重的东西放在家里。”

庆熙没再说话。她从没想到,只是送出去几顿饭,就会导致她的结婚戒指和她母亲的玉发夹、手镯被偷。第二次有人入室盗窃后,白约瑟气了她好几天。

“我现在去炸鱼。我们还是边吃边说吧。”她笑着说,朝后门边的小厨房走去。

“嫂嫂,我帮你吧?”顺子说。

庆熙点点头,拍了拍顺子的背。

她低声说:“不要怕邻居。他们是好人。我丈夫……我是说,你大伯小心谨慎是对的。他很了解这些事。他不希望我们和住在这里的人混在一起,所以我很孤单。我真高兴你来了。还会有一个婴儿!”庆熙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所房子里要有孩子了,我要成为伯母了。太好了。”

庆熙那张美丽的脸孔上流露出的伤感显而易见,但她的苦难和贫困使她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更美了。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没孩子,白伊萨告诉顺子,庆熙和白约瑟一直都盼着有个孩子。

厨房只有一个火炉、一对洗脸盆和一张用作切菜板的工作台,比顺子家在影岛的厨房小了很多。厨房里的空间只够她们并排站着,无法大幅度走来走去。顺子卷起袖子,用水管在地板边的临时水槽里洗了洗手。要给炖菜加作料,还要把鱼炸出来。

“顺子……”庆熙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前臂,“我们永远是好姐妹。”

年轻的顺子感激地点了点头,忠诚已经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看到准备好的菜肴,她几天来第一次感到饿了。

庆熙拿起一个锅盖,锅中装的是白米饭。

“只有今天才有啊,是给你们第一天的晚饭。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

第十三章

晚饭后,两对夫妇走到公共澡堂,男女分开洗澡。来洗澡的大多是日本人,他们都不搭理庆熙和顺子。这种事在预料之中。在洗去长途旅行的污垢和泡了很久的澡之后,顺子感到自己有了精神。他们穿上干净的内衣,在外面套上便服,然后走回家,浑身干干净净,准备睡觉。白约瑟听起来充满希望,是的,大阪的生活将会很艰难,但情况一定会变得更好。他们会用石头和苦味药做成美味的肉汤。日本人愿意怎么看他们就怎么看他们吧,但如果他们生存下来并取得成功,别人的白眼都不重要。庆熙说,他们现在有四个人,而且很快就有五个人了,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变得更强大。“对吧?”她说。

庆熙和顺子挽着彼此的胳膊。她们紧紧地跟在两个男人后面。

白约瑟提醒弟弟:“不要参与政治、劳工组织或任何类似的东西,只埋头工作就好。不要接受任何独立运动或社会主义纲领。如果警察发现你身上有这些东西,你就会被逮捕入狱。我见识过这些事情。”

那时候,白伊萨还太小,身体又不好,无法参加3月1日的独立运动,但其许多开国元勋都是从他在平壤的神学院毕业的。1919年,许多神学院的老师都参加了游行。

“这里有很多激进分子吗?”白伊萨低声说,虽然路上没有人。

“是的,我想是的。东京的激进分子更多,有些人躲在满洲。不管怎样,那些人只要被抓,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幸运的话,会被驱逐出境,但这很少见。你最好不要在我家里做这些事。那不是我邀请你来大阪的原因。你在教堂有你的工作做。”

白伊萨盯着白约瑟,后者提高了嗓门。

“你是不会和那些激进分子搞到一起的,对吧?”白约瑟严厉地说,“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你必须考虑你的妻子和孩子。”

在平壤老家的时候,白伊萨感觉身体好多了可以去大阪,他曾考虑与那些反对殖民的爱国者们接触。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甚至连他的父母也一直在出售地产,以支付新的土地调查税。白约瑟现在要给他们寄钱。白伊萨相信,抵抗压迫是在效仿基督。但几个月后,对白伊萨而言,一切都变了。比起他的工作和顺子,这些理想似乎都变成次要的了。他必须考虑到别人的安全。

白伊萨的沉默让白约瑟很担心。

“宪兵队会一直纠缠你不放,除非你放弃,要不就会丢了小命。”白约瑟说,“还有你的健康问题,伊萨。你得小心,别再生病了。我见过有人在这里被捕,可跟家里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法官都是日本人。警察是日本人。法律不清不楚。独立团体中的朝鲜人并不总是可信的。有些间谍为两边工作。诗歌讨论组有间谍,教堂里也有间谍。最终,每一位激进分子都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被从同样愚蠢的树上摘下来。他们会强迫你签认罪书。你明白吗?”白约瑟放慢了脚步。

庆熙从后面摸着她丈夫的袖子。

“亲爱的,你有些庸人自扰了。伊萨是不会卷入这种事的。我们不要破坏他们的第一晚了。”

白约瑟点了点头,但他身体里的焦虑感像是失控了,他警告他弟弟即使听起来有点歇斯底里,却很有必要,可以消除他的一些担忧。白约瑟还记得日本人来之前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在他十岁那年,他的祖国成了殖民地,然而,他不能像他们的哥哥白撒姆那样勇敢地战斗,最终成为一名烈士。只有没有家庭的年轻人才适合参与抗议。

“如果你再生病或惹上麻烦,爹娘会杀了我的。问问你的良心吧。你要我死吗?”

白伊萨用左手搂住哥哥的肩膀,拥抱了他。

“你好像变矮了。”白伊萨微笑着说。

“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吗?”白约瑟轻声说。

“我保证做个好人。我答应听你的。你不必太担心了。不然的话,你头发不是会变白,就是连剩下的都要掉光了。”

白约瑟笑了。让弟弟待在他身边是他的愿望,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有这样一个认识他的人,即使被人嘲笑,也是件好事。他的妻子是他的珍宝,但有一个几乎从出生就认识你的人是不一样的。一想到白伊萨会被卷入阴暗的政治世界,他就害怕得要命,也顾不上现在是他们来大阪的第一个晚上,就给弟弟讲开了大道理。

“真正的日本浴,太棒了。”白伊萨说,“这个国家还是有点好处的。不是吗?”

白约瑟点了点头,心里祈祷着白伊萨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弟弟的到来让他满心欢喜,但这份快乐十分短暂;他没有意识到,以这种方式为别人担心意味着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庆熙告诉白伊萨和顺子,火车站附近有很多有名的面食店,并答应带他们去尝一尝。他们一回到家,庆熙就把灯打开了,顺子牢记这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外面的街道安静黑暗,小屋里则灯火通明,明亮而干净。白伊萨和顺子来到他们的房间,庆熙和他们道晚安,关上了胶合板门。

他们的房间没有窗户,只够放一个榻榻米和一个用作梳妆台的扁皮箱。低矮的墙壁上覆盖着新糊的纸,榻榻米床垫已经用手擦过,庆熙还用新棉纱填充了棉被。房间里有独立的煤油暖气,这款暖气价格中等,比庆熙和白约瑟睡觉的主卧里的那个好得多,暖气不停地发出嗡嗡声,听了让人感觉平静。

白伊萨和顺子即将睡在同一个垫子上。在顺子离开家之前,母亲和她谈起了夫妻房事,好像她对一切都很陌生;母亲解释了丈夫都有哪些期望;母亲还说,怀孕期间,夫妻是可以同房的。尽你所能取悦你的丈夫。男人需要性交。

天花板上悬着一个电灯泡,将暗淡的灯光投射到房间里。顺子看了灯泡一眼,白伊萨也抬起头来。

“你一定累坏了吧。”他说。

“我很好。”

顺子蹲下来,打开地上折叠着的铺盖。和现在身为她丈夫的白伊萨睡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床很快就铺好了,但他们还穿着便服。顺子从包袱里抽出睡衣,那是她母亲用两个旧枕套做成的白色棉布睡衣。她怎么换衣服?她跪在铺盖边,手里拿着睡衣。

“要不要我把灯关掉?”他问道。

“是的。”

白伊萨拉了拉链子,开关发出响亮的咔嗒声。

房间里仍然弥漫着从隔壁房间透过的微光,两个房间之间只隔着一扇纸屏风门。薄墙的另一边就是街道,行人大声说话,隔壁的猪不时地发出尖叫声。感觉街道像是在里面而不是外面。白伊萨脱下衣服,只穿内衣睡觉,顺子见过他那身贴身衣服,因为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是她为他洗衣服。她见过他呕吐,腹泻,咳血,年轻的妻子在一段关系的初期不应该看到这些病症的。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比起大多数结了婚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也更亲密,彼此都见过对方极为落魄的样子。他对自己说,他们和对方在一起,不应该感到紧张。然而,白伊萨很不自在。他从没和女人一起睡过觉,虽然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并不完全确定该怎么开始。

