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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癮Addicted
個案紀錄表,夏綠蒂:
病人二十五歲,自述近幾個月雖然沒有大事發生,卻常感「焦慮」,同時也對工作感到「厭倦」。病人提及與父母有摩擦,不適應繁忙的社交生活,沒有刻骨銘心的戀愛。自述為放鬆一下,每晚會「喝兩杯酒」。
「你一定會宰了我。」夏綠蒂邊說邊慢悠悠走進來,從從容容坐進我右手斜對角的大椅子,理理膝上的椅墊,在上頭披張小毯子。她從來沒坐到沙發上過,連第一次晤談時也沒有。她習慣把那張椅子弄成她的寶座,總是從包包裡一件一件掏出東西,慢慢擺好,緩緩開始她的五十分鐘。左扶手放手機和計步器,右扶手擺太陽眼鏡和一瓶水。
她今天擦了口紅也一臉羞紅,我知道這代表什麼 ── 代表她又去勾搭候診室裡那個男的。
我們診所有個大接待區,病人在那裡等心理師來帶他們。離開時比較隱密,可以從裡面的走道連上這棟樓的大走廊。病人在候診室通常自己坐著,不太跟別人互動 ── 可是夏綠蒂不一樣。
夏綠蒂叫她勾搭的對象「靚仔」。他是我同事麥可的病人,晤談時段和夏綠蒂一樣。夏綠蒂說,靚仔第一次來,他們就馬上注意到對方,彼此邊看手機邊互相偷瞧。他們這樣眉來眼去了幾個星期。每次晤談(同時)結束,他們也在走道上和電梯裡彼此偷看,直到分道揚鑣。
有一天,他們總算有了進展。
「靚仔剛剛跟我講話!」夏綠蒂壓低聲音告訴我,好像靚仔隔了幾間也能聽到一樣。
「他說什麼?」我問。
「他說,『所以,你有什麼問題?』」
還真會講話啊,我想。雖然聽了不太舒服,但的確讓人印象深刻。
「接下來這部分你會宰了我。」她那天深吸一口氣,正經八百地說。可是我聽這句話好多遍了。要是她上星期喝太兇,晤談一開始她就會說「你一定會宰了我」;要是她勾搭男人又後悔(經常如此),她也會拿「你一定會宰了我」開頭;連她申請研究所拖拖拉拉誤了期限,我都會宰了她。我們之前談過這件事,這種投射裡其實有很深的羞愧感。
「好好好,你不會宰了我。」她趕忙收回:「可是,唉!我不知道怎麼回,所以當場傻住。結果我居然完全沒理他,假裝在回訊息。天啊,我恨我自己。」
我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此時此刻坐在幾道牆後另一間諮商室裡的靚仔,搞不好正在跟我同事講同一件事。我總算跟候診室那個女生講話了,結果她完全不理我。唉!我講話跟個白痴一樣。天啊,我恨我自己。
無論如何,他們下個星期繼續勾搭。夏綠蒂跟我說,靚仔一走進候診室,她就拋出她練了一星期的話。
「你知道我有什麼問題嗎?」夏綠蒂說:「每次有陌生人在候診室問我問題,我都會傻住。」靚仔一聽笑了出來。事實上,我開門要去接夏綠蒂時,聽到他們兩個正笑得開心。
靚仔看到我時刷地臉紅。作賊心虛嗎?我猜。
走回諮商室的路上,我和夏綠蒂跟麥可擦身而過,他是去接靚仔的。麥可和我眼神對一下,立刻移開視線。果然,我心想,靚仔也跟他講了夏綠蒂的事。
到了下一週,這場候診室情緣進入高潮。夏綠蒂跟我說她去問靚仔的名字,而他說:「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不行?」她問。
「這裡的一切都要保密。」他答。
「是喔?保密。」她回嘴:「我叫夏綠蒂。我要去跟我心理師講你的事。」
「希望你錢花得值得。」他咧嘴一笑,施放性感魅力。
我看過靚仔幾次,夏綠蒂說得沒錯,他的微笑迷死人綽綽有餘。雖然我一點也不了解他,但我隱約感覺到夏綠蒂有麻煩了。從夏綠蒂的男性交往史來看,我覺得整件事不會有好結果 ── 兩星期後,夏綠蒂告訴我最新情報:靚仔來諮商時帶了個女的。
不意外,我心想。夏綠蒂就是喜歡「得不到」這種型。事實上,她每次提到靚仔時也是這樣講的:他完全是我的型。
我們口中的「型」指的多半是吸引力,可能是外貌上的「型」,也可能是個性上的「型」。可是,讓我們傾心的「型」的背後其實是熟悉感。父母脾氣大的人往往選擇脾氣大的伴侶,父母酗酒的人常受愛喝酒的人吸引,父母木訥或好批評的人容易愛上木訥或好批評的人 ── 這些都不是巧合。
