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一个名字,一个非常强大的字眼;它比在最强大的魔法中,巫师说过和神灵回应过的话,都更强大。
——查尔斯·狄更斯
第一章
朝鲜釜山影岛
历史辜负了我们,但没有关系。
世纪之交,一对年迈的渔民夫妇为了多赚点钱,决定经营民宿。夫妻二人都在一个名叫影岛的渔村里出生长大。影岛是一个小岛,方圆五英里,距离港口城市釜山不远。他们结婚多年,一共育有三子,但只有体质最弱的大儿子候奈活了下来。候奈天生唇腭裂,有一只脚畸形;然而,他拥有一身黄皮肤,身材矮胖,肩膀强壮有力。年轻的他依然保持着儿时那种温和体贴的性格。候奈见到陌生人,总习惯用手捂住畸形的嘴,每次他这样,都像极了他英俊的父亲,他们两个人都拥有一双会笑的大眼睛。相比较起父亲,他的额头更宽,眉毛又浓又黑。由于从事户外工作,他的身体一向都是古铜色的。和他的父母一样,候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有些人因此误会,以为他说话不利索,是因为他的脑袋不灵光,但事实并非如此。
1910年,日本吞并朝鲜,那一年,候奈二十七岁。贵族无能,统治者腐败,把国家拱手交给了窃贼。渔民夫妇都是乡下人,节俭,吃苦耐劳,他们决定不理会外界的纷扰。后来房租再次上涨,夫妇二人便搬出了卧室,睡在厨房边的前厅,好多接收几个房客。
他们租住了三十多年的木屋并不大,只有大约五百平方英尺。他们使用纸拉门,把房子分成了三个舒适的房间。草屋顶漏水,渔夫便亲自换上了发红的陶土瓦,这么一来,远在釜山宅邸过着奢华生活的房东就成了受益人。最后,他们把厨房扩建到菜园,好有空间存放更大的炊具和越来越多的移动餐桌,这些东西都悬挂在黏土石墙上的挂钩上。
在父亲的坚持下,候奈跟着村里的老师学会了读写韩文和日文,有了点学问,他就负责给民宿记账,他还会心算,这样他就不会在市集上被骗了。他刚一学会这些,他的父母就让他离开了学校。十几岁的时候,候奈所干的活就几乎相当于年纪比他大一倍、有两条好腿的强壮男人所干的工作;他的手很巧,搬得动很重的东西,但他走不快也跑不快。村里的人都知道,候奈和他父亲滴酒不沾。渔夫和他的妻子养大了他们幸存下来的瘸儿子,将他教育成一个聪明勤勉的人,因为他们知道,等他们撒手人寰,没人能照顾他。
如果一对夫妇能够共有一颗心脏,那候奈便是这颗不停跳动的器官。他们失去了另外两个儿子,小儿子死于麻疹,二儿子是个饭桶,在一次无谓的事故中,他被一头凶猛的公牛用角抵死了。除了上学和去市集,老夫妇都不许小候奈离开家,所以,候奈成年后仍需留在家里帮助父母。他们不忍心让他失望;但他们是爱他的,却不会溺爱他。农民夫妇很清楚,若是儿子死了,他们只会伤心难过,但如果把儿子宠坏了,家里就将永无宁日,所以,他们从不过分纵容候奈。
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家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些家庭里没有如此明智的父母,而且,各个国家自然灾害频发,又受到敌人的掠夺,在遭到殖民统治的半岛上,老人、寡妇和孤儿等弱势群体和以往一样绝望。如果哪家有能力再养活一个人,就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他们工作一整天,只求能吃上一碗大麦饭。
1911年春天,就在候奈二十八岁生日的两周后,市里那个红脸媒婆上门来找他的母亲。
候奈的母亲领媒婆来到厨房;房客们都在前面的房间里睡觉,她们只得低声说话。这会儿是上午晚些时候,房客们捕了一晚上的鱼,回来后吃了热腾腾的饭,梳洗完毕便上床睡觉了。候奈的母亲给媒婆倒了一杯凉大麦茶,不过依然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候奈的母亲自然猜到了媒婆的来意,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候奈从未向父母提起要娶亲。一个体面的家庭绝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有残疾的人,因为这样的残疾将不可避免地遗传给下一代。她从未见过她儿子和女孩说话;大多数村里的姑娘都躲着他,候奈也知道不要奢求得不到的东西,普通的农民都有这种克制力,他们接受现实的生活,只期盼可以得到的东西。
媒婆那张滑稽的小脸粉扑扑的,有很多肉,一双精明的黑眼睛很有穿透力,滴溜溜乱转,她小心翼翼,只挑好听的说。那女人舔了舔嘴唇,好像渴了;候奈的母亲感到媒婆在观察她和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用她那挑剔的眼睛测量厨房的大小。
然而,媒婆却很难读懂候奈母亲的心思,她是一个安静的女人,从醒来一直工作到睡觉,做着当天和第二天需要的所有事。她很少去市集,因为她抽不出时间闲聊;要买什么东西,她都是打发候奈去。媒婆叽叽喳喳说着,候奈母亲一声不吭,沉稳得如同她用来切萝卜的那张沉重的松木桌。
媒婆首先挑起了话题。她说候奈实在不走运,脚和嘴都有毛病,但好在他是个好孩子,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身强体壮,浑身是劲,抵得过两头牛!媒婆说,她有这么好的儿子是她有福气。媒婆数落了一通自己的孩子:她的两个儿子既不喜欢读书,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他们本性倒是不坏;她女儿很早就出嫁了,又住得太远。媒婆认为她的三个孩子都婚姻美满,只是两个儿子都是懒鬼。在这一点上,他们就比不上候奈。话音刚落,媒婆就盯着候奈的母亲,寻找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迹象,但这个橄榄色皮肤的女人没有丝毫表情。
候奈的母亲一直低着头,很自信地拿着锋利的刀,把萝卜切成均等的小方块。等到切菜板上堆了一大堆白色的萝卜块,她就干净利落地用手一扫,把萝卜扫进搅拌盆里。候奈的母亲其实一直都在留意听媒婆的话,生怕她自己会因为紧张而颤抖。
进屋前,媒婆在房子周围走了一圈,评估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街坊四邻都说他们家境殷实,从表面上看,这一点倒是不假。菜园里种着萝卜,萝卜缨很长,在早春雨水的浇灌下,长得又大又沉,随时都可以把它们从褐色的土地里拔出来。青鳕和鱿鱼整齐地挂在一条晾衣长绳上,在柔和的春光下晒干。户外厕所旁边是一个用当地的石头和灰泥建成的干净围栏,里面养着三头黑猪。媒人数了数,发现后院有七只小鸡和一只公鸡。看房子里面,更能看出这家人的生活条件不错。
厨房里,一堆堆盛米饭和汤的碗放在结实的架子上,低矮的厨房椽子上挂着编在一起的白色大蒜和红色辣椒。洗脸盆附近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编织篮子,里面装满了刚挖出来的土豆。黑米锅里蒸着大麦和小米,宜人的香味在这栋小房子里飘荡。
国家越来越贫困,这家人经营民宿,却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感觉很满意,并且肯定就连候奈也能娶到一房健康的媳妇,于是她继续游说。
她介绍的姑娘住在这座岛的另一边,两家中间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她的父亲以前是个佃农,殖民政府最近进行了土地调查,他和很多人一样,都失去了租约。这个鳏夫没儿子,只有四个闺女,一家人只能吃从树林里捡来的果子、卖不出去的鱼或偶尔从同样贫困的邻居那里得到的施舍。这位正派的父亲请求媒婆为他那几个未出阁的女儿找个合适的人家,毕竟黄花大闺女嫁人,总好过在人们都挨饿时到处找吃的,而且,贞操可谓无价之宝。杨金是四姐妹中的老幺,也是最容易摆脱掉的一个,因为她还太小,不懂得抱怨,而且她吃得最少。
媒婆说,杨金今年十五岁,和刚出生的小牛一样温柔、温顺。“当然了,人家姑娘可没有嫁妆,姑娘的父亲也不能指望得到多少聘礼。几只能下蛋的母鸡,扯一些棉布给杨金的几个姐姐做衣服,六七袋小米帮他们一家过冬,就足够了。”听到候奈的母亲对这些聘礼没有提出抗议,媒人变得更加大胆,“来只山羊或一头小猪也成。那家人苦哈哈的,要的聘礼也不多。人家闺女也不求珠宝什么的。”媒婆笑了笑。
候奈的母亲轻轻一挥她那粗壮的手腕,把海盐撒在萝卜上。媒婆不可能知道候奈的母亲有多聚精会神,琢磨着媒婆提出的要求。一般人嫁姑娘,都会狮子大开口,要很多聘礼;候奈的母亲惊讶地发现,她的心中充满了想象和希望,但她依然维持平静的表情,没有泄露半点心中的想法;然而,媒婆可不是傻瓜。
“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呀,只要有孙子,就是要我的老命也无所谓。”媒婆说,一边盯着民宿老板娘那张古铜色、布满皱纹的脸,一边使出了绝招,“我有一个孙女,但没有孙子,而且,我那个孙女,整天哭起来没完没了的。”
媒婆继续说:“我还记得,我大儿子刚出生那会儿,我抱着他。我当时甭提多高兴了!小家伙多白呀,就跟新年时一篮新鲜的年糕一样,和温热的面团差不多,又软又多汁。那么可爱,叫人真想咬上一口。再看现在,活脱儿一个大笨蛋。”吹嘘了半天,她觉得有必要抱怨一两句。
候奈的母亲终于露出了微笑,因为媒婆描述的画面对她来说太生动了。有哪个老太太不想抱孙子,而在媒婆来之前,她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她咬紧牙关,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拿起搅拌碗,摇动着,让盐均匀分布。
“那姑娘长得俊着哩,连半个麻子都没有。她可懂规矩了,听她爹爹和几个姐姐的话。而且呀,她皮肤挺白,别看个子小小的,手和胳膊上的力道可不小。她以后肯定会胖一些,但这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他们一家子的日子不好过啊。”媒婆对着角落里的一篮土豆微笑,好像在暗示,在这里,那个女孩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候奈母亲把碗放在厨台上,转身面对她的客人。
“我得去和我当家的、我儿子商量商量。我们没钱买山羊买猪。不过,我们倒是有棉花和其他东西,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容我们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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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和新娘在婚礼当天见了面,杨金看到他的脸,并没有害怕。她村里有三个人生下来就是这样。她见过牛和猪也有兔唇。她有个邻居,那女孩的鼻子和裂开的嘴唇之间有个像草莓一样的瘤子,其他孩子都叫她“草莓”,那女孩也不介意有这个外号。杨金的父亲告诉她,她的丈夫跟草莓一样,还有条腿畸形,她没哭。他夸她是个好姑娘。
候奈和杨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成了亲,如果不是家里给邻居送了艾蒿饼,他们肯定会被当成吝啬鬼。当新娘在婚礼第二天端上早餐,连房客们都吃了一惊。
后来,杨金怀孕了,她担心孩子会遗传候奈的残疾。她的第一个孩子生来就有唇腭裂,但双腿没问题。接生婆把孩子抱到候奈和他的父母面前,他们并不生气。“你介意吗?”候奈问她,她说不,因为她确实不介意。只剩下杨金和她的长子单独在一起时,她用食指划过婴儿的嘴部轮廓,吻了吻孩子的嘴;她从来都没有像爱她的孩子那样爱过任何人。七周后,他发烧不治。她的第二个孩子有一张完美的脸和一双健康的腿,但他还没过“百岁[1]”,就因为腹泻和发烧夭折了。她那几个依然没出门子的姐姐都指责她,说她的奶水不好,并建议她去看巫医。
候奈和他的父母对巫医不以为意,但她在第三次怀孕的时候,没和他们打招呼,便去找了巫医。然而,在她第三次怀孕期间,她感觉怪怪的,杨金接受了这个孩子也夭折的可能。她的第三个孩子死于天花。
她的婆婆去找草药医生,给她熬了药茶。杨金喝光了杯子里的每一滴茶水,家里为她花了一大笔开销,她连连道歉。每次妻子生完孩子,候奈都去市集买上等海带熬汤,使她的子宫恢复如初;每次孩子夭折,他都从市集上为她买来仍然温热的甜米糕:“你必须吃,必须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他们婚后的第三年,候奈的父亲去世了,几个月后,候奈的母亲也走了。杨金的公公婆婆从不苛刻她的饭菜和衣服。即便她没有给他们一个好好活下来的继承人,也没人打她,说过她一句不是。
最后,杨金终于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顺子,这孩子茁壮成长;她满三岁后,她的父母终于可以在晚上睡个整觉,用不着起来去旁边的铺盖,反复检查那个小不点儿是否还在呼吸。候奈用玉米包皮给他的女儿做玩偶,他不再抽烟,用省下来的钱给女儿买糖果;他们三个人总是一起吃饭,尽管房客想要候奈和他们一起吃。他爱他的孩子,就像他的父母爱他一样,但他发现对于女儿的一切要求,他都无法拒绝。顺子相貌平平,爱笑,很聪明,但对她父亲来说,她是个美人,他对她的完美感到惊叹。世界上几乎没有哪个父亲像候奈那样把自己的女儿捧在手心里,候奈活着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孩子笑。
在顺子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候奈悄无声息地死于肺结核。在他的葬礼上,杨金和她的女儿伤心欲绝。第二天早上,年轻的寡妇杨金从铺盖上起来,继续工作。
第二章
1932年11月
日本侵略满洲后的那个冬天,年景非常艰难。刺骨的寒风吹进这栋小民宿,女人们把棉花填进一层层衣服之间。一个叫大萧条的东西席卷了全世界,房客经常在吃饭时谈论大萧条,讲出他们在市集上从能看懂报纸的人那里听来的消息。美国人很穷,俄罗斯人很穷,中国人也很穷,所有人都吃不饱肚子。在日本,就算有天皇,普通老百姓也照样缺衣少吃。毫无疑问,谁节俭,谁吃苦耐劳,就可以熬过那个冬天,但令人屈辱的消息比比皆是,孩子们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女孩为了一碗小麦面出卖贞操,而老人为了让年轻人有口饭吃,便悄悄离去等死。
尽管如此,房客们还是要求顿顿有饭吃,老房子也需要修缮。每月必须把租金支付给房东的代办,这个人很执着,一点情面也不讲。后来,杨金学会了如何管理钱财,如何与商贩打交道,如何拒绝她不愿接受的条款。她雇了两个失去双亲的姐妹,就此成为雇主。她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寡妇,经营着一间民宿,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女——打着赤脚来到民宿的前台阶,手里只拿着一套用一块方布包着的干净内衣。
杨金一方面要照顾顺子,一方面还要赚钱;即便房子不是她们的,但有这个营生,是她们走运。每个月的第一天,每个房客都要支付二十三日元的食宿费用,但是,越来越难用这些钱在市集上买粮食或买煤取暖。男房客们赚不到更多的钱,所以,食宿费用就不能上涨,但她提供的吃食却一点也不能少。因此,她用胫骨熬出乳白色的浓稠肉汤,并将菜园里的蔬菜调味,作为美味的配菜;月底,钱所剩无几,她就用小米、大麦和食品储藏室里仅有的素食来充饥;粮袋见底,她就用豆粉和水做美味的薄煎饼。房客们把他们在市集上卖不出去的鱼带来给她,因此,要是有剩余的一桶螃蟹或鲭鱼,她就用香料把它们腌制起来,等到食物越来越少时,好拿出来补充。
两个季节以来,六个房客轮流睡在一个客房:来自全罗道的钟氏三兄弟晚上打鱼,白天睡觉;两个来自大邱的年轻人和一个来自釜山的鳏夫白天在海边鱼市做工,傍晚睡觉。在这个小房间里,人们并排睡在一起,但谁也没有抱怨,因为这间民宿比他们各自的家里好得多。床上用品很干净,食物也管饱。姑娘们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民宿的老板娘给房客们那些破烂工作服打上补丁,以便可以再穿一季。这些男人都娶不起媳妇,所以对他们来说,这种安排还不错。妻子或许可以给劳动者一些身体上的安慰,但婚姻会带来需要食物、衣服和房子的孩子;穷人的妻子爱唠叨,爱哭,这些男人很清楚哪些事可以做,哪些连碰都不能碰。
物价上涨导致货币短缺,人们只能在凄风楚雨中度日,但房客们几乎从不拖欠房租。在市集上工作的人偶尔会拿卖不出去的物品冲抵房租,在收租日,杨金会收一罐食用油,并扣减几日元租金。她的婆婆告诉过她,你必须对房客很好:那些打工的人总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婆婆解释说,“男人有选择,女人没有。”在每个季末,有铜板剩下,杨金就会把它们放进一个黑色陶罐,再把陶罐藏在壁橱里的镶板后面,她丈夫把他母亲的两个金戒指就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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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间,杨金母女默默地端上食物,房客们则在高谈阔论当下的政治。钟氏兄弟大字不识一个,但他们在码头上仔细听新闻,喜欢在民宿的餐桌上分析国家的命运。
十一月中旬,这个月的捕鱼收获比预期的要好。钟氏兄弟刚刚醒来。那些上夜班的房客很快就要回家睡觉了。渔民兄弟在出海前要先吃正餐。兄弟三个休息得很好,精力充沛,深信日本无法征服中国。
“是的,这些浑蛋可以咬上一口,但中国不会被整个吃掉。不可能!”老二大声说道。
“那些小矮子,绝不可能接管这么大的一个王国。中国是我们的老大哥!日本只是个坏种。”胖子老三一边大声说,一边砰的一声放下装有热茶的茶杯,“中国一定会收拾那些狗娘养的!等着瞧吧!”
