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民族的定义如下:它是一个想象中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被想象为本质上是有限的,同时也是享有主权的共同体。
它是想象出来的,因为即使是最小民族的成员,也永远不会认识他们的大多数同胞,不会遇见他们甚至听说过他们,然而,他们互相联结的意象却存在于每一个成员的心中……
民族被想象为有限的,因为即使是最大的民族,就算他们或许涵盖了十亿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边界,纵然是可变的,也还是有限的,而界限之外便是其他民族……
民族被想象为拥有主权,因为这个概念诞生时,启蒙运动与大革命正在毁坏神谕的、阶层制的皇朝的合法性……
最后,民族被想象为一个共同体,因为尽管在每个民族内部都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与剥削,民族总是被设想为一种深刻平等的同志情谊。最终,正是这种友爱的关系在过去两个世纪里,驱使数以百万计的人甘愿为民族这个有限的想象去屠杀或从容赴死。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第一章
1962年4月,长野
诺亚本不想在长野火车站旁边的咖啡馆里逗留,但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没有计划,这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但在离开早稻田大学之后,他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他的中学老师田村玲子她就来自长野,性格开朗,对他非常好。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一直认为她家乡的日本人全都温和亲切。他想起了他老师儿时的故事:暴风雪呼呼下着,以至于当她走出家里的小房子去上学时,几乎都看不到路灯。大阪偶尔也下雪,但不会有田村遇到过的那种暴雪。他一直想去他老师的家乡,在他心里,那里常年积雪不化。这个早晨,售票处的人问他去哪里,他便回答说:“长野。”他终于来到了这里。他感到很安全。田村老师也提到了去著名的善光寺郊游的事,在那里她和同学们一起在户外吃她带去的便当。
诺亚独自坐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小桌子旁,他喝着红茶,只吃了几口蛋包饭,考虑要不要去善光寺转转。他从小到大都是基督徒,但他尊重佛教徒,特别是与世无争的高僧。上帝应该无处不在,这是诺亚在教堂里学到的,但是上帝会远离寺庙和神社吗?这些地方会得罪上帝吗?上帝是否理解敬拜偶像的人?和往常一样,诺亚希望他能有更多时间和白伊萨在一起。一想到白伊萨,诺亚就难过,想到他的生父高汉秀,他就感到羞愧。高汉秀只相信自己的努力,他不信上帝,不信耶稣,不信佛,也不信天皇。
体格魁伟的服务员端着茶壶走了过来。
“你还满意吗,先生?”服务员一边问,一边给诺亚倒满茶,“我们的餐食不符合你的口味吗?是不是青葱太多了?我经常告诉厨子,他放太多的……”
“蛋包饭很好吃,谢谢你。”诺亚回答,意识到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别人说话了。服务员带着灿烂的微笑,长着一对细长的眼睛,牙齿高低不平。他的耳朵很大,耳垂很厚,佛教徒认为耳朵大是福相。服务员盯着诺亚看,虽然大部分日本人出于礼貌,都会别开目光。
“你是来玩的吗?”服务员瞥了一眼诺亚放在空椅子旁边的手提箱。
“啊?”诺亚惊讶于服务员竟然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我很抱歉这么多管闲事。我母亲总是说我好奇心泛滥,肯定惹上麻烦。对不起,先生,我只是一个爱说话的乡下孩子。”服务员笑着说,“我以前在这儿没见过你。请原谅咖啡馆如此安静。通常客人挺多的。他们都非常有趣,而且受人尊敬。遇到不认识的人,我总是禁不住问问题,但我知道我不应该问的。”
“不不。有好奇心是很自然的事,我理解。我是来这里旅游的,我听说长野是个好地方,我很想搬来这里住。”诺亚听到自己这么说,不由得大吃一惊。和这个陌生人说话,他感觉很轻松。他以前从未想过住在长野,但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至少住上一年呢?他不愿再回东京或大阪,对此,他已经下定决心。
“搬到这里来?你要住在这里?真的吗?太棒了。长野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服务员骄傲地说,“我们全家都住在这里。我们家从祖上就在长野。十八代了,我是家里最笨的那个。我是这家小咖啡馆的老板,是我母亲买下来给我经营的,免得我出去惹是生非!”服务员大笑起来,“大家都叫我宾果[1]。宾果是美国的一种游戏。我以前玩过。”
“我叫阪信夫。”诺亚笑着说。
“阪先生,阪先生。”宾果高兴地尖声说,“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东京姑娘,她叫阪千惠,个子不高,只可惜人家不喜欢我。当然了!可爱的姑娘都瞧不上我。我的老婆个子高,却不漂亮,但她爱我!”他又笑了,“你知道,你想到在长野定居,说明你是个聪明人。我只去过东京一次,一次就够了。东京到处都很脏,生活成本又高,而且都是……”服务员突然住口,“等一下,你不是从东京来的吧?”
“不是,我老家在关西。”
“啊,我喜欢关西。我去过两次京都。虽然对我这样一个简单的人来说,那里太贵了,但是我喜欢真正美味的乌冬面,我觉得可以在那里花不多的钱吃到美味的乌冬面。我更喜欢有嚼劲的乌冬面。”
诺亚笑了,听他说话很愉快。
“那你打算做什么工作?”服务员问道,“人总得工作。我母亲也总是这么说。”宾果用右手捂住嘴,为自己如此唐突而感到尴尬,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那么多。这个陌生人看起来很有魅力,也很谦虚,宾果喜欢安静的人。“你在关西有喜欢的工作吗?”他扬起稀疏的眉毛问道。
诺亚低头看着他那些几乎没动过的食物。
“我以前做过会计,我还能说能写英语。说不定哪家小商号需要会计,或许有贸易公司有文件要翻译……”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的是地方工作。我想想啊。”宾果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用食指敲着小下巴,“你好像非常聪明。”
“我不知道我聪不聪明,但你这么说实在是太好了。”诺亚笑了。
“嗯。”服务员做了个鬼脸,“先生,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挑不挑剔,但如果你想马上找工作,那城里的柏青哥游戏厅在请人。最近办公室文员的工作并不多。”
“柏青哥游戏厅?”诺亚尽量不表现出自己很生气。服务员认为他是朝鲜人吗?除非他报出自己的姓氏,否则大多数日本人都看不出他是朝鲜人。他在早稻田大学的身份证明上写的是他的日本名字。诺亚也说不准,在他向宾果介绍自己的时候,为什么说自己姓“阪”,但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我对柏青哥游戏机了解不多。我从没……”
“啊,我无意冒犯你。我听说他们的薪水很高。长野最好的柏青哥游戏厅的经理是高野先生,他这个人很好。也许你不会在普通游戏厅里工作,但宇宙游戏厅可是一家大买卖,是由当地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家庭经营的。他们经常换游戏机的!不过呢,他们不雇用外国人。”
“啊?”
“他们不雇朝鲜人,也不雇中国人,但这对你来说不成问题,因为你是日本人。”宾果点了几次头。
“是的。”诺亚表示同意。
“高野先生一直在找聪明的文员。他给的薪水很高的,但他不收外国人。”宾果又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诺亚充满同情地说,听来好像他能理解。很久以前,他就学会了在即便有不同意见时也要点头,因为他注意到,只要做出这一个动作,就能让别人不停地说下去。
“高野先生是我们店里的老顾客。他上午还来了呢。他每天都在靠窗的桌边喝咖啡。”宾果说着一指,“黑咖啡加两块方糖,不加奶。今天早上,他告诉我:‘宾果,我头痛死了,好工人实在是太难找了。这里的傻瓜都是一脑袋糨糊,没一个头脑灵光。’”服务员把他那肥厚多肉的手指放在头上,滑稽地模仿烦恼的高野。
“嘿,你去找高野先生吧,就说是我推荐你去的。”宾果笑着说。他最喜欢做这样的事了,他喜欢帮助别人,为他们穿针引线。他给高中好友做红娘,有三对已经结婚了。
诺亚点点头,感谢了他。多年以后,宾果会告诉别人,他是阪先生在长野的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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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先生的商务办公室位于另一栋大楼,与那家很大的柏青哥游戏厅不在一起,相隔两个街区。光是看这幢普普通通的砖楼,不可能知道这个办公室的用途。如果宾果没有在一张信纸上为他画了地图,他可能根本找不到。除了门牌号,这座楼没有任何标志。
游戏厅经理日本人高野秀夫三十七八岁,外表英俊帅气。他穿着一套优雅的深色羊毛西装,系着紫色条纹领带,还戴着一条配套的胸袋巾。每个礼拜,他都花钱找一个邻居家的男孩,把他所有的皮鞋擦得锃亮。他穿着考究,看上去更像服装推销员,而不是一个在办公室工作的人。他的办公桌后面有两个门板大小的黑色保险箱。他的大办公室毗邻六间中等大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挤满了穿着白衬衫的办公室职员,大多是年轻的男人和面无表情的女职员。高野的鼻子十分笔挺,鼻梁上有一个小小的隆起,圆圆的黑眼睛在眼角处向下倾斜,当他说话,他那柔和的眼睛富有表现力,眼神坦率真诚。
“坐吧。”高野说,“我的秘书说你想找一份文员的工作。”
“我叫阪信夫。咖啡馆的宾果先生说你在招人。我是刚从东京来的,先生。”
“哈!是宾果介绍你来的?但我这里不需要人倒咖啡。”高野坐在他那张大金属办公桌后面,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这么说,宾果终于听到了我那些悲伤的烦恼。我还以为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听他吐苦水。”
诺亚笑了。这个人表面上看来和蔼可亲,一点也不像个憎恨朝鲜人的人。他很高兴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还打了一条领带。高汉秀常说,一个人应该每天都拿出最好的状态。对朝鲜人来说,保持干净整洁这一点尤为重要。他说,在任何情况下,甚至在你有权发怒的情况下,朝鲜人都必须言行冷静。
“宾果的朋友,你能做什么?”高野问。
诺亚挺直身体。“我学过会计,为关西的一个房东工作过。我收过租金,还做账,做过几年,然后我就去上大学了……”
“是吗?大学?真的吗?哪所大学?”
“早稻田大学。”诺亚答,“不过我没有读完文学学位。我只上了三年。”
“文学?”高野摇了摇头,“我可不需要我的员工在该干活儿的时候只顾着读书。我需要的是一个聪明、整洁、诚实的会计。他需要每天早上在该上班的时候去上班,不可以宿醉,也不可以和女孩纠缠不清。我不要失败者。失败者在我这里只会被炒掉。”高野说完这些话后,一歪脑袋。诺亚看起来很正派,他明白宾果为什么介绍这个人来。
“是的,先生。当然了。我是个非常严谨的会计,而且我写文书写得很好,先生。”
“做人要谦虚。”
诺亚没有道歉。“如果你雇我,先生,我会尽全力做好工作。”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阪信夫。”
“你不是本地人。”
“是的,先生。我是从关西来的。”
“你为什么退学?”
“我母亲去世了,我没钱交学费。我希望赚够钱再回学校。”
“你父亲呢?”
“他去世了。”
外地人都说他们的父母去世了,但高野从来都不相信,不过他也不在乎。
“我为什么培训你?回头你翅膀硬了,还不是去继续学你的文学?我对帮助你完成大学教育不感兴趣。我需要一个留得住的会计,你能做到吗?一开始,我给不了你多高的报酬,但足够你过日子。不管怎样,你学文学到底有什么用呢?学文学又赚不到钱。我高中都没毕业,但我想雇你就雇你,想炒你就炒你。你们这一代都是傻瓜蛋。”
诺亚没有回答。他的家人认为他想去公司里工作,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高中英语教师,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认为,等他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就有可能在私立学校找到一份好工作。公立学校不雇朝鲜人,但他认为有一天这项法律可能会改变。他甚至考虑过成为日本公民。他知道他至少能做个家教。
“你现在没钱上大学,需要一份工作,否则你就不在这里了。你住在哪里?”
“我今天才到长野。我打算找个寄宿公寓。”
“你可以睡在店后面的宿舍里。一开始,你得和别人同住一个房间。不能在室内抽烟,也不能带姑娘回来。你可以在食堂吃三顿饭,白米饭管够,每周有两次肉。如果你想找妞儿,可以去专门的旅馆。我不在乎你下班后做什么,但你的首要职责是到公司上班。我这个经理很大方,但是如果你搞砸了,立即就会被解雇,而且没有任何报酬。”
诺亚想知道他弟弟是不是也这么和雇员说话。现在的事实叫诺亚震惊不已:他要去一家柏青哥游戏厅打工了,和他的弟弟没有区别,而那孩子连学都没上完。
“你今天就可以上班。去我旁边的办公室找池田,一头花白头发的那个就是。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是我的会计主管。你的试用期是一个月。你要是表现不错,就能领到不错的薪水。你又没有开销,所以能存下不少钱。”
“谢谢,先生。”
“你是从哪里来的?”
“关西。”诺亚答。
“是的,你说过了。关西的什么地方?”
“京都。”诺亚答。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们已经死了。”诺亚答,希望能结束经理的问题。
“是的,你说过了。那他们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在一家乌冬面店打工。”
“是吗?”高野看起来有些一头雾水,“这么说,一个煮面汉会送儿子去早稻田?真的吗?”
诺亚没说话,只希望他是个更好的骗子。
“你不是外国人吧,你发誓?”
诺亚佯装听到这个问题很惊讶。“不是,先生。我是日本人。”
“很好,很好。”高野回答道,“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去找池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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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哥游戏厅的宿舍里住了六十个员工。在那里的第一个晚上,诺亚睡在其中一个最小的房间里,和他同屋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打起呼噜来震天响。一个礼拜后,他形成了习惯。诺亚起床后很快洗脸,前一天晚上他在公共浴室里洗好澡,然后,他下楼走到食堂,在那里,厨师做好了米饭、鲭鱼和茶。他有条不紊地工作,赢得了池田先生的欢心,而池田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聪明的会计。一个月的试工期过去了,诺亚继续在这里工作。多年后,诺亚才知道,他的日本老板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他。第一个月后,老板让高野在年底给诺亚加薪,并分给他一个更好的房间,但不要在年底前安排这些,不然其他人就该抱怨公司偏袒。老板怀疑阪信夫是朝鲜人,但他没有挑明,因为只要没人知道,就无所谓。
第二章
1965年4月,大阪
由美三年内两次流产,现在,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以前怀孕的时候,她不顾丈夫摩撒的建议,一直在工作。由美的老板富山太太以她安静、谨慎的方式坚持要她在这次怀孕期间在家里做工。由美拒绝了。
“由美,这个季节没那么多衣服可做,而且你需要休息。”富山太太说,但由美只是偶尔在天黑前回家。
那是晚春的一个下午。由美刚刚做完酒店制服配套的领结,忽然感觉下腹部传来一阵剧痛。这一次,富山太太拒绝听从由美的抗议。她派人找来了摩撒,摩撒连忙把妻子送去了富山太太听说过的大阪市中心一个有名的日本儿科医生那里,没有找由美常在亚野区看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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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太太,你的血压很高。像你这样的女人往往就算怀孕也会流产。”医生平静地说。
他从诊疗台边走开,走回办公桌。他的办公室最近刚刚粉刷过,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除了一幅妇女生殖器官的医学图,他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或不锈钢的。
由美没有说话,只是细细琢磨他说的话。真的是这样吗?她心想,就因为她的病,之前才会流产?
