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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子宮,遊蕩中My Wandering Uterus
我有祕密沒說。
我的身體有狀況。也許是絕症,也許什麼事也沒有。但不論是哪種情況,我都沒必要講出來。
問題是幾年前出現的,就在我認識男友幾週之前(至少我覺得是那個時候)。當時是夏天,我和兒子去夏威夷度假,跟我爸媽輕鬆愜意過了一週。回家前一天晚上,我身上莫名其妙起了疹子,又痛又癢,而且來勢洶洶,一下子就竄遍全身。回程飛機上,我把臨時買的皮質醇軟膏抹了厚厚一層,抗組織胺的副作用弄得我頭暈目眩,但還是奇癢難耐。我搔個不停,飛機降落時連指甲都微微帶血。幾天後疹子消失,醫生為我做了幾項檢查,判斷是過敏反應。可是,這場疹子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我隱隱覺得山雨欲來,好像什麼東西正埋伏在我體內,準備在接下來幾個月攻擊我的身體,但我的注意力隨即轉向別處(轉到我男友迷人的雙眸裡)。
沒錯,我的確感到虛弱和疲倦,也出現一堆惱人的症狀,但儘管身體情況變差,我還是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四十多歲了,體力衰退是很正常的事。醫生幫我做更多檢查之後,雖然發現我有幾個自體免疫疾病標記,但它們並不能連結到特定疾病(如紅斑性狼瘡)。他把我轉介到風濕科,而風濕科醫生雖然懷疑是纖維肌痛,但這種病症沒辦法藉特定檢查做出診斷。於是,她決定先治療症狀,看看情況能不能有所改善(她就是這時開了抗憂鬱藥當仿單標示外使用藥物,所以我辦公室對面的藥局才會有這筆紀錄)。我很快變成藥局常客,三不五時去買皮質醇軟膏、抗生素和抗心律不整藥,對付奇怪的疹子、神祕的感染,還有不規則的心率。我看了好幾個醫生,但他們查不出原因。我安慰自己這是好事:要是我真的生了什麼大病,醫生們一定已經查出來了。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面對健康隱憂的方式,和面對那本讓我鬱悶的快樂書一樣:悶不吭聲,自求多福。不過,與其說我是刻意瞞著家人和好友,不如說我更想對自己隱瞞這件事。我跟那些懷疑自己有癌症又遲遲不做檢查的醫生一樣,覺得最方便的處理方式就是置之不理。雖然我漸漸沒精力運動,還沒來由地瘦了十磅(我懶散無力,儘管體重降低,卻覺得全身沉甸甸的),但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是因為……我不知道耶,更年期吧(可是我明明還沒停經)。
認真起來想這件事的時候,我會上網搜尋資料,然後發現基本上什麼東西都能致死。我想起在醫學院時,我們醫學生多半會得「醫學生症」。這是有文獻可考的真實現象,醫學生在學校學到什麼病症,就以為自己也得了那個病症。學淋巴系統那陣子,我們幾個同學有一天晚餐時彼此摸淋巴結,其中一個摸我脖子時驚呼:「哦!」
「哦什麼?」我問。
她皺著臉說:「感覺像淋巴瘤。」我趕忙伸手摸摸脖子 ── 她說得沒錯,我有淋巴瘤!其他幾個同學也一一過來摸我脖子,大家都同意:我麻煩大了。他們建議我檢查一下白血球數 ── 不,還是做切片好了!
第二天早上上課,我們請教授幫我摸摸脖子。嗯,我的淋巴結是比較大,不過在正常範圍內。我沒有淋巴瘤,我是得了醫學生症。
於是,體力衰退又發無名疹的我心想:也許我現在也沒有什麼問題吧。可是內心深處我知道不太對勁:一個以前是跑步健將的人,怎麼四十多歲就不能跑了,還天天覺得病懨懨的?有時我一早醒來只覺渾身刺痛,指頭紅腫得像香腸,嘴唇也跟蜜蜂叮了似的。我的醫生幫我做了更多檢查,有些結果不太正常(用他的話說是「奇怪」)。他再為我安排掃描、切片、磁振造影,有些結果也很「奇怪」。於是他把我轉介給專科醫師,希望他們有辦法解釋這些奇怪的檢查結果、掃描結果和症狀。我接二連三看了好幾個專科醫生,多到我開始把這趟漫漫旅程稱作醫學懸疑之旅。
說它「懸疑」一點也沒誇大。有醫生認為我得了一種罕見癌症(依實驗室檢查判斷,但掃描結果排除這個可能),有醫生指出始作俑者是某種病毒(因為一開始是起疹子),有醫生猜測是新陳代謝問題(因為我的眼睛充斥某種沉積物,沒人診斷得出那是什麼),還有醫生推斷我得了多發性硬化症(我的腦部掃描顯示出一些斑點,雖然不太尋常,但跟典型的多發性硬化症斑點並不一樣)。醫生們看法分歧,我得的可能是甲狀腺疾病,可能是硬皮病,喔,對了,也可能是淋巴瘤(判斷依據又是淋巴腺腫大,這個問題是不是從我醫學院時就開始,蟄伏多年才出現症狀?)