几个穷小子在破烂的民宿里嘲笑强大的殖民者,感觉殖民地警察不会因为这些浮夸的想法,就来找渔民的麻烦。三兄弟吹嘘中国的力量,衷心渴望另一个国家变得强大,因为他们自己国家的统治者辜负了他们。朝鲜已经被殖民统治了二十二年。老二和老三自打出生,就生活在被日本统治的朝鲜。
“大婶。”胖子欢快地喊道,“大婶。”
“什么事?”杨金知道他还想吃。他是个小个子,吃得却比他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
“再来一碗美味浓汤?”
“是的,是的,当然了。”
杨金从厨房给他端了汤。胖子咕噜咕噜地把汤喝掉,然后,三兄弟出门工作了。
没多久,上夜班的房客们就回家了,他们梳洗干净,快速吃完了晚饭。他们抽了一会儿烟斗,然后就去睡了。女人清理桌子,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餐,因为男房客在睡觉。女仆和顺子打扫厨房,清洗脏兮兮的脸盆。杨金检查了煤块,然后准备睡觉。三兄弟谈论中国的话在她的脑海中萦绕不去。候奈生前就喜欢仔细听别人讲新闻,边听边点头,坚定地呼气,然后站起来做家务。“不相干的。”他如是说,“不相干的。”无论中国是投降还是复仇,菜地里的杂草都必须拔掉,如果要穿鞋,就得用麻绳去编,还要防着那些总惦记他们那几只鸡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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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伊萨那件羊毛大衣的潮湿下摆已经冻硬了,但他至少找到了要找的民宿。他自平壤远道而来,已经筋疲力尽。与多雪的北方相比,釜山的寒冷具有欺骗性。南方的冬天貌似比较暖和,但从海上刮来的寒风吹进了他那本就很虚弱的肺里,他感到冷彻骨髓。当初离家之际,白伊萨感觉自己足够强壮,能禁得住火车的颠簸,但现在他又感到浑身乏力,他知道他必须休息。他出了釜山火车站,找到一艘小船,乘船来到了影岛。他一下船,当地的煤老板就把他带到了民宿。白伊萨气喘吁吁地敲门,准备倒头大睡,他相信如果他能睡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就会好起来。
杨金刚刚躺在她那铺满棉花的铺盖上,年纪小一点的女仆就敲了敲女人睡觉的凹室的门框。
“大婶,来了一位先生。他找老板。他说他哥哥几年前在这里住过。那位先生今晚想留宿。”女仆气喘吁吁地说。
杨金皱起了眉头。谁会找候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到下个月,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她女儿顺子已经在温热的地上睡着了,轻轻打着鼾,她白天编着辫子,此刻散开的头发卷曲着,散布在枕头上,很像一块闪闪发亮的长方形黑色丝绸。她旁边的空位只够两个人睡,那是留给干完晚上的活计后回来睡觉的女仆的。
“你难道没告诉他老板已经过世了吗?”
“我说了。他好像很惊讶。那位先生说他哥哥给老板写过信,但没收到回信。”
杨金坐起来,伸手去拿她刚刚脱掉的棉布韩服,那件衣服整齐地叠好,就放在她的枕边。她把棉马甲穿在裙子和上衣外面,麻利地把头发绾成一个发髻。
看到他,杨金才明白女仆为什么没把他赶走。这个人身材挺拔,就像一棵小松树,他温文尔雅,样貌俊朗不凡:笑眯眯的丹凤眼,挺直的鼻子,脖子修长。这个男人的额头苍白,没有皱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些头发花白的房客,那帮人要么大呼小叫要吃的,要么就取笑女仆嫁不出去。这个年轻人穿着一套西装和一件厚冬衣。他身上的进口皮鞋、皮箱和软呢帽都与这个小小的门口格格不入。从他的外表看,这个人应该有足够的钱在市中心专门招待商人的大旅馆里找一个房间。釜山接收朝鲜人的旅店几乎都满了,但只要出得起钱,总能找到房间。看他的穿着打扮,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个有钱的日本人。女仆微微张着嘴盯着这位先生,希望老板娘能让他留下。
杨金鞠了一躬,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毫无疑问,他大哥曾写过信来,但她不识字。每隔几个月,她就会要求市里的老师为她读信,但今年冬天她很忙,还没顾得上干这件事。
他鞠了一躬,说:“大婶,希望没吵醒你。我下渡船时天已经黑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丈夫的事。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很难过。我叫白伊萨,从平壤来的。我二哥白约瑟多年前在这里住过。”
他有一些北方口音,说起话来显得很有学问。
“我过几个礼拜要去大阪,那之前我想住在这里。”杨金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客房已经满了,像他这样的人八成会要求有单独的卧室。在夜晚的这个时候,很难找到船夫把他送回大陆。白伊萨从裤子里抽出一条白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
“我二哥是大约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他。他非常崇拜你的丈夫。”
杨金点点头。白家二哥不是渔夫,也不在市集上打工,所以他在她的记忆中显得特别突出。他叫约瑟,取自《圣经》中的一个人名。他的父母是基督教徒,在北方建造了一座教堂。
“但是你哥哥——那位先生看起来和你不太像。他个子矮,戴着圆形的金属眼镜。他要去日本,在这里住了几个礼拜就走了。”
“没错,没错。”白伊萨面露喜色。他有十多年没见过白约瑟了。“他和妻子住在大阪。是他给你丈夫写信的。他坚持要我住在这里。他在信中提到了你做的炖鳕鱼,他说‘有股家的味道’。”
杨金微微一笑。她怎么可能不笑呢?
“我二哥说你丈夫很辛苦。”白伊萨没有提起跛足和唇腭裂,但白约瑟在信中肯定提到了。白伊萨很想见到这个克服了重重困难的人。
“你吃饭了吗?”杨金问。
“我还不饿。谢谢你。”
“我们可以给你弄点吃的。”
“你觉得我能在这里休息吗?我知道我来得冒昧,但两天来我一直都在赶路。”
“我们没有空房了,先生。你也看到了,这里地方不大……”
白伊萨叹了口气,然后对这个寡妇笑了笑。这是他的问题,与她没有关系,他不希望弄得她有愧疚感。他四下看,寻找他的行李箱,只见箱子就在门口。
“好吧。那我还是回釜山吧,在那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在我回去之前,请问这附近还有其他民宿有空房吗?”他挺直腰板,不想露出泄气的样子。
“没有其他民宿了,我们也没有空房。”杨金说。如果她安排他和其他人住在一起,想必他受不了那些人身上的气味。不管清洗多少次,都不可能消除他们衣服上的鱼腥味。
白伊萨闭上眼,点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们这里所有房客都睡在一起,倒是还有一些空位。你看到了,这里只有一个房间。三个客人白天睡觉,三个晚上睡觉,全看他们谁上白班谁上夜班。现在还有够一个人睡觉的地方,但肯定很不舒服。如果你愿意,可以进去看看。”
“不要紧的。”白伊萨松了一口气说,“太感谢你了。我可以付你一个月的钱。”
“房间里很挤,你可能不习惯。你哥哥住这里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人。那时可没这么忙。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有个角落给我睡觉就行了。”
“现在很晚了,今夜的风又很大。”杨金忽然因为民宿这么破败而感觉尴尬,她以前从未这么想过。她心想,如果他明早要走,她一定会把钱退给他。
她告诉他,必须提前支付租金。如果没到月底他就走了,她会把剩下的钱退给他。她收了他二十三日元,和渔夫付的租金一样。白伊萨数出相应的日元,用双手递给她。
女仆把他的行李放在房间前面,去储物柜为他拿了一床干净的铺盖。他肯定需要厨房里的热水梳洗一下。女仆低下了头,但她对他很好奇。
杨金和女仆一起铺床,白伊萨静静地看着她们。之后,女仆给他拿来了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来自大邱的两个年轻人正并排躺在一起睡觉,鳏夫也在睡觉,他的胳膊举过了头顶。白伊萨的铺盖与鳏夫的平行。
到了早上,这些人一定会因为要和另一个房客共用房间而大惊小怪,但杨金似乎无法把他赶出去。
第三章
天亮了,钟氏兄弟从船上回来。胖子一眼就看到了仍在房间里睡觉的新房客。
他咧开嘴对杨金笑了笑。“像你这样勤劳的女士如此成功真是令人高兴。连有钱人都对你的好厨艺有所耳闻。接下来,你就要接待日本客人啦!希望他们付给你的房租是我们这些穷人的三倍。”
顺子冲他摇摇头,但他没注意到。胖子摆弄着挂在白伊萨西装边的领带。
“那么说,两班[2]把这玩意儿戴在脖子上,来彰显他们的身份?看起来跟个套索似的。我从没这么近地看过这东西!哇……好滑呀!”老三把领带在他的胡须上蹭了蹭,“八成是丝绸做的。真丝套索!”他放声大笑起来,但白伊萨没醒。
“胖子,别碰那个。”贡博严厉地说。老大的脸上满是麻子,他一生气,他那坑坑洼洼的皮肤就变得通红。自从他们的父亲死后,他就得亲自照料他的两个弟弟。
胖子放开领带,显得局促不安。他可惹不起贡博。兄弟三人洗了澡,吃了东西,全都睡着了。新客人继续在他们旁边呼呼大睡,时不时发出一阵闷闷的咳嗽声。
杨金走进厨房,叫女仆留心新房客,以防他醒来。她们要为他准备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顺子蹲在角落里洗红薯,她母亲进来又出去,她都没有抬头。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她们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说话。女仆们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顺子这么安静。
下午晚些时候,钟氏兄弟醒来后又吃了一顿饭,然后,他们到村里买烟草,随后上船工作。晚上的房客还在工作没回来,所以民宿里安静了几个小时。海风从多孔的墙壁和窗户边缘渗透进来,连接各个房间的短走廊里很冷。
在女人们睡觉的凹室里,杨金盘腿坐在热地板上的一个热点旁边。她正在缝补一条裤子,一共有六件客人的旧衣服需要修补,这是其中之一。男人们的衣服不经常洗,因为他们本就没几件衣服,也不愿意费事。
“洗了还不是又得脏。”胖子这么抱怨,而他的两个哥哥更喜欢衣物干净整洁。洗涤后,杨金在可能打补丁的地方都打上补丁,她每年至少要换一次衬衫和上衣的领子,因为那些领子再也无法缝补或清洗了。新房客每次咳嗽,她都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整洁的针脚上,尽量不去想她那个正在擦地板的女儿。每天两次,她们都要用短扫帚扫黄蜡纸色的地板,然后再用手拿着干净的抹布擦一遍。
房子的前门慢慢开了,母女二人都抬起头来。煤老板老俊来收煤钱了。
杨金从地板上站起来迎接他。顺子敷衍地鞠了一躬,又继续忙活起来。
“你媳妇好吗?”杨金问道。煤老板的老婆有胃痉挛,偶尔会卧床不起。
“今天她一大早就起了,到市集上去了。那女人就晓得赚钱。你知道她那个德行。”老俊骄傲地说。
“你真有福气。”杨金掏出钱包,把一个礼拜的煤钱付给他。
“大婶,如果我的顾客都像你一样,我永远也挨不了饿。你每次都按时付账!”他愉快地笑了。
杨金对他笑笑。他每个礼拜必定抱怨客户不按时付钱,但大多数人宁愿少吃一口,也不会少给他一个子儿,不然今年冬天这么冷,没有煤就惨了。这位煤老板是个胖子,他一路上每到一家,都会喝杯茶吃点点心;即使在如此缺粮的年景,他也不会挨饿。他的媳妇是市集上最好的海带小贩,能赚到不少钱。
“住这条街上的那个姓李的下流痞子欠着我好多钱哩。”
“日子不好过啊。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
“年景是不好,但你家里住满了交房租的客人,因为你的好厨艺在庆尚道是数一数二的。那位牧师住你这里了吗?你给他找床位了?我告诉他,你做的海鲷是全釜山最好的。”老俊嗅了嗅,琢磨着是不是能在走之前捞点吃的,但他没有闻到任何香味。
杨金看了女儿一眼,顺子便不再擦地板,去厨房给煤老板弄吃的。
“但是你知道吗,那个年轻人的哥哥十年前在这里住过,所以对你的厨艺早有耳闻了。胃的记忆力可比心的强多了!”
“牧师?”杨金有些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人啊。我昨晚见过他,他当时在街上,正在找你的民宿。他叫白伊萨。他打扮得很光鲜啊。我带他来了你家,我原本也想进来,但我昨晚还要给姓赵的送煤,那家伙躲了我一个月了,总算找到钱给我了……”
“啊……”
“我告诉那位牧师,我媳妇有胃病,还辛辛苦苦打理她的货摊,他就说他马上为她祈祷。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相信他嘀咕一通能有什么用,但我觉得反正也没坏处。小伙子很帅气啊,你不觉得吗?他今天是不是走了?我应该和他打个招呼。”
顺子用一个木盘端来了一杯热大麦茶、一个茶壶和一碗蒸红薯,摆在他面前。煤老板扑通一声坐在地垫上,吃起了热红薯。他仔细地咀嚼着,又开始说话。
“今天早上,我问我婆娘感觉如何,她说不那么难受了,然后就去干活儿了!也许祈祷还是管点用的。哈!……”
“他是天主教徒?”杨金总是无意地出言打断他,但想和他说话,就得这样,不然他能一口气说上几个钟头。她丈夫生前总说,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老俊有些太嘴碎了。“他是牧师?”