為什麼人會這樣對待自己?因為「家」的感覺會形塑一個人的偏好,成年後的渴求很難與童年時的經驗分開。所以弔詭的是:曾經被父母以某種方式傷害的人,有時特別容易迷上與自己的父母有同樣特質的人。雖然剛認識對方時很難看出這些特質,但潛意識自有調校精準的雷達系統,意識察覺不到。這些人並不是想再次受到傷害,而是希望能控制童年時無能控制的情境。佛洛伊德稱之為「強迫性重複」(repetition compulsion)。他們在潛意識裡想:跟相似、但不一樣的人交往,也許能回去治好很久以前的那道傷。唯一的問題是:選擇相似的伴侶不但很難達成這個目標,而且結果往往正好相反 ── 他們再次撕開那道傷,甚至更加相信自己不值得被愛。
當事人對此常常毫無所覺,夏綠蒂就是如此。她說她想交可靠又願意建立親密關係的男友,但每次遇到她喜歡的型,都免不了一場混亂和挫敗。相反地,雖然她最近認識一個很符合她交往條件的男性,約會完來晤談時卻說:「太可惜了,但我們兩個就是擦不出火花。」對她的潛意識來說,對方情緒穩定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心理師泰瑞.瑞爾(Terry Real)說過:長年積習是「我們內化的原生家庭」,而這內化的原生家庭是「我們人際關係主題的曲目」。你不是非靠別人講出自己的故事才能了解他們,因為他們一定會把自己的故事演給你看。病人經常投射負面預期(negative expectations)到心理師身上,但如果心理師不符合這些負面預期,這種與可靠而善意的人互動的「矯正性情緒經驗」(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往往能改變病人,讓他們學到世界與他們的原生家庭並不一樣。如果夏綠蒂能好好跟我處理她對父母的複雜感受,她會逐漸受到不同類型的人吸引,這個人或許能帶給她不熟悉的經驗 ── 亦即她想在可靠、成熟、有同理心的伴侶身上尋找的經驗。可是到目前為止,每當她認識可以交往、也可能愛她的人,她的潛意識就把對方的穩定貶為「乏味」。她還是以為被愛的感覺是焦慮,而非平靜。
於是同樣的戲碼一再重演。同一種人,名字不同,結果相同。
「你有看到她嗎?」夏綠蒂問,她指的是陪靚仔來諮商的那個女的:「她鐵定是他女朋友。」我剛剛匆匆一瞥是有看到他們兩個,雖然相鄰而坐,但沒有互動。那名年輕女子跟靚仔一樣身材高䠷、髮色偏暗、頭髮濃密。也許是他妹妹跟他來做家庭諮商吧,我想。但夏綠蒂也許是對的,她更有可能是他女友。
而今天 ── 靚仔的女友成為我們固定話題兩個月後 ── 夏綠蒂又一次宣布我會宰了她。我在腦子裡快速考慮各種可能,第一個是她不管靚仔已經有女朋友,跟他上床了。我想像那名女子跟靚仔和夏綠蒂一起坐在候診室,但渾然不覺夏綠蒂已睡了她男友。我想像那名女子逐漸發現這件事,甩了靚仔,於是夏綠蒂和靚仔成了一對。我又想像夏綠蒂犯了她交男朋友時的老毛病(不願進一步建立關係),靚仔也犯了他交女朋友時的老毛病(只有麥可知道是什麼毛病),然後整件事以無比華麗的方式爆開。
但我錯了。夏綠蒂今天認為我會宰了她的原因是:她昨晚毅然放下財報下班,準備參加她第一次的戒酒無名會(Alcoholics Anonymous)聚會,怎料她同事約她一起喝兩杯,她覺得這是建立交情的好機會,就答應了。她告訴我 ── 絕無反諷之意 ── 因為她很氣自己沒去戒酒無名會,所以她卯起來狂喝。
「天啊,」她說:「我恨我自己。」
督導有一次跟我說,每個心理師都會遇到跟自己非常像的病人,像是看到自己的分身一樣。夏綠蒂走進諮商室時,我知道就是她了 ── 幾乎是。她簡直是我雙十年華時的翻版。
我們不只長得像,連閱讀習慣、癖好和不良思考模式都像(想太多又負面)。夏綠蒂來找我時才大學畢業三年,表面上看一切順利 ── 有朋友,有不錯的工作,而且經濟獨立。但她對職涯方向感到徬徨,跟父母常起摩擦,也總是莫名感到失落。我二十多歲時雖然不貪杯,也沒到處跟人上床,但那十年的確渾渾噩噩,跟沒頭蒼蠅一樣。