“我不怎么担心你以前的两次流产。当然了,那是很叫人悲伤的,但流产体现出了大自然的智慧。如果生孩子对你的健康不利,最好不要生。流产意味着妇女可以怀孕,所以这并不一定是生育问题。但是,对于这次怀孕,我认为对孩子没有危险,有危险的是母亲,在剩下的孕期里,你必须卧床休息。”
“但我必须工作。”由美说,看起来吓坏了。
医生摇了摇头。
“由美,”摩撒道,“你必须听医生的话。”
“我可以减少工作量。就按照富山太太说的那样,我提早回家。”
“白太太,母亲可能因为先兆子痫而死。根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不可能允许你去工作。我的病人必须听我的,不然的话,你只好另请高明。”
名医不再看她,假装在看他办公桌上的一些文件,确信由美会接受他的治疗。如果不这样做,那她就是傻瓜。他写了一些饮食注意事项给她,建议她不要吃甜食或吃太多米饭。她不能长胖,因为她必须保留大量羊水,而且婴儿可能会太大,不能自然分娩。
“你什么时候感觉不舒服,就过来找我。这十分关键。如果必须提早生产,我们就得做好预防措施。白太太,现在没必要禁欲,不过你生完孩子后倒是得禁欲一段时间。女人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有权耍耍小脾气。”医生对他们两个微微一笑,“一定要控制食欲。”
摩撒点点头,很感激医生如此幽默,如此坚持。好医生都必须和他妻子一样固执。摩撒从来都没有理由在任何重要的事情上与由美发生分歧,但他想知道,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他很清楚,就算他不同意,他妻子也不会听他的。
夫妇二人回到家,由美躺在榻榻米上,她那头深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散落在狭窄的枕头上。摩撒盘腿挨着她坐在床上,不知道还能对他的妻子说什么,而她什么也不想喝,什么也不想吃。她那么勇敢,那么聪明,和她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傻呆呆的。她的目标总是显得荒唐可笑。有时候,他想知道她怎么能允许自己有那么多梦想。他从未见过她哭泣或抱怨任何困难。他知道由美不想一个人在家,既不能工作,也不能去上英语课。
“要不要看看英语书?”他问。
“不要。”她说,根本没看他,“你得去上班了吧?我没事的。你走吧。”
“需不需要我给你准备点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们不能去美国?我们在那里可以过上好日子。”
“你还记得移民律师说过的话吧。几乎不可能的。”
“马里曼牧师说不定能资助我们。”
“他为什么那么做?我又当不了传教士,你也不行,你甚至都不信上帝。再说了,我去美国能做什么?能像在这里一样赚这么多钱吗?我是不会回学校读书的,我不是上学的料。我是你的傻瓜。我指望你为我们两个打算呢,而且,很快我们就变成三个人了。”他大笑起来,希望她也能绽放笑颜。
“由美,很快,我就可以在横滨开我自己的柏青哥游戏厅了,如果生意好,我赚的钱要比二十个大学生还多。你能想象吗?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就算不行,我还是可以为吾朗先生打工,让我们两个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怎么赚钱。”
“是的,我明白,我知道你很独立。但我很乐意为你买一些你自己买不到的东西。我保证你们会喜欢横滨,那里是一个国际化的城市,有很多美国人。等你生下孩子,医生说你身体恢复了,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可以住在漂亮的旅馆里,你去看看横滨是什么样。你在那里学习英语更容易。我们给你找个家庭教师,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去上学。”摩撒说。尽管他尽量不去想诺亚,因为诺亚让他太伤心了,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的哥哥,哥哥竟然连解释都没有,就离开了早稻田大学,还跑掉了。
“日本人不喜欢我们。我们的孩子怎么能住在这里呢?”由美问。
“有些日本人非常喜欢我们。孩子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她会过和我们一样的生活。”从第一次怀孕开始,摩撒就断定他们会生女儿,一个和由美一模一样的女儿。
摩撒抚摸着她的额头。在她那小而苍白的额头的衬托下,他那双黝黑的手显得很大。他的妻子明明非常年轻,却那么不苟言笑,能够激励自己完成最困难的任务,但是当她难过的时候,她的表情就像一个失望的孩子,迷失,孤苦无依。他爱她的脸,因为她的每一种感情都在脸上表现出来;她可以保持沉默,但她无法对别人隐藏自己。
“我们还能做什么?”摩撒问,看着她等待答案,“除了去美国,我们还能做什么?”他一直都不明白她认为她会在那里找到什么。有时,他想知道诺亚是不是去了美国,那么多在日本的朝鲜人已经把那个神奇的地方理想化了。“你还想做什么,由美?”
她耸耸肩。“我不想在家里待到生孩子,我不喜欢无所事事。”
“你永远都不会无所事事,不可能。”他大笑起来,“等孩子生下来,”他说,“很快你就得追着她到处跑。你和她会是大阪动得最快的女人,永远也不会被这栋房子束缚。”
“摩撒,我能感觉到她在动。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当然不会了。医生说宝宝很好。宝宝一定长得很像你。我们一起给她一个很棒的家。你将成为很出色的母亲。”
她笑了,她虽然不相信他,却希望他是对的。“我给我母亲打电话了。她今晚就来。”
由美眯起眼,有些担心。
“你喜欢她吧?”
“是的。”由美说。她说的是实话,由美很欣赏她的婆婆,然而,她们对彼此而言只是陌生人。顺子不像大多数有儿子的母亲,她从来没有说过任何冒犯的话,在诺亚失踪后,她更加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那时候摩撒和由美请她和摩撒的外婆过来和他们一起住,顺子拒绝了,她说年轻的夫妇最好单独过日子,不要被老女人打扰。
“我还以为她愿意和外婆、庆熙伯母一起住。”
“是的,但她希望帮助我们。她一个人来,不会常住的。外婆和庆熙伯母一起住,帮忙看店。妈妈住在这里期间,我雇几个女孩子代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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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美卧床休息了两个礼拜,她感觉自己要疯了。摩撒给她买了一台电视机,但她不喜欢看,她感觉烧心,连书也看不下去。她的手腕和脚踝肿得很厉害,她用拇指轻轻按住手腕,就会在她的肉上留下一个深坑。只有胎动和偶尔打嗝的时候,她才躺在榻榻米上不动,不出外活动。她的婆婆自从来后就一个人住在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虽然摩撒多次坚持要母亲住在主卧室旁边那个较大的空房里。顺子包揽了所有的烹饪和清洁工作。无论摩撒晚上几点回家,她都准备好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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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顺子敲敲由美的房门,给她端来了早餐。
“进来吧,妈妈。”由美说。她自己的母亲既不会蒸米饭,也不会泡茶,摩撒的母亲却凭借着一手好厨艺养活了全家人。
和通常一样,顺子用托盘端进了各种诱人的美食,饭菜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她对婆婆笑笑。
由美在正常情况下一定会享受如此丰盛的饭菜,但她现在很难受,因为她最近只能勉强吃下米粥。
“我感觉糟透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你却这么辛苦。”由美说,希望顺子能留下来和她说说话,“你吃早饭了吗?”
“我吃过了。你一直都在努力工作,但是现在你应该休息。怀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母亲在生我之前流产过六次。”她说,“她想来照顾你,但我叫她待在家里。”
“流产了六次。我只流产了两次。”
“两次也不容易啊。”顺子说,“你还是吃点早餐吧,你和孩子都需要营养。”
由美坐起来一点。“摩撒今天一大早就去横滨了。”
顺子点点头。她在他去赶早班火车之前给他做了早饭。
“那你见到他了。”由美欣赏着托盘上的美食,“看起来真好吃。”
顺子盼着儿媳妇能吃下东西。她真担心儿媳的再次流产,但她不愿意露出担心的样子。她真后悔提到她母亲流产的次数。教堂里的牧师曾警告过人们,说话不经大脑是一种罪,顺子觉得还是少说为妙。
“谢谢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
顺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也会这么为你的孩子的。”顺子说。
在露天市场卖东西的大婶都爱把一头黑发烫成鬈发,梳得很紧,顺子和她们不一样,她的头发都变得花白,并没有染黑,而且像男人一样把头发剪得很短。她体型成熟,身体非常结实,既不娇小也谈不上五大三粗。她在户外工作了这么多年,太阳在她那黝黑的圆脸上刻了一条条很细的皱纹。像尼姑一样,顺子没有化妆,甚至连保湿霜都不涂。好像她早就决定不关心外表,只要干净整洁即可,仿佛是在为了曾经在乎容貌而赎罪,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样做。
“摩撒对你说过我母亲的事吗?”由美拿起勺子。
“她在酒馆里打工。”顺子说。
“她是个妓女。我父亲给她做皮条客。他们并没有结婚。”
顺子点点头,看着一托盘没有动过的食物。摩撒把由美家里的情况告诉她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日本的占领和战争让每个人都没好日子过。
“我肯定她是一个好人。我肯定她非常关心你。”
顺子的确相信。她以前爱高汉秀,后来,她爱着白伊萨。然而,她对两个儿子诺亚和摩撒的爱,要胜于她对那两个男人的爱——两个孩子就像她的命。诺亚走后,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半条命。她认为所有母亲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我母亲不是好人。她打我。她最关心的就是有酒喝,有钱花。我哥哥死后,如果我和我妹妹没有从家里跑出来,她就会逼我们做工。干她干的那种行当。她从未对我说过一句关心的话。”由美说。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摩撒和我说过你妹妹已经不在了。”
由美点点头。她和妹妹离家后,住在一家废弃的服装厂里。一年冬天,她们都发了高烧,但她妹妹在睡梦中死去了。由美在妹妹的尸体旁睡了将近一天,等着自己也死去。
顺子动了动,向她挪动了一点。“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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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美生的不是女孩。她的孩子所罗是一个巨大的男孩,体重超过九磅,甚至比那位名医预料的还大。生产用了三十多个小时,医生不得不叫来一位同事,帮他在那个晚上接生。婴儿又强壮又健康。一个月后,由美完全康复,回到了工作岗位,还带着所罗一起去裁缝铺。在他的一岁生日会上,在毛笔、琴弦或蛋糕之中,所罗紧紧地抓住了一张崭新的日元钞票,而这象征着他将过上富足的生活。
第三章
1968年11月,横滨
当经理过来告诉摩撒警察在办公室等着见他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关于柏青哥游戏机许可的事。此时正是警察检查的时候。他一到办公室,就认出来那是辖区里的警官,他连忙请他们坐下,但他们仍然站着,还鞠了个躬,一开始一句话也没说。站在门边的经理都不敢和他对视。摩撒刚才只顾着想别的事,并没有注意到经理脸上的表情那么严肃。
“先生。”两个警官中个子矮的那个说,“你的家人在医院,我们是来接你过去的。队长本来要亲自来的,但是……”
“什么?”摩撒离开他的办公桌,向房门走去。
“今天早晨,你的妻子和儿子被一辆出租车撞了。在距离你儿子学校一个街区的地方。司机前一天晚上喝醉,开车时睡着了。”
“他们没事吧?”
“你儿子的脚踝断了,不过他没什么大碍。”
“那我妻子呢?”
“她在去医院的路上死在救护车上了。”
摩撒没穿外套,就跑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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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在大阪举行的,摩撒总能清晰地回忆起某些部分,对另外一些细节则完全没有印象。在葬礼期间,他紧紧握住所罗的小手,担心如果他松开,那孩子可能会消失。这个三岁半的男孩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坚持和每一个来向他妈妈致敬的人打招呼。一个小时后,他同意坐下来,但没有离开父亲的身边。几名目击者回忆,那辆出租车失去控制,由美一把把她的儿子推到了人行道上。在葬礼上,摩撒的儿时朋友富山春希说,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由美一定拥有惊人的手眼控制力。
有几百个人前来吊唁。有的是摩撒在生意上认识的人,还有他父亲教会里的教友,摩撒的外婆和庆熙伯母依然去那座教堂做礼拜。摩撒尽全力和他们打招呼,但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就好像他忘记了怎么说朝鲜语和日语。由美不在了,他也不想活,但他不能这么说。她是他的爱人,但更重要的是,对他而言,她是一个聪明的朋友。他找不到人取代她。他觉得他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是对她的极大不公。他原以为能和她一起白头偕老,谁知只过了几年,就天人永隔。他以后给谁讲顾客的趣事呢?他要告诉谁,他们的儿子拄着拐杖,和大人们握手,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勇敢,他很为儿子骄傲?当悼念者看到穿黑衣服的小男孩并且忍不住掉眼泪时,所罗会说“不要哭”。他这么安慰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妈妈在加利福尼亚。”见送葬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所罗和摩撒都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他始终没能带她去那里。他们本来是想去的。困难一定会有,但现在申请护照不是不可能,他却没有费心去办。大多数在日朝鲜人都无法旅行。如果申请日本护照,就可以没有丝毫麻烦地重新登记,但这意味着必须成为日本公民,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认识的人都没有这么做的。否则,如果想旅行,还可以通过民团获得韩国护照,但也很少有人愿意与大韩民国扯上关系,因为这个贫穷的国家是由独裁者统治的。入朝鲜籍的朝鲜人哪儿也不能去,不过有些人可以获准前往朝鲜。尽管几乎所有返回朝鲜的人都在受苦,但在日朝鲜人拿着朝鲜国籍的人比韩国国籍的人要多得多。每个人都说,至少朝鲜政府仍在为了他们给学校送钱。尽管如此,摩撒还是不会离开他出生的这个国家。他能去哪里呢?日本不想要他们,但他妈的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脑海里都是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在哀悼者对他说话的时候,他所能听到的也只是她按照英语课本练习英语短语的声音。不管摩撒曾说过多少次他不会移民美国,由美都没有放弃希望,她总是相信他们有一天会住在加州。最近,她一直提议去纽约。
“摩撒,你不觉得住在纽约市或旧金山很棒吗?”她偶尔这么问他,他就说他无法在这两个海岸之间做出决定。
“在那里,才没有人在乎我们是不是日本人。”她说。你好,我叫白由美。这是我的儿子所罗。他三岁了。你好吗?有一次,所罗问她加利福尼亚是什么,她是这么回答的:“天堂。”
在大多数吊唁宾客都离开之后,摩撒和所罗坐在殡仪厅的后面。摩撒拍拍男孩的背,他儿子靠在他身上,把头搭在他父亲右臂的臂弯里。
“你是个好孩子。”摩撒用日语对他说。
“你是个好爸爸。”
“要不要吃点东西?”
所罗摇摇头,抬头看到一个老人向他们走过来。
“摩撒,你还好吗?”那个人用朝鲜语问。他六七十岁,看上去很有男子气,穿着一件领口有窄翻领的昂贵黑西装,戴着黑色的领带。
这个人很面熟,但摩撒就是想不起来者是谁。他感到无法回答对方。摩撒不想表现粗鲁,只好微微一笑,但他只想一个人待着。这个人也许是客户或银行职员。摩撒一时间无法正常思考。
“是我呀,我是高汉秀。我老得那么厉害吗?”高汉秀笑了,“你还是从前的模样,但你已经成为一个男人了。这是你儿子吗?”高汉秀摸摸所罗的头。一整天,几乎每个人都拍拍男孩那长着浓密栗色头发的脑袋。
摩撒连忙站起来。
“啊,我知道你是谁。我们很久没见了。我母亲找你有段时间了,但一直没找到你。她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诺亚在哪里。他失踪了。”
“确实是很久了。”高汉秀摇摇头,“你们有诺亚的消息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他每个月都给母亲寄钱,但就是不肯透露他的行踪。他寄来了很多钱,所以他可能混得不错。我只希望我们知道他在哪里……”
高汉秀点点头。“他也给我寄钱了,他说要把钱还给我。我想把钱给他退回去,却无路可退。我想我可以把钱给你母亲,让她把钱给他存起来。”
“你还住在大阪吗?”摩撒问。
“不,我现在住东京,和我的女儿们住得很近。”
摩撒点点头。他忽然感觉很虚弱,想再坐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高汉秀的司机来了,高汉秀答应改天来拜访摩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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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不过外面出了点小事。那个年轻女士说有急事。”
高汉秀点点头,和司机一起走到外面。
高汉秀走到车边,他的新女友则子从车里向他挥手。
这位长发美女看见他打开车门,便鼓起掌来。她的粉色珠光指甲油在指尖闪闪发亮。
“大叔回来啦!”她高兴地大声说。
“有什么事?”高汉秀问,“我很忙。”
“没事。人家无聊嘛,太想大叔你了。”她答,“求你啦,带人家去买东西嘛。人家耐心地等了你那么久,你才回车里。那个司机真无趣!人家在银座的朋友说了,这个礼拜来了一些法国的可爱包包!”