“他是牧师。但牧师和牧师可不一样。白牧师是个新教徒。他们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他要去大阪,他二哥就住在那里。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他继续安静地吃红薯,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杨金还没机会开口,老俊就继续说道:“裕仁什么的接管了我们的国家,偷走了最好的土地、大米、鱼,现在连我们的年轻人也被他偷走了。”他叹口气,又吃了一口红薯。“我不怪年轻人去日本。毕竟在这里赚不到钱。我是走不了了,但我要是有儿子……”老俊停顿片刻,他没有孩子,他一想到这事就伤心,“……我一定会把他送到夏威夷去。我婆娘有个侄子,小子挺聪明,在那里的一个糖料种植园里打工。工作很辛苦,但那又怎样呢?他不为这些浑蛋工作又能怎么样。前些天,我去码头,那群龟孙儿告诉我,我不能……”
杨金听到他骂骂咧咧,不禁皱着眉头。房子这么小,姑娘们在厨房,顺子这会儿正在打扫凹室,她们什么都听得到,而且,她们无疑都在留神听着。
“要不要再来点茶?”
老俊笑了,用双手把空杯子推向她。“国家没了,都是我们的错。我很清楚这一点。”他继续说,“那群贵族王八羔子出卖了我们。两班那些狗娘养的全都他妈的生孩子没屁眼。”
杨金和顺子都知道,厨房里的姑娘们肯定是一边听煤老板长篇大论,一边咯咯笑,而他每个礼拜说的话都差不多。
“我是个乡巴佬,但我勤勤恳恳,靠卖力气赚钱,而且,我死也不会向日本人屈服。”他从粘满煤灰的外套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擦了擦鼻涕,“浑蛋王八蛋。我要给下一家送煤了。”
寡妇让他稍等,随后走进厨房。在前门,杨金递给老俊一包用布包着的新鲜土豆。一个土豆从包袱里滚了出来,掉到地上。他猛扑过去,把它扔进他的大衣深口袋里。“永远不要弄丢值钱的东西。”
“给你媳妇的。”杨金说,“代我向她问好。”
“谢谢。”老俊匆忙地穿上鞋走了。杨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走进隔壁房子,她才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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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老俊气势汹汹的高谈阔论,房子里显得更空了。顺子跪在地上,擦洗连接前厅和房子其他部分的走廊。女孩长得结实,像一块苍白的木头,她的身材很像她的母亲,她的手灵巧有力,胳膊肌肉发达,双腿十分强壮。她又矮又胖,天生是做繁重工作的身材,她的脸和四肢不见一丝娇嫩,但她的身体是那么吸引人,与其说她漂亮,倒不如说她大方。在任何环境下,顺子都精力充沛,举止开朗,立刻就会吸引别人的注意。房客们一直在努力追求顺子,但没有一个成功。她的黑眼睛闪闪发光,就像闪闪发光的河石镶嵌在光滑的白色表面,她一笑,你也会情不自禁地和她一起笑。她的父亲候奈从她出生起就视她如珠如宝,而且,甚至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顺子就把讨他开心视为她的首要职责。她刚学会走路,就像一只忠诚的宠物一样跟着他,虽然她很崇拜母亲,但当她的父亲去世时,顺子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快乐的女孩了,而是成了一个体贴的年轻女人。
钟氏兄弟没钱娶妻,但老大贡博不止一次说过,像顺子这样的女孩会嫁给一个能飞黄腾达的人,成为一个好妻子。她只有十六岁,和胖子同龄,但胖子还是很喜欢她,不过他只是想把她当成嫂嫂,用这样的方式爱慕着她。三弟兄中若有一个可以娶亲,那老大贡博肯定排在第一。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最近顺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怀孕了,而孩子的父亲不能娶她过门。一周前,顺子向母亲坦白了这件事,但其他人自然都不知道。
“大婶!大婶!”年龄大一点的女仆在房子前面尖叫道,房客们正在那里睡觉,杨金冲进了房间。顺子丢掉抹布,也跟了过来。
“有血!枕头上都是血!而且,他浑身都是汗!”
两个女仆中年纪较大的那个叫福熙,她深深地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很少大声说话,也不是故意吓别人,但她不晓得那个房客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是只剩下半口气,她害怕极了,不敢靠近他。
一时间没人说话,跟着,杨金打发女仆离开房间,去前门等待吩咐。
“应该是肺结核。”顺子说。
杨金点点头。看到这个房客,她想到了候奈临终前几个礼拜的样子。
“去找药剂师来。”杨金吩咐福熙,随即改变了主意,“不不,等一等。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白伊萨躺在枕头上睡觉,满身大汗,脸涨得通红,并不知道女人们都在低头盯着他。妹妹多熙刚从厨房出来,她呼哧呼哧喘着气,她姐姐叫她不要出声。这位房客前天晚上来的时候,他的苍白脸色显而易见,但在白天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他那俊美的脸发灰,就像坛子里雨水的颜色。他的枕头有很多红色的血点,都是他咳出来的。
“啊……”杨金说,她很害怕,也很焦急,“我们得马上把他移走。不然的话,其他人可能会被传染。多熙,把储藏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快点。”她要把他安排在储藏室,她丈夫生病时就睡在那里,但如果他能自己走到房子后面,而不是靠她来移动他,会容易很多。
杨金拉住铺盖一角,试图把他推醒。
“白牧师,先生,先生!”杨金碰了碰他的上臂,“先生!”
白伊萨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记不清他身处何处。在他的梦中,他在家里,在苹果园边上休息;树上开满了白花。他醒过来,终于认出了民宿的老板娘。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肺结核?”杨金问他。他肯定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他摇摇头。
“没有。我两年前得过。但那之后我就好了。”白伊萨摸了摸额头,摸到了他发际线上的汗珠。他抬起头,觉得脑袋沉沉的。“啊,我明白了。”他说,看到了枕头上的红色血渍。“我非常抱歉。如果我知道我会伤害你们,我就不会来这里了。我应该离开。我不想给你们带来危险。”白伊萨因为太累而闭上了眼睛。自打出生,白伊萨就一直体弱多病,最近还感染了肺结核,但除此之外,他还患过很多疾病。他的父母和医生不希望他去大阪;只有他哥哥白约瑟觉得这样对他更好,因为大阪比平壤更温暖,还因为白约瑟知道白伊萨有多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病人,而他的大半生都是这样度过的。
“我应该回家去。”白伊萨说,他依然闭着眼。
“你很可能死在火车上的。你还没好转,身体就可能恶化。你能坐起来吗?”杨金问他。
白伊萨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在路上很疲倦,但现在感觉好像有一头熊在推撞他。他屏住呼吸,扭头面冲墙壁咳嗽起来。血点溅到了墙壁上。
“你就放下心来住在这里。等你好了再说。”杨金说。
她和顺子看着彼此。候奈得肺结核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受到传染,但那两个姑娘当时不在,而且还要保护房客们。
杨金看着他的脸,“你能走到后面的房间吗?我们得把你和其他人分开。”
白伊萨想站起来,却做不到。杨金点点头。她叫多熙去叫药剂师,福熙回到厨房为房客准备晚饭。
杨金让他躺在他的铺盖上,她慢慢地把铺盖拖到储藏室,三年前,她也是这么移动她丈夫的。
白伊萨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给你们找麻烦的。”
年轻人暗骂自己,悔不该希望看看出生地以外的世界,而且他明明感觉到自己药石无医,却还是骗自己说他身强体健,可以去大阪。如果他传染了任何他接触过的人,那就是他害死了他们。如果他该死,他希望自己能死得快点,以免伤及无辜。
第四章
1932年6月
初夏,在年轻牧师来到民宿病倒的不到六个月前,顺子认识了渔市掮客高汉秀。
那天早晨,海风送来了一丝凉爽,顺子到市集为民宿采买用品。当她还是个婴儿时,母亲就把她绑在背上,带她来南浦洞的这个市场;后来,她长大了一点,便牵着父亲的手来市场,父亲是个跛子,走起来摇摇摆摆,来回都要花上一个小时。比起和母亲一起来,和父亲来的时候更愉快,因为一路上,村里的每个人都热情地跟她父亲打招呼。邻居们会问起他的家人、民宿和房客,在这样的对话中,候奈那畸形的嘴和笨拙的步伐似乎都消失了。候奈一向不多话,但即使在那时,他的女儿也看得出来,许多人都想从他那诚实沉思的眼神中得到他的默许。
候奈死后,顺子便负责为民宿采买。她还沿用母亲和父亲教给她的购物路线:首先买新鲜农产品,接下来去屠夫那里买熬汤的骨头,然后去蹲在市集的中年大婶那里——她们面前摆着装有香料的盆、一排排闪着光的带鱼或几个小时前刚捕捞上来的肥大海鲷,她们的货物都摆在地上铺着的青绿色和红色蜡布上,看起来十分诱人。这里是朝鲜最大的海鲜市场之一,位于布满鹅卵石和碎石的海滩上,中年大婶守着她们各自四四方方的防水布,大声吆喝。
顺子从煤老板的婆娘那里买海带,她家的质量最好。这位大婶注意到新来的鱼市掮客一直盯着民宿姑娘瞧。
“真下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爹爹了!”海带大婶翻了翻白眼,“臭男人,有两个臭钱,就以为能调戏好人家的好姑娘,做梦!”
顺子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新来的男人,只见他穿着浅色西装和白色皮鞋。他和所有其他海鲜掮客一起,站在用瓦楞铁皮和木头建成的办公室旁边。和电影海报上的演员一样,高汉秀戴着一顶淡白色的巴拿马草帽,在其他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中间,他十分显眼,就像一只有着乳白色羽毛的优雅小鸟。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周围的人在说话。掮客控制市集上所有鱼的批发买卖。他们不仅有权设定价格,还可以惩罚任何船长或渔民,拒绝购买他们捕来的鱼;他们还与控制码头的日本官员打交道。每个人都对掮客唯命是从,和他们在一起,大家都觉得不自在。掮客很少与他们圈子之外的人来往。民宿的房客们说他们是傲慢的闯入者,卖鱼的利润都流进了他们的口袋,但他们的手又白又嫩,不沾一点鱼腥味。无论如何,渔民们必须与这些人搞好关系,因为他们有现钱买鱼,而且,在收获不好的时候,他们还可以预付货款,解渔民的燃眉之急。
“像你这样的闺女啊,一定会被花心男人盯上,但眼前这个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是济州岛人,但住在大阪。我听说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我男人说过,他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聪明,但很狡猾。啊!他还在看你呢!”海带大婶连脖子都红了。
顺子摇了摇头,不想去看新来的掮客是否在看她。房客和她调情,她都不搭理他们,继续干她的活儿,现在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反应。反正市集里的大婶往往都爱夸大其词。
“给我来点我娘喜欢吃的海带。”顺子假装对摆成长方形的一堆堆干海带感兴趣。海带像布一样折叠着,以不同的质量和价格分开。
大婶想起了自己的生意,眨了眨眼睛,然后为顺子包了一大份海带。女孩数出硬币,用两只手接过包裹。
“你家里现在有多少个房客?”
“六个。”顺子用眼角余光看到那个男人现在正和另一个掮客说话,却依然看向她的方向。“她很忙。”
“她当然是个大忙人啊!顺子,女人这辈子就是有干不完的活儿、受不完的苦。一个苦难接着一个苦难。你知道的,你最好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你很快就要成为女人了,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些。对一个女人来说,你嫁什么样的男人,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嫁个好男人,就过好日子,嫁给坏男人,那你这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但无论如何,吃苦受累是免不了的,再有就是要拼命干活儿。女人可怜啊,除了我们自己,没人顾我们的死活。”
老俊的婆娘拍了拍她那大肚腩,转身去招待新来的顾客,顺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吃饭的时候,钟氏兄弟说高汉秀刚刚把他们的鱼都买了下来。
“那小子是个不错的掮客。”贡博说,“我更喜欢像他这样的聪明人,而且呀,他也受不了傻瓜。高汉秀不跟你讨价还价,就是一口价,好在他还算公道。我看呀,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欺骗你,但你就是没法拒绝他。”
胖子随后补充说,冰掮客告诉过他,这个来自济州岛的鱼市掮客应该非常富有。他每个礼拜只来釜山三个晚上,他住在大阪和汉城。每个人都叫他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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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汉秀似乎无处不在。每当她去市集,他就会出现,从不掩饰他的兴趣。虽然她试着不去理会他的目光,专心采买,但在他面前,她只觉得脸颊燥热。一个星期后,他过来和她搭讪。当时,顺子刚买完东西,独自走在通往渡船的路上。
“年轻的小姐,你今晚在民宿里做什么好吃的?”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距离喧闹的市集并不远。
她抬头看了看,没回答就快步走开了。她害怕极了,心怦怦直跳,只盼着他没有跟过来。上了渡船,她试着回忆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强硬的人希望表现出温柔的一面。他还有一些轻微的济州岛口音,会拉长说某些元音;这和釜山人的口音不同。他的发音有些奇怪,她过了一会儿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第二天,在她回家的时候,他又追上了她。
“你怎么还没找婆家?你岁数不小了。”
顺子加快脚步,再次甩掉了他。他没有跟上。虽然她不搭腔,但高汉秀还是不停地来搭讪。
他总是会问一个问题,每次不多不少,却没有重复。每次他看到她,并且顺子离他很近时,他就会说点什么,而她总是一言不发地匆匆离去。
她不回应,但高汉秀并没有因此却步;如果她接受他的玩笑,他反倒会认为她很普通。她的样貌很合他的喜好:一头乌黑光泽的头发编成辫子,她穿着雪白硬挺的罩衣,长腰带系得整整齐齐,衣服下面是饱满浑圆的胸脯,此外,她的步伐又快又稳。他从她那双少女的双手可以看出她一直都在干繁重的活儿;茶馆里那些精明的姑娘都有柔软的手,名门闺秀的手纤细苍白,但她的手和她们的都不一样。她是个村姑,她的身体很结实,白色长袖里的上臂看起来是那么柔软,被她搂住,肯定非常舒服。她那被衣服遮掩住的身体叫他心动不已;他渴望见到她的皮肤。这姑娘既不是富人的女儿,也不是出身贫家,她的举止有种与众不同的韵味,透出坚定果断的品格。高汉秀早就打听清楚了她的身份和住处。她每天采购的习惯都是一样的。早上,她来到市集,买齐东西后就立即离开,没有丝毫耽搁。他知道他们迟早会见面的。
转眼到了六月的第二个礼拜。顺子采买完了当天所需的物品,每只胳膊肘上都挎着一个满满的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三个敞着上衣的日本高中生正前往码头钓鱼。天太热,这几个男孩子坐不住,就逃学了。他们注意到顺子正朝影岛渡船的方向走去,便咯咯地笑着把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从她的篮子里掏出一根长长的黄色甜瓜,这个学生瘦骨嶙峋,脸色苍白,个子是最高的。他把甜瓜从顺子的头上方丢给他的朋友们。
“还给我。”顺子用朝鲜语冷静地说,盼着他们不会上渡船。这类事件在大陆经常发生,但影岛的日本人比较少。顺子知道她必须迅速摆脱麻烦,这一点至关重要。日本学生时常欺负朝鲜孩子,偶尔也会有相反的情况出现。朝鲜小孩都被警告不要独自外出,但顺子当时已经十六岁,而且十分强壮。她估摸这几个日本学生一定是误以为她还小,她拿出强势的语气。
“什么?她说什么?”他们用日语说,还窃笑起来。“我们听不懂呀,你这个臭荡妇。”
顺子看了看四周,但似乎没人在看他们。渡船旁的船夫正和另外两个人谈话,市集外沿的大婶们都忙着做生意。
“现在把它还给我。”她用坚定的声音说,同时伸出右手。她用手肘挎着篮子,她越来越难保持平衡。她瞪着那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瘦男孩。
他们大笑起来,继续用日语嘟囔着顺子听不懂的话。两个男孩把甜瓜扔来扔去,第三个男孩在她左臂上的篮子里翻来翻去,她不敢把篮子放下。
三个男孩都跟她差不多年纪,甚至比她还小,但他们身体健康,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力量。
最矮的男孩从篮子最下面抽出了几根牛尾。
“你们这些死朝鲜人爱吃狗肉,现在还偷狗食!你这样的小妞儿吃骨头吗?你这个蠢货,臭婊子。”
顺子猛地伸出手,想把熬汤的骨头夺回来。她唯一能听懂的词就是“死朝鲜人”。
矮个儿男孩把骨头举高,然后闻了闻。他做了个鬼脸。“真恶心!这些死朝鲜人怎么吃这种垃圾?”