顺子脱下了她的日常衣物。在澡堂里的电灯下,她看到从她的阴部到她那圆圆的、倾斜的乳房底部布满了发黑的垂直条纹,她吓坏了。她穿上睡衣。

像刚洗过澡的孩子一样,白伊萨和顺子麻利地钻进蓝白相间的被子下面,身上还带着香皂的香味。

顺子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首先从他生病开始说起,又说到她做了一件可耻的事,以及后来他是怎么救了她。也许在他们的新家,他们都可以重新开始。躺在庆熙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顺子感到充满希望。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想通过回忆把高汉秀带回来,但这是没有意义的。她愿意献身于白伊萨和她的孩子。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忘记高汉秀。

“你的家人很好。”

“我希望你也能见见我的父母。父亲就像我的兄弟一样,他心地善良,为人诚实。我的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为人十分含蓄,但她会用她的生命来保护你。她认为庆熙在所有事情上都是正确的,并且总是站在她这一边。”他轻声地笑了。

顺子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白伊萨把头靠在她的枕头上,她屏住了呼吸。他想要她吗?她想知道。这怎么可能?白伊萨注意到,每次顺子担心,便会皱起眉头,好像在努力看得更清楚些。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她很能干,头脑冷静。她从没有无助的时候,这一点很有吸引力,因为尽管他自己也不是个无助的人,但白伊萨很清楚,他并非一向都那么明智。父亲说他“天生不切实际”,而她的能力对他来说正好是补充。他们一路从釜山过来,这段旅程对任何人来说都很艰难,更不用说一个孕妇了,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脏话。每当他忘记吃喝,或忘记穿上外套,她就提醒他,却不会责备。白伊萨善于与人交谈,懂得如何问问题,如何从一个人的声音中倾听出他们的担心;她很了解如何生存,而他一向不擅此道。他需要她——正如男人需要有妻子。

“我今天感觉很好。胸部没有那种被拉拽的感觉了。”他说。

“也许是洗澡的缘故,还有美味的晚餐。我印象中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个月我们吃了两次白米。我觉得自己像个有钱人。”

白伊萨大笑起来。“真希望我能每天给你买白米饭吃。”在为上帝服务的时候,白伊萨本不应该关心吃什么、睡在哪里、穿什么,但现在他结婚了,他认为他应该关心她的需要。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惊讶。我们没有必要吃这么奢侈的东西。”顺子不由得在心里责备自己,不想让他认为她被宠坏了。

“我也喜欢吃白米饭。”他说,尽管他很少考虑吃饭这种事。他想摸她的肩膀安慰她,如果他们穿着衣服,他会毫不犹豫地摸她,但现在他们躺得那么近,穿得那么少,他只能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她想继续说下去。在黑暗中对他轻声说话比较容易;在轮渡或火车上,他们有时间进行更长的对话,她却觉得很尴尬。

“你哥哥很有趣;我娘说过,他会讲有趣的故事,逗得爹爹大笑……”

“我不应该区分亲厚,但我和他的感情更要好。在我们小时候,他因为讨厌上学挨了不少骂。我二哥在阅读和写作方面有困难,但他善于与人交往,记忆力也很好。不管什么事,只要听过一遍,他就不会忘记,不管是什么语言,只要他接触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能掌握大部分。他略通汉语、英语和俄语。他打小就擅长修理机器。我们镇上的每个人都喜欢他,没人愿意他去日本。我父亲想让他成为一名医生,但当然,如果他连坐都坐不住,学习又不好,是不可能当上医生的。老师一直责备他不够努力。他曾经希望他是生病的那个,不得不待在家里。学校的老师来家里教我上课,有时他让我帮他做作业,他自己就翘课去钓鱼或和他的伙伴们去游泳。我想他去大阪是为了避免和父亲吵架。他想发大财,而且,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医生。在朝鲜,老实的朝鲜人每天都失去自己的土地,所以,他知道在朝鲜赚不了多少钱。”

他们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街上的声音:一个女人大叫她的孩子回家;一群醉汉唱歌都唱走音了,“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很快,他们能听到白约瑟的鼾声和庆熙那轻而平稳的呼吸,好像他们就躺在旁边。

白伊萨把右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却感觉不到孩子在动。她从来没有说过孩子的事,但白伊萨经常想知道孩子成长的过程是怎样的。

“孩子是上帝的礼物。”他说。

“我想一定是。”

“你的肚子摸起来很暖。”他说。

她的手掌因长了老茧而粗糙,但腹部的皮肤像细密的织物一样光滑而紧绷。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他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但他做不到。在他的双腿之间,已经变得坚硬,自从他还是个少年时,他每天早晨都会这样,但此时感觉不同,因为他躺在一个女人身边。他当然想象过这样的情形,但是他没预料到的是她的温暖。她的呼吸距离他那么近,而且,她害怕她自己可能不喜欢他。他摸着她的乳房,只觉得摸起来很舒服。她的呼吸变了。

顺子试图放松:高汉秀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她。他们在海湾私会的时候,都是匆匆忙忙地交欢,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些时候只有尴尬的抽插动作,然后,他脸色一变,露出宽慰和感激的表情,接下来就需要在冰冷的海水里洗她的腿。他过去常常用手抚摸她的下颌和脖子。他喜欢摸她的头发。有一次,他想让她把辫子拆开,她照着做了,但如此便耽搁了回家的时间。在她的身体里,他的孩子正在休息和成长,他无法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已经离开了。

顺子睁开眼睛;白伊萨的眼睛也睁开了,他对她微笑,抚摸着她的乳头;他的触摸让她心跳加快。

“亲爱的。”他说。

他是她的丈夫,她会爱他的。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使用他二哥白约瑟在一张包肉纸上画的地图,白伊萨找到了朝鲜基督教长老会。那是一栋有着倾斜屋顶的木架房子,位于亚野区的偏僻街巷,与主商店街只有几步之遥,教堂唯一的显著标志便是棕色木门上的破烂白色十字架。

教堂司事是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姓胡,由余牧师抚养长大,他带着白伊萨来到了教会办公室。余牧师正在辅导一对姐弟。胡司事和白伊萨在办公室门口等着。那个年轻女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余牧师同情地点点头。

“我还是等会儿再来吧。”白伊萨轻声问胡司事。

“不用了,先生。”

胡司事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仔细地打量着新来的牧师:白伊萨牧师看起来像个病秧子。胡司事注意到白牧师相貌英俊,但他认为,一个人在壮年时应该拥有更强壮的体格。余牧师以前身强体健,能跑很远的路,踢起足球来无人能敌。他现在老了,身材也缩小了;他还患有白内障和青光眼。

“每天早上,余牧师都问起你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如果我们知道你昨天到,我一定会去车站接你的。”胡司事还不到二十岁;他的日语和韩语都说得很好,言谈举止非常老练。胡司事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衬衫,领子已经磨损,衬衫塞在一条棕色的羊毛裤子里。他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用厚羊毛织成的,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他身上穿的是加拿大传教士遗留下来的冬衣,而那些传教士本身也没什么衣服。

白伊萨转身咳嗽一声。

“我的孩子,你旁边的人是谁?”余牧师把头转向门边传来声音的方向,推了推他那沉重的角质架眼镜,尽管这样做无助于他提高视力。他的眼睛混浊灰蒙,但他的表情仍然平静而肯定。他的听力很敏锐。他看不出门边的人都是谁,但他知道其中有一个是胡司事,一个日本军官把这个满洲孤儿留在了教堂里,而和其说话的那个人听起来耳生。

“是白牧师。”胡司事说。

坐在牧师旁边的姐弟两个转过身,鞠了一躬。

余牧师迫不及待地想结束与姐弟两个的会面,因为他们还远远不能达成一致。

“到我这里来,白伊萨。我终于等到你了,可真不容易啊。”

白伊萨听命行事。

“你终于来了。哈利路亚。”余牧师把右手轻轻地放在白伊萨的头上。

“愿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昨晚才到大阪。”白伊萨说。老牧师那专注的瞳孔周围环绕着一圈银光。他没有失明,但他的眼疾很严重。尽管牧师几乎失去了视力,却显得精力充沛;他坐着的姿势笔直而坚定。

“我的孩子,再靠近一些。”

白伊萨走近,老人一开始握着白伊萨的手,然后用厚厚的手掌捧住他的脸。

那对兄妹一言不发地看着。胡司事跪坐在大门的横档边,等待着余牧师的下一条指令。

“你是被派来接替我的。”余牧师说。

“谢谢你让我来。”

“我很高兴你终于来了。你带你妻子来了吗?小胡给我读了你的信。”

“她今天在家,礼拜六来这里。”

“是的,是的。”老人点了点头,“会众很高兴你能来。啊,你应该见见这对姐弟!”