高汉秀关上车门。防弹玻璃将日光都挡在了外面。奔驰轿车的车内灯光照亮了则子那张鹅蛋脸。
“你把我叫回来,就因为你想去购物?”
“是呀,大叔。”她温柔地说,把她那只小猫爪子一样的漂亮小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她那些富有的客户都喜欢她这种任性小侄女一样的日常生活。男人愿意给女孩买漂亮的东西。如果叔叔想脱下她的白色棉内裤,就得一连几个月给她买她想要的许多法国奢侈品。在则子工作的酒吧,高汉秀是最重要的主顾;则子的妈妈桑向她承诺,高汉秀特别宠爱他的新女朋友。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午餐约会,第一次吃午饭时,他在饭前给她买了一个迪奥钱包。十八岁的前选美比赛选手则子不习惯在车里等待。她穿了她最昂贵的桃红色乔其纱裙,配上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还戴了一条从妈妈桑那里借来的货真价实的珍珠项链。
“你念过高中吗?”他问。
“没有,大叔。我不是个好学生。”她笑着说。
“当然不是。你很蠢。我最受不了蠢货。”
高汉秀狠狠给了那姑娘一记耳光,有血从她那涂着粉红唇膏的嘴里流出来。
“大叔,大叔!”她喊道。她用力打着他那紧紧攥在一起的大拳头。
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她,拉住她的头撞汽车的侧灯,直到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血覆盖了她的脸和她桃色衣服的前襟。项链上溅满了红色的血点。司机一动不动地坐在前面,等着高汉秀停手。
“先送我回办公室,再把她送回妈妈桑那里。告诉妈妈桑,我不管姑娘漂不漂亮,但我受不了一脑袋糨糊的女孩子。我在参加葬礼。在这个蠢货离开我的视线之前,我是不会再去酒吧的。”
“我很抱歉,先生。她说她有急事。她说一定要见到你,不然她就大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葬礼上,妓女只能靠边站。如果她病了,你应该带她去医院。否则,就由着她把喉咙叫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个白痴!”
那个姑娘还活着。她团坐在宽敞后座的角落里,像一只被压扁的蝴蝶,昏昏沉沉。
司机吓坏了,因为他仍然可能受到惩罚。他不应该听酒吧女孩胡说八道。他认识组织里的一个头目,就因为在高汉秀的公寓外没有把客人的鞋子整齐地排列好,那人就被剁掉了半截无名指,当时这个头目要年轻得多,而且很受重用。
“对不起,先生。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先生。”
“闭嘴。去办公室。”高汉秀闭上眼,把头靠在皮靠垫上。
司机先把高汉秀送到办公室,然后把则子送到了她打工的酒吧。妈妈桑吓得大惊失色,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外科医生尽了全力,但这个女孩的鼻子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样子了。则子算是毁了。妈妈桑血本无归,只好把则子送到一个浴室,在那里,她必须赤身裸体为男人们提供服务,一直做到年老色衰,再也做不了为止。整天泡在热水中,她的乳头和屁股最多能维持六年,然后就将下垂,到时候,她就得找别的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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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六天,顺子都接送孙子上下学。所罗上的是一所只讲英语的国际幼儿园。在学校,他说英语,在家里说日语。顺子用朝鲜语和他说话,他用日语回答,偶尔夹杂几个朝鲜语词语。所罗喜欢上学,而摩撒认为让他有事可做是件好事。他是一个快乐的孩子,想要取悦他的老师和长辈。无论他走到哪里,他丧母的消息都会走在他前面,像一层保护性的云雾,把这孩子包围住;他的老师和朋友的母亲们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所罗确信他将在天堂见到他的母亲,他相信她能看见他。他说,她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并告诉他,她没有抓住他。
到了晚上,祖母、父亲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即使摩撒饭后必须马上回去工作。摩撒的朋友富山春希两次从大阪来看望他,有一次,他们去大阪看望家人,因为约瑟伯父太虚弱了,不能出行。
这一天,又到了放学的时间,顺子耐心地在幼儿园外面等孙子出来,旁边是温柔的菲律宾保姆和友好的西方母亲,她们也在等着接孩子。顺子无法和她们交流,但她面带微笑,冲她们点头示意。像往常一样,所罗是第一批跑出来的孩子之一。他大叫着向老师们告别,跑到外面拥抱祖母,然后和其他男孩一起跑去街角的糖果店。顺子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她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车里注视着她的高汉秀。
顺子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外套,既不昂贵也不破旧,看起来像是从商店里买的。她老得厉害,高汉秀为她感到难过。她才刚过五十岁,却十分显老。少女顺子一直很聪明,干净整洁,很有吸引力。一想到她的丰满身躯和活力,他就勃起了。常年在阳光下劳作,使她的脸变得黝黑。她的手上布满了浅棕色斑点,她曾经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了浅浅的皱纹。在少女时代,她梳着有光泽的黑色发辫,现在她的头发很短,而且大都已经花白。她的腰变粗了。高汉秀还记得她的胸部很丰满,粉红色乳头可爱至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几小时,他一直以来都有个愿望:在一天中与她多做爱几次。他有过许多女人,其中不乏处女,但比起那些愿意做任何事的最性感的妓女,她的天真和信任更让他兴奋。
她那对眸子依旧美丽,她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坚定,如同河中的鹅卵石,她的眼中像是有星星点点的光。他热烈地爱着她,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爱一个能让他恢复青春和活力的年轻姑娘一样;他对她的爱中带有一丝感激。他知道他爱她超过其他任何姑娘。她不再美丽了,但他仍然渴望她。带她进树林亲热的回忆常常让他变硬,而且,如果他当时是独自一人在车里,他就会手淫,为难得的勃起而高兴。
高汉秀一天想起她好几次。她在做什么?她还好吗?她有没有想起他?他的思想频频转向她,就好像他时常想起他的亡父。那时候,高汉秀得知她来找他,希望他去寻找诺亚,他没有联系她,因为他没有诺亚的消息。他无法想象顺子失望的样子。他用尽了一切资源寻找那个男孩,但徒劳无功。诺亚像是人间蒸发了,如果高汉秀没有经常检查日本各地的太平间记录,他可能都认为那个男孩已经死了。在葬礼上,他得知诺亚仍然给母亲寄钱,他听了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男孩还活着,就住在日本的某个地方。高汉秀计划先找到诺亚,再联系顺子,但由美的葬礼提醒他,时间并不总是对他有利。上个月,他的医生诊断他患上了前列腺癌。
在顺子走到车边的时候,高汉秀摇下车窗。“顺子,顺子。”
她倒抽了一口气。
高汉秀让司机留在车里,自己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我参加了由美的葬礼。摩撒说你走了。你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吗?”
顺子站在人行道上,注视着他。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她真有十一年没见过他了吗?上次见他,还是她和诺亚去他的办公室,然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昂贵的晚饭,庆祝诺亚考上早稻田大学。到现在,诺亚失踪有六年了。顺子朝她孙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他和其他男孩一起跑进了商店去看漫画,讨论买什么糖果。顺子没有回答,只是向所罗走去。摩撒说高汉秀参加了葬礼,而且当被问及诺亚的事时,高汉秀什么也没说。
“你就不能站一会儿,和我说说话吗?那个小男孩很好。他在店里,你能透过玻璃窗看到他。”所罗和一群男孩在一起,站在旋转漫画架旁边。
“我求你的妻子告诉你我在找你,还有那个园丁小工。我肯定,就算她没有转告,小工也会把我的口讯捎给你。自从我认识你,我就尽全力这辈子都不成为你的负担;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距离上次我去你家,已经过了六年。六年哪。”
高汉秀张开嘴,但顺子又说话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顺子向糖果店走去。
高汉秀拉住她的手臂,但顺子用手掌用力将他推开,他被推得倒退了一步。司机和保镖一直站在汽车旁边,见状立即向他跑了过去,但他挥手叫他们离开。
“我很好。”他用口形对他们说。
“回你的车上吧。”她说,“继续去过你那放纵的生活吧。”
“顺子……”
“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你为什么看不到你毁了我的生活?你为什么就不能离我远点?诺亚离开我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里储满了泪水,像灯笼一样闪亮。她年轻时的脸浮现在了老年时的脸上。
“我能送你和所罗回家吗?我们可以去咖啡馆坐坐吗?我需要和你谈谈。”
顺子低头看着她脚下的大块方形混凝土路面,无法阻止泪水夺眶而出。
“我想要我的儿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怎么能怪我呢?我只想送他去上学。”
顺子啜泣不已。“该怪我才对,我不该让你接近他的。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想要什么就夺走什么,从来不管结果如何。我真希望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路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高汉秀对他们怒目而视,迫使他们把目光移开。那个男孩还在商店里。
“你是最坏的那种人,除非事情按照你的意愿发展,否则,你绝对不会放弃。”
“顺子,我就快死了。”
第四章
所罗抱着漫画书《铁臂阿童木》和《奥特曼》,安静地坐在大轿车的后座,顺子和高汉秀坐在他的两侧。
“你多大了?”高汉秀问。
所罗竖起三根手指。
“这样啊。你现在就看这些漫画吗?”高汉秀指着男孩新买的漫画问。“你识字吗?”
所罗摇摇头。“我等春春今晚来,他读给我听。”他打开他的红色书包,把漫画书放进去。
“春春是谁?”高汉秀问。
“他是我爸爸的朋友,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他是个真正的日本警察,他抓谋杀犯和强奸犯。我一出生就认识他了。”
“是吗?一出生就认识了?”高汉秀笑了。
小男孩严肃地点点头。
“奶奶,你给春春做什么饭?”所罗问。
“鱼饼和辣烧鸡块。”顺子答。摩撒的朋友富山春希今晚来,在这里过周末,她早就想好给他们做哪些好吃的了。
“但春春喜欢吃烤肉,那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我可以明晚再做烤肉。他周日下午才走。”
所罗看起来一脸担心。
高汉秀一直在仔细观察所罗,这会儿,他说:“我喜欢吃辣烧鸡块。这种菜只能在温馨的家里吃到。想吃烤肉,下馆子就行了,但只有你奶奶能做……”
“你想不想见春春?他是我最好的大人朋友。”
顺子摇摇头,但高汉秀没理会她。
“从你父亲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很乐意去你家吃饭。谢谢你,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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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前厅,顺子脱掉外套,又帮助所罗脱外衣。男孩举着右前臂,左臂贴着身体,跑去小房间里看《铁臂阿童木》了。高汉秀跟着顺子走进厨房。
她把虾片倒进一个小篮,从冰箱取出一罐酸奶饮料,把它们放在印有奥特曼图案的圆托盘上。
“所罗。”她喊道。
男孩跑进厨房,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端回小房间,去看电视。
高汉秀坐在西式早餐桌边。
“你家真漂亮。”
顺子没有回答。
这里是一套全新的三居室,位于横滨西部。高汉秀以前坐车从外面路过。他见过她所住过的每一个地方的外貌。除了战期的农舍外,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她的住所。家具很像美国电影里的布景:软垫沙发、很高的木餐桌、水晶吊灯和皮扶手椅。高汉秀猜测,这家人睡在床上,而不是睡在地板上或榻榻米上。房子里没有旧东西,没有任何来自朝鲜或日本的物件。有窗户的宽敞厨房面向邻居的石景花园。
顺子没有和他说话,但她似乎也不生气。她面对火炉,背对着他。高汉秀可以勾勒出她那驼色毛衣和棕色羊毛裤下的身体轮廓。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注意到了她的传统朝鲜衬衫下的大而丰满的胸部。他一向钟爱胸大屁股软的女孩。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完全赤裸的样子;他们只在户外做爱,她总是穿着衬裙。他的妻子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只可惜她是平胸,屁股上也没肉,他害怕和她做爱,因为她讨厌被人碰触。上床前,他必须洗澡,云雨之后,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洗很久的澡。在她生了三个女孩之后,他不再尝试生儿子;即使是高汉秀所敬重的岳父对他有其他女人这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认为她很傻,才会拒绝做他在朝鲜的妻子。他在日本有家室,又有什么关系?他会照顾好她和诺亚的。他们会再生几个孩子。她永远不必在开放市场或餐馆厨房里打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佩服她,因为她没有像现在的年轻女孩那样要他的钱。在东京,一个男人用一瓶法国香水或一双意大利鞋,就能换来女孩的委身。
高汉秀在顺子的厨房里舒舒服服地回忆往事,但顺子看到他坐在早餐桌边,却十分不安。从她遇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他的存在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她的想象中,他一直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在诺亚失踪后,这对父子便一直困扰着她。高汉秀现在在她的厨房里耐心地等待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要留下来吃晚饭。这些年来,他们从未一起吃过饭。他为什么来?他什么时候走?他就是这样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烧水泡茶时,她想:说不定我一转身,就看到他已经走了。然后呢?
顺子打开一个蓝色铁罐,拿出几块进口黄油饼干放在盘子里。她在茶壶里装满热水,还放了一大把茶叶。曾几何时,人们根本没钱买茶,而且也买不到茶叶。
“每个月一号,诺亚都寄钱来,还附上一张便条,说他很好。邮戳都是不一样的。”她说。
“我一直在找诺亚。他不想被人找到。我仍然在找他。顺子,他也是我的儿子。”
你怎么能怪我呢?高汉秀曾经这么对她说。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便走开了。
浴室镜子里的影像让她大失所望。她今年五十二岁。她的嫂子庆熙一直戴帽子和手套,就是为了避免出现雀斑和皱纹,所以看起来比她还年轻,尽管庆熙比她大十四岁。顺子抚摸着她那头花白的短发。她从来都不是美人儿,现在,她不相信有男人想要她。她的那部分生活已经随着摩撒父亲的离去而结束了。她相貌平平,满脸皱纹;她的腰和大腿都很粗。她的脸和手属于贫穷、劳作的女人,不管现在她的钱包里有多少钱,都没什么能让她变得有吸引力了。很久以前,对她来说,高汉秀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当她和他分手的时候,她也想让他回来,找到她,让她留在他身边。
高汉秀七十岁了,但他变化不大;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他的容貌越来越精致。高汉秀仍然小心翼翼地修剪一头浓密的白发,用香油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他穿着高档羊毛西装和手工制作的鞋子,看起来就像一个优雅的政治家,一个英俊的祖父。没有人会认为他是黑帮老大。顺子不想离开浴室。之前,她出门前甚至没费心照照镜子。她看起来既不丑也没有任何不体面,但她过早地来到了女人生活的舞台,而且在当时,没有人注意到。
顺子打开冷水水龙头,洗了把脸。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让他对她有点欲望,她这么想,实在是尴尬。她这一生有两个男人,她觉得这总比没有的好,所以这就足够了。顺子用手巾擦干脸,把灯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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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汉秀在厨房里吃饼干。“你住在这里还好吗?”
她点点头。
“那个小家伙一看就是个守规矩的孩子。”
“摩撒一直都对他管教严格。”
“他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我该做晚饭了。”
“我帮你吧?”高汉秀假装脱掉西装上衣。
顺子大笑起来。
“你总算笑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怎么笑了。”
他们都别开目光。
“你快死了?”她问。
“是前列腺癌。我有很棒的医生。我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种病上。不过不会很快就死。”
“那你就是撒谎了。”
“我没有,顺子。我们都会死。”
她气他撒谎,但她也很感激。她曾经深爱着他,她不敢想他不在这个人世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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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所罗高兴地尖叫起来。他急忙卷起红色毛衣袖子,抬起左臂,把胳膊弯成一个锋利的L形,再把右手搭在左前臂的中间位置,形成一个偏离中心的十字架。这孩子发出静电的声音,表示他的左手发出了激光,并保持着凶猛的姿势。
春希倒在地上。他呻吟几声,然后发出了爆炸声。
“啊,奥特曼打败了怪兽!”所罗喊道,一下子跳到春希的身上。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摩撒对高汉秀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富山春希。”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是富山。”
所罗恢复到了刚才的姿势。
“多谢了,奥特曼。怪兽春春必须和你奶奶打个招呼。”
“很高兴见到你。”顺子说。
“感谢您的招待。”
所罗在顺子和春希之间跑来跑去。
“怪兽春春!”
