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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Knowing
我站在溫德爾的諮商室門口,心裡嘀咕該坐哪裡。我在職涯生活中看過不少心理師的諮商室 ── 受訓時見過我督導的,執業後去過我同業的 ── 但就是沒看過溫德爾這樣的。
沒錯,他牆上掛著證書,書架上放著心理治療相關書籍,房間裡也刻意隱去會透露他私人生活的線索(例如書桌上沒有家人的照片,只有筆電一台),可是……心理師椅不是該在諮商室中間,病人座位不是該靠牆嗎?(我們實習時學到要坐得離門近一點,以便「事態嚴重」時逃生。)怎麼他把兩張沙發沿著離門較遠的牆排成L型,中間夾張茶几,卻看不到心理師椅的蹤影?
我摸不著頭腦。
我的諮商室和溫德爾的諮商室分別長這樣:
溫德爾很高、很瘦,頂個禿頭,跟很多心理師一樣微微駝背,站在那裡等我就坐。我快速思考幾種可能:我們應該不會坐同一張沙發吧?可是他平常坐哪張呢?靠窗那張?(所以事態嚴重時他要奪窗而出?)還是靠牆那張?我決定坐靠窗那張,座位A。他關門,走過房間,舒舒服服坐進座位C。
跟新病人第一次晤談時,我通常會先講一兩句話起頭,例如:「要不要聊聊今天為什麼想過來?」
可是溫德爾什麼也不說,只看著我,一雙碧眼露出詢問的目光。他一身開襟衫配卡其褲,像是用心理師模子印出來的
「嗨。」我說。
「嗨。」他答,然後停下來等我說。
一分鐘過去(感覺起來比一分鐘更久),我想辦法鎮定下來,把男友的事好好講一遍。老實說,分手後我一天糟過一天,因為生活裡到處迸出刺眼的空虛。我跟男友前幾年天天黏在一起,每晚互道晚安。他現在在做什麼呢?他今天過得怎樣?他工作順利嗎?他有想到我嗎?還是他總算為講出實話鬆了口氣,現在可以去找沒孩子的伴?我體內每個細胞都感受到他缺席了,所以我早上踏進溫德爾諮商室時簡直像行屍走肉 ── 但我不想給他留下這樣的第一印象。
坦白講,我希望他對我的第二印象也不是如此,最好第一百個印象也不是。
心理治療過程有個耐人尋味的矛盾:為了達成任務,心理師會試著看出病人真正的樣子,換句話說,他們會特別留意病人的脆弱、掙扎和行為模式。病人呢?病人當然希望心理師幫忙,可是他們也想受到喜愛和敬佩,換句話說,他們會隱藏自己的脆弱、掙扎和行為模式。這不是說心理師不會去找病人的長處,並協助他們發揮力量。我們也會。只是,當我們試著看出病人哪裡有所不足,他們也會試著不要丟臉,盡量表現得比實際上更好。簡言之,雖然雙方都很關心病人的福祉,但在共同目標之下,心理師和病人的球路常相互矛盾。
我盡量穩住情緒,開始跟溫德爾講男友的事。我幾乎立刻放下面子,開始啜泣。我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講了一遍,講完時已雙手遮臉,全身顫抖不已。我想到小珍昨天打來問我好不好時說的話:「你得找個你不是心理師的地方。」
很好,我現在絕對沒有心理師的樣子。我拚命證明這全是男友的錯:要不是他逃避型人格這麼嚴重(小珍的診斷),我才不會這麼一廂情願。還有,我追加,他鐵定是反社會人格(這也是小珍的高見,正好說明為什麼心理師不能找朋友做心理治療),否則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有這種感覺? —— 這種人太會演了!好,就算嚴格來說他不算反社會人格好了,他顯然不是正常人吧?不然這麼大的事情,他怎麼可能絕口不提這麼久?我知道溝通正常是什麼意思好不好?我執業後幫過不知道多少伴侶,還有……
我抬眼看了一下,覺得溫德爾好像試著擠出一絲笑容(我猜他在想:呃,這瘋婆子是心理師……做伴侶諮商的?),但不太確定,因為我看不清楚。我像是暴雨時坐在車裡往外看,而且擋風玻璃的雨刷壞了。奇怪的是,能在另一個人面前用力哭讓我覺得安心,即使那個人是個不太開口的怪人。