两姐弟再次向白伊萨鞠躬。他们注意到牧师看上去比以前更高兴了。

“他们是为了家里的一件事来见我们的。”余牧师对白伊萨说,然后转向姐弟二人。

姐姐没有掩饰她的愤怒。这对姐弟来自济州岛的一个乡村,比来自城市的年轻人少了几分拘谨。那个深色皮肤,留着一头浓密黑发的姑娘看上去很健康,也非常漂亮,却显得天真单纯。她穿了一件长袖白衬衫,连领口的扣子都系上了,下身穿一条靛青色的裙裤。

“这位是新来的助理牧师,白伊萨。我们是不是也该听从他的忠告?”从余牧师的语气来判断,这对姐弟不可能有异议。

白伊萨笑了笑。姐姐大约二十岁,弟弟小一些。

问题的确很复杂,却谈不上特殊。姐弟俩一直在为钱而争吵。姐姐在一家纺织厂工作,一位日本经理给她钱,她也接受了。经理比他们的父亲年纪都大,有五个孩子。他带姐姐下餐馆,送给她小饰品和现金。这个女孩把所有的钱都寄给了和穷叔叔住在一起的父母。弟弟觉得,拿薪水以外的财物是不对的;姐姐不同意。

“他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弟弟直截了当地问白伊萨,“应该阻止她。这是罪孽。”

余牧师低下头,因为他们的不妥协而感到筋疲力尽。

姐姐非常愤怒,因为她不得不在这里听弟弟指控。“日本人夺走了我们叔叔的农场。因为没有工作,我们不能留在家乡做工;如果一个日本男人愿意给我零花钱,只要求我和他一起吃吃饭,我不觉得有什么坏处。”姐姐说,“如果我能,我会从他那里拿到双倍的钱。不过他没给那么多。”

“他对你有所图,而且你很便宜。”弟弟说,看上去很厌恶。

“我是不会让吉川先生碰我的。我只是坐着,面带微笑,听他聊他的家庭和工作。”她没有提到她为他倒酒,抹了他给她买的胭脂,并且在回家前把胭脂擦掉。

“他给你钱,雇你和他调情。这就是妓女行为。”弟弟此时大叫了起来,“好女人是不会和已婚男人下馆子的!爹说过,我们在日本做工这段时间,由我来做主,并且照顾姐姐。她比我大,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而我是个男人;我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不允许!”

姐姐十九岁,弟弟比她小四岁。他们和一个远房表姐住在亚野区一栋拥挤的房子里。那个表姐上了年纪,只要他们付房租,她就不会多说一句话;她没来过教堂,所以余牧师不认识她。

“爹和娘在家里挨饿。叔叔连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只要能帮助他们,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上帝要我尊敬我的爹娘,不关心他们是一种罪过。如果我必须放弃名誉……”女孩哭了起来,“上帝把吉川先生送来,为我们解决难题,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她看着余牧师,他把女孩的手握在手中,低下头,好像在祈祷。

她这套说辞其实很常见,无非是想把坏的行为说成好的。没人愿意听到上帝不会这样安排,上帝绝不希望一个年轻女子为了遵守戒律而出卖身体。即便结果是好的,也洗不掉罪孽。

“安丘。”余牧师叹了口气,“听到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你那弱小的肩膀上,真是叫人难过。你爹娘知不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以为是我的工资,但那点钱,还不够我们付房租和生活费。我弟弟必须去上学;我娘告诉我,我有责任让他完成学业。他总是嚷嚷着不去上学,要出去打工,但从长远来看,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那样的话,我们就得一直干脏活累活。不懂日文,不会读写,是个睁眼瞎。”

见到她如此思路清晰,白伊萨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已经很清楚地思考过这件事了。他比她大六岁,从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哪怕是一块钱,他也从没把他的工资交给父母,因为他以前没挣过钱。他在家乡的教堂当过一段俗家牧师,那时候他没有薪水,因为教会没什么可以给高级神职人员,而会众又全都缺衣少食。他不知道在这里能挣多少钱。当他接到通知要到这座教堂工作,并没有讨论薪资问题;他认为他的报酬足以养活他和他的家人。他的口袋里总是有钱,而且找父母或哥哥要钱更容易,所以白伊萨从不费心去计算他的收入或开支。在这些年轻人面前,白伊萨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傻瓜。

“余牧师,我们要你决定。她不听我的。她下班后去哪里,我也管不了。如果她继续和那个色鬼见面,他一定会干出下流的勾当,没人关心她怎么样。她听你的。”弟弟轻声说,“她一定会听你的。”

姐姐一直低着头。她并不想让余牧师看不起她。星期天的早晨对她来说很特别;只有在教堂里,她才感到愉快。她与吉川先生没做过苟且之事,但她确信他的妻子不知道他们见面的事,而且他经常想握着她的手,虽然这似乎没有什么害处,但这么做似乎也不应该。不久前,他还提出让她陪他去京都泡温泉,他说那个温泉很好,但她拒绝了,说她必须给弟弟做饭。

“我们必须养家糊口,这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余牧师这样说,姐姐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我们得谨慎,要保持美德,美德比金钱更有价值。你的身体是一个圣殿,圣灵住在那里。你弟弟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撇开我们的信仰不谈,现在来说点实际的,如果你要结婚,你的纯洁和名誉也很重要。这个世界会因为女孩的不正当行为甚至意外而严厉地评判她们。这么做并不对,但这个罪恶的世界就是如此。”余牧师说。

“可是他不能退学,先生。我答应过我娘……”姐姐说。

“他还年轻。他可以以后再去学校。”余牧师反驳说,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话,弟弟振作起来;他没料到牧师会提出这个建议。他讨厌学校,日本老师认为他很笨,学生们每天都嘲笑他的衣着和口音;弟弟计划尽可能多地赚钱,这样姐姐就可以辞职或到别处工作,由他给济州岛老家寄钱。

年轻的女人开始抽泣。

余牧师吞了吞口水,平静地说:“你说得对,你弟弟去上学,对你们来说更好。哪怕只学一两年,那样他也能学会读写。当然,没有比上学更好的选择了;我们的国家需要新一代受过教育的人来领导我们。”

姐姐安静下来,原以为牧师会支持她。她也不愿意继续和吉川见面,他就是个散发着樟脑味道的傻老头,但她相信,她身在大阪,肩负有一个高尚的目的,如果她工作,弟弟上学,他们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白伊萨钦佩地聆听余牧师的教诲,他注意到,这位高级牧师是一位杰出的顾问,他既富有同情心,又很有力量。

“吉川先生现在只要你陪着他,但是他以后可能会提出别的要求,你会发现自己亏欠他,你会感到自己有责任满足他,你害怕失去工作。到那个时候就太晚了。你可能认为你在利用他,但我们应该如此吗?我亲爱的孩子,我们被剥削了,就应该去剥削别人?”

白伊萨点头表示同意,并钦佩牧师的同情和智慧。换做是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伊萨,你能为这些孩子赐福吗?”余牧师问,白伊萨开始为他们祈祷。

姐弟两个离开了,他们没再争吵,毫无疑问,星期天早上他们会回来做礼拜。

司事之前离开一段时间,现在端回了三大碗炸酱荞麦面。他们三人先祈祷,然后吃饭。他们坐在地板上,两腿交叉,热腾腾的午餐放在胡司事用废弃板条箱做成的低矮餐桌上。房间里很冷,而且没有地垫,就更冷了。白伊萨惊讶于自己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会在意这些细微差别的人,但坐在水泥地上,实在不舒服。

“吃吧,孩子。小胡的手艺不错。没有他,我就挨饿了。”余牧师说完便吃了起来。

“你说,女孩还会去见那个男人吗?”胡司事问余牧师。

“如果这个女孩怀孕了,吉川必定抛弃她,到时候,弟弟也别想上学了。那个经理不过是另一个浪漫的老傻瓜,他们想和年轻女孩在一起,体会恋爱的感觉。很快他就需要和她撒谎,然后就会玩腻了她。男人和女人的事并不难理解。”余牧师说,“她不能再见那个经理,而她弟弟必须去找工作。她应该马上换工作。他们在一起能挣到足够的钱,不仅可以养活他们自己,还可以寄钱给父母。”

听到牧师的语气变了,白伊萨有些惊讶;他听起来冷冰冰的,几乎有些傲慢。

胡司事点了点头,静静地吃着面条,仿佛在沉思。

余牧师扭头看着白伊萨。“这样的事我见多了。女孩们都认为她们占上风,因为这类男人看起来都是那么体贴温顺,而事实上,女孩们最终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惨痛的代价。上帝会赦免她们,世人却不会。”

“的确如此。”白伊萨喃喃地说。

“你太太现在怎么样?你哥哥家有地方给你们两个住吗?”