“嘿,那东西贵着呢!还给我!”顺子大喊道,急得都要哭了。
“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这个朝鲜蠢蛋。你怎么不会说日语?天皇陛下的所有忠诚臣民都应该会说日语!你难道不是忠诚的臣民?”
高个学生没理会其他人。他直勾勾地盯着顺子的胸脯。
“这个朝鲜人的奶子还挺大。日本姑娘的太小了,可比不上这些下贱货。”
顺子吓坏了,决定放弃杂货,走了起来,但几个学生围着她,不肯让她过去。
“我们来挤挤她那两个和甜瓜一样的奶子吧。”高个男孩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左边乳房,“不错呀,新鲜多汁。要不要咬一口?”他张大嘴,凑近她的乳房。
矮个儿男孩死死抓住她那个已经变得很轻的篮子,让她动弹不得,然后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扭她的右边乳头。
第三个男孩这么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带她过去,好看看她的长裙下有什么。不要钓鱼了!她就是我们的鱼。”
高个儿男孩向她顶了顶他的胯部。“想不想尝尝我的鳗鱼是什么味道呀?”
“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了。”她说,但感觉她的喉咙像是被人用力卡住了。然后,她就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高个儿男孩的后面。
高汉秀用一只手一把揪住男孩脑后的短头发,用空闲的那只手捂住男孩的嘴。“过来。”他厉声对另外两个说,他们也算有义气,没丢下他们的朋友,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这几个小杂种,全都该死。”他用地道的日语骂道,“如果你们再骚扰这位小姐,或者再把你们的臭脚踏上这片地界,我就宰了你们。我会找来日本最棒的刺客,送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上西天,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你们的父母在日本都是些没出息的东西,所以你们才只能住在这里。不要愚蠢地认为你们比这些人好多少。”高汉秀笑着说出这些话,“我现在就能除掉你们,没有人会做这种事,但真要做,可是容易得很。我要是下定决心,我就会把你们抓起来,先折磨一通,再送你们归西。可是,我这个人心肠好,再说还有女士在场,所以今天只是警告你们一下。”
两个男孩依然不吱声,看着他们朋友的眼睛凸了出来。穿着象牙色西装和白色皮鞋的男人越来越用力地拉着男孩的头发。这个男孩甚至都没有尖叫,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具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十分可怕。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和日本人一模一样,但男孩们看到他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必定是朝鲜人。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对于他的威胁,他们可是看得很清楚。
“道歉,你们这些小瘪三。”高汉秀对几个男孩说。
“对不起。”他们规规矩矩地向她鞠躬。
她盯着他们,不晓得该怎么做。
他们又鞠了一躬,高汉秀稍稍放松了揪住男孩头发的力道。
“他们说他们很抱歉。当然是用日本话说的。你想让他们也用朝鲜话道歉吗?我可以让他们那样做。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让他们给你写封道歉信。”
顺子摇了摇头。高个儿男孩现在哭了起来。
“要不要我把他们扔进海里?”
他在开玩笑,但她笑不出来。顺子又勉强地摇了摇头。这几个男孩可能把她拖到任何地方,而且没人能看见他们。这个高汉秀为什么不害怕他们的父母?她不得而知,毕竟一个日本学生就能让一个成年的朝鲜男人麻烦缠身。他为什么不担心?顺子哭了起来。
“没事了。”高汉秀低声对她说,同时松开了高个儿男孩。
三个高中生把甜瓜和骨头放回了篮子。
“非常对不起。”他们深深鞠着躬说。
“别再在这里露面了。明白了吗,你们这些笨蛋?”高汉秀用日语说,还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好让顺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几个男孩再次鞠躬。穿着校服的高个男孩还尿裤子了。他们朝城镇的方向走去。
顺子把篮子放在地上,啜泣不已。她感觉自己的小臂要断了。高汉秀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你住在影岛。”
她点点头。
“你娘经营一家民宿。”
“是的,先生。”
“我送你回家吧。”
她摇摇头。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我自己能回家。”顺子没有抬头。
“听着,你得小心点,不能独自出来,也不要在晚上外出。如果你一个人去市集,必须走大路,而且要一直在有人的地方。他们在找女孩子。”
她不明白。
“我是说殖民政府。他们会把那些女孩送到中国给当兵的。不要跟任何人走。可能会有或男或女的朝鲜人告诉你,中国或日本有一份好差事。你很可能还认识这个人。小心点,我不是指刚才那几个蠢货。他们只是些小阿飞。但是如果你不小心的话,就是那些小子也会伤害到你。你明白吗?”
顺子并不想找工作,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从来没有人向她提议去外面找工作。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的母亲,但他是对的。女人总是有可能被羞辱。据说,贵族妇女会把银刀藏在罩衣里用来保护自己,或者在受辱时自杀。
高汉秀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拿来擦擦脸。
“你该回家了,不然你娘该担心了。”
高汉秀陪她向渡船走去。顺子把篮子放在渡船上,坐了下来。船上只有另外两个客人。
顺子鞠了一躬。高汉秀再次凝视着她,但这一次,他的表情与从前的不同;他看起来很担心。渡船渐渐驶离码头,她这才想到还没有感谢他。
第五章
高汉秀送她上渡轮时,顺子趁机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近距离地观察了他一番。她甚至能闻到他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带着的薄荷醇润发油的气味。高汉秀的肩膀很宽,身体十分结实;他的腿不长,但他的个子并不矮。她母亲三十六岁,高汉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他那黄褐色的额头上有很浅的皱纹,高颧骨上分布着一些很浅的棕色斑点和雀斑。他的鼻子很窄,鼻梁的下方有一个突起,这使他看起来有点像日本人,他鼻孔周围的皮肤下面有破裂的细小毛细血管。他的深色眼睛与其说是棕色的,不如说是黑色的,他那对深色的眸子能吸收光线,就像一条长长的隧道,他每每看着她,她都感觉很不自在。高汉秀的西服优雅精致,养护得很好;与房客不同的是,他身上没有鱼腥味或大海的气味。
第二天在市集上,她看到他和一群商人站在掮客办公室前,等他看见了她,她冲他鞠了一躬。高汉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工作。顺子去买东西,在她走向渡船时,他追上了她。
“有时间吗?”他问。
她瞪大眼睛。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聊聊。”
顺子自打出生起,身边就有很多男人。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们,也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觉得尴尬,但和他一起,她竟然说不出话,甚至连站在他身边都很困难。顺子吞了吞口水,决定像跟房客说话那样和他打交道;她十六岁了,再也不是只知道害怕的孩子了。
“你那天帮了我,谢谢。”
“没关系。”
“我应该早点向你道谢的。谢谢你。”
“我想和你聊聊。但不是在这里。”
“你想去哪儿?”她意识到她应该问为什么才对。
“我会到你家后面的海滩。有片地方潮水很低,有很多黑色大石头,就在那儿附近。你都在海湾边洗衣服的。”他想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生活略知一二。“你能一个人来吗?”
顺子低头看着她的菜篮子。她并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但她很想再和他聊聊。可她母亲是不会答应的。
“明天上午这个时间,你能出来吗?”
“不知道。”
“那下午呢?”
“房客们去上工之后吧。”她发现自己这么说,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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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报纸,在黑色岩石旁等她。海水比她记忆中更蓝,又长又细的云朵似乎更白了,在他的陪伴下,一切都显得更有活力了。他的报纸四角在微风中飘动着,他紧紧地抓住报纸,但是,当他看到她走过来,他便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他没有向她走过去,而是等她朝他走过去。她一直稳步向前走,头上顶着一捆脏衣服。
“先生。”她说,尽量不显得害怕。她没法鞠躬,所以她握住衣服,要把它拿下来,但高汉秀立即伸手,把衣服从她的头上搬开,放在干燥的岩石上,她伸直了腰。
“先生,谢谢你。”
“你应该叫我汉秀哥。你没有兄长,我没有妹妹。你可以当我妹妹。”
顺子没有说话。
“真美呀。”高汉秀的目光越过大海中央的低矮海浪,落在地平线上,“这里的景色比不上济州岛,但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和你都在岛上出生。有一天你会明白,来自岛屿的人是与众不同的。我们有更多的自由。”
她喜欢听他的声音,充满阳刚之气,听来是那么睿智,却又带着一丝忧郁。
“你可能会在这里度过你的一生。”
“是的。”她说,“这里是我的家。”
“家。”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爹是济州岛上的一个橘农。我十二岁时,父亲带着我搬到了大阪;我不认为济州岛是我的家。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当时没有告诉她,她看上去就像他母亲娘家的一个亲戚,尤其是眼睛和间距有些大的眉毛。
“这是一大堆要洗的衣服。我过去常为我和我爹洗衣服。我讨厌洗衣服。有钱的最大好处之一就是可以让别人为你洗衣服,做饭。”
顺子几乎是从会走路起就洗衣服了。她一点也不介意洗衣服。熨衣服更难。
“你洗衣服时都会想些什么?”
高汉秀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孩的一些事,但这和知道她的想法不可同日而语。他要是想了解别人的想法,就会问很多问题。大多数人都是先说出想法,随后又用行动证实他们的说法。说真话的人比说谎的人多。很少有人善于撒谎。最让他失望的是,每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喜欢聪明的女人胜过愚蠢的女人,喜欢勤奋的女人胜过懒惰的女人,而懒女人只知道撒谎。
“我小时候,我和我爹都只有一套衣服,所以我每次洗衣服,我们就尽量一夜把衣服晾干,到了早上,衣服还是潮湿的,我们也得穿。有一次,我当时应该是十岁或十一岁,我把湿衣服放在炉子旁边让衣服快点干,然后我就去做晚饭了。晚饭吃大麦粥,我们那口锅很便宜,我不得不不停地搅拌,否则锅底马上就会烧坏。就在我搅拌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恶心的味道,结果发现我爹的上衣袖子烧出了一个大洞。我为此受到了严厉的责备。”高汉秀想起被父亲一顿痛打,不禁大笑起来。“他就是个草包!是个废物、白痴,对儿子一点用也没有!”他的父亲是个酒鬼,把赚的钱都用来买酒,从不责备他自己养不活他们,而且对儿子太严厉,而正是他的儿子时而打猎时而小偷小摸,才让他们两个活下去。
顺子想象不出高汉秀这样的人竟然自己洗衣服。他身上的衣服是那么精致,剪裁时髦。她见他穿过几套不同的白色西装和白皮鞋。从没有人像他这样穿衣服。
她有话要说。
“我洗衣服时,我就想把它做好。洗衣服是我喜欢做的家务之一,因为我能把一件东西变得比以前更好。脏衣服不像破罐子那样必须扔掉。”
他笑着看着她。“真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她又想问为什么,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并不重要。
“你有一张善良的脸孔。”他说,“你看起来诚实。”
市集上的女人以前就这么告诉过她。顺子不擅长讨价还价,也不会尝试那么做。然而,今天早上,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去见高汉秀。她甚至也没说她被日本学生欺负的事。前一天晚上,她告诉和她一起洗衣服的多熙,她今天一个人来洗衣服,而多熙也很高兴能从这项家务中解脱出来。
“你有心上人吗?”他问。
她脸红了。“没有。”
高汉秀笑了。“你快十七岁了。我今年三十四岁。我的年龄正好是你的两倍。我既是你的大哥,也是你的朋友。叫我汉秀哥吧。喜欢这样叫我吗?”
顺子注视着他的黑眼睛,想到她除了希望爹爹恢复健康,还从没这么想做过一件事。她没有一天不想起她的爹爹,也没有一天不在脑海中听见他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洗衣服?”
“每隔三天。”
“都是这个时间吗?”
她点点头。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肺和心脏里都充满了期待和惊奇。她一直很喜欢这片沙滩,淡淡的碧蓝色海水无边无际,海水和多石的陆地之间有很多黑色岩石,岩石周围是小小的白色鹅卵石。这里寂静无声,使她感到安全和满足。很少有人来这片海滩,但现在,这个地方在她眼中变得不同了。
高汉秀拾起她脚边一块光滑扁平的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带有很细的灰色条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来标记批发鱼篓的白色粉笔,并在石头的底部画了个×。他蹲下来,摸了摸周围的巨大岩石,找到了一块中等大小的岩石,石头与长凳差不多高,上面有个干燥的裂口。
“如果我来了,而你还没来,但我又得回去工作,我就把这块石头留在洞里,这样你就知道我来过了。如果你来了而我没来,我希望你把这块石头留在同一个地方,这样我就能知道你来见我了。”
他拍了拍她的手臂,对她微微一笑。
“顺子,我该走了。再见吧,好吗?”
她注视着他走远,他一消失在视线之外,她就蹲下,打开包裹,开始洗衣服。她拿出一件脏上衣,浸泡在冰凉的海水里。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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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见到了他。她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女仆姐妹让她一个人来洗衣服。他又一次在岩石旁边看报纸边等她。他戴着一顶浅色帽子,帽边缎带是黑色的。他看起来是那么优雅。他表现得好像在岩石边和她私会没什么大不了,尽管顺子很害怕被人发现。她感到内疚,因为她没有把他的事告诉娘,也没告诉多熙和福熙。高汉秀和顺子坐在黑色岩石上聊了大约半个小时,他问了她一些奇怪的问题:“如果四下里非常安静,又赶上你恰好不忙,你会想些什么?”