在嗯了一陣表達同情之後,溫德爾問:「你對分手的反應通常是這樣嗎?」他語調和藹,但我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他在試著分析我的「依附類型」(attachment style)。依附類型是童年形成的,依據的是與照顧者的互動經驗。依附類型相當重要,因為它到成年後仍會發揮作用,影響一個人選擇什麼樣的伴侶(穩定的還是不穩定的)、在關係中怎麼表現(依賴、冷淡或反覆無常),以及最後怎麼結束關係(拖泥帶水、好聚好散或者大爆炸)。好消息是:適應不良的依附類型到成年後仍可改變 ── 事實上,心理治療大部分的工作就是在做這個。
「沒有,我通常不是這樣。」我用袖子擦擦眼淚,堅決否認。我跟他說我有過長期關係,以前也熬過分手,但沒有一次像這樣。還有,我再次強調,我之所以會有這種反應,全是因為這次分手太出乎意料、太莫名其妙,還不都是男友把事情弄得這麼詭異、這麼令人費解、這麼……這麼不道德。
我很確定這名已婚、有小孩的專業人士會講幾句話鼓勵我,例如被擺了一道雖然很痛苦,但長期來看還好有發生這件事,早點認清楚這個人,不然以後不只是我、連我兒子都會跟著遭殃,是不是?我仰身往後,深呼吸,準備接受他的肯定。
可是溫德爾居然不給我打氣。當然,我不指望他跟愛莉森一樣罵男友垃圾,畢竟心理師的用詞往往比較中性,例如:「嗯,他沒直接傳達給你的情緒似乎不少。」可是,溫德爾一句話也不講。
我的眼淚又嘩啦嘩啦掉在長褲上。某個東西從我眼角外飛來,乍看像是一顆橄欖球,我心想難不成我出現幻覺了嗎?(分手後我沒一刻好睡,有幻覺也不稀奇。)接著才發現那是一盒面紙,包裝是咖啡色的。它本來放在兩張沙發之間的茶几上,我沒選的那個位子旁邊。我本能伸手接它,可是漏接,它咚地一聲掉在我旁邊的墊子上,我抽了一把,擤擤鼻子。面紙跑來這裡似乎拉近我和溫德爾的距離,像是他拋給我救生索一樣。我這幾年遞面紙盒給病人無數次,但我忘了這簡單的舉動多令人暖心。
我想起在研究所第一次聽到的話:「心理治療是行動,不是言詞。」
我又多抽幾張擦眼淚,溫德爾看著我,等。
我繼續講男友和逃避型人格的事,舉出各種例證證明他這個人有問題。例如他前一段婚姻結束得跟這次分手差不多,也是他太太和小孩赫然發現彼此價值觀不同。我把自己知道的男友逃避史全都告訴溫德爾,卻沒發現我無意間透露自己也在逃避他的逃避 ── 我明明很知道他愛逃避,卻視而不見。
溫德爾微微側頭,臉上浮現疑問的笑:「這挺讓人好奇的,你很了解他的作風,可是你覺得這樣分手很令人意外?」
「這本來就令人意外,」我說:「他從沒講過他不想跟小孩一起住!而且他才剛跟人資問過,確定我們婚後能讓小孩附在他保險底下!」我又把整件事重講一遍,補充更多證據來支持我的看法,卻發現溫德爾的臉開始垮下來。
「我知道我有點重複,」我說:「但你要知道,我以為我們下半輩子會在一起。事情本來應該這樣子才對,可是現在全都沒了,我下半輩子完了。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如果在他之後我沒有愛情怎麼辦?如果我交完他就窮途末路了怎麼辦?」
「窮途末路?」溫德爾精神來了。
「對,窮途末路。」我說。
他等我繼續,但我的眼淚又冒上來。不過,不是上星期那種飆淚,這次更平穩,更深沉。
也更安靜。
「我知道你現在很震驚也很錯愕,」溫德爾說:「但我也想多聽一點你講的另一件事。下半輩子完了。讓你難過的會不會不只是分手 ── 當然,我知道分手的感覺很恐怖,」他頓了一下,再開口時,他把聲音放得更柔:「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在難過比失去男友更大的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好像他講了什麼超級重要又深刻的事,但我有點想揍他。
什麼鬼啊?!我暗罵。你誤會了什麼嗎?我好得很 ── 比好更好,好上加好 ── 在這件事之前我好得不得了。我有一個我愛到破表的兒子,有一份樂在其中的工作,有挺我的家人,有我關心、也關心我的好朋友。我對此生充滿感恩……好吧,有時候覺得感恩,但我當然有試著感恩。可是我現在失望透了。我付錢給這個傢伙幫我解決分手的痛苦,結果他跟我講這個?
