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週五四點會

 

18

週五四點會

Fridays at Four

 

 

我們在同業麥欣(Maxine)的辦公室 ── 椅子舒適大方、木紋散發古風、織品花色典雅,色調柔和粉嫩。現在輪到我跟諮商小組講個案了,我想談的是一個我似乎幫不上忙的病人。

到底是她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我想在這裡找出答案。

貝卡(Becca)三十歲,一年前因為人際關係問題來找我諮商。她工作表現不錯,但同事排擠她,從不邀她一起午餐或喝一杯,她覺得很受傷。另外,她前前後後交過不少男友,但每個都是一開始你儂我儂,兩個月後就分手。

究竟是她的問題?還是他們的問題?她想透過心理諮商找出答案。

這不是我第一次在週五四點會談貝卡。雖然沒有規定心理師必須組諮商小組,但很多心理師會固定聚會,像我們就每週聚一次。我們平時單打獨鬥,不論表現得不錯或是有改進空間,都不太有機會聽見別人的回饋。組成諮商小組不但能討論個案,也能幫助我們檢視面對病人的自己。

在我們組裡,安德麗雅(Andrea)會告訴我:「那個病人聽起來有點像你弟弟。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會有那種反應。」我能幫助伊恩(Ian)處理他對某個病人的感覺(那個病人每次晤談都從星座運勢講起,而伊恩的內心話是:「我受不了這種裝神弄鬼的屁話!」)。諮商小組雖不完美,但相當可貴,因為它能提供不同角度,讓我們保持客觀。在集中精神緊盯主題之餘,也不錯過治療中其他的重要線索。

我老實招認:週五四點會很歡樂,大家會開不少玩笑 ── 而且還有點心和紅酒。

「還是老問題。」我對麥欣、安德麗雅、克萊兒(Claire)和我們唯一的男士伊恩說。每個人都有盲點,我補充,但值得注意的是,貝卡好像很沒興趣了解自己。

大家紛紛點頭。沒錯,很多人剛開始做心理諮商時,好奇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為什麼我丈夫那樣做?),可是我們會在每次晤談時播下好奇的種子,因為心理諮商幫不了對自己不好奇的人。我甚至會在某些時刻點病人一下(「我在想喔,我怎麼好像比你對你自己更好奇?」之類的),看看他們有沒有收到這個訊息。大多數人會開始對我的問題感興趣,但貝卡不是。

我深呼吸,繼續講:「她對我做的不滿意,她沒有進展,但也不去找別的心理師,反而每週報到 ── 像是要證明她對我錯似的。」

麥欣當心理師三十年了,是週五四點會的大家長。她晃晃酒杯,問:「你為什麼繼續看她?」

我邊想邊從盤子裡切下一片乳酪。其實大家幾個月來提了不少建議,但沒一個成功。比方說:如果我問貝卡為什麼流淚,她會回我一句:「應該是我問你吧?要是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我幹嘛來這裡?」如果我開口談我們之間的問題(她對我失望;她覺得我誤會她;她認為我沒幫上忙),她會離題說她從不會跟別人弄得這麼僵,只有跟我才會。要是我想把話題拉回我們(她覺得我在責備或批評她嗎?),她會生氣。當我試著談談她的怒氣,她就不說話了。如果我問她,是不是因為怕我講的東西會讓她難過,所以拒不講話?她會說我又誤會她了。當我問她如果覺得我誤會她這麼深,為什麼會繼續找我?她會說我想丟下她不管,一定巴不得她趕快離開 ── 就跟她那些男朋友和同事一樣。如果我試著鼓勵她想想,為什麼這些人會對她敬而遠之,她會說那些男人害怕承諾,同事一個比一個勢利眼。

一般而言,心理師和病人間的問題,也會發生在病人和其他人之間。在諮商室這樣的安全空間裡,病人可以開始了解原因(如果心理師和病人間的互動變化,沒有延伸到病人的其他關係,常常是因為病人沒有夠深刻的關係 ── 就是這樣。表面維持關係平順不難)。貝卡跟我和其他人的互動,似乎重現了她跟父母的關係,可是這部分她還是不想談。

當然,在心理師對病人產生反移情的時候,和病人怎麼相處都不對勁。跡象之一是:你開始對病人產生負面感受。

貝卡的確讓我冒火,我坦白對小組成員說。可是,這是因為她讓我想起以前遇過的什麼人,還是她這個人真的很難相處?

