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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憶無求Without Memory or Desire
二十世紀中期,英國精神分析師威爾菲德.比昂(Wilfred Bion)講過:心理師對病人應該「無憶無求」(without memory or desire)。在他看來,心理師的記憶很容易滲入主觀詮釋,並隨著時間變形;希求則可能與病人的心願牴觸。因此,記憶和希求可能讓心理師對治療抱持成見(稱之為公式化概念〔formulated ideas〕)。比昂認為,心理師應該在每次晤談時全心聆聽病人當下的心聲(不受記憶影響),同時對各種結果保持開放(不為希求所動)。
我實習時的督導很認同比昂的看法,我也以此為志,要求自己每次晤談都要「無憶無求」。我欣賞不受既有概念或計畫束縛,不持己見在我看來頗有禪意,很像佛教說的「心無所住」。可是在實務上,這其實更像是在模仿神經學領域的著名病人H.M,他因為腦傷的關係只能活在現在,無法想起剛剛發生的事,也無法為未來預做打算。我的額葉既然完好無缺,自然沒辦法讓自己進入那種失憶狀態。
當然,比昂的觀點比我這裡講的更複雜,注意記憶和希求讓人分心的面向也非常重要。但我之所以提到比昂,是因為在我開車去跟溫德爾晤談時,我突然在想:對病人(也就是我)來說,要是能「(對男友)無憶無求」,簡直是老天賞賜的禮物。
又是週三上午,我坐在溫德爾的沙發,座位A和座位B之間,剛喬好背後椅墊的位置。
我本來想從昨天早上的事說起。我在公用廚房看到一疊準備擺到候診室的書報,最上面是一本叫《離婚》(Divorce)的雜誌。我想像訂它的人忙了一天回家,打開帳單,翻開商品型錄,接著映入眼簾的是雜誌封面的鮮黃大字「離婚」。我又想像那些人走進空蕩蕩的屋子,打開電燈,自己熱涼掉的晚餐,或是打電話叫外賣,一個人坐著吃,漫不經心地翻這本雜誌,心想:我怎麼落到這般田地?我想像那些走出離婚的人,他們找到別的事做,不再看這種東西;而大多數訂戶大概是我這樣的人,剛被狠狠傷到,還在試著搞清楚狀況。
當然,我跟男友沒有結婚,所以我們不算離婚。可是我們本來要結婚,所以我當時閃過的念頭是:我也是離婚族了。不過,人不就是因為情況已經很糟,所以才離婚嗎?如果哀悼失去是必經之路,有一大堆不愉快能沖淡美好的回憶,會不會更容易一點?割捨一段幸福的關係,是不是比放掉一段充滿冷戰、爭吵、背叛和失望的關係更難?
對我來說,答案是肯定的。
於是我坐下來吃優格,瀏覽雜誌目錄(「從拒絕中復原」;「管理負面想法」;「打造全新的你!」)。這時手機響起,有人寄電郵給我。我(不切實際地)希望是男友寄來的,當然不是。信件標題是「準備迎接最美好的夜晚!」我猜八成是垃圾郵件 ── 可是,如果不是呢?我現在覺得糟透了,何苦白白刪掉最美好的夜晚?
我點開來看,是我幾個月前訂的音樂會門票確認信,那時原本是想給最近生日的男友一個驚喜。我們都喜歡那個樂團,他們的歌就像我們交往過程的原聲帶。第一次約會時,我們發現彼此最喜歡的歌居然是同一首。除了男友之外,我想不出還能找誰去聽這場音樂會 ── 何況是在他生日那天。我該去嗎?該跟誰去?他的生日難道不會讓我想念他嗎?這帶出另一個問題:他想念我嗎?如果沒有,我不就對他毫無意義了嗎?我回神看到《離婚》的標題:「管理負面想法」。
我發現自己很難管理負面想法,因為除了溫德爾的諮商室之外,這些想法沒有多少出口。分手也許就跟流產一樣,也是一種消聲的失落(silent loss),因為這種失落在別人眼裡不太具體 ── 別人看不到流產的人失去孩子,也看不到分手的人失去伴侶。所以朋友以為你相對來說比較容易走出來,而音樂會票券之類的東西簡直是你求之不得的證據,具體證明你的確有失去什麼 ── 不只失去那個人,還失去時間、陪伴、例行公事、只屬於你們的玩笑和默契,以及你往後只能獨自回味的、曾經屬於你們倆的共同回憶。
在沙發上坐定之後,我本來想對溫德爾講這一切,可是我的眼淚成串落下。
淚眼朦朧中,我看到面紙盒朝我飛來,可是我再一次漏接(很棒,除了情緒低落之外,我現在還手眼不協調,我心想)。
我對自己突然失控既驚訝又羞愧 ── 我跟他甚至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 每次我好不容易停下來,才講完「抱歉」就又失聲痛哭。進諮商室後,我差不多有五分鐘是這樣:哭,試著停下來,說抱歉。哭,試著停下來,說抱歉。哭,試著停下來,說天啊,我真的很抱歉。
溫德爾想知道我在抱歉什麼。
我指指自己:「我這種樣子!」我擤面紙的聲音大如喇叭。
溫德爾聳聳肩,像是在說,喔,這樣喔 ── 那又怎樣?