“有的。哥哥家有空房。我妻子怀孕了。”

“这么快!太好了。”余牧师高兴地说。

“真是太棒了。”胡司事兴奋地说,第一次流露出年轻的迹象。看着孩子们在教堂后面跑来跑去,是胡司事最喜欢的礼拜活动。在来日本之前,他住在一个大孤儿院里,他喜欢听孩子们的声音。

“你哥哥住在哪里?”

“离这儿只有几分钟。我知道很难找到好房子。”

余牧师笑了。“没人会把房子租给朝鲜人。作为牧师,你将有机会了解朝鲜人在这里的生活。你都无法想象那种情形:一个应该只住两个人的房间里住了十二个人,男人们和他们的家里人轮班睡觉;猪和鸡养在室内;没有自来水;没有暖气。日本人认为朝鲜人很脏,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生活在肮脏的环境中。我曾见过汉城的贵族沦落到一无所有,没钱上澡堂,穿破衣服,光着脚,连在市场上当搬运工这种工作也做不了。他们无处可去。有的人即使有工作和钱,也找不到地方住。有些人只能非法占用房屋。”

“有些人是被日本公司带到这里来的,难道他们不提供住房吗?”

“在北海道这样的地方,矿山或大型工厂附近都设有宿舍,但工人的家人不能住。宿舍也好不到哪里去,条件糟糕到了极点。”余牧师没有感情地说。余牧师的语气再一次听起来十分冰冷,这让白伊萨很是惊讶。那对姐弟在场的时候,余牧师似乎很担心他们的疾苦。

“你住在哪里?”白伊萨问。

“我睡办公室。就在那个角落里。”余牧师指指火炉旁边的区域,“小胡在那个角落里睡觉。”

“没有铺盖,也没有寝具……”

“那些东西都在橱柜里。小胡每晚铺床,早晨收起来。如果你和家人住在这里,我们可以给你们腾个地方。就算是给你的一部分工资。”

“谢谢,先生。但我觉得我们暂时不需要。”

胡司事点点头,不过他很希望有个孩子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教堂通风良好,适合孩子住。

“那你们吃什么?”

“房子后面有火炉,小胡在那里给我们做饭。这里有个水槽,里面有自来水;户外厕所在后面。谢天谢地,这些都是传教士安排的。”

“你没有家人吗?”白伊萨问余牧师。

“我妻子在我们来到这里的两年后就去世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们一直没孩子。”余牧师补充道,“但小胡就是我的孩子。有他是我的福气,现在你来了,我们两个都有福了。”

他脸红了,听到这话,他很开心。

“你对钱有什么要求?”余牧师问道。

“我正想和你谈谈这件事。”白伊萨说,不知道他是否应该在胡司事面前讨论这个问题,但他意识到,胡司事必须在场,因为他要扮演牧师的眼睛。

余牧师抬起头,坚定地说了起来,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你的工资是每月十五日元。这点钱都不够一个人生活。我和小胡不拿薪水,我们只有生活费。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你每月都能拿到十五日元。加拿大的教堂给我们一些援助,但并不稳定,我们的会众也给不了太多供奉。你能接受吗?”

白伊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他住在哥哥家,要交多少钱。他无法想象开口要他哥哥养活他们夫妻和孩子。

“你的家人能帮忙吗?”这是余牧师考虑聘用白伊萨的一部分原因。这个年轻人家里在平壤拥有土地;他在那里的介绍人提到白伊萨家里很有钱,所以薪水对白伊萨而言可能不那么重要。他们告诉他,当他做俗家牧师时,甚至没有要求过薪水。白伊萨体弱多病,算不上强壮劳力。余牧师还指望白伊萨的家人能向教堂提供财政支持。

“我……我不能找我二哥帮忙,先生。”

“啊?是这样吗?”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家父家母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了。”

胡司事为这位年轻的牧师感到很难过,这会儿,年轻牧师看起来既震惊,又羞愧。

“家父家母把大块土地卖了,用卖地的钱纳税,现在他们都朝不保夕。我哥哥一直在给他们寄钱,他们这才能活下去。我想他可能也在供养我嫂子的家人。”

余牧师点点头。当然,这种情况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白伊萨的家庭和其他被殖民政府征以重税的家庭没有什么不同。他一直指望白伊萨能养活自己。由于视力严重受损,余牧师需要一位会讲两种语言的牧师来帮助他撰写布道文,并与当地官员处理行政事务。

“我想,供奉也不多……”白伊萨说。

“是的。”余牧师大力摇了摇头。星期天早上,会有七十五个到八十个人常来做礼拜,但实际上大部分供奉都是由五六个富裕的教友提供。其余的人几乎承担不起一日两顿寒酸的饭菜。

胡司事从桌上拿起空碗。

“先生,上帝一直在保佑我们。”胡司事说。

“是的,我的孩子,你说得很好。”余牧师对这个年轻人笑了笑,希望有钱供他上学。这孩子天资聪颖,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甚至是一个牧师。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余牧师说,“你一定对这里的情况很失望。”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他早些时候对那个姐姐说话时一样。

“先生,我很感激你给我这份工作。我要和我的家人谈谈薪水的问题。胡司事当然是对的,上帝会保佑我们的。”白伊萨说。

“你已赐予我所需要的一切,主啊,你的信仰实是伟大的。”余牧师用他那雄厚的男高音吟诵道,“主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当然,他会满足我们所有的物质需要。”

第十五章

一转眼就到了夏天。大阪的太阳比家乡的太阳还要毒辣,天气又闷又热,顺子的身子沉,行动十分不便。然而,她的工作很轻松,在孩子出生前,她和庆熙只需要照顾她们自己和她们的丈夫,而两个男人要到深夜才回家。白伊萨在教堂里度过了漫长的日日夜夜,为日益增多的会众服务,而白约瑟白天管理饼干工厂,晚上为亚野区的工厂修理机器,赚取外快。为四个人做饭、洗衣、打扫等日常工作比在民宿时轻松得多。与她昔日在釜山的生活相比,顺子感觉现在的生活很奢侈。

她喜欢白天和庆熙一起度过,她管庆熙叫嫂嫂。不过是短短的两个月,她们两个就成了亲密的朋友,这对两个女人而言都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毕竟她们不仅没想到也不会要求得到太多的幸福。庆熙白天不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白约瑟很感激白伊萨把民宿家的女儿带来做妻子。

在白约瑟和庆熙的心目中,顺子怀孕的原因早已有了合理的定论:这个女孩并不该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受到伤害,白伊萨救了她,因为牺牲是他的天性。没有人问她详情,顺子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庆熙和白约瑟一直没有孩子,不过庆熙并没有因此气馁。《圣经》中的莎拉就是人到老年才生了一个孩子,而庆熙不相信上帝忘记了她。作为一名虔诚的妇女,她花时间帮助教堂里的穷困母亲。她还是一个节俭的家庭主妇,能从她丈夫交给她的钱中省出一些。正是庆熙提出用白约瑟父亲给他的钱加上她的嫁妆,买下亚野区的房子,即使白约瑟不肯定是不是应该这么做。“我们为什么把钱付给房东,到了月底连一个大子儿都剩不下?”她如是说。由于庆熙坚持精打细算,他们才可以给白约瑟的父母和她自己的父母寄钱,这两家人都失去了所有的耕地。

庆熙的梦想是在鹤桥车站附近的棚亭市场里卖泡菜,等到顺子搬来了,她终于有了一个愿意听她计划的人。白约瑟不赞成她出去工作赚钱。他喜欢回到家里,见到一个精神饱满、漂亮的家庭主妇,为他准备好晚餐,他认为这就是一个男人努力工作的理由。每一天,庆熙和顺子都做三顿饭:一顿热腾腾的传统有汤早餐;午餐饭盒,让男人们带去做工的地方吃;再有就是热烘烘的晚餐。由于没有冰箱,天气也不像平壤那么寒冷,庆熙不得不多做几次,避免出现浪费。

初夏的天气异常暖和,一想到在屋后的石炉子上煮汤,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都不会喜欢,但庆熙并不介意。她喜欢去市场,思考做哪些饭菜来吃。与亚野区的大多数朝鲜女人不同,她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能够告诉小贩她想买什么。