“在!”春希大声说。
“爸爸昨天给我买了一本《奥特曼》。”
“你真幸运,太幸运了。”春希用羡慕的语气说。
“我拿给你看。走啦!”所罗拉着春希走,这个大人夸张地向所罗的房间猛冲过去。
高汉秀了解顺子生活里的每一个人。他知道所有有关侦探富山春希的事。他是家里的长子,母亲是个女裁缝,在大阪有一家制作制服的制衣厂。他没有父亲,弟弟是智障。春希是同性恋,和一个为他母亲工作的年长女人订了婚。尽管他年纪轻轻,但在辖区内有很高的声望。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高兴放松地聊天。
“你为什么不能搬来横滨和我们一起住?”所罗问春希。
“你是在引诱我吧?到时候我就可以每天玩奥特曼大战怪兽了。这样啊。但是,所罗,我妈妈和弟弟都住在大阪。我觉得我也应该住在那里。”
“啊。”所罗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你有个弟弟。”
“是的,我有弟弟。”
“我想见见他。”所罗说,“我和他可以做朋友。”
“是的,但他非常害羞。”
所罗点点头。
“奶奶也很害羞。”
顺子摇摇头,摩撒笑了。
“我希望你能带你弟弟搬到这里来。”所罗小声说。春希点点头。在所罗出生之前,他对孩子们并不是很感兴趣。从很小的时候起,有一个残疾弟弟这件事就让他知道,他有责任照顾另一个人。
“我的女朋友彩女不喜欢大阪,喜欢东京。说不定她也很高兴住在这里。”春希说。
“要不你结婚以后就搬过来吧。”所罗说。
摩撒大笑起来。“是呀。”
高汉秀挺直脊背。
“横滨警察局长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搬到这里来,而且需要我帮忙的话,请告诉我。”高汉秀提出了一件他可以做到的事。他拿出名片,递给年轻的警官,春希用两只手接过名片,并且轻轻一颔首。
摩撒扬起眉毛。
顺子一直都安静不语,她在观察高汉秀。她自然对他提出帮忙表示怀疑。高汉秀不是普通人,他有能力做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行为。
第五章
1969年1月,长野
宇宙柏青哥游戏厅的商务办公室里摆放着很多文件柜和金属办公桌,一群职员在里面忙碌着。在众多的办公家具之间,档案员主管岩村里莎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从任何传统的衡量标准来看,里莎的脸蛋和身材其实都很吸引人。然而,她这人总是很冷漠,与周围的人从不过往甚密,没有人能和她相处融洽。这就好像这个年轻的女人把她的灯关掉,把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可能降到了最低。她穿着朴素,只穿白衬衫和廉价的黑色涤纶裙子,这种衣服不需要精心养护;她穿着老派女人爱穿的黑色皮鞋。冬天,她常穿两件灰色开襟羊毛衫,这衣服就像斗篷一样包裹着她那单薄的肩膀。她唯一的装饰是一块廉价的银色手表,她经常看表,虽然她似乎没地方可去。里莎在工作的时候很少需要指导;她很好地预见了雇主的需求,并且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能完成任务。
近七年来,诺亚以日本人阪信夫的身份住在长野。他一直勤勤勉勉地为宇宙柏青哥游戏厅的主人工作,并且过着低调简单的生活。他是一名有价值的员工,老板对他没有过多的要求。每年一月,老板给诺亚发奖金和做新年演讲时,唯一提到的就是婚姻:一个他这种年纪和地位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家和孩子。自从雇用他的高野搬到名古屋打理宇宙游戏厅的很多生意之后,诺亚就一直担任办公室的负责人。尽管如此,诺亚仍然住在柏青哥游戏厅的宿舍里,而且经常在柏青哥游戏厅员工餐厅用餐。尽管诺亚已经还清了高汉秀支付的早稻田大学的学费和膳宿费,但他每个月还是寄钱给他的母亲。除了绝对必要,他自己几乎不花钱。
在今年的新年演讲后,诺亚认真地考虑了他老板的建议。他早就注意到了里莎。虽然她从没说过,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来自一个有着悲惨丑闻的中产阶级家庭。
在里莎十四岁左右,她的父亲,当地诊所一位受人爱戴的医生,在流感季节给两名病人开错了药,导致病人死亡。此后不久,这位医生便自杀了,这样一来,他的家庭不仅陷入了贫困,还被扣上了不好的名声。里莎根本嫁不出去,毕竟家里有人自杀,有可能表明她的血液中也有精神疾病;更糟糕的是,她的父亲被认为做了一件非常可耻的事,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没脸活着。亲戚们没来参加葬礼,他们也不再与里莎和她的母亲来往。里莎的母亲一直未曾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终日窝在家里,甚至都不出门买东西。里莎上完中学后,她父亲昔日的病人高野便雇用她做文书工作。
在注意到她本人之前,诺亚就发现了她留在文件上的漂亮字迹。有可能是他爱上了她写数字2的方式,她写的平行线灵动清晰,大小均等,包含了象形文字的笔画。即便里莎在发票上只写了普通的字,诺亚也会停下来再读一遍,不是因为她所写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能从她的字里看出,她的手上一定有一个跳着舞蹈的灵魂,所以她才能写出这么优雅的字。
一个冬天的晚上,诺亚提出请她吃饭,她惊讶地答:“真的吗?”在档案管理员之间,阪信夫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讨论话题,但经过这么多年,他的行为几乎没有变化,感兴趣的女孩早已放弃了。不过是两顿饭的时间,也可能根本没用这么久,里莎就爱上了诺亚,两个不喜欢谈论私事的年轻人在那年冬天结婚了。
在他们的新婚之夜,里莎很害怕。
“会疼吗?”
“如果想停,就告诉我。我宁愿伤害我自己,也不会伤害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们两个单独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意识到孤独,直到真正的感情出现。
后来,里莎怀孕了,她辞掉了工作,待在家里,用管理一家大柏青哥游戏厅档案室的能力把孩子们抚养长大。里莎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又过了一年,她又生了一个女孩。
诺亚每个月都出差两天,但除此之外,他一直保持着固定的作息时间,专心地为宇宙游戏厅每周工作六天,并抚养他的家人。奇怪的是,他既不喝酒,也不去俱乐部,即便是为了招待警察,或是游戏机推销员请他去,他也不去。诺亚诚实严谨,从税收到机器许可证,他可以处理任何复杂的事务。此外,他并不贪婪。宇宙游戏厅的老板因为诺亚不去红灯区而尊重他。里莎当然心存感激,毕竟丈夫们太容易对雄心勃勃的酒吧女招待动心了。
和所有的日本母亲一样,里莎在孩子们的学校做志愿者,尽其所能确保她的四个孩子平安无恙。要照顾这么多孩子,她无暇和家人以外的人来往。如果说她父亲的死让她离开了普通中产阶级阶层,那她现在就是创造出了她自己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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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婚姻关系很稳定,一转眼就过去了八年。这对夫妇从不吵架。诺亚对里莎的爱与他对大学女友的爱不一样,但他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发誓,他再也不会让别人伤害自己。诺亚对他的新家庭仍然加以小心。尽管他认为他的妻子和孩子是他的第二次机会,但他并不相信他现在的生活是一次重生。诺亚把他身为朝鲜人的生活往事深藏心底,就像一块黑暗沉重的岩石。他没有一天不害怕被家里人找到。过去的事只有一件他还在做,那就是读英文小说。
婚后,他不再去员工食堂吃饭。他允许自己独自在一家廉价餐馆里用餐。在每天三十分钟的午饭时间,他重读了狄更斯、特罗洛普或歌德,他还记得他在骨子里是什么人。
那年春天,双胞胎女儿七岁了,诺亚全家去松本城堡周日野餐。里莎计划这次郊游,是为了让她那越发孤僻的母亲高兴起来。孩子们欣喜若狂,因为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能吃到冰激凌。
医生的遗孀岩村太太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事实上,她常常都觉得很无助。她那单纯的美貌一直没有变过,脸颊柔软,苍白,自然的红唇,染黑的头发。她穿着简单的米色罩衫和开衫,只系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她永远带着对生日礼物感到失望的小孩的表情,也就是说,她是个无知的人。她曾是一名医生的妻子,虽然他的死毁了她那宝贵的社交抱负,但她并没有放弃她对独生女的期望。她的女儿在柏青哥游戏厅工作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儿女还嫁给了一个在这个肮脏行业工作的男人,这样一来,她的社会地位就再也改变不了了。第一次见到阪信夫的时候,她猜测他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去,因为他没有家人。毫无疑问,他是外国人。她对他的性格感到怀疑,然而,在彬彬有礼的举止下,他是那么阴郁,让她想起了她亲爱的丈夫,那个寡妇觉得必须忽略他的背景,只要没人发现,她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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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城堡前聚集着三三两两的游客。一个受当地人欢迎的著名讲解员即将介绍这座日本现存的最古老的城堡。这位老人有着稀疏的白色眉毛,微微有些驼背,随身带着一个画架,他正在准备海报大小的照片和视觉辅助工具。诺亚的第三个孩子除了半个饭团以外几乎没吃过东西,这会儿,他从座位上跑了起来,冲到导游那里。里莎正在收拾空便当盒,便让诺亚站在光一附近。小男孩光一今年六岁,五官非常精致,脸形也很好看。他不害怕陌生人,和任何人都能聊几句。有一次,在市场上,他告诉菜贩子,他母亲前一个礼拜把茄子烧煳了。成年人都喜欢和光一说话。
“借过!借过!”小男孩大叫着,把他的小身体挤进正在仔细听向导介绍城堡历史的人群中。
人群分开,让男孩站在前面。导游对光一笑了笑,继续介绍。
男孩微微张着嘴,专心地听着,他的父亲站在后面。
向导开始介绍画架上的下一张图。在这张黑白老照片中,城堡严重倾斜,仿佛这座宏伟的建筑即将倒塌。人群看到这张著名的照片,都礼貌地倒抽了一口气。从未见过照片的游客和孩子们都仔细地看。
“当这座宏伟的城堡开始受到广泛关注的时候,每个人都记起了多田嘉辅的诅咒!”导游睁大他那双眼皮松弛的眼睛,以示强调。
来自该地区的成年人都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长野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这位十七世纪松本城堡的工头,他领导了反对不公平税收的贞享起义,并与其他二十七人一起被处死,其中包括他的两个幼子。
“诅咒是什么?”光一问道。
诺亚皱起眉头,他们早就反复提醒过这孩子,不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诅咒?”向导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好增加喜剧效果。
“诅咒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而且,带有道德力量的诅咒最厉害!多田嘉辅只是想拯救长野的好人,使他们免遭住在这个城堡里的人的剥削,却受到了不公平的迫害。多田嘉辅临死前对贪婪的水野家族进行了诅咒!”向导明显越说越有激情。
光一还想问问题,但此时站在他旁边的双胞胎姐姐轻轻捏了捏他的右手肘。她们觉得,光一必须学会少说话,让他守礼是全家人的任务。
“在多田嘉辅被害后的将近两百年里,统治家族竭尽所能安抚这个殉教者的灵魂,以图解除诅咒。诅咒一定起效了,因为城堡又变直了!”向导夸张地把两只胳膊都抬起来,指着他身后的建筑。众人都笑了。
光一盯着那张海报大小的城堡照片。“怎么做的?怎么才能扭转诅咒?”光一情不自禁地问。
他姐姐梅子踩了他一脚,但光一不在乎。
“为了安抚人们的情绪,统治家族宣称,多田嘉辅是一名烈士,并追封了他。他们建造了一座雕像。真相最终必须得到承认!”
光一又张开嘴,但这次诺亚走过去,轻轻地抱起儿子,把他抱回他母亲身边,这会儿,她正和她的母亲坐在一张长凳上。光一虽然上幼儿园了,但依然喜欢被人抱着。众人笑了起来。
“爸爸,真有意思啊,对不对?”
“是的。”诺亚答。每次他抱着男孩,总会想起摩撒,摩撒在诺亚的怀里,把圆圆的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能诅咒别人吗?”光一问。
“什么?你想诅咒谁?”
“梅子呀。她故意踩我的脚来着。”
“她这么做是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受诅咒,对吗?”
“但要是我愿意,就可以撤销诅咒呀。”
“那么做可不容易,光一。如果有人诅咒你,你会怎么做?”