心理師會用三種資訊評估病人:病人說了什麼,病人做了什麼,還有我們跟病人互動的感覺。病人有時就像脖子上掛個牌子:我讓你想到你媽!我受訓時有督導講過:「你們跟病人第一次晤談後的感覺是真實的 ── 好好運用。」我們對病人的感覺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感覺到的,可能跟病人生活中的每一個人感覺到的一樣。

知道這點有助於我同理貝卡,讓我更能體會她也有她的難處。已故記者阿力斯.泰森(Alex Tizon)相信人人都有史詩般的故事,「藏在他們負荷和渴望糾結的某處」。問題是,我找不出貝卡的故事藏在哪裡。與她晤談越來越讓我身心俱疲 ── 不是因為情緒勞動,而是因為沉悶至極。她來之前我總會吃巧克力、開合跳,想辦法讓自己精神飽滿,後來還把她的時間從傍晚挪到上午第一節。可是每次她坐好開始講話,我都被一股沉悶籠罩,覺得自己對她無能為力。

「她搞不好就是要讓你覺得無能,用這種方法來告訴自己『我很厲害』。」克萊兒說,她是很紅的心理師:「如果你失敗,她就不必覺得自己很失敗。」

也許克萊兒說對了。最棘手的病人不是約翰那種,而是貝卡這種。約翰那種病人會發生改變,雖然他們自己未必感覺得出來;貝卡這種病人則是一直來諮商,可是毫無變化。

貝卡最近交了新男友韋德(Wade),上星期她跟我說他們吵了一架。原因是韋德發現貝卡經常抱怨她的朋友,問她說:「如果你跟他們處得那麼不愉快,為什麼還要繼續當朋友呢?」

貝卡說她「簡直不敢相信」韋德會問這種問題。他難道不知道她只是吐吐苦水而已嗎?她只不過想跟他談談這些事,結果他居然想要她「住口」。

這裡的對照似乎挺明顯的。我問貝卡她現在是不是也在吐苦水?她對我是不是跟對朋友一樣,雖然偶爾會起摩擦,可是這些關係對她來說還是重要的?貝卡說沒這回事,是我又誤會她的意思。她是來這裡談韋德的。她沒發現她在要我住口,就像之前沒發現自己想讓韋德住口一樣,反而覺得是對方想讓她住口。她不願意去看自己與人相處出了什麼問題,以致別人很難給她她想要的東西。雖然貝卡是為了改變某些生活面向而來找我,但她似乎不太願意做出實際改變。她陷在一場已經過去的爭執裡,結果是與這次晤談脫節。貝卡有她的侷限,我也有我的侷限。我認識的每個心理師都有自己的侷限。

麥欣再次問我為什麼還在跟貝卡談。她特別提醒我什麼方法都試了,不論是受訓時學的、執業後的經驗,還是諮商小組裡其他心理師的建議 ── 我全都試了,可是貝卡還是沒進步,我為什麼還想繼續跟她談?

「我不想造成她情緒波瀾。」我說。

「她已經有情緒波瀾了,」麥欣說:「她周遭每一個人都造成她情緒波瀾,包括你在內。」

「是啦,」我說:「可是我怕我結束治療,會加深她『沒人幫得了我』的執念。」

安德麗雅挑挑眉毛。

「怎樣?」我問。

「你不需要向貝卡證明你的能力。」她說。

「我知道啊。我擔心的是貝卡。」

伊恩裝作嗆到,大聲咳了一下。小組哄堂大笑。

「好啦,可能有一點。」我在小餅乾上抹起司。「我有個病人就是這樣。感情狀況不佳,男朋友對她不太好,可是她就是不分手,因為她或多或少想向他證明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她男朋友根本不領情,可是她就是不放棄,一直試個沒完。」

「你得承認失敗了。」安德麗雅說。

「我從沒跟病人斷過。」我說。

「跟病人斷是很恐怖,」克萊兒邊說邊往嘴裡放了幾顆葡萄:「但要是不斷,等於是失職。」

屋裡一片贊同。

伊恩看看大家,搖了搖頭:「我接下來要講的話你們一定不同意,」 ── 伊恩愛對男女差異開地圖炮在我們組裡是出了名的 ── 「可是事情就是這樣:女人比男人更會忍受鳥事。男女兩方要是女的對男的不好,男的會理直氣壯提分手。要是病人跟我談沒幫助,我也確定自己盡力了,可是就是搞不出名堂,我就跟他們斷,不會想東想西的。」