庆熙和顺子走进肉铺,高大的年轻店主田中先生注意到了,便大喊“欢迎欢迎”,迎她们进店。

屠夫和他的帮手小二很高兴看到这个漂亮的朝鲜女人和她那怀孕的妯娌。她们不是大客户;事实上,她们只花很少的钱买肉,但她们常来,田中的父亲和祖父曾教他这个第八代孙如何经营店铺,他们告诉他,每天都有进账,可比偶尔一次的大量购买更重要。家庭主妇是主要购买力,朝鲜妇女不可能像当地妇女那样大惊小怪,如此一来,她们这样的顾客就更受欢迎。还有传言说,他的曾祖之一可能是朝鲜人或日本贱民[3],所以,这位年轻的屠夫在父母的教诲下,知道要对所有顾客一视同仁。当然,时代已经变了,但是,屠宰业需要接触死牲畜,仍然是一种不太体面的职业,这也是媒婆很难为他安排相亲的主要原因,而且,田中情不自禁地会对外国人产生一种亲近感。

两个男人都盯着庆熙看,完全不理会顺子,而顺子现在已经习惯了和庆熙出门时别人对她视而不见。庆熙穿着中长裙和清爽的白衬衫,看上去很时髦,很容易被认作教师,或是某个商人朴素而美貌的妻子,她在大多数地方都受到欢迎。在她开口之前,大家都认为她是日本人;即便如此,当地的男人还是对她很友好。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相貌平常,着装不得体。她在大阪感到很自在。她身上那些破旧的传统衣服必然会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尽管附近有很多上了年纪又很穷的朝鲜人仍穿这种衣服,但她从来没有如此经常被人无视,不过她从没想过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在亚野区的界限之内,人们不会因为穿白色韩服而被盯着看,但在亚野区以外,以及更远的火车站,一看到身份明确的朝鲜人,人们就会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冷漠。顺子更喜欢穿西式服装或裙裤,但是现在不必把钱用来买布料做新衣服。庆熙答应在孩子出生后给她做新衣服。

庆熙很有礼貌地向他们鞠了一躬,顺子退到商店的角落里。

“今天买点什么,白太太?”田中先生问道。

即使过了两个月,顺子听到有人用日语说出她丈夫的姓氏,还是很惊讶。在殖民政府的要求下,朝鲜人通常都会有两三个名字;但在家乡,她身份证上的日本名字金田顺子就没什么用处,因为顺子没上过学,也与公务无关。顺子本姓金,但在日本,女人要冠夫姓,所以她现在叫白顺子,而在她的身份证明上,她现在的名字是阪东顺子。朝鲜人都必须选择日本姓氏,白伊萨的父亲选择了“阪东”这个姓氏,因为这个词与朝鲜语中的“反对”一词发音相近,如此一来,他们的强制日语名字就成了一种玩笑。庆熙向她保证,用不了多久,这些名字就听着顺耳了。

“白太太,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年轻的老板问。

“请给我一些胫骨和一些肉。我要做汤。”庆熙用电台播音员式的日语说,她经常听日本节目来改善口音。

“马上就好。”田中从他在冰柜里为朝鲜顾客准备的牛骨和牛尾里抓出三大块胫骨——日本人不吃骨头。他包了一块炖肉。“就要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

“谢谢,三十六钱[4]。”

庆熙打开零钱袋。她只有两日元零六十钱,还要用这些钱再过八天,白约瑟才会把他的薪水交给她。

“对不起,请问这些骨头多少钱?”

“十钱。”

“请原谅我的错误。只要骨头吧。我保证下次买肉。”

“当然可以。”田中把肉放回冰柜。这并不是第一次有顾客没有足够的钱买食物了,但与其他顾客不同的是,朝鲜人并不向他提出赊账,不过这倒不是说他会同意给顾客赊账。

“你做肉汤吗?”田中真想知道,有这样一位优雅的妻子操心他的餐食,节俭零用钱,是什么滋味。他是家里的长子,虽然他很想结婚,但他还是和母亲住在一起,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什么汤?”

“雪浓汤。”她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那是什么汤。

“这汤是怎么做的?”田中悠闲地双臂抱怀,斜靠在柜台上,仔细地注视着庆熙那张姣好的面孔。她连牙齿都那么漂亮,他想。

“首先,要非常小心地用冷水清洗骨头。然后把骨头煮一下,把第一次煮骨头的水倒掉,因为那里面含有血和脏东西,你当然不希望肉汤里有这些东西。再用干净的冷水煮骨头,并且要炖上很长时间,直到肉汤变得像豆腐一样白,之后加上白萝卜、葱花和盐。煮出来的肉汤十分美味,而且对健康很有好处。”

“我觉得在汤里放点肉就好了。”

“再配上白米饭和面条!为什么不呢?”庆熙大笑起来,她本能地举起手来捂住嘴。

两个男人听懂了她的笑话,都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因为即使对他们来说,米饭也很贵。

“你是就着泡菜吃吗?”田中问道,他从来没有和庆熙聊过这么长时间。对他来说,有他的帮手和她的妯娌在场,与她聊天是安全的。“泡菜有点辣,但我觉得就着烤鸡或烤五花肉,会很好吃。”

“不管吃什么菜,就着泡菜吃,都很美味。下次我从家里带一些给你。”

田中打开包着骨头的纸包,把他刚放回去的肉又拿出一半。

“肉不多。刚好够给孩子吃。”田中对顺子笑了笑,看到屠夫竟然注意到了她,顺子很惊讶。“母亲要给天皇培养出一个强壮的工人,就必须吃得好。”

“我不能白拿东西。”庆熙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她今天实在拿不出钱来买肉。

顺子被他们的谈话弄糊涂了,他们明明是在说泡菜的呀。

“你们是我今天的第一个顾客。分享会给我带来好运。”田中说,就像任何一个男人,只要他高兴,就能给一个有魅力的女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他觉得有点自高自大。

庆熙微笑着把十钱放在柜台上那只一尘不染的钱碟上,在离开前向两个男人鞠了一躬。

__o___ _

在商店外面,顺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那块肉白送给了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他把肉收回去。”

“他喜欢你。肉是他送给你的礼物。”顺子咯咯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很像家里的小女仆多熙,每次有机会,她总是拿男人开玩笑。虽然她经常想起她的母亲,但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想到家里的那两姐妹了。“从现在起,就说田中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好了。”

庆熙摇着头,开玩笑地拍打着顺子。

“他说肉是给你的孩子吃的,让他长大后成为这个国家的好工人。”庆熙做了个鬼脸,“而且田中先生知道我是朝鲜人。”

“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事情了?隔壁的金太太告诉我,有个安静的女人住在马路尽头,她是日本人,嫁给了一个在自家屋里酿酒的朝鲜人。他们的孩子有一半日本血统呢!”顺子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震惊极了,不过养猪的金太太告诉她的一切都令人震惊。白约瑟不希望庆熙和顺子与金太太说话,金太太礼拜日也不去教堂。她们也不被允许和那个日本妻子说话,因为她的丈夫经常因为酿造私酒而锒铛入狱。

“如果你和那个英俊的屠夫私奔了,我会想你的。”顺子说。

“即使我没结婚,我也不会选择那个男人。他太爱笑了。”庆熙对她眨了眨眼,“我就喜欢我那坏脾气的丈夫,他总是告诉我该做什么,而且对任何事都很担心。”

“来吧,我们现在得去买菜了。这就是我不买肉的原因。我们应该找些土豆来烤。午餐吃烤土豆,好不好?”

“嫂嫂……”

“怎么了?”庆熙说。

“我们一点生活费都没出。食品杂货,燃料,上公共澡堂的钱……我从来没有花过这么多钱。以前在家,我们有个菜园,我们从来不买蔬菜。还有,鱼竟然这么贵!如果我娘知道鱼的价格,她绝对不会再吃鱼了。在老家,我们的确是精打细算过日子,但我都没意识到我们的生活有多容易,我们从房客那里得到免费的鱼,可在这里,一个苹果竟然比釜山的牛排骨还贵。我娘省吃俭用,就像你一样,但即使是她也不可能在预算之内做出你做的那些美味。我和伊萨都认为你至少应该拿他挣的钱添补家里的伙食费。”

哥哥和嫂嫂不允许白伊萨和她出哪怕是一分钱,这件事叫人很难接受,而且他们也不能单独租一个地方。再说了,即使他们能负担得起另租房子,如果真的搬出去,也会深深伤嫂嫂的心。

“我肯定你在家里吃的比这里好多了,而且在家里也吃得更饱。”庆熙说,显然很伤心。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家里花费这么大,你却不让我们出一份力,我们都感觉很糟糕。”

“我和约瑟都不会答应的。你们应该为孩子存钱。我们得给孩子买衣服和尿布,总有一天他会去上学,成为上等人。那不是很重要吗?我希望他能像他爹爹一样喜欢上学,不要像他伯父,一看见书本就头疼!”一想到他们将和一个孩子一起生活,庆熙就会笑。孩子要来了,感觉好像她的祈祷终于有了结果。

“娘上次给我寄了三日元。还有我们带来的钱,伊萨最近的收入也可以拿来花。你用不着太担心开销,也不需要卖泡菜来喂饱另外两张嘴,啊,很快就是三张嘴了。”顺子说。

“顺子,你太瞧不起我了。我比你大。我们能应付得很好。而且,如果我一说起我的赚钱愿望,你就插嘴说交家用,那我就不能谈论我成为鹤桥车站泡菜大婶的白日梦了。”庆熙大笑起来,“做个好妹妹吧,让我梦我自己的吧,我做泡菜生意,赚了很多钱,我就可以买一座城堡给我们住,再把你儿子送去东京上医学院。”

“你认为家庭主妇会买另一个女人做的泡菜吗?”