“这样啊。”光一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跟着,他一看到母亲就笑了起来,她是他最爱的人了。里莎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她母亲聊天。野餐袋放在她的脚边。
阪氏一家在城堡的庭园里散步,孩子们无聊了,诺亚便兑现诺言,带他们去吃冰激凌。
第六章
1974年7月,横滨
富山春希听从母亲的安排,娶了母亲制服工厂的工头彩女。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后来,他的母亲被诊断出患上了胃癌,无法继续经营,也不能照顾他的弟弟大介,彩女却清楚该做些什么。两年来,彩女一方面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另一方面照顾着生病的婆婆和大介。富山太太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最终去世,这时候,春希问他筋疲力尽的妻子,应该如何处理他母亲的工厂,彩女给了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答案。
“我们应该把工厂卖了,搬去横滨。我再也不想住在大阪了。我一直不喜欢在裁缝铺里工作。我坚持到现在,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的母亲失望。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钱了。如果有空闲时间,我想学习烤蛋糕。大介喜欢蛋糕。我就待在家里照顾他好了。”
春希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她的提议,但他不能拒绝她。
用出售裁缝铺的钱和他得到的遗产,春希在横滨的老墓地附近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洋房公寓。这套公寓有一台双层烤箱供彩女使用。他给摩撒打了一个电话,就这样几经联系,他联系到了横滨警察局长,他向春希提供了一份与他在大阪做的相同的工作。摩撒和所罗自然高兴春希终于搬到了横滨。尽管如此,在春希的家人到达后,所罗还是不被允许去春希家或见春希的弟弟,因为他害怕孩子。
大介快三十岁了,但他的智商也就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他不能常出去,因为噪声、人群和明亮的灯光使他心烦。他母亲生病和去世给他造成了灾难性的打击,但他母亲的长期雇员彩女能让大介保持冷静。她在他们的新家为他创造了一种可预测的生活方式,而且,横滨有很多外国人,彩女找到了一位美国特殊教育老师,这个老师愿意来家里每周给他辅导五天。大介不可能去普通学校,找工作或独自生活,但是彩女相信他可以做得更多,而且应该学会更多知识,尽管别人对他并没有太多期望。春希感激她的体贴。他忍不住钦佩妻子解决问题的能力,并且应付了那么多新情况,还丝毫没有怨言。她比他大五岁,来自一个非常保守的佛教家庭,是家中的大女儿,他认为她受到的严格教养与她吃苦耐劳的能力有很大关系。他的母亲不止一次地告诉他,彩女很爱他,尽管他不配得到这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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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介在下午早些时候打了个盹儿,很晚才吃午饭,然后和他的老师伊迪丝小姐一起上了三个小时的家庭辅导课:上课、玩游戏和讲故事。趁大介上课的时候,彩女去了公共澡堂,然后去买菜。七月的横滨没有家乡那么热,彩女不介意在洗澡后四处走动。毫无疑问,街道上的灰尘和潮湿会破坏浴后的纯粹感觉,彩女却很高兴独自一人。在伊迪丝小姐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个多小时,所以她沿着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穿过墓地旁的森林公园。尚未到黄昏,还能看到蓝天。树冠上长满了明亮的绿叶,彩女感到干净和快乐。她打算买几根大介喜欢的日式烤鸡串做晚饭,在距离他们公寓几个街区远的地方,有一对老夫妇卖烤鸡串。
她走过一片长青植物灌木丛,就听到树枝发出了轻轻的沙沙声。从孩提时代起,彩女就喜欢鸟,甚至是大多数孩子都害怕的巨大的黑乌鸦,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浓密的灌木丛。她靠近声音的来源,却见到一个很好看的男人斜靠在一棵粗树上,闭着眼睛。他的裤子脱到膝盖处,另一个男人跪在他的面前,头就在站立男人的苍白臀部边。彩女屏住呼吸,静静地退到主路上。那两个男人没看见她。她没有危险,但她走得更快,她的心跳加速,好像心脏要从她的身体里跳出来。干草刺到了她穿着凉鞋的脚。彩女一直跑到人行道边,在那里她可以看到行人。
站在公墓对面的拥挤街道上,没人注意她。彩女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她丈夫最后一次要她是什么时候?他们结婚是他母亲的建议,在他们短暂的恋爱期里,春希一直很体贴,很友善。她结婚时并不是处女,她曾和两个拒绝娶她的男人发生了性关系。她还有过另一个男人,那人是个织物经销商,追求了她好几个月,但当彩女得知他有家室,便拒绝跟他去专为情侣准备的汽车旅馆;因为她和别人上床,只是为了结婚,所以,继续和这个人亲热已经没有了意义。与其他男人不同的是,春希从不要求她和他一起去汽车旅馆。她猜测这是因为她和他的母亲一起工作,所以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尴尬。她情不自禁地欣赏他的高尚品格和良好举止。
他们的婚姻是完美的。一开始,她和春希想要孩子,他经常快速而利索地和她做爱,如果赶上每个月不适当的时候,他会尊重她的意愿。她一连两年都没怀上孩子,医生们断定她患有不孕症,而大介似乎成了她的儿子。他们没有再做爱。她从没想过成为需索无度的女人,而且他也没有主动要求和她亲热。
彩女一直保持着和大介相同的生活习惯,早早上床睡觉,春希则晚睡晚起。他们的睡眠时间不同,也就无法在床上正常接触。她可能对性不感兴趣,但她并不是不知道,一般来说,男人需要性,而且丈夫和他的妻子定期发生性关系是一种比较好的情况。如果春希和她不再做爱,彩女会责怪自己。她是老了。她脸色泛黄,一张圆脸普普通通,她太瘦了,腿和胳膊又细又长。她想要变得丰满,尽可能多吃,尤其是甜食,但说什么也胖不起来。小时候,她的兄弟们取笑她,说她的胸部甚至比地板还平。如果她愿意,她甚至可以穿下中学女生的衣服。出于实用和习惯,彩女为自己缝制了很多深色套衫,每天穿一件。她有各种面料和颜色的罩衫,长度和中长裙差不多。夏天,她的罩衫是用亚麻布或泡泡纱做的。
彩女来到大介最喜欢的日式烤鸡摊,她从装着洗澡用品的袋子里拿出钱包,找老妇人买烤鸡翅、烤鸡胗和葱香白肉。老妇站在烟雾缭绕的摊位后面为她打包,彩女想起靠在树上的男人一脸狂喜的样子。春希是不是想让她跪在他面前?她当然了解很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闺房秘事,但她没见过别人做爱。她看过两本劳伦斯的小说。三十七岁的彩女想要更多地了解她从未做过的事情。春希会为她感到尴尬吗?
彩女看了看纤细的小表盘手表,这是春希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还有四十分钟她才需要回家。彩女转过身。
当她回到灌木丛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已经走了,但现在这里至少有五对。女人和男人在更僻静的地方躺在一起。两个不穿裤子的男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互相抚摸。一对男女躺在厚厚一沓棕色包肉纸上,纸张随着他们的动作沙沙作响。一个高个女人发现她在看他们,却没有退缩;相反,她闭上眼睛,发出快乐的声音,她旁边的男人继续抚摸她的小乳房。感觉就好像高个女人想要彩女看他们,彩女的胆子大了起来,走得更近一些。一对对正在亲热的人发出的轻轻的呻吟声就像夜鸟的叫声。她想起大介正等着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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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彩女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然后,她直接走向公墓后面的公园。她看到了一对之前见过的男女,而其他人并不介意她一个人来这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秘密,彩女在他们中间感到很安全。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可爱的女孩走近她。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晚上才精彩呢。”
彩女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感觉不回答很不礼貌。
“什么意思?”
“要是你想干点什么,过一会儿人更多。”女孩大笑起来,“你不喜欢干吗?”
彩女摇摇头。
“我……我……不。”
“你有钱的话,我可以帮你舒服舒服。我更喜欢和女孩干。”
彩女屏住呼吸。那个女孩丰满迷人,脸颊绯红。她的雪白手臂很漂亮,像意大利画中的女人一样,丰满而光滑。她穿着一件透明的茶色乔其纱衬衫和深蓝色印花裙,看起来就像一个迷人的办公室女郎。女孩握住彩女的左手,把彩女的手滑进她的衬衫里;彩女能感觉到女孩那光滑隆起的大乳头。
“我喜欢你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的这块骨头。你挺可爱的。来找我吧。我晚上都在这里。今天开始得早,我有个约会,但他来晚了。我通常都在那边的灌木丛附近。”她咯咯笑了起来,“我喜欢用嘴含着呢。”她用玫红色的舌头把嘴唇舔湿,“我还可以给你带玩具来。”她说完便回到原来的位置。
彩女震惊不已,她点点头,走回了家。她感觉左手火烧火燎的,她用左手抚摸自己的肩胛骨,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肩胛骨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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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彩女一直坚持从前的习惯,先去澡堂,出来后便径直去市集购物。她忠实地回到了她和大介的日常生活中,当她在澡堂洗澡的时候,她尽量不去想那个女孩。彩女并非无知,即使是在少女时代,她也知道其他人会做很多奇怪的事情。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她现在这么大年纪了,才想知道更多,却没有人可以询问。她的丈夫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勤奋工作,有礼貌,很少在家。他很爱大介。赶上休息,他去看他的朝鲜朋友摩撒和所罗父子,或者带着他弟弟去公园散步,或者去澡堂一个人独处。他们三人偶尔去烧肉餐厅,老板把他们让进后面的雅间。大介喜欢在烤架上烤肉。大介晚上睡着之后,她的夜晚都过得很安静。她看菜谱、缝纫杂志,还钩织花边。
尽管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却再也不能在澡堂里简简单单地洗澡了。彩女每时每刻都想起那个女孩:做金色松糕的时候,擦家具的时候,无不如此。让她感到困惑的是,穿绿色上衣的女孩看起来很健康,很开心,一点也不像她在伤感电影中看到的来自坏家庭的堕落女人。那女孩就像百货商店里卖的昂贵甜瓜一样甘美芳香。
那是十一月底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大介比平常睡得更早一些。春希在办公室里忙着写报告,在那里,他能不受干扰地安静工作。彩女在客厅里试图读一本关于英国烘焙技术的书,但她发现无法集中思想。她把书合上,决定再洗一次澡,尽管那天早些时候她已经洗过了。她离开家时,大介正在轻声打鼾。
来到澡堂,她泡在热水里,担心有人能看到她脸上的欲望。她想知道她是否能鼓起勇气让她的丈夫和她做爱。她的指尖泡得发皱,于是她穿好衣服,把头发梳理好。外面街灯发出明亮的光,黑色的人行道在夜里闪闪发光。彩女走向墓地。
即使天气寒冷,这里依然有很多对情侣,数也数不过来。情侣们看着别人做爱,互相手淫。大树下,他们身体裸露,背部隆起。男人们排成一排,而另一些人则跪在他们面前,他们的头贴着站立者的身体。看着这些男人的脸,她兴奋不已。她想让春希把她抱在怀里,粗暴地和她做爱。傍晚时分,天空中只剩下一丝光亮,一颗小小的奇形怪状的月亮挂在空中,冬日的星星投下微弱的星光。彩女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走过。在一棵令人印象深刻的橡树旁边,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正在做爱,高个男子用手臂紧抱着年轻男人,此人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很像她为丈夫做的那件。彩女定睛仔细看,发现那个人正是她丈夫,他紧紧闭着眼睛,抱着穿着白色棉汗衫的年轻人,而那个年轻人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退到植物另一边,躲藏起来。彩女屏住呼吸,看着她的丈夫做爱。是他。就是他。
春希和穿白汗衫的年轻人云雨之后,默默地穿上衣服,然后分道扬镳,没有鞠躬,也没有告别。她没有看到春希给这个年轻人钱,但有可能是之前给过了,她无法确定这些事情是如何运作的。她想,那个人是不是拿钱干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彩女坐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上,不远的地方有一对男女在气喘吁吁地性交,她盯着她手上原本长着茧子的地方,现在,那些茧子已经磨平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等他先走,但如果他在她之前回到家,她就得骗他说她在澡堂。
“嗨。”
那个女孩这次穿了一件白衬衫,那件衣服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让她看起来犹如天使。
“你带钱了吗?”
女孩蹲下,把她的乳房凑到彩女的脸前,像是准备好给彩女喂奶。她解开衬衫,把乳房露在外面,搭在钢丝胸罩上。
女孩很美。彩女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能有这可爱而迷人的特征,为什么她那么干瘦,既不能怀孕,也不能被爱。
“完事之后,要是你愿意,可以给我点钱。”女孩扫了一眼彩女的网兜,“你真像个好孩子,洗了澡干干净净的。来妈妈这里吧。这里,你可以把你的嘴放在上面。我很喜欢这样。然后我就可以干你了。你看起来很害怕,但是为什么呢?等会儿你就爽了。”女孩把彩女的右手拿起来,放在她的裙子上,彩女第一次摸另一个女人。触感柔软舒服。
“没事的。”女孩跪在地上,一点点向她靠近,她拉住彩女的左手,把她的无名指放进她的嘴里,同时爬到彩女的腿上。她嗅了嗅彩女湿漉漉的头发。“我几乎能喝到你的洗发水呢。你真香。啊,啊,等下我们做爱,你一定会很舒服,就跟进了天堂一样。”
彩女任由自己贴着女孩的温暖身体。
她张开嘴,这个时候,女孩把网兜拉向她。
“这里有钱吗?我需要很多钱。妈妈需要买很多东西,这样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给孩子看。”
彩女退缩了,她把女孩从她的身上推开,女孩仰面倒在地上。
“你真恶心!恶心死了!”她站起来。
“你这个贱货,瘦得跟骷髅一样!”女孩喊道,彩女走远了,还能听到她那沙哑的笑声。“跟我做爱,你就得给钱,你这个臭婊子!”
彩女跑回了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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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回到家,只见春希正在给他弟弟准备零食。“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你去哪里了?”大介问,他的五官皱在一起,显得很担心。
他的脸歪向一边,像是苍白、瘦削的男人的脸,却拥有一双年幼的孩子才有的眼睛,他的眼神是不设防的,有能力表达喜悦。他穿着她在那天早上为他熨过的黄色睡衣。
春希点点头,冲她微微一笑。以前,他从没见过他弟弟一个人在家。大介躺在床垫上大哭,吵着找妈妈。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彩女,担心她因为晚归而难过。
“我去洗澡了,大介。真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天太冷了,所以我又去洗了个澡。”
“我怕怕。我好怕怕。”大介说,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要妈妈。”
她无法去看春希的脸。他并没有脱下西装外套。
大介走到她身边,只留下春希一个人在厨台边把煎饼盒子放回原处。
“彩女干干净净。她洗澡了。彩女干干净净。她洗澡了。”他唱道,她从澡堂回来后,他就喜欢唱这两句话。
“你现在累不累?”她问他。
“不累。”
“要不要我读书给你听?”
“好呀。”
在客厅里,她开始给他读一本关于老火车的漫画书。她冲春希点点头,春希道了晚安,上床睡觉了。
第七章
1976年3月,横滨
一位即将退休的侦探有份自杀报告没完成,这项任务最终落在了春希的办公桌上。一个十二岁的朝鲜男孩从公寓的屋顶跳了下来。他的母亲当时太过歇斯底里,无法接受笔录,但这对父母答应今晚下班后与春希见面。
男孩的父母住在离唐人街不远的地方。父亲是水管工助手,母亲在一家手套厂工作。跳楼身亡的木村铁男是家里三个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下面有两个妹妹。
甚至在公寓门打开之前,站在潮湿的走廊里,熟悉的大蒜和酱油的气味,以及朝鲜人喜欢的更为强烈的味噌味,就扑鼻而来。这栋六层楼的业主是朝鲜人,所有租户也都是朝鲜人。男孩的母亲低着头,温顺谦恭,她开门让他进了这个三室公寓。春希脱掉鞋子,穿上她给他的拖鞋。在主房间里,父亲穿着整洁的工作服,盘腿坐在蓝色地垫上。母亲用从折扣店买的托盘,端来了茶和从便利店买的包装饼干。父亲的腿上放着一本书。
春希用两只手把名片交给这位父亲,然后坐在地垫上。母亲给他倒了一杯茶,跪坐在地上。
“你之前都没机会看这个。”父亲把书交给春希,“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孩子应该受到惩罚。”
这位父亲上身很长,皮肤是橄榄色的,长了一个方下巴,他说话时没有看着春希。
那是一本很厚的中学毕业纪念册。春希打开到用一张空白信纸做出标记的那页。他可以看到一排排的黑白照片,学生们都穿着校服,有些人面带微笑,有些人露出牙齿,总体上几乎没什么不同。他马上就看到了木村铁男,他和母亲一样长着一张长脸,一张小嘴很像他的父亲,他肩膀瘦削,相貌温和。照片上有几条手写的留言。
“铁男:祝你在高中有好运。——野田藤原浩”
“你的画很棒。——三津伽椰子。”
春希一头雾水,因为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然后,那个父亲让他看扉页。
“去死吧,你这个丑陋的朝鲜人。”
“别再领福利金了。朝鲜人会毁了这个国家。”
“穷鬼一身臭气。”
“你快去自杀吧,那明年我们的高中就能少一个肮脏的朝鲜人。”
“没人喜欢你。”
“朝鲜人就知道惹麻烦,朝鲜人是猪猡。快滚。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身上有股大蒜和垃圾的味儿!!!”
“要是可以,我一定亲手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但我不愿意弄脏我的刀!”
笔迹各种各样,是故意写出来的。有些字向右倾斜,还有的向左倾斜;留言的人有意留下不同的名字,以掩饰他们的真实身份。
春希合上纪念册,放在他旁边的干净地板上。他喝了一口茶。
“你的儿子,他从来没提过有人骚扰他吗?”