她从未有过一刻的清闲。民宿里有很多工作要做;顺子记得她母亲每时每刻都在忙碌。她告诉他她总是很忙,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她错了。有时她干活,会觉得那些差事根本不算什么,她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不怎么注意。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削土豆皮或擦地板。最近,当她心里一片平静的时候,她一直在想着他,但她怎么能说出这些话呢?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他问她好朋友是什么,她回答说他就是她的好朋友,因为他在她有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听了她的回答,他微微一笑,抚摸着她的头发。每隔几天,他们就会在小海湾见面,顺子在洗衣服和做家务方面变得更利索了,因此家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海滩或市集上都做了什么。
在顺子跨过厨房的门槛、离开家去市场或海滩之前,她会照一照光亮的金属锅盖,整理一下当天早晨编得很紧的辫子。顺子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变得可爱,也不知道如何吸引男人,尤其是高汉秀这样的大人物,所以她只能努力,至少做到干净整洁。
她见他的次数越多,他在她心里就越显得生动。听了他的故事后,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她从未想象过的人和地方。他住在日本大型港口城市大阪,他说,在那里,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电灯和电暖气,可以暖暖和和地过冬。他说,东京比汉城忙碌得多,有更多的人、商店、餐馆和剧院。他去过满洲和平壤。他向她描述每一个地方,并告诉她,有一天,他会带她一起去这些地方,但她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没有抗议,因为她喜欢和他一起旅行这个想法,她希望能和他朝夕相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海湾相处寥寥几分钟。他从旅行中给她带来了漂亮的彩色糖果和甜饼。他把糖果剥开,放进她嘴里,就像母亲在喂孩子。她从没尝过如此美味可口的糖果,有从美国进口的粉红色硬糖,还有来自英国的黄油饼干。顺子不想让娘知道这件事,便小心翼翼地把糖纸丢到屋外。
他的话和经历都叫她深深痴迷,这些经历远比来自遥远地方的渔民或工人的冒险更独特,但在她与高汉秀的关系中,有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更新颖、更强大的东西。在遇到他之前,顺子从未有任何倾诉对象,可以让她讲讲她的生活:房客的怪习惯,她与为她娘工作的两姐妹说过的悄悄话,她对父亲的回忆,以及她的私人问题。现在,她可以向他打听影岛和釜山之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高汉秀急切地想听听她每天都做什么事,他甚至想知道她的梦。有时,当她不知道如何处理某事或应对某人时,他便指导她;他很擅长解决问题,他出的主意都很棒。他们从未提起过顺子的母亲。
她在市集上看到他做生意,感觉怪怪的,因为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是她的朋友、她的哥哥,当她走到他跟前,他会从她头上把衣服拿下来。“你洗衣服的时候,多么优雅啊。”他这么说,称赞她那挺直有力的脖子。有一次,他用他那厚实的双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颈背,他的触摸把她吓了一跳,那种感觉让她大为震惊。
她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他。他还和谁说过话?他还问过谁问题?晚上,当她在家里为房客服务,擦洗低矮的餐桌,或者睡在她母亲旁边,他都在做什么?不可能开口问他,所以她把这些问题留给了自己。
三个月来,他们都是这样相处的,对彼此的陪伴感觉越来越轻松自在。一转眼秋天到了,海边非常冷,但顺子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九月初,一连下了五天的雨,等到天终于放晴,杨金便打发顺子在第二天早上去太宗台树林采蘑菇。顺子喜欢采蘑菇,当她要在海滩上与高汉秀见面时,她感到头晕目眩,因为她可以告诉他,她要做一些不同于日常家务的事情。他经常旅行,见识新事物;而这是她第一次远离每天的日常琐事,做些新鲜事。
她太兴奋了,便说她计划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去采摘蘑菇,高汉秀则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你的汉秀哥很擅长寻找蘑菇和野生根。我知道哪些可以吃,哪些有毒。小时候,我经常去找根茎和蘑菇。春天,我就去找蕨菜,把它们晒干。我常常用弹弓打兔子,这样就能吃到野味了。有一次,天快黑了,我竟然抓到了一对野鸡,在那之前,我们很久没吃过肉了。我爹高兴坏了!”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可以一起去。你采蘑菇采多久?”他问道。
“你想去?”
每个礼拜见两次面,每次聊半小时是一回事,但她无法想象与他共度一天是怎样的情形。如果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会怎么样?顺子觉得脸颊滚烫。她应该怎么做?她毕竟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而且,她不能阻止他去。
“到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该回市集了。”这一次,高汉秀对她露出了不一样的微笑,就像他是个小男孩,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我们一定能找到很多很多蘑菇。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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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小岛的外围走,在那里,不会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海岸线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壮美不凡。他们越来越接近岛对面的森林,参天的松树、枫树和冷杉似乎在迎接他们,树木像是穿着金色和红色的衣服,犹如穿着节日的盛装。高汉秀给她讲了他住在大阪的事。没必要诋毁日本人,他说。毕竟现在是日本打败了朝鲜,当然,没人喜欢输。他相信,如果朝鲜人能停止内讧,他们说不定可以占领日本,而他们对日本人做的事可能更恶劣。
“所到之处都是坏人。没一个是好的。想见见十恶不赦的人吗?那就让一个普通人得到超越他想象的成功。我们就看看,等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时候,还会不会是个好人。”
顺子边听他说边点头,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印在心里,理解他给她的一切。她珍视他的故事,就像她小时候收集的海玻璃和玫瑰色的石头一样。他说的那些话每每都让她惊讶不已,因为他会拉住她的手,给她展示全新难忘的东西。
当然,他的很多话题和想法都是她不懂的,有时候,没有经历而硬去了解,实在困难得很。然而,她还是把这些想法塞进脑子里,就像她把血肠填料塞进猪大肠。她努力想弄明白,因为她不希望他认为她愚昧无知。不管是朝鲜语还是日语,顺子都不会读写。她父亲教过她一些加减法,这样她就能数钱了,但她只会这些。她和她母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高汉秀带来了一块大手帕,也要采蘑菇。这次出来,一看就知道他兴致盎然,看到他这样,顺子感觉好了很多,但她仍然担心有人看见他们。没人知道他们是朋友。男人和女人不应该是那样的,再说他们也不是恋人。他从来没有提起过结婚的事,如果他想娶她,他就得跟她娘提亲,但他没有。事实上,他只是在三个月前问过她是否有心上人,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她尽量不去想他和女人在一起的生活。对他来说,找个女人并不难,他是对她有兴趣,但这又有些说不通。
步行从海边到树林是一段很长的路,却感觉那么短暂,他们进入树林后,感觉比在海湾那会儿更隔绝。低矮的岩石无遮无掩,蓝绿色的海水浩瀚无边,但是,树林与海边并不一样,巨大的树木矗立在他们周围,仿佛进入了巨人住的房子,屋里长满了树叶,非常幽暗。她能听到鸟儿的叫声,她抬起头,四处张望,想看看是什么鸟在叫。她注意到了高汉秀的脸:他的眼里含着泪水。“汉秀哥,你没事吧?”
他点了点头。一路上,他谈了很多关于旅行和工作的事,可一看到五颜六色的树叶和坑坑洼洼的树干,他就默不作声了。他把右手放在她的背上,摸着她辫子的末端。他抚摸她的背,然后小心地把手移开。
高汉秀只在小时候去过树林,后来,他长成了一个倔强的少年,可以和大阪街头最聪明的小孩一起骗钱行窃。在搬到日本前,济州岛的山林是他的避难所;他了解汉拿山这座火山上的每一棵树。他想起了那只小鹿,它迈着修长的腿,走着轻盈的步子。橙花的浓香似乎再次向他飘来,虽然影岛的树林里根本没有橙花。
“我们走吧。”他说着继续往前走,顺子跟在他身后。走了十来步,他停下来,从地上轻轻地采了一颗蘑菇。“我们采到了第一颗蘑菇。”他说,不再哭了。
他没有骗她。高汉秀是找蘑菇的能手,他还为她找到了许多可食用的茎叶,甚至还解释了烹饪办法。
“肚子饿了,你就能学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笑了,“我不喜欢挨饿。你要去哪里采蘑菇?走哪边?”
“从这里走几分钟就到了,我娘小时候,每次下完大雨,她都去那个地方摘蘑菇。她从前就是住在岛的这一边。”
“你的篮子不够大。你应该带两个篮子来,那样就能采很多,晾干了后冬天吃!你明天可能还得来一趟。”
顺子对他笑笑。“但是,汉秀哥,你连看都还没看过那个地方呢!”
他们来到她娘采蘑菇的地方,只见那里的地上长了一层棕色蘑菇,她父亲就很喜欢吃那种蘑菇。
他笑了,高兴得不得了。“我说得不错吧。我们应该带些炊具来,就地用蘑菇做顿晚饭多好啊。下次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饭吧。简直易如反掌!”他立刻动手采蘑菇,然后丢进放在他们之间地上的篮子里。篮子装满了,他便把蘑菇放在他的手帕上,手帕上堆满了,她就解开围在腰上的围裙,用来装更多的蘑菇。
“我都拿不了了。”她说,“我太贪心了。”
“你还不够贪心。”
高汉秀走向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和冬青发蜡的气味。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英俊潇洒。她喜欢他穿的那些洁白的衣服。为什么这样的事如此重要?民宿的房客想不脏都难。他们干的那种活,不管什么东西都会弄脏,怎么洗也弄不掉他们衬衫和裤子上的鱼腥味。她父亲曾教导她不要从如此浅薄的方面去评判别人:一个男人穿什么或拥有什么,与他的心性和品格无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气味和森林里清新的空气混合在了一起。
高汉秀把双手伸进她的传统短罩衣下面,她没有阻止他。他解开了固定罩衣的长腰带,掀开她的上衣。顺子闷声哭了起来,他把她拉到身前,将她抱在怀里,发出低沉抚慰的声音。她任由他一边安慰她,一边做着他想做的事。他温柔地让她躺在地上。
“汉秀哥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他的手一直紧紧地贴在她的屁股下面,虽然他试图保护她不被树枝和树叶弄伤,但森林的碎片还是在她的腿上留下了红色的伤痕。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他用手帕擦干了血迹。
“你的身体美极了,如同成熟的水果一样鲜美诱人。”
顺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像个婴儿一样吸吮着她。他在她的身体里移动,做着她曾见过的猪和马做的事,随之而来的尖锐疼痛让她震惊,过了一会儿,疼痛消退,她不由得心怀感激。
他们从黄叶和红叶中站起来,他帮她把内衣弄正,给她穿上衣服。
“你是我心爱的姑娘。”
他们再次这样做时,他这么告诉她。
第六章
高汉秀去日本公干了。他答应他回来时会给她一个惊喜。顺子认为他和她谈婚论嫁只是时间问题。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她想成为他的妻子。她不想离开母亲,但如果她必须搬到大阪和他生活在一起,她也一定会去。整整一天,她都在想他在干什么。每当她想象着他远离她的生活,她就觉得自己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远离影岛,远离釜山,甚至现在也远离了朝鲜。一直以来,除了她父母教她的知识,她对别的事一无所知,她的生活都是怎么过的呢?然而这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姑娘嫁人结婚生子是对的,而且,顺子没有来月经,她很高兴能给他生个孩子。
她数着日子等他回来,如果家里有个时钟,那她就能计算时间了。在他回来的那天早上,顺子赶到市集。她从掮客办公室旁边走过,走了几趟,他终于看到了她,并谨慎地定好第二天早上在海湾见面。
房客一去上工,顺子连一分钟都不能多等,就收拾好衣服跑去海滩了。她看到心上人站在岩石边等她,在西装外面穿着一件漂亮的大衣,她不由得因为这样一个出色的人物选择了她而感到骄傲。
平时,她都是迈着端庄娴雅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他,但在今天,她抱着脏衣服,迫不及待地朝他飞奔而去。
“汉秀哥!你回来啦!”
“我告诉过你了,我肯定会回来的。”他轻轻地拥抱了她。
“看到你,我太开心了。”
“我的好姑娘怎么样?”
她在他面前笑逐颜开。
“但愿你近期不会又离开。”
“闭上眼睛。”他说,她照办。
他打开她的右手,把一个又圆又厚的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那个金属小物件触手冰凉。
“跟你那个一模一样。”她睁开眼睛说。高汉秀有一块从英格兰买来的很重的金怀表。他说,她那块和他的差不多大小,不过是银的,但镀了一层金。从前,他教过她区分长短针以及如何辨别时间。他的怀表用一个T字架挂在一条结实的金链子上,而链子从他的马甲纽扣孔中穿过。
“按这个。”高汉秀按动怀表顶端,表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精致白色表盘,上面的数字是弯曲的。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汉秀哥,谢谢你。非常感谢。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商铺会卖这种东西。
“只要有钱,就没有弄不到的东西。这块表是我为你从伦敦订的。现在我们就能定好准确的见面时间了。”
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幸福到了极点。汉秀抚摸着她的脸,把她拉向他。
“终于见到你了。”
她垂下眼睛,解开了罩衣。前一天晚上,她洗了热水澡,擦洗身体的每个毛孔,把皮肤都擦红了。
他从她手里接过怀表,把她长内衣上的细腰带穿过怀表的挂钩。
“下次去大阪,我给你订一条合适的链子和别针。”
他拨下她的内衣,露出她的乳房,开始亲吻。他解开了她的长裙。
自从他们第一次燕好以来,她对他的迫切需要所感到的震惊已经有所减少。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次了,到现在为止,疼痛并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顺子喜欢欢好,是因为可以享受到他的温柔触碰,还可以体会到他身体的强烈欲望。她喜欢在那些时刻,他的表情会从严肃变成天真。
云雨之后,她把罩衣穿好。那之后不久,他就会回去工作,她则要去洗民宿的床上用品。
“我有了你的孩子。”
他睁开眼睛,停了下来。
“你确定?”
“是的,我想是的。”
“太好了。”他笑了。
她也对他笑笑,为了他们一起做的事,感到十分骄傲。“顺子……”
“汉秀哥?”她端详着他板起的面孔。
“我有妻子了,还有三个孩子,她们在大阪。”
顺子张开嘴,随后把嘴闭上。她想不到他竟然会有别人。
“我会好好照顾你,但我不能给你名分。我已经在日本登记结婚了。不然的话,我的差事会受影响的。”他皱着眉头说,“我将尽我所能确保我们在一起。我一直在计划为你找一栋好房子。”
“房子?”
“就在你娘家不远。要是你乐意,也可以去釜山找。马上就到冬天了,我们不能总在外面见面。”他哈哈大笑起来。他揉搓着她的上臂,她一缩。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去大阪的?去见你的……”
“我年纪不大就结婚了。我有三个女儿。”高汉秀说。他的三个闺女不太聪明,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但她们既可爱又单纯。其中一个姿色出众,以后来求亲的人一定少不了,另外两个都跟她们那紧张兮兮的母亲一样瘦得皮包骨头,她们的母亲看上去孱孱弱弱,老爱庸人自扰。
“说不定你怀的是个男孩!”一想到这个,他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吃什么东西?”他拿出钱包,抽出一沓日元。“你想吃什么就去买吧。再去买些衣服,你自己和孩子都得穿。”
她盯着那些钱,没有伸手去拿。她的手垂在身侧。他似乎越来越兴奋了。
“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愉快地大笑起来。
高汉秀的妻子比他大两岁,已经多年没有孕育孩子了;他们很少同房。一年前,他有好几个情妇,她们都是每月照常来月经,所以他没想到顺子会有孩子。高汉秀计划在冬天之前给顺子买一栋小房子,但现在他得找一所更大的房子才行。这个女孩很年轻,显然好生养,他意识到他们可以有更多的孩子。他很高兴能在朝鲜找个女人给他生孩子。他不再年轻,但他对床笫之欢的欲望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少。他出差的这段日子,他会一边想着她一边手淫。高汉秀不相信男人只能和一个女人交欢;对他来说,婚姻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事物,但他绝不会放弃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他认为男人可能需要很多女人,但他发现他更喜欢这个女孩。他爱顺子那强健的身体、丰满的胸部和臀部。她那温柔的面孔带给他抚慰,他渐渐离不开她的天真和爱慕。和她在一起后,高汉秀觉得几乎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毕竟这是真的:和一个年轻姑娘在一起,会让男人觉得自己又像个少年。他把钱塞进顺子的手里,但她让钞票掉在了沙滩上。高汉秀弯腰把钱捡了起来。
“怎么了?”他微微抬高了声音。
顺子别开目光,不再看他。他一直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他都说了什么。好像她的脑子再也不会对他的话作出有意义的解释了。他的谈话只是声音,是断断续续的节拍。所有的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在日本有妻子和三个女儿?她始终觉得,自从他们相识以来,他一直很坦率。他兑现了曾经许下的每一个诺言。他说会有一个惊喜,就给她带来了一块怀表,但是她想给他的惊喜,她后悔让他知道。她从没怀疑过他是个花花公子,周旋于不同的女人之间。他也和妻子欢好吗?她对男人又有什么了解呢?