“为什么不呢!你不觉得我做的泡菜很好吃吗?我家的厨师做的泡菜是平壤最好的。”庆熙抬起下巴,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我要做个了不起的泡菜大婶。我的泡菜又干净又美味。”

“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开始卖?我有足够的钱买白菜和萝卜。我还可以帮你做。如果我们能卖出去很多,那对我来说就比在工厂做工要好,因为我可以在孩子出生后在家看孩子。”

“是的,我们会做得很好,但约瑟会杀了我。他说绝对不允许他妻子出去工作,绝不。而且,他也不想让你工作。”

“但我从小到大都和父母一起工作。他知道这件事的。我娘要照顾房客,做所有的饭菜,我打扫和洗衣服……”

“约瑟是个老派人。”庆熙叹了口气,“我嫁给了一个很好的男人。是我的错。如果我有孩子,我就不会这么不安了。我只是不想每天无所事事。这不是约瑟的错。没有人比他更努力工作了。从前,一个男人遇到他这种情况,一定会因为我不能生孩子就把我抛弃的。”庆熙轻轻地点点头,回忆起她小时候听过的无数无所出的女人的故事,而且,她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我听我丈夫的。他一直对我很好。”

顺子既不同意也不反对,所以她没有发表意见。她的大伯白约瑟确实说过,像庆熙这样的两班妇女不能在外面工作;而顺子只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女儿,所以在市集上工作没问题。顺子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区别而感觉不舒服,因为她也认为庆熙在很多方面都是优秀的人。尽管如此,和庆熙生活在一起,和自己坦诚地谈论一切,顺子也知道,她的嫂子为她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而心碎,而且,如果她能去卖泡菜,当上泡菜大婶,她会更开心。

无论如何,顺子都没有立场去插手这件事。所有这一切都是她大伯所谓的“傻女人的谈话”。为了庆熙,顺子振作起来,挽住走路似乎有些缓慢费力的嫂嫂的手臂。她们手挽着手,去买白菜和萝卜。

第十六章

庆熙并不认识站在她家门口的那两个人,但他们知道她的名字。

高个、尖脸的人更爱笑,而矮个子的表情更亲切。他们穿着相似的工作服:深色长裤和短袖衬衫,但他们都穿着看起来很贵的皮鞋。高个子说话带有明显的济州岛口音。他从裤子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

“这是你丈夫签的。”他说,向她出示了一份看起来很正式的文件。有一部分是用朝鲜文字写的,但大部分都是日文和汉字。在右上角,庆熙认出了白约瑟的签名和印章。“他到现在都还没还钱。”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丈夫正在上工。”

庆熙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她把手放在门上,希望这两个男人离开。“等他回来以后,你们再来吧。”

顺子站在她身边,双手放在腹部。这些人在顺子看来并不危险。从外表上看,他们就像老家的那些房客,但她的嫂子似乎有些慌张。

“他半夜才回家。你们那时候再来吧。”顺子重复道,但她的声音比庆熙大得多。

“你是她的妯娌吧?”矮个子对她说。他笑起来有酒窝。

顺子没说话,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她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

高个子继续咧开嘴对庆熙笑。他的牙齿很大,方方正正,牙床是淡粉色的。

“我们和你丈夫谈过了,但他拿不出钱,我们只好顺道来找你了。”他停顿片刻,慢吞吞地说着她的名字,“白庆熙,我有个表妹也叫庆熙。你的日本名字是阪东熙美子吗?”那人把他的大手放到门上,倾斜向她的手。他瞥了一眼顺子。“我们很乐意来见见你嫂子。”两个男人一起开怀大笑。

庆熙再次试图去看她面前的文件。“我看不懂。”她最后说。

“这个部分很重要的:白约瑟欠我老板一百二十日元。”他指的是第二段中用汉字写的“一百二十”这几个数字。“最后两笔钱,你丈夫都没给。我们希望你能让他今天把钱还了。”

“那是多少钱?”庆熙问道。

“每个礼拜八日元外加利息。”矮个子说,他有很重的庆尚道地区口音。“说不定你家里有钱,可以付我们?”他问道,“大约二十日元吧。”

白约瑟刚刚给了她接下来两周的菜钱。她的钱包里有六日元。如果她把钱给了这个男人,他们就没钱吃饭了。

“总共是一百二十日元吗?”顺子问道。她也看不懂那张纸。

矮个子看上去有点担心,摇了摇头。

“如果算上利息的话,现在几乎是原来的两倍了。怎么了?你有钱吗?”

“到今天为止,总共要二百一十三日元。”高个子说。他一向都擅长心算。

“啊。”庆熙喊道。她闭上眼睛,身体靠在门框上。

顺子走上前,平静地说:“我们会把钱给你的。”她跟他们说话的口气和她跟房客胖子说话的口气一样,就好像在谈他什么时候可以把洗好的衣服拿回来。她甚至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三小时后你们再来吧。天黑前。”

“待会儿见。”高个子说。

__o___ _

妯娌二人快速走向鹤桥车站附近的购物街。她们没在布料店的橱窗前逗留,也没在煎饼摊前驻足;她们没有和友好的蔬菜商贩打招呼。她们只是一致地朝着目的地移动。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庆熙说。

“爹爹和我说起过他们那种人。如果不立即还清全部债务,利息就越滚越高,那就永远都还不清了。爹爹说,最后欠的钱总比借的多。想想看,一百二十日元怎么会变成二百一十三日元呢?”

金候奈曾见过邻居们只是借了一小笔钱,用来买幼苗或设备,可随后失去了一切;放债人拿到了钱,不再来纠缠之后,他的邻居们最终除了还清一开始的贷款,还会赔上他们所有的庄稼。顺子的父亲憎恶放债人,经常警告她欠债的危险。

“我早知道的话,就不会再给我们的父母寄钱了。”庆熙喃喃地说。

顺子直视前方,避免与在繁忙街道上朝自己方向看来的人进行任何眼神交流。她在琢磨怎么对当铺老板说。

“嫂嫂,你看到过朝鲜语的招牌吧?”顺子说,“那表示老板是朝鲜人,对吧?”

“我不确定。我不认识去过那里的人。”

两个女人走过正面挂着朝鲜语招牌的低矮砖房,走上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当铺老板的办公室门上挂着窗帘,顺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这是一个温暖六月的一天,连一丝风都没有,但那个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条绿色的丝绸领巾式领带,领带塞在白衬衫和棕色羊毛马甲里面。面对街道的三扇方形窗户开着,相对的两个角落里各有一台电扇安静地转动着。两个长着相似圆脸的年轻人在中间的窗户旁打牌。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朝两个女人笑了笑。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事?”当铺老板用朝鲜语问她们。他的口音很难辨认,“要不要坐下?”他指指椅子,顺子说她还是站着。庆熙站在顺子的旁边,没有看那些人。

顺子张开手掌,给他看怀表。“大叔,你出多少钱?”

那人扬起灰白的眉毛,从写字台抽屉里掏出一只放大镜。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娘给我的。纯银的,外面镀了一层金。”顺子说。

“她知道你把它卖掉吗?”

“她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卖掉。给孩子用。”

“要不要先押在我这里,借一笔钱?也许你们不想就这么卖掉。”他问道。很少有人在借钱之后能还清,那样他就能留下抵押品了。

顺子缓缓地说:“我想把怀表卖掉。你不想买,我就不再麻烦你了。”

当铺老板笑了,不知道怀孕的姑娘是否去找过他的竞争对手。几条街外就有三个当铺老板。那几个人都不是朝鲜人,但如果她会说日语,就很容易卖掉这块表。陪着他面前那个孕妇的漂亮女人在穿着上看起来有点像日本人,很难区分清楚。很可能是漂亮女人带着怀孕女孩来和他谈,而那块怀表其实是属于漂亮女人的。

“你要卖掉的话,”当铺老板说,“我总是乐意帮助家乡的同胞。”

顺子什么也没说。在市场上少说话,她父亲这么教过她。

庆熙惊讶地发现,她从未见过她的妯娌这么冷静。

当铺老板仔细地端详怀表,打开银盖,研究从敞开的水晶背面可以看到的机械部件。这可是高档货,真难以相信孕妇的母亲竟拥有这么好的东西。这块表可能出厂才一年,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刮痕。他又把正面翻过来,把它放在桌上的绿皮登记簿上。

“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手表。我甚至不确定这东西卖不卖得出去。”

顺子注意到老板说了这句话后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但他之前跟她说话时,他连一次眼睛也没眨。

“谢谢你过目。”顺子说完便转身。庆熙尽量不露出担心的表情。顺子拿起怀表,拉起长裙的末端,准备走出办公室。“多谢你费时见我们。谢谢!”