但檢查結果全是陰性。
我這樣四處求醫差不多一年,連手和下巴都微微出現顫抖。這時,有個腳踏綠色牛仔靴、口操濃重義大利腔的神經科醫生,認為自己破解了我身上的謎團。第一次看診時,他走進診間,連上醫院網路,掃過我看過的一長串專科醫師名單(「哇靠,你真的把這裡每個人都看過了咧!」他語氣輕浮,好像我睡遍所有醫生一樣),接著跳過檢查,當場宣布診斷結果:他認為我得的是轉化症(conversion disorder) ── 佛洛伊德女性歇斯底里症的現代版。
這種病症是人的焦慮被「轉化」為神經症狀,例如癱瘓、平衡問題、失禁、失明、失聰、顫抖或癲癇。這些症狀往往是暫時性的,源頭通常是心理壓力(有時只是象徵性的相關)。舉例來說,看見創傷事件之後(例如目睹兇殺案或配偶跟別人上床),病人可能失明;跌跤時受到嚴重驚嚇,病人可能腿部癱瘓(即使沒有證據顯示神經受到損傷)。當一個人無法接受自己對妻子的怒意,他想像中會毆打妻子的那隻手可能麻痺。
轉化症跟佯病症(factitious disorder)不一樣,病人不是裝病。佯病症病人需要別人把自己看成病人,他們會刻意表現出症狀。轉化症病人則是真的經驗到症狀,只是找不出足茲驗證的醫學解釋。那些症狀似乎是病人完全沒意識到的情緒不安引起的。
我不認為自己是轉化症。問題是:如果轉化症是沒意識到的心理因素引起的,我又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轉化症?
轉化症歷史悠久,遠在四千年前古埃及就有紀錄。和大多數情緒問題一樣,女人被診斷為轉化症的人數不成比例地高。事實上,這些症狀曾被認為是子宮上下移動而起,被統稱為「子宮遊蕩」(wandering uterus)。
怎麼治呢?引誘 ── 準備氣味宜人的薰香或香料,在子宮可能遊蕩位置的反方向薰,把子宮引回它該在的位置。
公元前五世紀,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以希臘文的「子宮」為這種病命名,即「歇斯底里」(hysteria)。他也發現薰香療法效果不彰,改成建議「歇斯底里症」的女性做運動、按摩和泡熱澡。這種作法一直沿用到十三世紀初,到了那個時候,歇斯底里被認為是女性接觸魔鬼所致。
新療法呢?驅魔。
到十七世紀晚期,學者總算認為歇斯底里牽涉的是大腦,不是魔鬼或子宮。至於如何看待這些無法以生理因素解釋的症狀,至今仍有爭論。在目前使用的《國際疾病分類標準》第十版(ICD-10)中,「伴有運動症狀或缺失之轉化症」被歸為「多種人格障礙」(「歇斯底里」一詞也被列為多種人格障礙亞型)。可是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裡,轉化症被歸入「身體症狀障礙」。
有趣的是,在規範嚴格又少有情緒表達機會的文化裡,轉化症更為常見。整體來說,這個診斷在過去五十年已逐漸減少,可能原因有兩個:首先,醫生不再將梅毒症狀誤診為轉化症;第二,以前會得轉化症的「歇斯底里」女性多半受到性別角色束縛,而現在有越來越多女性享有自由,處境不可同日而語。
這個穿牛仔靴的神經科醫生顯然另有主張。掃過我看的那串專科醫生名單之後,他挪過頭看著我,露出對三歲小兒或做夢成人的那種笑容。
「你想東想西想太多了。」他用他那義大利腔說道。我單身,又是職業婦女,又當媽,他斬釘截鐵說我一定壓力太大了,只要去按摩或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明快果決地診斷我是轉化症後(他的用詞是:焦慮),他開褪黑激素給我,要我每週去做一次Spa。他說,雖然我「看起來像帕金森氏症」(因為我眼袋大又顫抖),但我其實不是帕金森氏症。我是睡眠不足,睡眠不足一樣會有這些症狀。我跟他說我其實因為疲倦睡得太多,而非太少(所以我兒子早上只能找男友看樂高),但牛仔靴醫生只是笑笑:「可見你睡眠品質不好。」
我的醫生倒是挺篤定我沒有轉化症,不只是因為我的症狀是長期的,而且逐漸惡化,也因為每個看過我的專科醫生都找出一些問題(肺部過度充氣,血液裡什麼值過高,扁桃腺腫大,眼睛一堆沉積物,腦部掃描發現「間隙」,當然還有那些又痛又癢的皮疹),他們只是不曉得怎麼把這些問題兜在一起而已。有的專科醫生說,這些症狀搞不好跟DNA有關,我的基因某個地方出了差錯。他們想幫我做基因定序,看看能否看出端倪。可是保險公司堅持不為基因定序埋單 ── 而且幾個醫生說服了幾次都說不通 ── 理由是就算發現我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遺傳疾病,目前也沒有治療方法。
不論找不找得出病因,都治不好我。
我沒跟任何人提起我的醫學懸疑之旅,連男友都沒說。要是你覺得我對別人裝沒事很怪,那是因為我有我的顧慮。首先,就算我想跟別人說我身體有異狀,我也不知怎麼解釋。我沒辦法告訴別人「我生了○○病」。事實上,連憂鬱症這種有名字的病都是如此,對沒親身經歷的人來說,它的症狀似乎既模糊又不具體,結果就是他們很難體會你的困擾。難過嗎?想開一點就好了嘛!