很多人以為,遇到跟自己很像的病人處理起來比較容易,因為你憑直覺就能了解對方。雖然這樣講似乎言之成理,可是在很多方面,這種相像反而會讓事情更為棘手。因為我在晤談時得格外留意,確定自己把夏綠蒂當成獨立個體,而不是我能藉機修正的年輕的我。在病人岔題失焦時,我必須抵抗插嘴導回正題的誘惑,在面對夏綠蒂時尤其如此。當她咚地一聲倒進椅子,隨口閒扯不著邊際的小事,最後用問句暗暗要我肯定她的想法(「我經理這樣不是太不講理了嗎?」、「你相信我室友居然講這種話嗎?」),我必須提醒自己不要急著逼她言歸正傳。
不過,夏綠蒂畢竟才二十五歲,人生雖然有煩惱,但還沒經歷太大的遺憾。她跟我不一樣,還沒發生中年危機。她跟麗塔也不一樣,沒有嫁錯對象或連累孩子。時間是她的優勢,只要她好好善用。
夏綠蒂一開始是為了憂鬱和焦慮尋求心理治療,那時並不認為自己有成癮問題。她堅稱自己沒有酗酒,只是每晚「喝兩杯酒」讓自己「放鬆一下」(我馬上拿出心理治療標準算式換算:對用藥或飲酒問題防衛心重者,用量依其所述乘以二)。
我後來總算問清楚了:夏綠蒂每晚平均喝四分之三瓶酒,有時還先喝一杯雞尾酒(或兩杯)。她說她從來不在白天喝酒(「週末例外,」她補充:「早午餐配兩杯。」),也很少在別人面前喝醉,而且長年下來酒量越來越好 ── 但有時候隔天的確想不太起來喝酒之後的事。
不過,她還是覺得「應酬喝兩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真正」上癮的其實是另一個東西,她接受心理治療越久就越依戀的東西 ── 我。她說,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每天來治療。
每個星期,每當我提醒她時間到了,她總會誇張地嘆一口氣,一臉驚訝地問:「真的嗎?你說真的?」然後,我都站在門口送她了,她才慢條斯理收拾一個個家當 ── 太陽眼鏡,手機,水瓶,髮帶 ── 而且常常漏掉什麼東西,之後再跑回來拿。
「看吧,」當我點出她藉由漏東漏西緊抓住晤談時間不放,她說:「我就說我對治療上癮。」她常用較籠統「治療」取代較親暱的「你」。
也無怪乎夏綠蒂不想離開。對她這種既渴望關係又逃避關係的病人來說,心理治療中的人際距離近乎完美。我們的關係理想結合了親近和距離,她可以靠近我,又不能太靠近我,因為晤談時間一到,不論她喜不喜歡,她都得回家。同樣地,在兩次晤談之間那幾天,她可以靠近我,又不能太靠近我。她會轉寄她覺得不錯的文章給我,寫一兩句話跟我說那幾天發生的事(我媽打電話來發瘋,但我沒吼她喔),也不時寄來她覺得有趣的東西的照片(例如有輛車車牌是4evJUNG ── 但願那不是她酒醉駕車時拍的)。
可是我如果想在晤談時聊聊這些東西,她會滿不在乎搖手拒絕(「喔,我只是覺得好玩啦。」她對車牌是這樣講的)。有一次她轉寄文章給我,內容是說她這個年齡層的人普遍孤獨,我問她是不是心有戚戚。「沒有啦,真的沒別的意思。」她一臉茫然回答:「我只是覺得這個文化現象很有趣。」
病人在兩次晤談之間想到心理師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對夏綠蒂來說,想著我的感覺比較不像穩定保持連結,反而更像克制不了自己。要是她變得太依賴我怎麼辦?
她說這是她的「執念」,也一直設法抗拒。但由於擔心自己變得太依賴我,她已停止治療又重新回來兩次。兩次都沒事先告知。
第一次,她在晤談時宣布她「必須戒掉這個習慣,而唯一做得到的方式是盡快離開」,然後她真的立刻起身走出諮商室(其實那天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她沒從包包拿出家當放在扶手上,也沒動椅子上的小毯子)。兩個月後,她問我能不能回來諮商,「一次就好」,她想談談她表姊的事。見面之後,我才知道她憂鬱症復發了,所以一談就談了三個月。可是,她才剛剛覺得好轉,也開始做出正面改變,有次晤談前一小時她寄信給我,說她這次真的下定決心,非戒不可。
她指的是心理治療,不是酒。
後來有天晚上,夏綠蒂參加完生日派對回家,開車撞上電線桿,警方告她酒駕。隔天上午她打電話給我。
「我根本沒看到。」她進門時手上打了石膏,說:「我視而不見的不只是電線桿而已。」她的車撞得稀爛,只斷一隻手真是奇蹟。
「我想,」她第一次說出口:「我的問題是酒,不是心理治療。」
可是她遇見靚仔時仍在喝酒,那已是車禍一年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