“没有。”母亲立即答,“他从不抱怨,从来没有过。他说他没有受过歧视。”
春希点点头。
“这并不是因为他是朝鲜人,这类事情自古就有。情况现在好多了。我们认识很多善良的日本人。”这位母亲说。
即便纪念册合着,那些话还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地上的电扇不断地送出暖风。
“你和他的老师谈过了吗?”母亲问。
那位快退休的侦探找过老师了。老师们说,这个男孩是个坚强的学生,但不爱说话。
“他的成绩是最好的。孩子们都嫉妒他比他们聪明。我儿子三岁就学习读写了。”母亲说。
父亲叹了口气,轻轻地把手放在妻子的前臂上,她没有再说话。
男孩的父亲说:“去年冬天,铁男问能不能退学,去他舅舅开的蔬菜店打工。那家店很小,在街那头的小公园附近。我的小舅子当时想雇一个男孩拆箱子,收银。铁男说他想为他舅舅工作,但我们没同意。我们俩都没上完高中,所以不想让他退学。他是个好学生,要是退学去做那样的工作,毫无意义。我的小舅子自己也是勉强糊口,我儿子肯定赚不到多少钱。我妻子想让他去电器厂找一份好工作。如果他高中毕业了,那么……”
父亲用粗壮的大手蒙住头,压住那头毛糙的头发。“在杂货店的地下室打工,清点库存。你知道的,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说,“他很有才华。他能记住每个人的长相,然后把他们画出来。他能做许多我们不知道怎么做的事。”
母亲轻声说:“我儿子一直很努力,他很诚实。他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还帮助两个妹妹写作业……”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忽然,父亲扭过头面对春希。
“写那些话的男学生应该受到惩罚。我不是说把他们关进大牢,但不可以让他们写那种东西。”他摇摇头。
“真该让他退学的。就算他在杂货店的地下室打工,就算他去烤肉店里拆洋葱袋子,也比现在要好。我宁愿要我儿子,现在我没儿子了。我们夫妻两个在这里受尽了冷嘲热讽,但那是因为我们是穷人。有些富有的朝鲜人就过得挺好。我们还以为我们的孩子会受到不一样的待遇。”
“你们是在这里出生的吗?”春希问。他们的口音与在横滨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别无二致。
“是的,当然。我们的父母来自蔚山。”
蔚山位于现在的韩国,但春希猜测,这一家人入了朝鲜籍,许多朝鲜族的人都是这样。民团不太受欢迎。木村一家交不起学费,没法送孩子们去朝鲜学校,才把他们送到当地的日本学校。
“你们是朝鲜人?”
“是的,但那有什么关系吗?”父亲问。
“没有。不应该有任何关系。请原谅。”春希看了一眼纪念册。
“学校知道这件事吗?报告里没有提到其他学生。”
“我下午休息,就带着纪念册去找校长了。他说不可能查出来那些话是谁写的。”父亲道。
“这样啊,这样啊。”春希说。
“写这些话的学生为什么就不能受惩罚?为什么?”母亲问。
“几个目击者都说他跳下来的时候屋顶上没别人。你儿子不是被推下来的。不能只是因为别人说了或写了刻薄的话,就逮捕他们……”
“警察为什么不能让校长……”父亲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看到春希挫败的表情,父亲开始盯着门,“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让世上的事没有任何变化。没办法。没办法。你们就只会说没办法。”
“对不起。我很抱歉。”他说完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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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横滨天堂柏青哥游戏厅里挤满了人。铃铛的声音响作一团,小锤撞击金属碗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五彩缤纷的灯光闪烁,发出哔哔声,巴结讨好的工作人员用嘶哑的声音欢迎客人的光临,这一切都让他从头脑中那痛苦的沉默中暂时缓过神来。玩家在一排排像是有生命的游戏机前背对而坐,春希甚至不介意像一层灰色薄雾一样笼罩在玩家头顶上的烟雾。春希一走进游戏厅,日籍经理就快步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茶,白先生在办公室,正在见一个游戏机销售员,他答应很快下来。每个礼拜四,春希和摩撒都一起吃晚餐,现在,春希来接他。
可以说,游戏厅里几乎每个人都想通过赌博赚点外快。然而,玩家也是为了逃避静得出奇、没人打招呼的街道,远离无爱的家庭——妻子与孩子同睡,而不是和丈夫睡在一起——还为了避免高峰时段闷热的车厢,在车厢里只会人挤人,但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春希年轻时不太喜欢玩柏青哥游戏机,但自从搬到横滨后,春希允许自己从中寻找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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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输了几千日元,于是他又买了一盘弹珠。春希并不胡乱挥霍遗产,但他的母亲存了那么多钱,即使他被解雇了,又损失了一大笔财产,他的钱也够花。春希可以慷慨大方地付钱给年轻男子和他上床。在所有恶习中,玩柏青哥游戏机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小金属球有节奏地在游戏机的矩形表面呈锯齿状移动,而春希不断地移动表盘以保持小球不断移动。不,他想告诉铁男的父亲,对于一项不存在的罪名,我怎样才能证明它是有罪的呢?我无法惩罚,也无法阻止。不,他不能说这种话。对谁也不能说。他不可以这么说。春希小时候想上吊,他现在仍想这么做。在所有的罪行中,春希最了解谋杀—自杀,如果他可以,他会先杀了大介,再结果自己。但他永远也杀不了大介。现在他又不能对彩女做这种无法形容的事。他们是无辜的。
机器突然死机了。他抬头一看,只见摩撒正拿着延长线的插头。他穿了一套黑色西装,上衣翻领上别着一枚红色的横滨天堂游戏厅的徽章。
“你输了多少,傻瓜?”
“很多。一半的薪水?”
摩撒掏出钱包,交给春希一沓日元钞票,但春希没接。
“是我的错。有时候我也赢。”
“但不是经常赢。”摩撒把钱塞进春希的外套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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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居酒屋,摩撒点了啤酒,用大瓶子给春希倒了一杯。他们坐在长柜台前的雕刻木凳上。老板端上了一盘温热的咸黄豆,因为他们总是先吃黄豆。
“你是怎么了?”摩撒问,“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一个孩子跳楼自杀了。我今天不得不找他的父母谈话。”
“啊。那孩子多大?”
“上中学。是朝鲜人。”
“啊?”
“你真该看看那些坏孩子在他的纪念册上都写了什么。”
“说不定和浑蛋孩子在我的纪念册上胡写的一样。”
“真的吗?”
“是的,每一年,都有一群笨蛋让我滚回朝鲜或慢慢死去。反正就是孩子会写的那些话。”
“是谁?我认识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了,你能怎么样?把他们抓起来?”摩撒大笑起来,“这么说,你是为这事难过吗?为了那孩子?”
春希点点头。
“你和朝鲜人一样软弱。”摩撒笑着说,“你这个白痴。”
春希哭了起来。
“怎么了?喂。喂。”摩撒拍着他的背。
柜台后面的老板别开脸,把一位刚离开的顾客坐过的柜台位置擦干净。
春希用右手抱住头,闭上湿润的眼睛。“那个可怜的孩子再也受不了了。”
“听着,伙计,你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国家是不会改变的。我这样的朝鲜人走都走不了。我们能去哪里呢?但所有在家乡的朝鲜人也不会改变。在汉城,我这样的人管日本人叫浑蛋,在日本,不管我有多少钱,也不管我是个多好的人,我都是个脏了吧唧的朝鲜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那些回到朝鲜的人不是快饿死了,就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摩撒拍拍衣兜找烟。
“人就是这么可怕。喝点啤酒吧。”
春希喝了一小口,结果呛着了,咳嗽起来。
“我小时候只想死。”春希说。
“我也是。每一天,我都觉得死了就好了,但我不能这么对我的母亲。等到放学之后,我又不想死了。但是在由美去世后,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坚持活下去。你知道吗?但我不能这么对所罗。我还得照顾我的母亲,你知道,诺亚失踪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不能让她那样失望。我母亲说我哥哥离开,是因为他在早稻田大学上不下去了,所以没脸见人。我认为那不是真的。学习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他住在别的地方,他不希望我们找到他。我想他只是厌倦了努力成为一个好朝鲜人,所以他放弃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朝鲜人。”
摩撒把烟点燃。
“但情况越来越好。生活的确乱七八糟,但并不总是如此。惠津子很不错。我没想到她会出现。你知道的。我会资助她开一家餐馆。”
“她是个不错的女人。也许你可以再婚。”春希喜欢摩撒新交的日本女朋友。
“惠津子不想再婚。她的孩子们已经够恨她了。要是她嫁给一个开柏青哥游戏厅的朝鲜人,那他们非得和她断绝关系不可。”摩撒嗤之以鼻。
春希的脸上依然带着悲伤的表情。
“伙计,生活是不断地推着你前进,但你自己也得撑下去。”
春希点点头。
“我以前总想,要是我父亲没有离开,那我一定很好。”春希说。
“忘了他吧。你母亲是一个伟大的女人,我妻子觉得她是精英中的精英。坚强,聪明,一向公平对待每一个人。有她一个,胜过有五个父亲。由美说她只为你母亲这一个日本人工作过。”
“是的。妈妈是个伟大的女人。”
老板端来了油炸牡蛎和小青椒。
春希用酒巾擦擦眼,摩撒又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我都不知道有学生在你的纪念册上写那种话。你却一直都在照顾我。我不知道。”
“算了。我很好。我现在很好。”
第八章
1978年8月,长野
高汉秀的司机看到顺子按照指示的那样,正在横滨火车站北门等,他带她来到黑色轿车边,高汉秀坐在汽车后座。
顺子坐在豪华的天鹅绒后座上,向下拉外套,遮住她隆起的腹部。她穿了一件进口法国名牌连衣裙和意大利皮鞋,这是摩撒的女友惠津子为她挑选的。顺子今年六十二岁,看起来非常正常,有两个成年的儿子,有孙子,是一个大半生都在户外工作的女人。尽管她的衣着像极了东京一位富有的主妇,但她那布满皱纹和黑斑的皮肤和花白的短发使她看起来是那么平凡。
“我们去哪里?”
“长野。”高汉秀答。
“他在那里吗?”
“是的。他现在用的名字是阪信夫。他在那里待了十六年。他娶了一个日本女人,还生了四个孩子。”
“所罗有四个堂兄妹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现在是日本人。在长野,没人知道他是朝鲜人,他的妻儿都不知道。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么做很容易吗?”
“很容易,而且,在他的世界里,没人在意到去刨根问底的地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管理着一家柏青哥游戏厅。”
“和摩撒一样吗?”在柏青哥游戏厅的每个环节,都能见到朝鲜人的身影,有的是游戏厅老板,有的是游戏机制造商,但她绝想不到诺亚会和摩撒干一样的行当。
“是的。摩撒怎么样?”高汉秀问。
“很好。”顺子点点头,她很难集中精神。
“他的生意还好吗?”
“他在横滨又买了一家游戏厅。”
“所罗呢?他现在肯定长大了。”
“那孩子学习成绩很好,也很努力学习。我还想知道一些关于诺亚的事。”
“他的日子过得不错。”高汉秀笑了。
“他知道我们去见他吗?”
“不知道。”
“但是……”
“他不想见我们。啊,他不想见我,或许愿意见见你,但如果他愿意的话,也早就告诉你了。”
“那……”
“我们今天不应该去找他谈,但我认为,如果你想亲眼看看他,倒是可以的。他在这个总办公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高汉秀说着闭上眼,靠在白色蕾丝头靠上。他服用了好几种药物,这会儿感觉头昏眼花。
他的计划是等诺亚从办公室出来,因为他平时都去街对面的荞麦面店吃午饭。每个工作日,他都在不同的餐馆吃一顿简单的午餐,而到了礼拜三,他吃荞麦面。高汉秀雇来的私家侦探用一份长达二十六页的报告详细描述了诺亚在长野的生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从来都不改变的作息时间。诺亚不喝酒,不赌博,也不跟女人鬼混。他没有明显的宗教信仰,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生活在一栋简朴的房子里,与日本中产阶级家庭没什么区别。
“你说他是一个人吃午饭吗?”
“他一向都是一个人吃午饭。今天是礼拜三,所以他吃荞麦面,而且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吃完。他读几页英文小说就回办公室。我觉得他成功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不会犯错。诺亚是个有计划的人。”高汉秀的声音中有一丝占有领地式的骄傲。
“你说他乐意见我吗?”
“很难说。”他道,“你应该在车里等着,看他一眼就行,然后司机送我们回横滨。你愿意的话,我们下个礼拜再来。也许你可以先给他写封信。”
“今天和下个礼拜有什么区别?”
“也许等你看到他,知道他很好,你就不需要经常见他了。他选择了这种生活,顺子,也许他希望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他是我的儿子。”
“他也是我的儿子。”
“诺亚和摩撒,他们是我的命根子。”
高汉秀点点头。他对他的孩子从没有这种感觉。从来没有。
“我活着,都是为了他们。”
这么说是不对的。在教堂里,牧师在讲道时讲过,母亲们太过关心自己的孩子,崇拜家庭就跟崇拜偶像差不多。牧师说,一个人不能爱自己的家庭胜过爱上帝。牧师说,家庭永远不会给你只有上帝才能给予你的东西。但是作为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有助于理解上帝的经历。诺亚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他能理解她为什么视他为生命。
“快看,他出来了。”高汉秀说。
她儿子的容貌变化不大。看到他太阳穴边的灰白头发,她有些惊讶,但诺亚已经四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大学生了。他戴着金色圆框眼镜,很像白伊萨以前戴的那种,清瘦的他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很利落。他简直和高汉秀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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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诺亚!”她喊道,向他跑了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母亲,她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阿妈。”他喃喃地说。诺亚向她走过去,摸摸她的手臂。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母亲哭,还是在白伊萨的葬礼上。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他为她感到难过。他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并为此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在她真的来到了这里,他却惊讶于自己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没必要难过。我们还是去我的办公室吧。”他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顺子一直在哭,连话也说不出来。她做了个深呼吸。“是高汉秀带我来的。是他找到了你,因为我想见你,所以他带我来了这里。他就在车里。”
“我看到了。”他说,“好吧,就让他留在车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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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的员工都冲他鞠躬,顺子跟在他身后。他让她在办公室坐下,关上了门。
“你看起来非常不错,阿妈。”诺亚说。
“诺亚,这么久了,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很担心你。”
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她只好阻止自己说下去,“但我很高兴你一直给我写信。你寄来的那些钱,我都存起来了。你这么做,实在是太体贴了。”
诺亚点点头。
“高汉秀告诉我,你结婚了,生了四个孩子。”
诺亚笑了。“我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都很爱学习,除了我儿子,他打棒球打得很好。他是我妻子最爱的孩子。他很像摩撒,行动做派也和他一样。”
“我知道摩撒很想见你。你什么时候能回去见我们?”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们浪费的时间还不够吗?那么多年了。诺亚,发发慈悲吧。求你发发慈悲吧。阿妈认识高汉秀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我不知道他结婚了,后来我知道了,就拒绝做他的情妇。然后,你父亲娶了我,给了你一个姓氏。我这一生都忠实于你的父亲白伊萨,他是一个好人。就算是在他去世后,我也对他忠贞不贰……”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理解。然而,我的生父是高汉秀,这一点无可改变。”诺亚冷淡地说。
“是的。”
“我是个朝鲜人,干着肮脏的行当。我觉得骨子里流着的黑手党的血是能控制你的。我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他大笑起来,“我受了诅咒。”
“但你不是黑帮。”她抗议,“你不是的。摩撒有几家柏青哥游戏厅,他也是个很诚实的人。他总说,一个人可以成为好的员工,可以躲开坏人,只要……”
诺亚摇摇头。
“阿妈,我很诚实,但在这一行,有些人是避不开的。我管理着一家大公司,我做我必须做的事。”他露出一脸苦相,像是吃了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诺亚。我知道你……”她说,随即感觉管他叫孩子有些傻,“我是说,你是个很好的商人,而且你很诚实。”
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诺亚用右手捂着嘴。他的母亲看起来就是个筋疲力尽的老妇。
“来杯茶吗?”他问。这么多年以来,诺亚想象他的母亲或弟弟来到他家,在他的家里找到他,而不是在这个洒满阳光的白色办公室。对他而言,她来这里,反倒让事情变得容易多了。接下来,高汉秀会来他的办公室吗?他很想知道答案。高汉秀找到他所花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要长。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可以叫外卖……”
顺子摇摇头。“你应该回家。”
他大笑起来。“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再是孩子了。”
“我并不后悔把你生下来。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不会……”
“没人知道我是朝鲜人。谁都不知道。”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理解。我会尽全力……”
“我妻子不知道。她的母亲不会容忍这件事。我的孩子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我的老板会把我解雇的。他从不雇用外国人。阿妈,不能让别人知道……”
“做朝鲜人,就这么可怕吗?”
“对我来说很可怕。”
顺子点点头,盯着她自己合拢的手。
“我一直都在为你祈祷,诺亚。我祈祷,请求上帝保佑你。这是一个母亲所能做的全部。我很高兴你一切平安。”每天早晨,她都去做晨祷,为她的孩子和孙子祈福。她祈祷这一刻能到来。
“孩子们,他们叫什么名字?”