對旁人來說,我的症狀就跟情緒問題一樣含糊。要是我跟他們提這件事,他們八成會想:你都病得這麼嚴重了,怎麼會找不出原因呢?看過你的醫生都是白痴嗎?
換句話說,在牛仔靴神經科醫生說我只是想太多之前,我已經預見別人可能做出這種評斷。事實上,看過他那次之後,我的電子病歷上就多了個「焦慮」,以後每個醫生點開我病歷都會看到這個字。雖然嚴格說來這也沒錯 ── 我的確為我那本悲慘的快樂書焦慮,也為我的健康情況焦慮(後來又為與男友分手而焦慮) ── 但我覺得不是滋味,好像從此無法拿下這個標籤,別人再也不會相信我的症狀不是焦慮造成的。
我把這件事藏在心底,因為我不想被當成子宮遊蕩的女人。
接著又發生這件事:我跟男友剛開始交往、陷入熱戀、可以無話不談聊上好幾個鐘頭那陣子,有一次約會時他隨口說到,認識我之前他曾經很喜歡一個女人,兩個人也約會了幾次。但他後來得知她關節有問題,沒辦法健行,就不再跟她交往了。我問他有沒有別的原因,畢竟對方並不是什麼重症,聽起來只是一般關節炎。大家都中年人了,這種問題相當普遍。何況男友本身並不特別迷健行。
「我不想哪天她嚴重了還得照顧她。」我們一邊同吃一份甜點,他一邊說:「如果我們已經結婚二十年,然後她生病,那當然是另一回事。可是現在明明知道她身體有狀況,何必繼續下去?」
「可是人都會生病啊。」當時的我並不認為自己是「病人」,總覺得身上的症狀要嘛是暫時的(只是出了點小狀況),要嘛可以治好(甲狀腺失調)。踏上醫學懸疑之旅後,我的否認進一步升級成魔幻思考:只要還沒確診,就先別跟男友提這件事 ── 繼續拖,死命拖,拖到天荒地老 ── 搞不好最後發現什麼事也沒有。他(有時)知道我覺得「不太對勁」,還去做了些檢查,但我總拿牛仔靴醫生的說法解釋我為什麼疲倦:我是職業婦女又自己帶孩子,每天都很忙。有時我也自嘲年紀大了,人老珠黃。總之我不想測試他對我的愛,不想讓他知道我身體出了問題,或是以為我小題大作,稍微不舒服就杞人憂天。
不過,我的確很擔心自己的情況,擔心到期盼這些症狀自動消失。我不斷告訴自己:我和男友就要共度此生,把心思放在我們的未來吧。也因為如此,我一再忽視我們不適合作伴的線索。要是那個未來不見了,我就不得不面對那本沒寫的書,還有逐漸衰弱的身體。
而現在,那個未來真的不見了。
於是我開始想:男友離開我,是因為我病了?還是因為他覺得我對自己的健康太神經質?還是……他是因為我對他像他對我一樣不坦誠才離開我?因為我隱瞞自己的情況沒告訴他?因為我不誠實面對自己對伴侶的期待?這樣說來,我跟他其實沒那麼不同。儘管我們不適合作伴,但為了繼續跟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們都把一些事拖著不說。如果男友不想再跟小孩在一個屋簷下共度十年,如果他非常渴望自由,那麼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照顧,他顯然不會想挑起這個擔子。這是我早在那次約會就知道的事 ── 跟他知道我有孩子一樣早。
而我現在又故技重施 ── 拖 ── 跟溫德爾拖,因為說出口有代價:說出口就必須面對現實。我的病人茱莉講過,她總希望能凍結時間,讓時間停在掃描和得知結果之間那幾天。因為在接起電話之前,她仍能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好的,而真相可能改變一切。
向溫德爾坦白的代價,並不是他會像男友那樣離開我,而是他會要我好好面對這個神祕疾病,不能繼續裝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