我們一如往常斜眼瞪他:女人跟男人一樣懂好不好?但我們也知道他沒完全說錯。「敬一刀兩斷。」麥欣帶頭舉杯。我們彼此碰杯,只不過不是為了慶祝。

這是滿讓人心痛的事。病人寄希望於你,但到頭來你知道自己幫不了他。遇到這種情況,你心裡會一直記掛一個問題:要是我用了別的方式,或是及時發現關鍵所在,是不是就能幫上他了?而你給自己的答案會是:也許吧。不論我的諮商小組怎麼說,我都沒有用對方法打動貝卡。在這個意義上,我的確有負於她。

心理治療並不容易,而且辛苦的不只是心理師而已,因為病人也必須為改變負起責任。

要是你以為心理師跟你談一小時只會應和你,你錯了。心理師當然支持你,但我們支持的是你的成長,不是你對另一半的低評價(我們的角色是了解你的看法,但未必會為它背書)。在心理治療過程中,你必須負起責任、敞開弱點。我們不會拉著病人直搗問題核心,我們只會輕輕推著他們靠自己走到那裡,因為最有力的真相 ── 人最嚴肅看待的真相 ── 是他們自己一點一滴領悟的真相。心理治療契約隱含的是病人願意忍受不自在,因為有些不自在是心理治療發揮作用所無法避免的。

用麥欣在週五四點會的話來說:「我不做『你好棒棒』治療。」

雖然聽起來違反直覺,但心理治療是在人開始好轉時效果最好 ── 在他們較不沮喪、較不焦慮,或是度過危機之後。他們這時比較不會被情緒帶著走,比較能集中精神在當下,也比較有心力投入心理治療。可惜的是,人有時候症狀一減輕就走了,不知道(也可能太知道)工作才剛剛開始,繼續下去需要更多努力。

有一次晤談快結束時我跟溫德爾說:有些時候,我離開諮商室時比進來時更糟 ── 覺得自己被扔向世界,覺得自己還有好多東西沒講,覺得自己的痛苦如此之多 ── 在那些時候,我討厭心理治療。

「值得做的事多半不好做。」溫德爾回答。他的語氣和表情讓我覺得不是說教,而是經驗談。他還說,雖然每個人都希望晤談結束時心情更輕鬆,但我比任何人更該知道心理治療未必如此。如果我想在短時間內改善情緒,我該去吃塊蛋糕,或是享受一下性高潮。但他不是開快樂速成班的。

他補了一句:你也不是。

但我其實很想速成 ── 至少變成病人時是這樣。心理治療之所以有挑戰性,在於它要求病人以平常不願意的方式看待自己。雖然心理師會盡可能以同理心捧著鏡子,但願不願意好好照鏡子還是要看病人自己。他們得自己決定要轉頭不看,還是要盯住鏡子,說:「哇!怎麼會這樣!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決定接受諮詢小組的建議,中止與貝卡的治療關係。對此,我既感失望,也覺輕鬆。下次晤談和溫德爾提到這件事時,他說他完全了解跟貝卡相處的感覺。

「你也有這樣的病人?」我問。

「有喔。」他說,笑容燦爛得異常,我很難不注意。

雖然我反應慢了點,但還是懂了:他是指我。嗯,好。所以,他跟我晤談前也會灌咖啡、開合跳?很多病人會想:我的人生這麼乏味,心理師會不會聽得無聊?不,這種病人才不無聊,真正無聊的病人是不願分享人生,晤談從頭到尾只注意微笑,每次講的東西都不著邊際,或是一再重複。我們對這樣的病人其實一頭霧水:他們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這件事對他們到底有什麼重要性?要談無聊,最無聊的莫過於拒你於千里之外的病人。

對溫德爾來說,我之前沒完沒了地講男友的事就是如此 ── 他沒辦法接近我,因為我不讓他靠過來。現在他把問題挑明了:我對他的態度,就跟我和男友對彼此的態度一樣 ── 我和貝卡其實半斤八兩。

「跟你談這個,是在邀請你。」溫德爾說。我在想:我對貝卡的邀請不知道被拒絕了幾次?我不想這樣對溫德爾。

雖然我沒幫到貝卡,但她或許幫到了我。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