他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顺子很想知道。她漂亮吗?善良吗?顺子再也不能看他的脸了。她瞥了一眼她那件棉布白裙,下摆破破烂烂,不管她怎么努力地洗,下摆仍然是灰色的。
“顺子,我什么时候能去和你娘谈谈?我们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找她?她知道孩子的事吗?”
听他提到她的母亲,她感觉像是挨了一巴掌。
“我娘?”
“是的,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没有,我还没告诉她。”顺子尽量不去想她的母亲。
“我可以把那栋民宿买下来给你,这样你和你娘就用不着再接收房客了。你只照顾孩子就成。我们还可以有更多孩子。要是你喜欢,就买一栋更大的房子。”她脚边的那捆衣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天还有很多活儿要做。她是一个愚蠢的农家姑娘,竟让一个男人在森林里占有了她的身体。他想在空旷的海边要她,她就让他随心所欲地拥有她的身体。但是她相信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如果他不娶她,她就是一个荡妇,一辈子丢不掉坏名声。那孩子也会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私生子。她母亲的民宿会被她的耻辱所污染。她的肚子里有个小孩,这个孩子不会像她那样拥有真正的父亲。
“我以后都不会见你了。”她说。
“什么?”高汉秀不可置信地笑道。他搂住她的肩膀,她却挣脱了他。
“如果你再碰我,我就自杀。我就跟娼妓差不多……”顺子再也说不出话了。她能清楚地见到她父亲:漂亮的眼睛,畸形的嘴唇,走起路来弯腰驼背,步伐踉跄。
他完成了漫长一天的工作,就会用干玉米棒子和树枝给她雕刻娃娃。如果他的口袋里还剩下一枚铜钱,也会给她买一块太妃糖。他死了倒好,这样他就用不着看到她变成了一个多么肮脏的贱女人。他教她自重,而她没有做到。她背叛了她的母亲和父亲,他们一生勤勤恳恳,只知道努力劳作,把她视作掌上明珠。
“顺子,我的宝贝。你怎么生气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啊。”高汉秀糊涂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我有钱和时间,完全能照顾另一个家庭。我将履行我的义务。我是那么爱你,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深地爱着你。我不是信口胡言,但如果我能,我愿意娶你为妻。你就是我要娶的那种女人。你和我,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会很宠爱我们的孩子,但我也不能忘记我的妻子和三个女儿……”
“你从没和我说起过她们。你让我以为……”
高汉秀摇了摇头。这姑娘以前从来没有违逆过他,他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一句反对的话。
“我再也不会见你了。”她说。
他想抱住她,但顺子大喊道:“你这个浑蛋,离我远点!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
高汉秀停下来看着她,他需要重新审视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她从未将心里的怒火表达出来,现在他知道她也有另一面。
“你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顺子突然想明白了一切。她期望他像她自己的父母那样珍视她。她确信她的父母宁愿她做诚实的工作,也不愿她做富人的情妇。“如果是女孩,你会怎么做?如果她生下来像我父亲呢?一只脚是畸形的,没有上唇呢?”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不嫁人?”高汉秀皱起了眉头。
村里有很多女孩都比她早嫁人,顺子的母亲却从来没有提出让她嫁人。没人来向她母亲提亲,和她调情的房客也不是很有前途。也许这就是原因吧,顺子想。现在她怀孕了,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孩子有可能遗传她父亲的畸形。每年,她都为她的兄长们扫墓;她的母亲告诉过她,她的几个哥哥生来就有唇腭裂。他想要一个健康的儿子,但是如果她不能生呢?他会抛弃他们吗?
“你想让我娶你,是因为你不能嫁给正常人?”
就连高汉秀也知道他说的话有多残忍。顺子抓起脏衣服,跑回了家。
第七章
邹药师越来越喜欢这位来自平壤的牧师,很高兴看到他痊愈。现在,他每个礼拜只来给白伊萨看一次病,这个年轻人似乎完全好起来了。
“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再也不用卧床了。”药师说,“但是现在不要起床。”邹药师坐在白伊萨的旁边,此时,白伊萨平躺在储藏室的铺盖上。有风从窗台的缝隙吹进来,轻轻吹起了邹药师额前的白发。他把厚被子一直盖到白伊萨的肩上,“够暖和了吗?”
“是的。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和老板娘的大恩大德。”
“你还是太瘦了。”邹药师说着皱起眉头,“我希望看到你结结实实的。你脸上连半点肉都没有。你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吗?”
民宿老板娘看起来像是挨了一顿骂。
“这里的饭菜很棒。”白伊萨提出抗议,“我吃得很多,我交的租金都不够我的饭钱。这里的饭菜比家里的还好吃。”白伊萨对站在门口的杨金和顺子笑笑。
邹药师向白伊萨的胸口探身,把听诊器的诊头放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呼吸听来有力均匀,与一个礼拜前的差不多。牧师看起来十分强壮。
“咳嗽一下我听听。”
邹药师若有所思地听着牧师的胸脯。“确实见好,但你大半生都是疾病缠身。而且,你以前得过肺结核。我们需要提高警惕。”
“是的,但是我现在感觉很强壮,先生。我想写信给我在大阪的教会,告诉他们我的行程。前提是你认为我可以出行。家兄让我答应先得到你的允许。”白伊萨闭上眼,好像在祈祷。
“你从平壤出发之前,你的医生认为你能独自前往大阪?”
“医生说我可以旅行,但他和家母都不鼓励我离开家。但我出门的时候,我的身体从没这么好过。当然了,我来到这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毫无疑问,我应该听他们的。只是大阪的教会要我去。”
“你的医生告诉你不要去,但你还是去了。”邹药师笑了,“我想呀,年轻人是怎么关都关不住的。现在你又想出去了,而且,这次你需要我的允许。如果你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你到那里时生病了,会怎么样呢?”邹药师摇了摇头,叹口气。“我能说什么呢?我阻止不了你,但我认为你应该等等再走。”
“要多久?”
“至少还要两个礼拜。也许三个礼拜。”
白伊萨抬头看了一眼杨金和顺子。他尴尬极了。
“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还给你们带来了危险,我很难过。谢天谢地,没人生病。为发生的一切,我非常抱歉。”
杨金摇了摇头。白牧师是一位模范客人;和这样一个彬彬有礼的人在一起,其他房客也规矩了不少。他按时付账。见他恢复得这么快,她很宽慰。
邹药师放下听诊器。
“依我看,你不要急于回家。与北方相比,这里的天气对你的肺更好,大阪的天气也和这里的类似。日本的冬天没那么冷。”邹药师说。
白伊萨点点头。他的父母答应他去大阪,主要原因便是那里的天气比较暖和。
“那我能不能给大阪的教会和家兄写封信?”
“你要乘船去下关市,从那里再坐火车?”邹药师问道,做了个鬼脸。这趟旅行需要一天,有任何延误的话,最多也就两天。白伊萨点了点头,看到药剂师可能同意他离开,他松了一口气。
“你出去过吗?”
“只去过院子里。你说我不能出去的。”
“你现在可以了。你应该每天散步一两次,每次都要比上一次长一点。得让你的腿有力气。你还年轻,但已经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三个月了。”药师扭头面对杨金,“看看他能不能走到市集。很明显,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他可能会跌倒。”邹药师拍拍白伊萨的肩膀,并答应下周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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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伊萨学习了《圣经》,做完了祷告,然后独自在前厅吃了早餐。房客们都出门上工了。他觉得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去大阪了,他想要做好准备。在前往日本前,他想去拜访釜山一座教堂的牧师,但他一直没机会去。他并没有联系这位教师,担心对方若是来看他,会染上病。白伊萨感觉双腿还好,不像以前那样发软。他一直在他的房间里做他大哥白撒姆在他小时候教过他的轻体操。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不得不学习如何以不那么剧烈的方式保持健康。
杨金过来清理他的早餐托盘。她给他端来了大麦茶,他谢过她。
“我想出去走走。我一个人可以的。”他笑着说,“我不会去太久的。我今天上午感觉很好。我不走远。”
杨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总不能把他当成她鸡窝里一只珍贵的公鸡,关起来不让他出去,但如果他摔倒了呢?她家附近这片地区很荒凉。如果他在海边散步时出了事,都不会有人看见他。
“我认为你不应该自己去,先生。”房客们或是在工作,或是在城里做着她不想知道的事。现在找不到人陪他。
白伊萨咬着嘴唇。如果他不锻炼双腿,那他还是走不了。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停顿了一下,“你有很多活儿要干,但还是请你带我出去走一走。”要一个女人和他一起在海滩上散步,实在是不像话,但白伊萨觉得如果他今天不走出去,他会发疯的。“如果你不能去,我也能理解。我就去海边走一走。几分钟就回来。”
他小时候过着病人的特权生活,陪伴他的主要是家庭教师和仆人。赶上好天气,他又不能走路,仆人或是两个哥哥就把他背在背上。如果医生想让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瘦得皮包骨头的园丁就会让白伊萨坐在A形架上,带他在果园里散步,让这个孩子从低矮的树枝摘苹果。白伊萨几乎闻到了苹果那醉人的香味,感觉到红色的水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第一口咬下去,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淡淡的果汁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他很想家,他觉得自己又像一个生病的孩子,只能待在房间里,乞求得到允许去晒晒阳光。
杨金跪地而坐,把小而粗糙的手交叉放在腿上,不知说什么好。女人和家庭成员以外的男人一起散步,实在有伤风化。她比他大,所以她不怕流言蜚语,但杨金从未和父亲或丈夫以外的男人一起散步。
他凝视着她不安的脸。他很难受,后悔不该给别人添麻烦。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了,我竟然还有这么多要求。”
杨金挺直了背。她从未和丈夫在海滩上悠闲地散步。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的双腿和背部带给他剧烈的痛苦,他没有抱怨,反而把精力都用来做他必须完成的工作。他肯定非常想像正常的男孩那样奔跑,呼吸夹杂着咸腥味的空气,追逐海鸥,而在影岛,几乎每个孩子都是在这样的嬉戏中长大的。
“我太自私了。”他说,“我很抱歉。”白伊萨决定等房客带他出去。
杨金站起来。“你需要穿外套。”她说,“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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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藻味,海浪泛着泡沫,拍打着布满岩石的海滩,蓝灰色的大海一望无际,空空荡荡,只有白色鸟儿在他们上方盘旋。在小房间里待了这么久,现在的感觉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白伊萨没戴帽子,清晨的阳光照得他的头暖暖的。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但他想象农民们中秋节喝多了之后跳舞,就是这种感觉。
到了海滩上,白伊萨把皮鞋拿在手里。他步履稳健地走着,他高大瘦削,没有一丝病态。他并没有觉得身强体壮,但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谢谢。”他说,并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他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杨金瞥了一眼那个微笑的年轻人。她觉得他身上有种天真的气质,那是一种无法隐藏的赤子之心。她想保护他。
“你真是太好了。”
她听了这话,只是摆摆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感谢。杨金心中难过。她压根儿就没时间出来散步,来到外面,心里的沉重负担仿佛有了确切的形状,压迫着她整个人。
“我能问你件事吗?”
“啊?”
“你女儿还好吗”
杨金没有回答。随着他们向海滩的另一端走去,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别的地方,不过她说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地点。这个地方感觉并不像她家房后距离后院只有几步之遥的海滩。和这位年轻的牧师在一起时,她感到有些失去方向感,然而,他提出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就这么打破了魔咒。他都注意到了什么,才会问起顺子的事?很快,她就要显怀了,但她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牧师怎么看这件事?这件事有什么重要吗?
“她有身孕了。”她说了出来,她知道告诉他没关系。
“她丈夫不在,她自己一个人肯定很辛苦。”
“她没有丈夫。”
对他来说,觉得孩子的父亲在日本的矿山或工厂工作是很正常的。
“那个男人……?”
“她什么都不肯说。”顺子告诉过她,那个男人已有家室。至于其他的,杨金一无所知。但是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牧师,真是太丢人现眼了。
这个女人看起来是那么绝望。房客们带来报纸给白伊萨,让他读给他们听,最近,每一个消息听了都叫人难过。他感到那些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残破感。这个国家已经被殖民政府统治了二十多年,没人能预见这种情况何时告终,感觉好像每个人都放弃了。
“每家都有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她这辈子算是完了。她以前已经很难找到婆家了,现在更是……”
他没听明白。
“我男人的残疾啊。没有人想要这种有问题的血统。”
“我明白了。”
“女人不嫁人,日子就够难熬的了,但未婚生子……邻居们一定会瞧不起我们。这个孩子连个姓氏都没有,他以后会怎么样呢?不能用我们的姓给他登记的。”她从来没有跟陌生人如此随便地交谈过。杨金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放慢了。
自从得知消息,她就一直在想各种可能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但她什么也想不到。她那几个没出过阁的姐姐帮不了她,她们的父亲也早已去世。她没有兄弟。
白伊萨很吃惊,但也没那么吃惊。他以前在家乡的教堂见过这种事。在一个可以得到宽恕的教堂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
“孩子的父亲……找不到吗?”
“我不知道。她不肯提起他。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件事。我知道你的工作是为人们提供忠告,但我们不是基督徒。我很抱歉。”
“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收留我,照顾我,我早就死了。你为我做的,不仅仅是一个民宿老板为房客所做的事。”
“我男人就死于这种病。你是个年轻人。你应该长寿。”
他们继续走着,杨金似乎无意转身回去。她凝视着浅绿色的海水。她很想坐下来,她突然很累。
“能让她知道我听说这件事了吗?我可以和她谈谈吗?”
“你不吃惊吗?”
“当然不。顺子看起来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年轻女士;她现在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老板娘,这样的情况的确很可怕,但孩子是上帝赐予的礼物。”
杨金悲伤的表情没有变化。
“老板娘,你相信上帝吗?”
她摇摇头,表示不相信。“我男人说基督徒都不是坏人,有些还是爱国人士,为了独立而战。对吗?”
“没错,我在平壤神学院的老师们全都为了独立而战。我大哥就是1919年去世的。”
“你也对政治很感兴趣吗?”她看起来很担心;候奈对她说过,应该对政治激进分子敬而远之,免得惹祸上身。“就跟你哥哥一样?”