我連停下來說「抱歉」都做不到了,只是哭,試著停下來;哭,試著停下來:哭,試著停下來。
就這樣又過了幾分鐘。
哭的時候,我想起分手後的早晨,一夜未眠的我起身,下床,開始一天的生活。
我想起載札克上學,在他下車時對他說「愛你喔」,他看看四周,確定沒人聽見之後也說了句「愛你喔」,然後跑向朋友。
我想起那天開車上班,我腦子裡一直飄出珍說的話:我不知道這件事算不算結束了。
我想起走進電梯,按下辦公室的樓層,莫名其妙想到「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這個哏,居然笑了出來 ── 然後繼續逃避:也許他會反悔,我心想,搞不好這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當然,這不是天大的誤會,因為我在這裡,在溫德爾面前哭哭啼啼,對他痛罵自己居然一蹶不振,居然把自己弄成這副德性。
「欸,打個商量,」溫德爾說:「在這裡的時候對自己寬厚一點,出去之後愛怎麼自責都隨便你,如何?」
對自己寬厚?這我倒沒想過。
「可是……可是就只是分手而已啊!」我一秒忘記要對自己寬厚。
「不然這樣好不好?我在門邊掛個拳擊手套,讓你整節晤談都能扁你自己,這樣會不會比較輕鬆?」溫德爾笑了。我吸氣,吐氣,放鬆,試著寬厚。突然靈光一閃,我想到自己看到自我苛責的病人時常有的想法:你如果需要找人談談自己,千萬別找現在的自己。我總是告訴他們:自我苛責(self-blame)跟自我負責(self-responsibility)不同,後者應該像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禪學與心理學大師)說的那樣:「靈性成熟的第二個特質是寬厚,它的基礎是從根本處接受自己。」心理治療也一樣,我們追求的是自我同理(我也是人),而非自我評價(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拳擊手套免了。」我說:「我只是覺得之前明明好一點了,現在卻哭個沒完。我覺得退步了,好像又回到分手那個禮拜。」
溫德爾歪歪腦袋,說:「問你一下呴。」我以為他要問感情的事,趕緊抹抹眼淚,等他開口。
「你當心理師一段時間了,」他說:「你有沒有陪過悲傷的人?」
他的問題讓我剎時定住。
我陪人處理過各式各樣的悲傷:失去孩子,失去父母,失去配偶,失去手足,失去婚姻,失去寵物,失去工作,失去身分認同,失去夢想,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失去青春。我陪伴過痛苦得表情扭曲的人、哭得雙眼紅腫的人,還有張嘴悲嚎如孟克(Munch)的《吶喊》(The Scream)的人。我陪過的病人說悲傷如「洪水猛獸」、「千斤壓頂」,有個病人告訴我悲傷讓她「異常麻木,痛不欲生」。
我也曾遠遠看著悲傷。念醫學院時,我有一天在急診室裡負責送血液檢體,走到半路,我被一聲淒厲的聲音嚇到差點掉了試管。那是哀嚎。它刺耳、原始,比起人聲,更像是野獸的叫聲。我找了一下才發現來源。它來自走廊上一個三歲孩子的媽媽,就在她帶寶寶上樓換尿布的兩分鐘裡,她的孩子跑出後門,在游泳池中溺斃。在哀嚎聲中,我看到她丈夫匆匆趕來,得知噩耗,震驚大叫,像是在呼應他太太的哀嚎。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交織悲傷與痛苦的哀歌,但從那之後,我又聽了無數次它獨特的曲調。
不令人意外的是,悲傷(grief)可能貌似憂鬱(depression)。正因如此,直到幾年以前,我們這行的診斷手冊還有「傷慟排除條款」(bereavement exclusion)。大意是說:當一個人在至親好友去世後兩個月內出現憂鬱症狀,應診斷為傷慟(bereavement);但這些症狀要是持續超過兩個月,就該診斷為憂鬱症。傷慟排除條款現在已經刪除,部分原因是時間拿捏有疑義:人真的能在兩個月內弭平悲傷嗎?悲傷難道不會持續半年、一年,或是以某種形式持續一生?