“我愿意帮你。”老板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顺子转过身。

“如果你急需钱,不如就在这里卖掉吧,总好过大着肚子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四处奔走。我可以帮助你。看来你很快就要生了。但愿是个男孩,那他就可以好好照顾母亲了。”他说。

“五十日元。”他说。

“二百。”她说,“这块表至少值三百元。瑞士制造,而且是全新的。”

窗边的两个男人放下手中的牌,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女孩像这样说话。

“你要是以为这块表值这么多钱,那你为什么不到别的地方,卖个更高的价钱呢?”老板厉声道,被她的无礼惹火了。他不能容忍女人顶嘴。

顺子咬着下嘴唇内侧。如果把表卖给日本当铺老板,顺子担心他们会向警方举报。高汉秀告诉过她,这里几乎所有的生意都是有警察参与的。“谢谢你!我不会再浪费你的时间了。”顺子说。

当铺老板笑了。

庆熙突然对她的妯娌充满了信心,她来到大阪时是那么无助,以至于她不得不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用日文写在卡片上以防迷路。

“你娘在老家是做什么的?”当铺老板问,“听起来你像是釜山人。”

顺子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那里的市集做工吗?”

“她是民宿老板娘。”

“那她肯定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说。老板认为她母亲一定是个妓女或是与日本政府勾结的商人。表也可能是偷来的。从言谈和衣着来看,怀孕女孩并不是来自富裕的家庭。“小姐,你肯定你娘把表给你是让你卖掉。你知道我需要你登记名字和地址,万一有什么麻烦呢。”

顺子点点头。

“那好吧。一百二十五日元。”

“两百。”顺子不确定她是否能拿到这个价,但她很肯定这个老板很贪心,如果他愿意从五十块加价到一百二十五块,那日本的当铺老板也会认为怀表很值钱。

老板突然大笑起来。那两个年轻人此刻站在桌旁,也笑了起来。年轻的那个说:“你应该在这里工作才对。”

老板把双臂横抱在胸前。他想要那块表,他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买家。

“爸爸,你就答应这个年轻的母亲吧,照她说的价钱给她吧。你看看她,真是一钱也不让啊!”年轻的那个说,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想失去一笔生意,他只能从中斡旋。他为那个圆脸女孩感到难过。她不是通常那种只要有麻烦就来这里卖金戒指的女孩。

“你丈夫知道你来这里吗?”当铺老板的小儿子问道。

“知道。”顺子答道。

“他是酒鬼还是赌徒?”这个小儿子以前见过绝望的女人,故事总是千篇一律。

“都不是。”她恶狠狠地说,像是在警告他不要继续问问题了。

“一百七十五日元。”老板说。

“两百。”顺子能感觉到她手掌里的金属温暖,光滑;高汉秀一定会坚持,不会让步。

老板抗议道:“谁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呢?”

“父亲。”大儿子笑着说,“这个年轻的母亲是我们的同胞,你就帮帮她吧。”

当铺老板的办公桌是用一种陌生的木头制作而成,浓艳的深棕色,上面有儿童手掌大小的泪珠状旋涡。她数了数,桌面上有三个泪珠旋涡。她和高汉秀一起去采蘑菇时见过无数种树木。森林地面上的湿漉叶子散发出的霉味,装满蘑菇的篮子,和他一起躺在那儿的强烈疼痛,这些回忆总是萦绕在她的心头,不会离开。她必须摆脱他,才能不再回忆起她想忘记的那个人。

顺子深吸了一口气。庆熙扭着双手。

“如果你不想买,我们可以理解。”顺子平静地说,然后转身就走。

当铺老板举起一只手,示意她等一下,然后走到后面放钱箱的房间。

__o___ _

那两个男人回来要钱的时候,两个女人站在门口,没有邀请他们进屋。

“钱给你们了,我怎么才能知道那笔债一笔勾销了?”顺子问高个子。

“我们会让老板在借据上签字,表示债务购销了。”他说,“我怎么知道你们有钱?”

“你的老板能来吗?”顺子问道。

“你一定是疯了。”高个子说,对她的要求感到震惊。

顺子意识到她不应该把钱给这些人。她想把门关上一点,好和庆熙说几句话,可那人用脚把门推开了。

“听着,如果你真的有钱,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我们现在就带你去。”

“在哪里?”庆熙大声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糕点店旁边。不远。”

__o___ _

老板是一个看上去很热心的朝鲜年轻人,比庆熙大不了多少。他看上去就像医生或教师,穿着一套破旧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头黑色头发向后梳,神情若有所思。没有人会认为他是放债人。他的办公室和当铺老板的差不多大,前门对面的墙边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日文和朝鲜文的书籍。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旁边有打开的电灯。一个男孩给两个女人端来了装在陶瓷杯里的热玄米茶。庆熙明白为什么她丈夫会向这样的男人借钱。

庆熙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放债人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这笔借款注销,并在纸上盖了他的红印。

“你若是还有别的需要,尽管提出来,我乐意为你效劳。”他看着庆熙说,“我们都远离故土,必须互相扶持。我愿意为你服务。”

“我丈夫什么时候借的这些钱?”庆熙问放债人。

“二月份。我们是朋友,所以我答应了。”

两个女人点了点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白约瑟借钱是为了给白伊萨和顺子当路费。

“谢谢您,先生。我们不会再打扰您了。”庆熙说。

“你丈夫会很高兴这件事解决了。”他说,不知道这些女人是怎么这么快就筹到钱的。两个女人什么也没说,便回家做晚饭了。

第十七章

“你从哪儿弄到钱的?”白约瑟大叫着,手里攥着已经还清的借据。

“顺子把她娘给她的怀表卖了。”庆熙回答。

在他们的街道上,每晚总有人在叫喊或有孩子哭闹,但他们的房子从来没有传出过很大的噪声。不常发脾气的白约瑟被激怒了。顺子站在前屋的后角,低着头,一言不发。泪水顺着她红润的脸颊流下来。白伊萨还没有从教堂回来。

“你有一块价值超过两百日元的怀表?伊萨知道这件事吗?”他冲顺子喊道。

庆熙举起双手,挡在他和顺子之间。“那块表是她娘给她的。让她把表卖了钱给孩子用。”

顺子从墙上滑下来,再也站不住了。剧痛穿透了她的骨盆和背部。她闭上眼睛,用前臂遮住头。

“你们把表卖到哪里去了?”

“蔬菜摊旁的当铺。”庆熙说。

“你们疯了吗?什么样的女人才去当铺?”

白约瑟紧盯着顺子。“女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顺子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恳求道:“不是嫂嫂的错……”

“你去当铺之前,有没有问过你丈夫能不能去?”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她只是想帮我们。她怀孕了。你不要对她这么凶。”庆熙别开目光,尽量不跟他顶嘴。他很清楚顺子没有和白伊萨谈过。为什么白约瑟要付所有的钱?他为什么要控制所有的钱?他们最后一次争吵还是因为她想去工厂做工。

“顺子很担心我们。我很遗憾她不得不卖掉那块漂亮的怀表。亲爱的,你要理解我们。”庆熙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

“愚蠢的女人!我知道有些愚蠢的女人替我还了债,那以后我上街,怎么能再面对那些男人呢?那我不是成了胆小鬼了。”

白约瑟从没说过这么粗俗的话,庆熙知道他是在侮辱顺子。他说顺子很愚蠢,说顺子是傻瓜,他也指责庆熙,因为她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她们偿还了债务,是明智之举。如果他以前让她去做工,他们就能有存款了。

顺子哭个不停。她下腹周围传来了更加剧烈的痛楚,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暂时还不清楚她的身体是怎么了。