“我大哥白撒姆是个牧师,是他引领我成为基督的信徒。我哥哥非常聪明。他勇敢,为人和蔼。”
杨金点点头。候奈希望朝鲜独立,但他相信有家才有国。
“我男人不希望我们有任何信仰,不信基督,不信佛,不信天皇,也不相信朝鲜的领袖。”
“我明白。”
“这里发生了很多可怕的事。”
“上帝掌管一切,但我们不明白他这么安排的理由。有时,我也不喜欢他的行为。实在太令人沮丧了。”
杨金耸耸肩。
“我们知道,上帝驱使一切事,让那些热爱上帝的人,以及按着他的旨意被召的人,一同得益处。”白伊萨背诵了一句他最喜欢的经文,但他看得出杨金无动于衷,他忽然想到,她和她的女儿如果都不了解上帝,又怎么能爱上帝呢。
“我很抱歉你在受苦。我没有孩子,但我认为,孩子难过,父母也会跟着伤心。”
民宿老板娘沉浸在悲伤之中。
“我很高兴你今天有机会散散步。”她说。
“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明白。”他说。
“你家祭奠死者吗?”
“没有。”白伊萨笑了。他家从不为死者举行祭奠仪式。他认识的新教徒也是如此。
“我男人觉得这么做没必要。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还是为他做了他最喜欢的食物,还为他准备了牌位。我也是这样为他的父母和我自己的父母安排的。他的父母觉得这很重要。他们对我非常好。我为他们和我那几个死去的孩子扫墓。虽然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魂,但我还是和死去的人说话。和他们说话,我感觉很好。也许这和上帝差不多。善良的神是不会让我的孩子死的。我就是不能相信。我的孩子没做错什么,却一个个死去。”
“我同意。他们没做错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但上帝若只是做我们认为是正确和善良的事,那就不是宇宙的造物主了。他只是我们的傀儡,不是上帝。对于世间万物,还有很多是我们不知道的。”
杨金没说话,却感觉异常平静。
“如果顺子能和你谈谈,或许会有帮助。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么做或许有好处。”
“我明天会邀请她和我一起散步。”
杨金转身,白伊萨走在她旁边。
第八章
白伊萨给兄长写完信,从矮桌边站起来,打开前屋的窄窗。白伊萨把清新的空气深深地吸进肺里。他的胸口一点也不疼。在他的一生中,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说他活不长。他刚出生就染了病,在他青年时期,一直疾病缠身,他的胸部、心脏和胃部都有严重的疾病。因此,人们对他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后来,白伊萨从神学院毕业,就连他自己也很惊讶他竟然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奇怪的是,人人都说他活不了多久,他却并不觉得气馁。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死亡;他身体虚弱,因此他更加坚信他必须在有生之年做一些重要的事。
他的大哥白撒姆从没生过病,却英年早逝。在一次抗议示威后,他被殖民地警察狠狠殴打,在遭逮捕后失去了生命。白伊萨于是决定要过一种更勇敢的生活。他年轻时和家人、家庭教师一起待在家里,他在神学院上学期间是最健康的,当时,他在家乡的教堂当凡俗牧师。白撒姆在世期间一直是神学院和他们家乡教堂的一盏明灯,白伊萨相信他死去的大哥现在正抱着他,就和大哥在他小时候把他抱在怀里是一样的。
白家二哥白约瑟不像白撒姆或白伊萨那样是教徒。他从不喜欢上学,一有机会,就去日本寻找另一种生活。他自学成了一名机械师,现在大阪一家工厂当工头。他把他家世交的掌上明珠庆熙接到日本,他们在那里成了亲,但一直没有孩子。让白伊萨去大阪是白约瑟的主意,因为他在教堂为他找到了工作。白伊萨确信白约瑟能理解他向顺子求婚的这个决定。白约瑟是一个性格开朗、慷慨大方的人。白伊萨在信封上写了地址,然后穿上外套。
他拿起茶盘,把它拿到厨房门口。别人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没必要把托盘带到厨房去,因为男人是不该进厨房那种地方的,但白伊萨想为几个一直忙活不停的女人做点什么。在火炉旁,顺子正在削萝卜皮。她穿着白色的棉纱韩服,外面穿着一件黑色棉背心。她看上去甚至比她实际年龄还小,他认为她专心干活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她穿着宽大的裙子,所以他无法分辨她是否怀孕了。很难想象女人的身体发生的变化。他从没有过女人。
顺子匆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托盘。
“请给我吧。”
他把托盘交给她,张开嘴想说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看着他。“你有什么需要吗,先生?”
“我今天想去城里见一个人。”
顺子点点头,像是她能理解。
“煤老板老俊先生就住在这条街上,他常到城里去。要不要我去问问他能不能捎你一段?”
白伊萨笑了。他本来计划请她一起去,却突然没有了勇气。“好吧。请问一下老俊是否有时间。谢谢。”
顺子快步走到屋外去找老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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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是由一所废弃木框架校舍改造而成的,位于邮局后面。煤老板指着教堂给他看,答应过一会儿带他回民宿。
“我先去把几家的货送了,再把你的信寄出去。”
“你认识申牧师吗?要不要去见见他?”
老俊大笑起来。“我去过一次教堂。那就够了。”
老俊不喜欢去收钱的地方。他也不喜欢和尚募化钱财。在他看来,所谓宗教,不过是有学问的人不愿吃苦受累,就用宗教来骗人。这位来自平壤的年轻牧师看上去并不懒惰,他从来没有向老俊要过什么,所以他很好。也就是说,老俊喜欢有人为他祈祷。
“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没什么。不要气我不想当基督徒。你看到了,白牧师,我不是个好人,但我也不是坏人。”
“老俊先生,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那晚我迷路了,是你把我带到民宿的。那天晚上。我头晕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自己的名字。是你帮助了我。”
煤老板咧开嘴笑了。他还不习惯被人夸赞。
“好吧,随你怎么说。”他再次大笑起来,“你忙完了,我就在街对面邮局边的饺子摊那里等你。我送完货,就去那里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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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雇工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男式大衣,她身材瘦小,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是个聋哑人,她在打扫教堂的地板时,身体有些轻轻摇晃。她感觉到白伊萨脚步的震动,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她那破旧的扫帚划过她那穿着袜子的脚,她惊讶地抓紧扫帚手柄。她说了什么,但白伊萨听不明白她说的话。
“你好,我想见见申牧师。”他笑着对她说。
雇工急忙跑到教堂的后面,申牧师立刻走出办公室。他五十岁出头,厚厚的眼镜遮住了他深陷的棕色眼睛。他的头发仍然是黑色的,剪得很短。他的白衬衫和灰裤子都熨烫平整,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显得非常克制。
“欢迎。”申牧师对这个相貌英俊、身着西装的年轻人笑笑,“有什么能帮你的?”
“我叫白伊萨。我在神学院的老师给你写过信了。”
“白牧师!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几个月前就能到呢。见过你非常高兴。来吧,我的书房在后面。那里比较暖和。”他吩咐雇工送茶过来。
“你在釜山待了多久了?我们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来。你要去我们在大阪的姐妹教堂?”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问题,白伊萨几乎没有机会回答。老牧师说起话来很快,根本不会停下来听白伊萨答话。申牧师在平壤神学院成立时就曾就读于该院,很高兴见到刚毕业的学生。他在神学院的同窗好友现在是白伊萨的教授。
“你有地方住吗?我们可以在这里为你安排一个房间。你的行李呢?”申牧师感到很高兴。已经很久都没有新牧师来拜访了。由于殖民政府的镇压,许多西方传教士都离开了这个国家,加入牧师行列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最近,申牧师一直感到孤独。“我希望你能住一段时间。”
白伊萨笑了。
“很抱歉没早点来找你。我本打算来的,但我病得很重,我一直在影岛的一家民宿里休养。金候奈的遗孀和她的女儿一直在照顾我。民宿比渡轮更靠近海滩。你认识她们吗?”
申牧师一歪脑袋。
“不认识,我在影岛认识的人不多。我应该早点去那里见你的。你的气色不错,就是有点瘦,但现在大家都填补饱肚子了。你吃饭了吗?我们还有点吃的。”
“我吃过了,先生。谢谢。”
茶水送进来了,两个男人伸出手祈祷,感谢白伊萨能安全抵达。
“你准备好很快动身去大阪了吗?”
“是的。”
“很好,很好。”
老牧师详细地讲了教会所面临的困难。政府下了禁令,不管是这里还是日本,越来越多的人不敢上教堂。加拿大传教士都已离开了。
白伊萨知道事态发展令人悲伤,但他觉得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些考验。他的教授和他讨论过日政府对宗教的镇压。白伊萨默不作声。
“你还好吗?”申牧师问。
“先生,我们能不能谈谈?聊一聊《何西阿书》。”
“啊?当然可以。”申牧师看起来有些糊涂。
“上帝使先知何西阿娶了一个妓女,并抚养了生父不详的孩子。我想上帝这样做,是为了让先知明白与一个不断背叛他的人结婚是什么感觉。是这样吧?”白伊萨问道。
“是的。而先知何西阿也听从了主的要求。”申牧师用洪亮的声音说。他以前在布道时讲过这个故事。
“即使我们身负罪孽,耶和华也仍然心向我们。他仍然爱我们。在某些方面,他对我们的爱从本质上说就像一场持久的婚姻,也很像一个父亲或母亲爱一个私生子。当何西阿去爱一个很难去爱的人,便是在响应召唤,做出与上帝相同的举动。我们犯了罪,便很难得到别人的爱;罪孽总是违背上帝之旨的。”申牧师仔细地端详白伊萨的脸,确定他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白伊萨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认为我们感受上帝的感觉,很重要吗?”
“是的,当然。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不得不分担他的痛苦。如果我们爱我们的主,就不能只是崇拜他、害怕他或对他有所求,还必须认识他的感觉;他一定为我们的罪感到痛苦。我们必须理解这种痛苦。上帝与我们同在。他像我们一样受苦。知道这一点是一种安慰。知道我们并不是独自面对痛苦,确实是一种安慰。
“先生,民宿的寡妇和她的女儿救了我的命。我到民宿的时候,得了肺结核,她们照顾了我三个月。”
申牧师点头表示认可。
“她们做了一件善事。这是一项高尚而仁慈的行为。”
“先生,那家女儿怀孕了,但她被孩子的父亲抛弃了。她未婚,那孩子将成为私生子。”
申牧师面露忧色。
“我想我应该向她求婚,如果她答应,我就带她去日本做我的妻子。如果她答应了,请你在我们走之前为我们证婚。我将不胜荣幸……”
申牧师用右手捂住嘴。基督徒会牺牲财产和自己的生命,但做出这样的选择,必须有充分的理由,并且基于清醒的头脑。圣保罗和圣约翰说过,“但要凡事察验。”
“你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你父母了吗?”
“没有。但我认为他们会理解的。我以前说什么都不肯结婚,他们也不盼着我结婚。说不定他们会很高兴。”
“你以前为什么不结婚?”
“我出生以来,就一直病怏怏的。过去几年,我的身体好转了,但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又病了。我家里没人指望我活过二十五岁。我现在都二十六岁了。”白伊萨笑了,“如果我结婚生子,我就会把一个女人变成年轻的寡妇,我的孩子也会成为孤儿。”
“是的,我明白了。”
“我本可能早已离开人世了,但我现在还活着,先生。”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赞美天主。”申牧师对年轻人笑了笑,不知道如何保护他,不让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最重要的是,申牧师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如果不是自己在平壤的朋友们写来的那些热情信件,证明白伊萨的智慧和能力,申牧师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宗教狂人。
“那个女子对你的主意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我还没和她谈。寡母是昨天才把她女儿的事告诉我的。昨晚在做晚祷之前,我突然想到这就是我能为她们做的:让那女人和孩子冠我的姓氏。我的姓氏对我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上帝的恩典罢了,我生下来是个男子,我的后代可以进入族谱。如果那个女子被恶棍抛弃了,那也不是她的错,当然,即使那个男人不坏,未出生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为什么要受这种苦呢?他会受人排斥的。”
申牧师无法提出异议。
“如果主允许我活着,我会娶顺子为妻,做一个好丈夫,给她的孩子当个好父亲。”
“顺子?”
“是的。她就是民宿老板娘的女儿。”
“你的信仰非常好,孩子,你的动机也很正确,只是……”
“每个孩子都应该被视若珍宝;《圣经》中的男人和女人耐心地为孩子祈祷。不生育就等于被遗弃,对吗?如果我不结婚生子,我就会变成一个不生育的人。”白伊萨以前从来没有提出过这个想法,这种想要妻子和孩子的冲动让他觉得既奇怪又美好。
申牧师对年轻牧师微微一笑。五年前,他的四个孩子和妻子死于霍乱,那之后,失去这个话题便成了他的禁忌。对于这一点,别人说的每句话在他听起来都显得油嘴滑舌,愚蠢至极。直到失去了他们,他才真正理解了这方面的痛苦。在他的家人如此悲惨地死去后,他对上帝和神学的了解变得更加生动和个人化。他的信仰没有动摇,但他的性情似乎永远地改变了。好像一个温暖的房间变冷了,但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申牧师很钦佩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理想主义者,他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芒,但他虚长白伊萨几岁,所以他想照顾好他。
“昨天早上,我刚开始学习《何西阿书》,几个小时后,民宿的老板娘向我讲述了她女儿怀孕的事。到了晚上,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耶和华与我进行了对话。我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感觉。”白伊萨觉得在这里承认这一点是安全的,“你有过这种经历吗?”他在老牧师的眼中寻找怀疑的痕迹。
“是的,我也有过,但并不总是那么生动。我阅读《圣经》之际,上帝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所以是的,我想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也有巧合。我们必须对此持开放态度。把一切都当作是来自上帝的信号是危险的。也许上帝总是在和我们说话,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倾听。”申牧师说。承认这种不确定感觉很尴尬,但他认为这很重要。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记得至少有三个未婚女孩在怀孕后被遗弃。一个是我们家的女仆。其中两个自杀了。我们家的女仆回到了元山的家里,告诉大家她丈夫死了。我的母亲是一个从不说谎的女人,却让那个女仆这么说。”白伊萨道。
“现在,这类事情更多了。”申牧师说,“困难时期尤为如此。”
“民宿老板娘救了我的命。也许我的生命对她们一家人来说能有一些意义。我一直都希望向我大哥白撒姆学习,在死前做点大事。”
申牧师颔首。他听他在神学院的朋友说过,白撒姆是独立运动的一位领导人。
“也许我的生命可以有意义,虽然并不像我哥哥那样为国为民,但至少可以让一些人受益。也许我能帮助那个年轻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他们也会帮助我,因为我将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庭,不管怎么看,这都是我的福气。”
年轻的牧师听不进劝。申牧师深吸了一口气。“在你做任何事之前,我想见见她和她的母亲。”
“我会请她们来一趟的。但前提是顺子答应嫁给我。她对我其实还不太了解。”
“那并不重要。”申牧师耸耸肩,“我是在结婚那天才见到了我的妻子。我明白你很想帮忙,但婚姻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严肃盟约。你知道的。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她们带来。”
老牧师把两只手放在白伊萨的肩上,在他离开前为他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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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伊萨回到民宿,钟氏兄弟都四仰八叉地躺在暖烘烘的地板上。他们吃完晚饭了,女人们正在清洗碗碟。
“啊,牧师你进城了吗?你现在身体好多了,肯定可以和我们喝一杯了吧?”钟家老大贡博眨了眨眼说。
让白伊萨和他们一起喝酒是钟氏三兄弟几个月来一直开的一个玩笑。
“今天的收获如何?”白伊萨问道。
“没捞上美人鱼。”钟家胖子老三失望地回答。
“真可惜。”白伊萨说。
“牧师,你现在吃晚饭吗?”杨金问道。
“是的,谢谢你。”去外面转了一圈,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再次体会到饥饿,那感觉实在太好了。
钟氏兄弟无意起来端坐好,但他们还是给他让出了位置。贡博像老朋友一样拍拍白伊萨的背。和房客在一起,尤其是和心地善良的钟氏兄弟在一起,白伊萨感觉自己像个男人,而不是一个病怏怏的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待在室内看书。
顺子给他端来了一张低矮的小餐桌,上面摆着小菜、一个装满炖菜的滚烫火锅,还有一大份圆圆的小米大麦饭。
白伊萨低下头祈祷,其他人都保持沉默,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来。
“人家牧师长得好看,饭也比我的多呀。”胖子抱怨道,“唉,我有什么好惊讶的呢?”他气哼哼地看着顺子,但她根本不理他。
“你吃了吗?”白伊萨把碗举向胖子,“这里有很多……”
钟家老二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拉回了牧师伸出的手臂。
“胖子吃了三碗小米饭,喝了两碗汤。那小子一顿饭也不少吃。如果我们不保证他吃饱了,那小子连我的胳膊都会吃掉!他就是一头肥猪。”
胖子戳了戳他哥哥的肋骨。
“身强体壮的人才有好胃口。你就是嫉妒,因为美人鱼不喜欢你,都喜欢我。总有一天,我会娶一个美丽的市集姑娘,等我下工了,让她好好侍候我。你只能自己去修理渔网了。”
贡博和老二全都哈哈笑了起来,但胖子没理会他们。
“也许我该再来一碗饭。厨房里还有剩下的吗?”他问顺子。
“你不想给女人们留点吗?”贡博插嘴说。
“剩下的食物够你们几个女人吃吗?”白伊萨放下勺子。
“够的,够的。我们还有很多吃的。请不要担心。如果胖子还想吃,我们可以给他拿一些过来。”杨金向他保证。
胖子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饿。我们还是抽烟斗吧。”他在口袋里翻找烟叶。
“白牧师,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我们去大阪了?还是你想和我们一起上船,去找美人鱼?你看起来身体不错呀,应该能拉网了。”胖子说。他点燃烟斗,先把烟斗给大哥抽,然后自己才开始抽。“这座小岛多美呀,留在这里多好,你去那座冷冰冰的城市干什么?”