“那有关系吗?”
“诺亚,我很抱歉。你父亲带我们来了日本,后来,这里爆发了战争,再后来,朝鲜也开始打仗,我们哪里也去不了。我们回国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回去也太迟了。即便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我回去过。”他说。
“什么意思?”
“我现在是日本公民了,我能旅行。我去过朝鲜,去看看我所谓的祖国。”
“你是日本公民?怎么可能?真的吗?”
“可能。总是有可能的。”
“你去釜山了吗?”
“去了,我还去了影岛。那里虽小,却十分美丽。”他说。
顺子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阿妈,我要开会了。我很抱歉,但我们还是下个礼拜再见吧。我去找你。我也想见见摩撒。我现在必须去处理一些紧急公务。”
“真的?你去找我?”顺子笑了,“啊,谢谢你,诺亚。我太高兴了。你真是个好……”
“你最好现在走吧。今晚晚些时候,你到家了,我给你打电话。”
顺子马上站起来,诺亚送她到了他们见面的地方。他没有看高汉秀的汽车。
“我们以后再谈吧。”他说完穿过街道,向办公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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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看着她的儿子走进办公楼,然后敲了敲高汉秀汽车的乘客门。司机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高汉秀点点头。
顺子笑了,感觉轻松,充满了希望。
高汉秀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皱起了眉头。
“你不该见他的。”
“很好啊。他下周来横滨。摩撒一定很高兴。”
高汉秀让司机开车。他听她讲述他们见面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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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诺亚没有给她打电话,她才意识到,她并没有把横滨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他。第二天早上,高汉秀打电话给她。在她离开诺亚办公室的几分钟后,他就饮弹自尽了。
第九章
1979年,横滨
永富惠津子爱她的三个孩子,但她对他们的爱并不一样。作为一个母亲,她认识到这种情感上的不公平可能是不可避免的。
上午十点左右,惠津子就安排好了所罗的派对所需的一切,此时,她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位于这家通风良好、镶着桦木板的餐厅的后面。她今年四十二岁,北海道人,六年前离婚后,她搬到了横滨。她看起来依然年轻貌美,她认为身为餐馆老板,这很重要。惠津子把那头乌黑的头发绾成发髻,突出了她那张美丽的鹅蛋脸。从远处看,她显得很严厉,但近距离看,她的表情活泼欢快,她那双友好的小眼睛洞察一切。她从中学就开始涂胭脂抹粉,化妆技巧十分娴熟,而摩撒给她买的圣罗兰牌红色羊毛套装则衬托出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
尽管惠津子通常都对自己的超前进度感到满意,今天她却没有。她继续盯着她上高中的女儿花子用一个陌生的东京号码发来的短信。花子是怎么从北海道到那里的?和女儿通电话可能需要五分钟或一个小时,具体要看情况而定,而且,摩撒很快就来接她了。她的男朋友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有耐心,但他喜欢她守时。不管怎样,惠津子还是打了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花子就接了。
“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我刚收到短信。”惠津子很害怕她这个十五岁的女儿,但她还是尽量表现坚定,就好像她对她的下属一样。
“你在什么地方?”
“我怀孕四个月了。”
“什么?”
惠津子仿佛能看到她女儿一眨不眨地瞪着一双大眼。花子长得像漫画书里的女孩,留着可爱蓬松的发型,少女身材娇小玲珑。她的穿着也吸引人们的目光,短裙,透明上衣,高跟靴,因此,她受到了各种男人的注意。这就是她的命啊,惠津子想。她的前夫对这种命运的说法不屑一顾,认为这不过是人们的借口,用来粉饰错误的选择。无论如何,生活只是证实了她的猜测:天道轮回,命运不可改变。对于惠津子来说,这种情况是必然的,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她在十七岁时怀上了花子的长兄立男。
惠津子和花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但低劣的电话接收装置像爆竹一样刺刺啦啦响。
“我在东京,住在一个朋友家里。”
“哪个朋友?”
“其实是一个朋友的表哥住在这里。听着,我想马上到你那里去。”
“你来干什么?”
“你觉得呢?你得帮我处理好这件事。”
“你父亲知道吗?”
“你傻了吗?”
“花子……”
“我知道到哪里找你。我有钱。我到了后打电话给你。”花子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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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两年后,当时十一岁的花子问惠津子,她们是否可以像朋友一样交谈,而不是像母女那样。惠津子同意了,因为她很感激女儿愿意继续和她说话。惠津子同意,还因为当她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她在所有事上都对父母撒谎。但惠津子发现,作为母亲,要是太超然了,也有麻烦。女儿不允许她问任何窥探的问题,如果她显得过于担心(花子讨厌这样),她的女儿就挂掉电话,好几个礼拜都不联系。
惠津子对自己在北海道的生活有很多遗憾,但最让她遗憾的是她的名声对她的孩子造成了伤害。她成年的儿子们仍然拒绝和她说话。她一直和摩撒来往,使事情变得更糟。她的姐姐麻里和她的母亲催她与摩撒分手。她们说,柏青哥游戏厅这一行很脏,散发出一种贫穷和犯罪的强烈气味。但是她不能放弃他。摩撒改变了她的生活。惠津子只对摩撒这一个男人忠实,而她以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她三十六岁生日之前的那个春天,当时她还没有离婚,住在北海道,惠津子又勾引了她的一个高中男友。她和各种各样她十几岁时认识的男人有了近三年的风流韵事。令她惊讶的是,她第一次这么做时很难,而接下来却不费吹灰之力。已婚男人希望已婚女人主动投怀送抱。打电话给一个二十年前和她睡过的男人,邀请他在她的孩子们上学时去她家吃午饭,没什么困难。
那年春天,她和一个从高一就是她男朋友的男人厮混。长大成人后,他相貌英俊,虽然结了婚,却是个花花公子,而且依然是个话痨。一天下午,在她位于北海道的小客厅里,这个花花公子正穿衣服准备回办公室,他哀叹她不会离开自己的丈夫,而她丈夫更喜欢和同事在一起,对她却没什么兴致。他把头埋在她的小乳房中间,说:“但是我可以离开我的妻子。快让我离开我的妻子吧。”对此,她什么也没说。惠津子并不想离开野里和孩子们。她埋怨丈夫,并不是因为他无聊,也不是因为他很少回家。野里不是坏人。只是她觉得在结婚十九年之后,她对他并不了解,而且,她怀疑她永远都没办法了解他。他似乎不需要她,他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和他孩子的母亲。对野里来说,这就足够了。
对于她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好借口。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到了晚上,当野里坐在餐桌旁吃晚饭,吃着他因为参加公司聚会又一次晚归而变冷的饭菜,她等待着一些事情的到来,一些见解,一些感觉。当她看着他,他却只是盯着他的饭碗,她很想摇醒他,因为在她的一生中,她从来没有想到会过得这么孤独。大约在那个时候,当她从杂货店出来,有人递给她一本邪教小册子。薄封面上印着一个中年家庭主妇,但她的一半身体是骨架,另一半身体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页的底部写着:“每天你离死亡都更进一步。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坟墓。你的身份是什么?”她一拿到小册子就把它扔掉了,但这张照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许久才消失。
她上次见到那个花花公子时,他送给她一捆他写给她的情诗。当他从厨房门离开时,他承认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当他告诉她她是他的心肝宝贝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做家务,只是一遍遍读着那些伤感情色的情诗。她说不出那些诗是好是坏,但她很满意。惠津子心里惊诧,花花公子肯定花了不少时间才写出那么多诗,她认为他确实用他那卖弄的方式爱着她。这段情事总算给了她想从其他情事中得到的一切,那就是使她确信,她虽然在年轻时自由挥霍,但她的魅力从不曾消失。
那天晚上,她的家人都睡觉了,惠津子泡在木桶里,整个人沉浸在她以为的胜利感觉中,浑身闪闪发光。洗完澡后,她穿上蓝白相间的浴衣,朝卧室走去,她那个无辜的丈夫正轻轻地打着鼾。有一件悲伤的事在她看来是很清楚的:如果她需要所有爱过她的男人继续爱她,她将永远处于分裂状态。她将永远说谎,而且永远成不了好人。她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完全放弃做一个好人。她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吗?早上,她告诉花花公子别再给她打电话了,而他真的没有打。他去找城里其他的美丽主妇了。
但是几个月后,野里发现了她应该毁掉的诗,他在他们婚后第一次打了她。她的儿子们试图阻止,那时才九岁的花子尖叫不止。那天晚上,野里把她赶了出去,她去了姐姐家。后来,律师说,她没有工作,又没有一技之长,争夺孩子的监护权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似乎是出于礼貌或感到不自在,他咳嗽了一声,说她做出那种事,争抚养权也是白费工夫。惠津子点了点头,决定放弃她的孩子,认为她不会再打扰他们了。接着,在看了一则招聘餐馆女服务员的广告之后,惠津子搬到了横滨,在那里,她一个人也不认识。
惠津子愿意相信和摩撒在一起能改变她。和他在一起后,她没再和别人发生过性关系,她把这一点作为证据。她曾经试着向她姐姐解释这事,麻里这样回答说:“一条蜕了皮的蛇仍然是蛇。”她的母亲听说摩撒要娶她,便说:“真的?你要嫁给一个经营柏青哥生意的朝鲜人?你对你那几个可怜孩子的伤害还不够吗?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
你犯下错误所招致的惩罚,必须由你的家人去承受。但她不相信自己能还清那些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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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摩撒来接她。他们要去学校接所罗,带他去办外侨登记卡。1952年以后在日本出生的朝鲜人到了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必须到当地区公所报到,才能获准留在日本。每过三年,所罗就必须重新申请,除非他离开日本再也不回来了。
她一上车,摩撒就提醒她系好安全带。惠津子还在想花子的事。在她离开之前,她给医生打了电话,手术安排在周末。
摩撒拉起她的一只手。惠津子认为他的脸上有一种力量,他挺直的脖子充满了能量。在他之前,她认识的朝鲜人并不多,但她想像他那张国字脸是传统朝鲜人的长相:宽下巴,洁白的牙齿,浓密的黑发,眼窝很浅,小眼睛里充满笑意。他清瘦的身体使她想起了金属。当他和她做爱时,他很认真,好像生气一般,她发现这给了她极大的快乐。他的肢体动作从容而有力,她想向他投降。每当她读到朝鲜的人或事,她都想知道朝鲜是什么样子。摩撒已故的父亲是一名基督教牧师,来自北方,而他那位经营糖果店的母亲则来自南方。他的母亲是个坦率的人,举止谦逊,穿着朴素,更像个谦虚的管家,而不是一个百万富翁游戏厅老板的母亲。
摩撒拿着一份豆腐块大小的包装礼物。她认得银箔纸来自她最喜欢的珠宝商店。
“是给所罗的吗?”
“不。给你的。”
“啊?为什么?”
深红色丝绒盒子里有一只镶钻金表。“这是情妇表。我上周买的,我给新来的夜班经理久保田看了,他说,这些花哨的手表是送给情妇的,因为它们和钻戒的价钱差不多,但总不好送钻戒给情妇,毕竟你已经结婚了。”
他愉快地挑了挑眉。
惠津子看了看,确认他们和司机之间的玻璃挡板关闭着。她满脸通红,浑身滚烫。
“让他停车。”
“怎么了?”
惠津子抽回手。她想说她并不是他的情妇,但她大哭起来。
“怎么了?你哭什么?三年来,我每年都送钻石给你的,而且钻石越来越大,你都没拒绝啊。我又去找那个珠宝商,我和他一醉方休。我没有丝毫改变。”他叹了口气,“拒绝的人是你。你拒绝了柏青哥黑帮。”
“你不是黑帮。”
“我的确不是黑帮。但所有人都觉得朝鲜人是流氓恶棍。”
“他们怎么看对我不重要。是我的家里人那么想。”
摩撒看向窗外,他看到了他的儿子,冲儿子挥挥手。
汽车停下,所罗坐在副驾驶上。玻璃隔断打开了,他探过头来打招呼。惠津子伸手抚平了他皱皱巴巴的白衬衫衣领。
“非常感谢。”他说。他们经常把不同的语言一起说,把这当成笑话。他坐了回去,关上玻璃隔断,这样他就能和司机山本聊聊前一天晚上阪神虎队的比赛了。阪神虎队今年请了一位美国经理人,所罗对这个赛季充满了希望。山本就没这么乐观了。
摩撒轻轻地拿起她的左手手腕,给她戴上手表。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就是给你买了一个礼物,表示我的感谢而已。我并不是说你是……”
她的鼻梁发酸,她估摸她又要哭了。
“花子打电话来了。她今天来横滨。”
“她还好吗?”他看起来有些惊讶。
惠津子每年去两次北海道看望她的孩子们。摩撒从没见过他们。
“也许可以请她去所罗的派对,见见著名歌手。”摩撒说。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上原良木。”她答。惠津子都不知道花子是否喜欢流行歌手。她小时候不爱唱歌跳舞。惠津子盯着司机那布满花白头发的后脑勺。司机一边听所罗说,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们的手势似乎很亲密。她希望她也能和她的女儿聊聊棒球之类的安全话题,这样就不会有含沙射影或恶语攻击。
惠津子告诉摩撒,花子是来横滨看医生的。他问花子是不是病了,她摇了摇头。
生活就是这样。她的大儿子立男今年二十五岁了,他用了八年,才从一所三流大学毕业。她的二儿子多里十九岁,性格内向,没有考上大学,现在在一家影院里当售票员。她没有权利期望她的孩子拥有其他中产阶级的志向:从东京大学毕业,在日本工业银行谋得一份文职,和来自体面家庭的对象结婚。她把他们变成了村子里的弃儿,他们再也不可能被这个世界接受了。
惠津子解开手表,放回丝绒盒子。她把盒子放在他们之间覆盖着白色硬挺小方巾的黑色皮座位上。他把盒子交还给她。
“不是戒指。别让我再跑珠宝店了。”
惠津子握着手表盒子,他们谁也不肯妥协让步,她不知道他们如何才能好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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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区公所大楼就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盒子,挂着一块模糊的标志牌。他们看到的第一个职员是个高个男人,他的脸很瘦,脸的两侧是乱蓬蓬的黑发。他无耻地盯着惠津子,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她的胸部、臀部和戴着珠宝的手指。摩撒和所罗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和黑色皮鞋,相比之下,她穿得有些过分讲究。他们看上去就像温和的摩门教传教士,在她小时候,那些传教士骑着自行车在她的村子里穿行。
“你的名字……”办事员眯起眼睛看着所罗填写的表格,“……所……罗。这是什么名字?”