為更大的事難過?大你個頭。
話沒出口,我發現溫德爾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我,我不習慣別人這樣看我。他的眼睛像磁鐵,好像我瞥向哪裡都跟著我。他的表情既專注又柔和,像智慧老人和動物玩偶的綜合體。他散發出一則訊息:在這個房間裡,是我要看出你,而你會想躲。但我會仔細看,看出你的時候,就是情況好轉的時候。
可是我不是來這裡孵這個的。我打電話跟溫德爾預約時就講過了,我只需要來點危機處理。
「我真的只是來解決分手問題的,」我說:「我覺得我像被扔進攪拌器裡出不去,我來這裡只是想找辦法出去,就這樣。」
「好,」溫德爾展現體貼姿態,仰身向後:「那多讓我知道一點這段關係的事。」他這是在建立「治療同盟」(therapeutic alliance),沒有信任,什麼事也做不了。在前幾次晤談時,讓病人覺得被傾聽和被理解,比讓他們有所領悟或改變更重要。
我鬆了口氣,回過頭把男友的事又重講一遍。
可是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每個心理師都知道的事:就診原因常常只是更大的問題的其中一個面向,雖然病人是為它而來,但它往往只是煙霧彈。溫德爾知道大多數人擅長過濾自己不想看的東西,精於利用分心或防衛機制來遏抑受威脅的感覺。他知道忽視情緒只會讓情緒更強,但在他出招摧毀一個人的防衛機制之前 ── 不論那個防衛機制是執著於另一個人,或是對明擺的事視而不見 ── 他必須幫病人用其他東西替代防衛機制,才不致讓他們暴露於挑戰卻毫無保護。防衛機制恰如其名,是有作用的。它們能保護人不受傷……直到人不再需要它們為止。
刪節號那部分就是心理師的工作。
回到還在沙發上的我。抱著面紙盒抽抽搭搭的同時,一小部分的我也知道真相。我是很需要鼓勵沒錯,但我心裡某處很清楚:溫德爾的鬼話正是我得付錢跟他買的東西,因為我如果只是想抱怨男友,不用花錢,找家人朋友就好(至少在把他們的耐性耗光之前可以)。我知道人經常編造千瘡百孔的敘事,雖然目的是讓自己在當下好過一點,但長期來看,這反而會讓他們更糟 ── 我還知道,人有時需要別人點出弦外之音。
可是我也很確定一件事:男友是自私到出油的反社會混帳王八蛋。
我漂在知與無知之間。
「好,我想今天大概到這裡。」溫德爾說。順著他的目光,我第一次發現時鐘放在我肩膀上方的窗台上。他抬起手在腿上拍了兩下,像是在強調晤談結束。我很快會知道這是他的招牌動作,代表這一節該收工了。他起身送我到門口。
他跟我說下週三要是還願意來,記得跟他講一聲。我想想接下來一個星期,掂量男友帶來的空虛,還有(小珍說的)完全放任自己崩潰的暢快。
「幫我預約吧。」我說。
我過街走到平常去除毛沙龍停車的地方,覺得既輕快又想吐。我的督導有一次把心理治療比做物理治療,它可能並不好做,也可能讓你痛得咬牙,而且在進步之前,你可能覺得情況變得更糟。但你要是每次扎扎實實認真做,並持之以恒,你一定能把歪掉的地方喬好,讓它發揮得比以前更好。
我看看手機。愛莉森有傳簡訊給我:
切記,他是垃圾。
病人來信一封,要改晤談時間。
老媽語音留言一通,想知道我好不好。
男友音訊全無。我還在期待他打電話給我。我實在不懂為什麼我這麼慘,他卻能像個沒事人一樣(至少我們早上約還東西的時候,他像個沒事人一樣)。他是不是幾個月前就難過完了,知道自己總會作個了結?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怎麼還一直談我們的將來?怎麼能在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之前 ── 在我們開始商量週末電影計畫幾個鐘頭之前 ── 還傳「我愛你」電郵給我?(對了,他後來有去看電影嗎?) 開車上班的路上,我又開始心煩意亂。在診所樓下停車時,我滿腦子都是男友不只耽誤我兩年人生,還害我現在得去做心理治療,我沒時間搞這些了啊,都四十多歲的人了,下半輩子完了……欸?天啊!怎麼又來了!怎麼又是下半輩子完了?我之前明明沒跟自己或別人這樣講啊,怎麼這句話現在一直冒出來呢?
你在為更大的事難過。溫德爾如是說。
我踏進電梯上辦公室,把這件事拋在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