白伊萨笑了。“我在等我哥哥的回信。只要我感觉好多了,能上路了,我就去大阪的教堂。”
“想想影岛的美人鱼吧。”胖子向朝厨房走去的顺子挥了挥手,“到了日本,可就没这种味道了。”
“你的提议太诱人了。也许我应该找一条美人鱼和我一起去大阪。”
白伊萨挑起了眉毛。
“牧师在开玩笑吗?”胖子高兴地拍打着地板。白伊萨呷了一口茶。
“如果我能带着妻子去大阪开始新生活,就更好了。”
“放下你的茶。让我们给新郎倒杯真正的酒吧!”贡博喊道。
兄弟三人放声大笑,牧师也笑了起来。
在这栋小房子里,不管男人们说什么,女人都能听到。一想到牧师要结婚,多熙连脖子都涨得通红,她恨不得马上嫁给牧师,她姐姐瞪了她一眼,好像在骂她是个疯子。在厨房里,顺子拿出所有托盘上的脏盘子;她蹲在大铜盆前,开始洗碗。
第九章
打扫完厨房后,顺子向母亲道了晚安,回到她们和女仆合住的卧室。通常情况下,顺子都是与其他人同时上床睡觉,但最近一个月以来,她更容易累;等她们干完活再睡觉已经不可能了。早上醒来同样困难;早晨,似乎有很多只强壮的手压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顺子飞快地在冰冷的房间里脱下衣服,钻进厚厚的被子底下。地板是温暖的。顺子把沉重的脑袋枕在菱形枕头上。她首先想到的是他。
高汉秀不在釜山了。在她在海滩丢下他的第二天早上,她谎称恶心,可能随时会去厕所呕吐,请母亲代替她去市集。她有一个礼拜没去市集。等到顺子最终继续为民宿采买食物的时候,高汉秀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每天早上去市集都会去找他,但他不在。
暖炕让她身下的铺盖变得暖暖的;一整天,她都要冻僵了。顺子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她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还感觉不到孩子,但她的身体正在改变。她的嗅觉变得十分敏锐,这是最显著的变化,而且难以忍受:穿行于鱼摊之间,她不由得恶心连连;最糟糕的是螃蟹和虾的味道。她感到四肢越来越软,几乎和海绵一样。她对生孩子一无所知。在她身体里生长的是一个甚至对她自己来说都很神秘的秘密。那孩子长什么样?她很想知道。顺子想和他谈谈这些事情。
自从顺子向母亲坦白后,她们两人都没有再谈起怀孕的事。痛苦加深了她母亲嘴角上的皱纹,而她的眉头一直都是皱着的。白天,顺子忠实地做着工作,但到了晚上,在她睡觉前,她很想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和他们的孩子。
如果她答应做他的情妇,等他来看她,她就能留住他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去日本看望他的妻女。然而,这种安排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即使她目前身体虚弱,也觉得那不可行。她很想念他,但她无法想象和另一个他也爱的女人分享他。
顺子实在太愚蠢了。她为什么会认为他这个年龄和地位的男人没有妻儿?凭什么以为他想娶一个无知的农家姑娘,她太荒唐可笑了。有钱的男人有妻子,也养情妇,有时妻子和情人甚至共处一室。然而,她不可能是他的情妇。她身有残疾的父亲爱她那个出身寒门的母亲,他珍爱她。当他活着的时候,在为客人们端上饭菜后,他们三个就会一家人在同一张低矮的餐桌上吃饭。她父亲本可以在女人吃饭之前吃,但他从来不想那样。在餐桌上,他会确保她母亲盘子里的肉和鱼与他的一样多。夏天,在结束了漫长一天的工作之后,他会去照料瓜地,因为那是他妻子最喜欢的水果。每年冬天,他都要购买新鲜的棉绒,让她们剪裁棉衣,如果棉绒不够多,他就说他自己的上衣不需要加絮棉。
“你有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爹爹。”她母亲常常这样说,而顺子则为他对她们的爱而感到骄傲,就像富裕家庭的孩子可能为父亲拥有的无数袋大米和成堆的金戒指而感到骄傲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高汉秀。每当她在海湾里见到他,万里无云的天空和碧绿的海水就会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她的眼里只有他。她还常常惊叹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过得那么快。他会给她讲什么有趣的故事?她怎么才能让他多待几分钟?
所以,当他让她在两块大石块中间,解开她上衣的长腰带时,她便任由他随心所欲地做他想做的事,尽管冷风刺痛了她。她让自己融化在了他温暖的唇和皮肤中。当他把手伸到她的长裙下面,把她的屁股托向他时,她明白这就是一个男人想从他的女人身上得到的东西。温存会让她感到警觉,她的身体似乎想要他的触摸,她的下半身适应了他的重量。顺子相信他会做对她有好处的事。
有时,她想象着,如果她把脏衣服顶在头上,走到海滩,就能看到他在那块陡峭岩石边等她,他旁边是清澈的海水,打开的报纸在风中哗哗飘动着。他会把衣服从她的头上拿开,轻轻地拉着她的辫子,说:“我的姑娘,你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我会等你到天亮。”上个礼拜,她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呼唤,于是有一天下午她找了个借口,跑到海湾,她当然是白去一趟。他们用来传递信息的带粉笔记号的岩石不在裂缝中,她感觉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因为她很想在上面画一个×,然后把石块放在缝隙中,告诉他,她回来过这里等他。
他曾经很关心她,这种感觉是真的。她觉得他并没有撒谎,但这并不能带给她丝毫安慰。顺子突然睁开眼睛,她听到女仆们在厨房里大笑,然后安静了下来。没有她母亲的声音。顺子转动身体,不再面冲门,而是面向内墙,把手放在脸颊上,假装是他的爱抚。每当他看到她,都会不停地抚摸她,好像他忍不住要这样做;云雨之后,他会用手指沿着她的脸的曲线游走,从她那小而圆的下巴到她的耳朵,再到她那淡淡的眉毛。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那样碰过他?她从来没有主动触摸他,都是他向她伸出手。她现在很想摸摸他的脸,好将他的身体曲线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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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白伊萨把深蓝色毛衣穿在他最暖和的贴身内衣和衬衫外面,坐在前厅的地板上,用一张矮餐桌作为他的书桌。房客们出门上工了,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女人们干活发出的声音。白伊萨的《圣经》摊开放在桌上;白伊萨没有开始晨读,因为他无法集中精神。在前厅边的小门厅里,杨金在摆弄那只装满热炭的火盆。他想和她说话,但又感到害羞,白伊萨只好等着。杨金用粗拨火棍搅动煤块,注视着闪烁着火光的余烬。
“够暖和吗?我把火盆放到你旁边吧。”杨金双膝跪下,把火盆推到他坐的地方。
“我来帮你吧。”白伊萨说着站了起来。
“不用了,你坐着吧。你会把火盆打翻的。”她丈夫候奈以前常常这样移动火盆。
在她靠过来的时候,他四下看看别人是否能听到。
“大婶。”白伊萨小声说,“你觉得她嫁给我好不好?我是否可以问问她?”
杨金那周围满是皱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她手里的拨火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立即捡起金属棍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仿佛是在纠正她先前的举动。她瘫倒在他旁边,距离他很近,除了她丈夫和父亲,她从没这么靠近一个男人。
“你还好吗?”他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觉得,如果我有了妻子,那我在大阪的生活会更好。我已经给我二哥写信了。我知道他们夫妇二人一定很欢迎她。”
“那你的父母呢?”
“很多年来,他们一直都希望我成家。我一直都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自小缠绵病榻。现在我感觉好了,但不知道我会怎么死,什么时候死。顺子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所以她不会感到惊讶。”
“但是,你知道她……”
“是的。但她跟了我,也可能变成一个年轻的寡妇。你知道那样的日子不好过,但我会当个父亲。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是那孩子的父亲。”
杨金什么也没说,她自己也是年少守寡。她的丈夫是一个诚实的人,虽然生下来就身有残疾,却充分利用他的资源。在他死后,她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她希望他在这里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没想给你添麻烦。”白伊萨看到她脸上的震惊表情后说,“我觉得她可能想要这样的安排。毕竟这是为孩子的未来打算。你认为她会同意吗?也许她想和你一起留在这里。那样对她和孩子比较好吗?”
“不,不。如果她能远走高飞,对他们两个更好。”杨金答道,她很清楚残酷的事实,“这孩子在这里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也是救了我女儿的命。如果你能照顾我的女儿,我很乐意用我的生命来报答你,先生。就算下辈子做牛做马,我也乐意。”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头几乎碰到了黄色的地板。她擦了擦眼睛。
“不,你不要这么说。你和你的女儿是天使。”
“先生,我马上跟她说,她会很感激的。”
白伊萨没有说话。他想知道怎么说出下面的话才合适。“我不希望那样。”他尴尬地说,“我想亲自问她,问她是否打心眼儿里愿意。我想知道她是否有一天会爱上我。”白伊萨非常尴尬,因为他忽然想到,就跟普通人一样,他也想要他妻子爱他,而不是仅仅感激他。
“你怎么看?”
“你应该去亲自和她谈。”顺子怎么可能不在乎这样一个男人呢?
白伊萨低声说:“她其实并没有占便宜。我可能很快又会生病。但我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我也会爱那个孩子,把他当成亲生的。”白伊萨很希望能活足够长的时间,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
“请明天和她一起出去走走吧。到时候,你可以跟她谈谈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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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向顺子转述了白伊萨的打算,她准备做他的妻子。如果白伊萨娶了她,她母亲、民宿、她自己和孩子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一个出身高贵的人会给她的孩子一个姓氏。顺子无法理解他出于何种理由这么做。她母亲曾试图解释,但她们都不认为她们为他所做的事有何不同寻常。他们会照顾任何一个房客,况且他也按时支付了房费。她的母亲说:“没有一个正常男人想要抚养另一个男人的孩子,除非他是个天使,要不就是傻瓜。
他看起来倒不像傻瓜。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主妇侍候他,但他看起来又不像那种人。牧师一感觉好些,即使他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他也会把吃完的餐盘拿到厨房门口。早晨,他会抖抖他的床单,把铺盖收起来。他比任何一个房客都更为自理。她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受过教育、出自上流社会家庭、从小有仆从侍候的男人,竟然会自己动手做这些事。
顺子穿上厚外套。她在两双白棉袜外面穿上草鞋,在门外等着。下雾了,十分寒冷。再过一个月左右就是春天了,但感觉现在还是深冬。她母亲叫牧师到外面见她,不想让仆人们看到他们在一起。
白伊萨拿着毡帽,立即走了出来。
“你还好吗?”白伊萨站在她身旁,不知道他们该去哪里。他以前从没和年轻姑娘出去过,反正没有和他的结婚对象出去过。他假装是在向一个女教友提供忠告,这种事他在家乡做过很多次了。
“你想进城吗?我们可以乘渡船去。”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建议。
顺子点点头,把一条厚棉布头巾戴在头上,遮住露在外面的耳朵。她像极了那些在市集上卖鱼的女人。
他们静静地朝影岛渡口走去,不知道看见他们在一起的人会怎么想。船夫接过了他们的船费。
木船几乎是空的,所以他们在这段短途旅行中坐在一起。
“你娘跟你说过了吧。”白伊萨说,试图维持平稳的声音。
“是的。”
他试图从她年轻漂亮的脸上看出她的感情。她看上去吓坏了。
“谢谢你。”她说。
“你是怎么想的?”
“我很感激你。你卸下了我们身上的重担。我们都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我的生活一无是处。如果不善加利用,那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可言。你不这么觉得吗?”
顺子摆弄着裙子的侧边。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白伊萨说。
顺子一直垂着头。
“你认为你能爱上帝吗?”他吸了口气,“如果你能爱上帝,那我就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想,这对你来说有点要求过高了。现在可能说不通。你需要一些时间。我明白的。”
今天早上,顺子就想到了他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于是她想了想这位牧师所信仰的上帝。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存在,尽管她父亲不相信。他死后,她觉得他一直和她在一起。当他们去他的坟墓拜祭,很容易便感到他也在,一想到这个,顺子就觉得很安慰。如果有很多神灵和鬼魂,那么她觉得她可以爱他的上帝,尤其因为上帝能鼓励他成为一个善良体贴的人。
“是的。”她说,“我能。”
船靠岸了,白伊萨搀扶她下船。大陆很冷,顺子把双手塞进上衣袖子里取暖。
大风呼呼刮着,他们感觉浑身冰凉。她担心天气恶劣,会对牧师的身体不好。
两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于是她指指离渡口不远的购物街。这是她在大陆上唯一和父母一起去的地方。她朝那个方向走去,不愿走在前面,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跟在她身后。
“我很高兴你试着……试着去爱上帝。这很重要。我认为,如果我们有共同的信仰,我们就能有一段美好的婚姻。”
她又点了点头,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她相信,他有充分的理由提出这个要求。
“我们在一起生活,起初会很奇怪,但我们会祈求上帝保佑我们和孩子。”
顺子想象他的祷告将像一件厚斗篷一样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