“这个名字取自《圣经》。所罗是一个国王,大卫王之子,拥有过人的智慧。是我伯公给我起的名字。”男孩笑着对办事员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他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孩子,他上的是一所国际学校,同学中有美国人,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外国人,他有时说一些日本人永远都不会说的话。
“所罗。国王,大智慧。”办事员假笑起来,“朝鲜人再也没有国王了。”
“你说什么?”惠津子问。
摩撒立即把她拉到后面。
她看了一眼摩撒。他的脾气可比她的火暴很多。有一次,餐馆的一个客人非要她和他坐在一起,那天晚上碰巧摩撒也在,摩撒走过来,将那个客人整个人拎起来,扔到了餐厅外面,弄得那个客人摔断了几根肋骨。她本以为他会有同样的反应,但摩撒把目光从办事员身上移开,盯着所罗的右手。
摩撒微微一笑。
“抱歉,先生。”他说,没有丝毫愤怒,“我们赶着回家,因为今天这孩子过生日。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摩撒在身后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非常感谢你的理解。”
所罗有些糊涂,便扭头看着惠津子,她充满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办事员指着房间的后面,叫摩撒和惠津子坐下。所罗仍然站在办事员的对面。在这个形如火车车厢的长方形房间里,一排与银行柜员窗口相似的窗口与对面墙壁平行,六个人坐在长椅上,读着报纸或漫画。惠津子说不清他们是不是朝鲜人。坐在长椅上的惠津子和摩撒可以看到所罗和办事员说话,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摩撒坐下,随即站了起来。他问她要不要喝自动贩卖机的茶,她点头说要。她真想给那个办事员几巴掌。上中学的时候,她就打过一个恶霸女生的耳光,打完之后,她感觉很满意。
摩撒买了茶回来,她感谢了他。
“你肯定知道……”她停顿片刻,“你肯定提醒过他了。我是说,你告诉过他今天来这里一定会遇到阻碍?”她并不是有意批评,但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后,听起来很刺耳,她很抱歉。
“没有,我没对他说过什么。”他有节奏地张合拳头,“我第一次来这里办登记,是和我母亲、大哥诺亚一起来的。那时候的办事员很正常,甚至还很随和。所以我才要你一起来。我还以为有个女人陪着他,说不定会有帮助。”他透过鼻孔吁出一口气。“我竟然盼着他们能有好脸色,我真够蠢的。”
“不不。你不可能提醒他的。我不该说那种话。”
“没希望了。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他是朝鲜人。他必须申请那些证明,他必须规规矩矩地遵守每一项法律。有一次,在一个区公所,一个办事员告诉我,在他的国家,我只是个客人。”
“你和所罗是在这里出生的。”
“是的,我大哥诺亚也是在这里出生的。现在他已经死了。”摩撒用双手捂住脸。
惠津子叹了口气。
“反正办事员没错,而且所罗必须了解这种事。我们可能被驱逐出境。我们没有祖国。生活中充满了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所以他必须适应。我的孩子必须活下去。”
所罗回到他们身边。接着他要去拍照,然后去另一个房间取指纹。做完了这些,他们就可以回家了。最后一个办事员是个胖女人,她的浅绿色制服压平了她的大胸和圆肩。她拿着所罗的左手食指,轻轻地把它浸在盛满浓黑墨水的罐子里。所罗把手指按在一张白色卡片上,仿佛在画画。摩撒望向远方,重重地叹了口气。办事员对男孩笑了笑,让他到隔壁房间拿登记卡。
“我们去拿你的狗牌吧。”摩撒说。
所罗冲他的父亲做了个鬼脸。“啊?”
“我们这些狗必须有那东西。”
办事员忽然显得怒不可遏。
“指纹和登记卡对政府记录至关重要,没有必要为此感到屈辱。这就是一项外国移民规定……”
惠津子向前走了一步。“但你是不会让你的孩子在过生日那天来印指纹的,不是吗?”
办事员的脖子都红了。
“我儿子死了。”
惠津子咬着嘴唇。她不想为这个女人感到难过,但她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就像你被诅咒了,没有什么能让你摆脱孤寂的生活。
“朝鲜人为这个国家做出了很多贡献。”惠津子说,“他们做日本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他们缴税,遵守法律,培养出色的孩子,创造就业机会……”
办事员充满同情地点点头。
“你们朝鲜人总是对我说这些。”
所罗脱口而出:“她不是朝鲜人。”
惠津子碰了碰他的胳膊,三个人走出了通风不良的房间。她想从这个灰色盒子里爬出去,再看看外面的光线。她渴望北海道的白色山峰。虽然她在童年时从未这样做过,但她想走进寒冷雪白的森林,徜徉在光秃的深色树木间。生活中有太多的侮辱和伤害,她别无选择,只能承受她该承受的一切。但现在,她也想代替所罗承受他的耻辱,尽管她自己已经不堪重负。
第十章
花子母亲手下的一个女服务生给她端来了一杯可乐,她坐在吧台旁的一张桌边,玩弄着吸管。她不再烫发,而是留着直发,发色自然,黑中发红。她的头发长度适中,垂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她穿着一件熨烫过的干净白色棉衬衫和一条盖过膝盖的黑色褶裙,配上灰色的羊毛长袜和平底女学生鞋。她从小学起就没穿过这种衣服了。她的肚子是平的,但她那蓓蕾一样的乳房看起来更丰满,此外,根本看不出她怀孕了。
餐厅要举行私人活动,没有开门营业。十二张圆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每一桌中间都摆放着优雅的插花和烛台。一个打杂工站在边缘,用氦气瓶一个接一个地吹红气球。他让气球都飘到天花板上。
惠津子和所罗静静地走进了餐厅。他坚持来餐馆,向她女儿问好后才回家换衣服。一进门,看到餐厅里的装饰和戏剧性的变化,他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他看到坐在空桌边的女孩,就问:“是她吗?”
“是的。”
花子对他们投去羞涩的笑容。
所罗和花子正式互致问候。他们的好奇心是显而易见的。花子指着遮住了整个天花板的气球,惠津子还来不及开口,所罗就立即用日语回答:“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也来参加派对吧。今晚这里有一顿美式晚餐,然后我们去真正的迪斯科舞厅。”
花子答:“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没问题。”
惠津子皱起了眉头。她必须去和厨师交代一下饭菜的事,但她不愿意让他们单独待着。几分钟后,她从厨房回来,只见他们像一对年轻的恋人一样窃窃私语。惠津子看了看手表,催促所罗回家。在门口,他喊道:“嘿,派对上见。”花子像个交际花一样微笑着挥手告别。
“你为什么要他走?我挺喜欢他。”
“因为他要去换衣服。”
“我看过里面的东西了。”花子看了一眼入口边的袋子。一百个派对礼品袋排成四长排,肯定是要带到迪斯科舞厅的,每个袋子里都装着数盘磁带、一个索尼随身听录音机、几本进口青少年杂志和盒装巧克力。
“我爸要是黑帮就好了。”
“花子,他不是……”惠津子看看周围是否有人能听到她们说话。
“你男朋友的儿子看起来倒不像个乳臭小儿。”
“他的生活并非无忧无虑。”
“不无忧无虑吗?上美国私立学校,银行里有百万存款,还有司机。有点见识吧,母亲大人。”
“就在今天,他得去区公所办理许可证,才能在日本再住上三年。若是被拒,他可能被驱逐出境。他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得带着外侨登记卡,而且……”
“啊,真的吗?但他没有被驱逐出境,不是吗?现在他要办一个豪华派对,比大多数人的婚礼都要气派得多。”
“他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却得去印指纹,好像他是个罪犯。他只是个孩子。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我们都是罪犯、骗子、窃贼、妓女,我们都是这个德行。”女孩涂着炭黑色眼影,她的目光看起来冷酷苍老,“这世上就没有无辜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铁石心肠?”
“只有我还搭理你。”
“我已经道歉过很多次了。”惠津子试着控制她的声音,但女服务员还是听到了一切,忽然之间,别人是否听到变得不再重要。
“我约好医生了。”
花子抬起头。
“就在后天,到时候你的问题就解决了。”惠津子紧紧盯着女儿那张苍白愤怒的脸,“你还不能做母亲。你压根儿就不明白有孩子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花子原本紧紧抿着的嘴唇忽然皱起,她用手捂住娇俏的脸,痛哭起来。
惠津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头上。花子皱起眉头,但惠津子并没有立即把手缩回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触摸过女儿那头缎子似的头发了。
当年,惠津子住在北海道那栋逼仄的三居室房子里,屋顶漏水,厨房很小,有些家务给了她力量。此时此刻,带着锥心的痛楚,惠津子依稀仿佛看到她的儿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午餐做的煎虾,炸虾高高堆在铺了纸的盘子里。即使在七月中旬,也值得站在火热的天妇罗煎锅前,把裹着面糊的虾扔进滚烫冒泡的花生油里,因为对她的儿子来说,妈妈做的虾比糖果还好吃。往事如同一个又高又黑的浪头,向她袭来,她忽然想起,她有多喜欢梳理花子刚洗过的头发,而刚从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里出来,花子的脸颊仍然是粉扑扑的。
“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们。哥哥们这么告诉我,我就说他们错了,尽管我知道他们说得不错。我一直和你有联系,是因为我不允许你这么轻易就丢下你制造出来的烂摊子。你怎么能告诉我生孩子有多难?你甚至都没努力当一个母亲。你有什么权利?你为什么要成为一个母亲?”
惠津子沉默了下来,她惊讶地意识到,她的孩子们对她的看法,竟然和她对自己的看法一模一样。他们认为她是个怪物。
“你怎么能认为我不想要你们三个?”她回忆起她寄给孩子们的所有信件、礼物和钱,但两个儿子把那些东西都退了回来。更糟糕的是,当她打电话回家询问几个孩子的情况时,她丈夫只说一声“喂”,便把电话交给花子,因为她是唯一愿意拿起话筒接她电话的人。惠津子想为自己辩护,她多次试图提供证据。做母亲比做女儿、妻子、离婚女人、女友或餐馆老板更重要。她做得不好,但她的确是母亲,母亲这个身份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内心。从立男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悲伤和自我怀疑,因为她永远都不够好。即使她失败了,她也永远都是一个母亲;即便她死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也将长留在这个世上。
“但是,但是,我没有嫁给摩撒,我甚至都没和他住在一起。所以我不会让你和你两个哥哥变得更糟。”
花子仰着头笑了。
“我应该感谢你做出的巨大牺牲吗?你没嫁给一个朝鲜流氓,你要我恭喜你吗?你没嫁给他,是因为你不想受苦。你是我认识的最自私的人。如果你想和他上床,拿他的钱去开高级餐馆,却不嫁给他,那也是你自私的选择。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或我的哥哥们。”花子用衬衫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你不想被人评判,这就是你没有嫁给他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你离开北海道去大城市躲起来的原因。你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其实不然。你离开是因为你害怕,你和那些男人上床是因为你害怕变老。你又软弱又可怜。别跟我说牺牲,因为我不相信这种废话。”
花子又哭了起来。
惠津子瘫坐在椅子上。如果她嫁给了摩撒,这将向北海道的每个人证明,体面的日本男人不会碰像她这样的女人,她会被称为黑帮的妻子。如果她嫁给了他,她就不会再被视为优雅的老板娘,在横滨最好的地段经营着一家成功的餐厅。而她就是这么看她自己的。摩撒没见过她的真面目,肯定认为她很好,但花子并没有被愚弄。惠津子拿起花子放在椅子旁边的旅行袋,用手肘推推女儿,示意她站起来,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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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津子的公寓在离餐厅四个街区的一栋豪华大楼里。在去那里的路上,花子说她不想再去参加派对了。她想一个人待着,一觉睡到天亮。惠津子打开公寓的前门,带花子去了她的卧室。她今晚睡在沙发上。
花子躺在榻榻米的另一头,惠津子用一床轻薄的被子盖在她那瘦弱年轻的身体上,然后关掉了灯。花子蜷缩着身体,仍然睁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惠津子不想离开她。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还是感到很满足。她们又在一起了。花子来找她,需要她的照顾。惠津子坐在床沿上,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你身上还是这种香味。”花子轻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你的专用香水。快乐香水,是吗?”
“我一直喷这种香水。”
“我知道。”花子说。惠津子强忍着,才没有去闻她自己的手腕。
“不仅是香水的味道,还有你用的所有其他面霜之类的,那些东西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气味。我过去常转百货公司,想确定那是一种什么味儿。原来,那是妈妈的味道。”
惠津子有很多话想说,但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再犯错。“花子……”
“我想睡觉了。你去参加那孩子的派对吧,不用管我。”花子的声音很冷淡,但这次温柔了一些。
惠津子提出留下来,但是花子挥手让她离开。惠津子说她第二天不忙,也许她们可以去买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那你就可以经常来和我一起住了。我腾个房间给你。”惠津子说。
花子叹了口气,但她的表情一片茫然。
惠津子看不出她女儿想怎么样。“你不要急着走。特别是你还要做……”惠津子用指尖划过她的嘴唇,随即很快把手拿开,“你可以留下来,还可以在这里上学。”
花子动了动躺在枕头上的脑袋,吸了口气,依然不说话。“我给你父亲打电话,问问他的意见。”
花子把毯子一直盖到下巴下面。“随你的便。”
惠津子必须回餐馆,但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曾几何时,她还是一个年轻母亲,在她醒着的时候,只有一个时间她能感到平静,那便是她的孩子们晚上睡觉之后。她渴望看到她的两个儿子过去的样子:他们的腿又白又胖,蘑菇头奇形怪状,因为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在理发店里安静地坐着。她希望她能找回过去的时光,彼时,她仅仅因为自己很累而责骂孩子。错误太多了。如果生活里的一切可以修改,她会让他们多洗一会儿澡,在睡觉前多给他们读一个故事,多做一盘虾给他们。
第十一章
受邀参加所罗生日派对的孩子们都是美国和欧洲的外交官、银行家和外籍富翁的子女。每个人都说英语而不是日语。摩撒选择横滨的这所国际学校,是因为他喜欢西方人的观念。他对儿子有明确的期望:所罗不仅要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还要讲一口流利的日语;他应该在上流社会中长大,与外国人结交;最后,他应该在东京或纽约为一家美国公司工作。摩撒从没去过纽约,但他认为那里是一个人人都有机会的地方。他希望他的儿子成为一个国际人。
一长串黑色豪华轿车沿街道蜿蜒而行。孩子们离开餐厅时,纷纷感谢摩撒和惠津子用丰盛的晚餐招待他们。摩撒让孩子们在餐厅前面站好队,并指示说“女士优先”,这是他从美国电影中学到的一句话。姑娘们钻进闪闪发光的六座汽车后,车子开走。男孩随后上车。所罗坐最后一辆车,和他同坐的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英国银行家的儿子奈杰尔,以及印度航运公司高管的儿子阿杰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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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科舞厅灯光昏暗,刺激迷人。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二十多个高低不同的镜面球,在偌大的舞厅里投射下点点光斑,光点随着镜面球的移动而来回摇晃。灯光照射在走过地面的人身上,像水下的鱼一样闪闪发光。人到齐后,大家都在长桌边坐了下来,然后,英俊的菲律宾经理站到凸出地面的舞台上。他的声音优美圆润。
“白所罗的朋友们!欢迎来到林格迪斯科舞厅!”他停顿片刻,任由孩子们欢呼,“今天是所罗的生日,林格请来了日本史上最火的明星,有朝一日,他们将成为世界顶级明星,他们就是:上原良木和七君子乐队!”
孩子们似乎不相信他。幕布升起,露出了七人摇滚乐队,歌手从后面走了出来。上原良木看上去普普通通,几乎令人失望。他穿得像个商人,忘记戴领带,戴着宽框眼镜,和他专辑封面上的那副眼镜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样子,他超不过三十岁。
所罗不停地摇头,既困惑又高兴。乐队的声音很大,孩子们冲到舞台上疯狂地跳舞。漫长的开场曲结束后,司仪让所有人都聚集在舞台周围,厨师一郎把一个棒球场形状的华丽冰激凌蛋糕推向所罗。又细又长的蜡烛照亮了大蛋糕的表面。一个女孩喊着:“别忘了许愿,宝贝!”
所罗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所有人都鼓掌大叫。
惠津子把系着饰带的蛋糕刀递给他,让他第一个切蛋糕。探照灯照在他的身上,他用带着锯齿的长刀切下蛋糕。
“需要帮助吗?”她问。
“我想我能行。”他说,两只手齐用,好切得笔直。
“啊。”她看到指甲下面的墨水,惊呼道。他洗掉了大部分,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污点。
所罗抬起头,笑了出来。
惠津子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引导他继续切蛋糕。切下第一块后,所罗把刀还给她,她把剩下的蛋糕都切了。侍者们分发蛋糕,一直独坐的上原良木接过一块。摩撒给了所罗一个很厚的蓝色信封,里面装满了日元钞票,并告诉他把信封交给歌手。上原良木示意所罗坐下。在这种光线下,惠津子想,不会有人注意到墨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