“亲爱的,求你了,求你理解我们。”庆熙道。

白约瑟没有说话。顺子的双腿像街上的醉汉一样张开,她用肿胀的双手扶着大肚子。他不知道当初是否应该让她住进他的房子。她的母亲怎么会有金怀表呢?虽然时隔多年,但他见过她的双亲。金候奈身有残疾,父母是农民,在一片极小的租地上经营着一家民宿。他的妻子怎么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的房客主要是渔民或在鱼市做工的人。女孩的母亲给她几枚价值三四十日元的金戒指,他倒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也许是一枚价值十日元的玉戒指。那块表是她偷来的吗?他很想知道。白伊萨娶了一个小偷还是妓女?他说不出这些话,于是白约瑟打开那扇金属波纹门,离开了家。

__o___ _

白伊萨回到家,就看到两个女人在哭,不由得非常担心。

他设法使她们平静下来,好让她们更有条理地把话说清楚。他听她们断断续续地解释。“他去了哪里?”白伊萨问道。

“我不知道。他通常不出门。我都不知道他能这么……”庆熙连忙住口,不想再让顺子不安。

“他不会有事的。”白伊萨说完扭头看着顺子。

“我都不知道你家里有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你娘的吗?”白伊萨试探性地问。

顺子还在哭,庆熙代替她点了点头。“啊?”白伊萨又看了看顺子。

“你娘是从哪儿弄来那块表的,顺子?”白伊萨问道。

“我没问过。也许有人欠她钱。”

“我明白了。”白伊萨点了点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庆熙抚摸着顺子那滚烫的脑袋。“你能给约瑟解释一下吗?”她问小叔子,“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对吧?”

“是的,当然。二哥借钱是为了帮助我。顺子卖了怀表还债,所以实际上她卖了怀表,是为了帮助我们来到这里。到这里的路费很贵,他是如何这么快就筹集到一大笔钱的?我早就该想明白的。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天真幼稚,二哥一直都在照顾我。很不幸,顺子不得不卖掉怀表,但我们应该偿还债务。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嫂嫂。请别担心。”他对两个女人说。

庆熙点点头,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顺子的身侧忽然一阵痉挛,她差一点倒在地上。“啊!啊!”

“怎么了?是不是……”

有温暖的液体从顺子的腿往下流。

“是不是该去找接生婆了?”白伊萨问。

“去找玉子嫂,在我们这一边,三户之外就是她家。”庆熙说,白伊萨跑出家门。

“没事了,没事了。”庆熙拉着顺子的手,柔声说道,“你是在尽母亲的职责。女人都要挨这种痛的。亲爱的顺子,你这么疼,我看着都心疼啊。”庆熙为她祈祷,“主啊,亲爱的主,请发发慈悲……”

顺子拿过做裙子的布料放进嘴里,阻止自己尖叫。她感觉就像有人不断地用刀刺她。她死死地咬住粗布。“呜,呜。”她喊道。

__o___ _

接生婆玉子嫂五十岁,是济州岛人,贫民窟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她接生的。玉子是她的阿姨训练出来的,玉子做接生婆、护士和保姆,养活她的孩子。她和她丈夫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他虽然还活着,但对她来说,他就跟死了差不多,他每周都要在她家里住几天,喝得酩酊大醉。赶上不接生孩子的时候,玉子就照顾那些在工厂和市集做工的邻居妇女的孩子。

这次接生一点也不麻烦。男孩身材修长匀称,分娩虽然对新妈妈来说可能很可怕,但孩子很快就生下来了,让接生婆大呼庆幸的是,孩子并不是半夜来的,而是正好赶上她做晚饭。玉子嫂只希望和她们住在一起的儿媳不会又把大麦饭烧焦了。

“嘘,嘘。你做得很好。”玉子对仍在大声喊娘的女孩说,“是个男孩呢,很强壮,漂亮得很。瞧瞧那头乌黑的头发!你休息一下吧。很快就该给孩子喂奶了。”她说,然后站起来离开。

“该死的膝盖。”玉子揉了揉膝盖和小腿,悠闲地站了起来,确保产妇家人有足够的时间找钱给她。

庆熙拿出钱包,给了玉子三日元。

玉子并没有把这点钱放在眼里。“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庆熙感谢了她,她觉得自己像个母亲。孩子很漂亮。看到他的小脸、乌黑发亮的头发和蓝黑的眼睛,她的心都痛了。她想起了《圣经》中的人物参孙。

庆熙在通常用来腌制白菜的脏脸盆里给孩子洗了澡,把用干净毛巾裹着的婴儿交给了白伊萨。

“你当爹了。”庆熙笑着说,“他长得真俊。”白伊萨点点头,看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兴。“啊,我去给顺子熬汤。她必须马上喝点汤。”庆熙去看顺子,她已经睡着了,只有白伊萨抱着孩子在前厅。在厨房里,庆熙把干海带泡在冷水里,祈祷她丈夫快点回家。

早上,房子的感觉不一样了。庆熙没睡过觉。白约瑟前一天晚上没有回家。白伊萨一开始也不想睡,但她让他去睡觉了,因为他第二天早上要做布道,整个礼拜天都在教堂工作。顺子睡得很沉,还会打鼾,只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才起来;这孩子用力抓住她的乳房,很少哭个不停。庆熙一边打扫厨房,准备早餐,为宝宝缝制衣服,一边等白约瑟回来。每隔几分钟,她都会抬头看一眼窗户。

白伊萨刚吃完早饭,白约瑟就带着一身烟味走进屋里。他的眼镜很脏,满脸胡楂。庆熙一看见他,就去厨房给他拿早餐。

“二哥。”白伊萨站起来,“你还好吗?”

白约瑟点点头。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白伊萨笑着说。

白约瑟坐在低矮相思木餐桌旁的地上,餐桌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他摸了摸木头,想起了父母。

庆熙把放着食物的托盘放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你应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她拍拍他的背说。

白伊萨说:“二哥,我对发生的事感到抱歉。顺子太年轻了,她就是为我们担心。那笔债应该由我来承担,而且……”

“我可以养这个家。”白约瑟说。

“你可以,但我给你增加了你没有预料到的负担。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是我的错。顺子以为她在帮忙。”

白约瑟叠合双手。他既不能反对白伊萨,也不能对他生气。他很少看到他弟弟露出愁容。白伊萨需要像精美的瓷器一样受到保护。一整夜,白约瑟在一家酒馆里喝一瓶浊酒,朝鲜人经常光顾这家离火车站不远的酒馆,他一边喝酒,一边琢磨是否应该把虚弱的白伊萨带到大阪。白伊萨能活多久?如果顺子不是好女人,白伊萨会怎么样?庆熙已经很喜欢这个女孩了,等到孩子出生,白约瑟又要多养一个人。他的父母和岳父母都指望着他。酒馆拥挤,男人喝着酒,开着玩笑,但在那家弥漫着烧鱿鱼干和酒精味儿的肮脏酒馆里,没有一个人不担心钱,不面临着在这片陌生和艰难的土地上养活家人的巨大困境。

白约瑟用双手蒙住脸。

“二哥,你是个好人。”白伊萨说,“我知道你有多辛苦。”

白约瑟哭了。

“你会原谅顺子吗?原谅她没有事先问过你?原谅我让你欠债?你能原谅我们吗?”

白约瑟没有说话。放债人一定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把妻子送到工厂做工或去做佣人,靠老婆养活。他的妻子和怀孕的弟媳用可能是偷来的怀表偿还了他的债务。他能做什么?

“你得去上班了吗?”白约瑟问道,“今天是礼拜天。”

“是的,嫂嫂说她照顾顺子和孩子。”

“走吧。”白约瑟说。

他会原谅。一切都太迟了。

__o___ _

两个男人走出家门,白约瑟拉住弟弟的手。“你现在是父亲了。”

“是的。”白伊萨笑了。

“很好。”白约瑟说。

“我希望你给他起个名字。”白伊萨说,“给父亲写信要他起名字,再等他回信,就太浪费时间了。你是我们家的主事人……”

“不应该是我。”

“一定是你。”

白约瑟吸了一口气,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想到了,“叫诺亚吧。”

“诺亚。”白伊萨笑眯眯地重复道,“是的。太棒了。”

“诺亚……因为他听从上帝的命令,按照上帝的要求去做。诺亚……因为不管遇到多困难的情况,他依然相信上帝。”

“也许今天应该是你去布道。”白伊萨说着拍了拍他哥哥的背。

兄弟俩轻快地向教堂走去,他们挨得很近,一个又高又瘦,目的明确,另一个又矮又壮,动作敏捷。

注解:

[1] 新生婴儿出生后第一百天举行的庆祝仪式。——译注

[2] 古代高丽和韩国的贵族。——译注

[3] 日本德川幕府时代,从事屠宰业、皮革业等所谓贱业者和乞丐游民被视为贱民,处于社会最底层,备遭歧视和压迫。——译注

[4] 日本货币单位,一百钱相当于一日元。——译注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