此外,「失去」其實是多面向的,它包括具體的失去(例如我失去男友),以及潛在的失去(「失去男友」所代表的意義)。所以對很多人來說,離婚之痛只有一部分跟失去配偶有關,失去配偶的重量未必大於這項變化所代表的意義 ── 失敗、拒絕、背叛、未知,還有不符合自己期待的人生故事。如果是中年離婚,失去的可能還包括建立親密關係的機會,此後,你很難再了解一個人和被對方了解到同樣程度。我記得讀過一名離婚女性的經驗,她雖然在幾十年的婚姻結束後認識新的情人,但是,「我永遠不會和大衛在產房裡彼此對望」,還有,「我從沒見過他的媽媽」。
所以,溫德爾的問題才這麼重要。這為我喚起陪伴悲傷之人的記憶,也告訴我他現在能幫我什麼。他無法為我修復破碎的關係,也無法改變既成事實,但他還是能幫到我,因為他知道:我們都深深渴望了解自己和被人了解。我做伴侶諮商的經驗也是如此:一方對另一方的抱怨常常不是「你不愛我」,而是「你不了解我」(有個太太對她先生說:「你知道對我來說,哪三個字比『我愛你』更浪漫嗎?」「『你好美』嗎?」他試著回答。「不對,」他太太說:「是『我懂你』。」)
我又開始掉淚,也不禁在想:溫德爾現在陪我的感覺不知如何?我們心理師陪病人時所做的、說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受到自身生命歷程的影響;我所經歷的一切,會影響我在將來某個時間、某次晤談裡的表現。不論是剛收到的簡訊、跟朋友的對話、對客服解釋我帳單有誤的互動、天氣、睡得夠不夠、早上第一次晤談前想了什麼,或是病人的事讓我想起的回憶,都會影響我對病人的舉止。與男友分手前的我跟現在的我不一樣,我兒子嬰兒時的我跟為人諮商的我不一樣,跟現在與溫德爾晤談的我也不一樣。溫德爾也不例外,現在為我諮商的他,會因為人生到此為止所經歷的事而有所不同。也許我的淚水讓他想起曾經經歷的悲傷,所以這次晤談對他也很難熬。我對他是謎,他對我也是謎,可是我們現在聚在一起,一起梳理我何以在此。
溫德爾的任務是協助我修訂我的故事。每個心理師都得思考:故事是否經過誇大?哪些配角非常重要,或者無關緊要?故事有往前推進嗎?還是主角一直在兜圈子?情節之間看得出主軸嗎?
我們有點像動腦部手術,讓病人全程清醒那種。手術進行時,醫生要不斷問病人問題:你感覺得到這個嗎?你能講出這些字嗎?你能重複這句話嗎?他們得一再確認自己離大腦敏感區域多近,如果碰到了就馬上退回,免得造成傷害。心理師窺探的是心而不是腦,我們必須從最細微的姿勢或表情,判斷是否觸及敏感神經。但我們跟神經外科醫生不一樣,我們是朝向敏感區域挖掘,而且還小心施壓,即使這會讓病人不太自在。
這是我們探尋故事深層意義的辦法,故事核心常常是某種形式的悲傷。不過,表層與核心之間往往還有很多情節。
莎曼珊(Samantha)是二十多歲時來接受心理治療的,目的是釐清她深愛的父親的死因。小時候別人告訴她她父親死於船難,但成年後她越想越不對勁,懷疑父親可能是自殺身亡。自殺經常留給在世親友解不開的謎:原因究竟何在?我們原本可以做什麼來避免憾事?
在此同時,莎曼珊不斷在每段戀情裡找碴,一再挑三揀四,非要找出能讓自己拋棄對方的理由。她不願看到這些男友像她父親一樣變成謎團,可是她的回應方式卻是不智地重新創造拋棄的故事 ── 只不過在這些版本裡,是她拋棄了別人。這種方式的確讓她擁有掌控權,但她最後孤獨無依。在心理治療過程中,莎曼珊發現她想解開的謎其實更大,不只是查明父親是否自殺而已。她想知道的其實是:父親活著的時候是個怎麼樣的人?她自己又因為這個結果成了什麼樣的人?
人都想了解和被了解,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於是一再陷入同樣的困境。很多人一定想過:為什麼我明明知道這樣做對自己的幸福有害,卻還是一做再做?
我哭了又哭,心裡驚訝自己竟能哭這麼久,也在想我搞不好已大量脫水,可是眼淚還是繼續掉下來。在我察覺之前,溫德爾拍了拍腿,表示晤談結束。我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居然變得異常平靜。在溫德爾的諮商室裡放肆地哭,就像裹在溫暖的毯子裡,舒適、安全,與外界完全隔絕。我又想了想傑克.康菲爾德的話,「接受自己」那句,心裡卻忍不住嘀咕:我是來付錢給人看我哭四十五分鐘嗎?
是也不是。
即使我們一言不發,溫德爾跟我還是有對話。他看著我悲傷,卻不打斷、不分析,不出手緩和氣氛。他讓我用我今天需要的方式說我的故事。
我擦乾眼淚、起身離開時,想到溫德爾每次問我生活中的其他面向 ── 男友和我交往那段時間還發生了什麼事?認識男友之前,我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 我都隨便帶過(家人啦,工作啦,朋友啦,唉!沒什麼好講的啦!),把話題拉回男友。但現在,當我把面紙往垃圾桶扔,我突然明白:我對溫德爾說的故事並不完整。
嚴格來說,我沒有說謊,但我也沒把故事全講出來。
這樣說吧,我漏了一些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