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中文经典 > 消息

14 李三四

14

这地方,老有干旱,盼着下雨,但一下雨,雨又大水成潦。

旱涝之年,盗贼就多。

西阳村有个姓李的,生下来三斤四两,所以名字叫李三四。李三四见到别人偷盗,他去给嫁到东阳村的姐姐说他也偷盗呀,他姐姐说:“偷盗还声张呀?”他说:“我只给你说一声。”他姐姐说:“再穷你都宁宁的!”李三四不听他姐姐的话,却是不出远门,仅在太平镇十二个村子里活动。

村里人家都有院子,院外还都有篱笆。篱笆下栽了狼牙刺、酸枣刺,即便种草,是荨麻草,一碰如蝎子蜇了的疼痛,或者是鬼针草,谁一经过,芒针粘在衣裤上,怎么也捋不净,能留下证据。

李三四长得清秀,衣着整齐,穿上了皮鞋,还戴上了爹遗留下来的那块手表。但他能翻墙跳窗,能用铁丝开锁,能在门轴墩撒泡尿了,无响动地就把门扇抬起。

他偷盗定了规矩:偷鸡不偷下蛋的母鸡,偷羊不带走缰绳,偷到钱包了,拿了钱,放下包,不动任何证件和钥匙,还要留下一百元或五十元。

他有钱了,就抽“中华”牌香烟。到镇街住旅社,住旅社不用叠被子,有人给烧开水。进录像馆里可以连续看三场录像。一次去理发,在饭店里点了三盘炒菜,想喝酒,出去了一会,揣回来一瓶,没想是假酒,喝得头疼,再偷了一辆自行车从镇街骑到西阳村,把自行车丢到低保户曾老汉家的篱笆下,回去吐得一塌糊涂。过了三天,瞧见曾老汉把那自行车拆了,给从镇街来收废品的卖轮子和钢管,又去小卖铺买了一盒纸烟。他说:“发财啦!”曾老汉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住吸了。

到了这年六月,夜里闷热,李三四溜进磨坊沟村的一户家里。这家三间房,东一间是灶屋,西一间是睡屋,中间的堂屋梯子上挂着衣服。才在摸衣服的口袋,听见睡屋哐啦一声,扭头一看,倒了一个凳子,而屋梁下吊着一个女的,忙过去把人救了。那女的一落地就哭,李三四劝说有啥事寻短见呀,女的说她男人在外打工两年没回来,村长欺负她,她没脸活人啊。女的鼻涕眼泪流了一摊,突然说:“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他说:“我路过你家,听见凳子响声,进来救你。”女的说:“院门和房门关着你能进来?你是贼!”倒一下子抱住他,说:“你是贼!我喊呀,你跑不掉的!”他慌了,就求那女的不要喊,女的看见了他手腕上的表,说:“你把表摘下来,我不喊。”他摘下手表便走,走到院门口,女的又说:“你还穿皮鞋呀,多大的码?”他说:“四〇的。”那女的要他脱下皮鞋,他光脚从门里出去跑了。

这事使李三四觉得很耻辱。遇见了南七村的汤小盆,汤小盆说:“最近活儿咋样?”李三四说:“啥活儿?”汤小盆说:“你给我装!我看不出贼气,还闻不出贼味?”李三四知道了汤小盆也是这道儿上的。汤小盆要李三四跟他合伙。镇街有个姓王的老板,是包工头,迟早裤带上吊一串钥匙,胳膊下夹着皮包,人都说很有钱。打听到王老板家里有狼狗,但王老板每个周三都到镇街的按摩店里按摩,汤小盆带李三四这个周三就去按摩店。说好了汤小盆和王老板说话,李三四趁机拿走那个皮包,可去了按摩店,王老板没来。店主说,县上人大主任被双规了,把王老板也叫走了。过了两个月,汤小盆和李三四再去按摩店,王老板还是没在。问:“王老板咋没回来?”店主说:“前十天是回来了,二十天没见,人瘦得脱了形。昨天又被县纪委叫走了,说是又双规了个副书记。”李三四说:“别人双规,咋老叫他去?”店主说:“他不行贿能包下工?上次去罚了八十万,这次再罚,他这些年赚的钱就归零了。”李三四说:“哦,做啥都不容易。”不再跟汤小盆混,在家待了两个月,没有偷盗。

腊月里,物价上涨,镇街饭馆的一碗素面已经十二元。而过罢年节,春耕就要买种子,买化肥,四月十五日还得给父亲过三周年,摆十几桌酒席的。李三四坐不住了,又开始出去偷盗。

三月初七,李三四记着这个日子。他是后半夜进了镇街一家院子,院子里有座二层小楼,楼前东西还是老式厢房。厢房里响着呼噜声。他没敢抬门,摸到二层楼上。二层楼上没任何动静,捅开一间屋的锁子,里边堆放着竹筐、土瓮、席卷,都是些杂物。想着杂物间用得着上锁吗?就翻寻起来,发现土瓮里有个麻袋。以为麻袋里装了棉花或土织布,却掏出了一捆十万元的人民币,再掏,掏出了二十捆。李三四一下子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是小偷,不是大盗,李三四没敢动这二百万人民币,又原样装回到土瓮里,赶紧离开了二层楼。

李三四三天里都心慌意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梦,但他第四天上午在镇街上再经过那家院子,看到了二层楼,才相信那晚的事是真的。一打问,这家姓刘,住着老两口,儿子原在柳林镇上当书记,大前年被晋升到县上任副县长。无论当镇书记还是任副县长,都是拿工资的,哪儿能有这么多钱,这肯定是贪污受贿的。李三四便忿忿不平起来,考虑了四天四夜,写了一封信,举报刘副县长老家屋里藏着二百万巨款。他当然没留自己姓名,在一个晚上,溜进太平镇政府大院,把信塞进了镇书记办公室的门缝。

太平镇书记当年和柳林镇书记争过副县长一职位,柳林镇书记成功了,太平镇书记一直心生忌恨。看到了举报信,便把举报信交给了县纪检委。纪检委以信不是实名举报,而且信上又没写贪污受贿的什么证据和线索,就没有立案。太平镇书记心有不甘,自己要查找写信人,知道镇上贼多,怀疑是哪个贼发现了赃款,就让镇公安派出所进行普查。于是抓起来了七个,里边有汤小盆,没有李三四。

李三四跑到他姐姐家要避一段时间,东阳村在牛角梁上,没河没渠,地里不灌溉,人畜用水全靠水窖。水窖就在屋旁挖一深池,上面盖严塑料棚,下雨了收储流水。李三四姐姐家原先的水窖渗水,作废了,重新挖了一水窖,就把李三四藏在废弃的水窖里。每天晚上他姐姐送吃喝后,便把塑料棚的水门锁了,还在水门上靠一块大石板。水窖里黑暗,白天晚上都黑着,李三四能看到老鼠,看到蚊子,还有湿湿虫、蛐蛐,甚至蝎子。他实在受不住了,用木棍戳窖上棚顶,戳出了一个窟窿,白天太阳光从窟窿里照了进来。他姐姐发现了,说:“你敢戳了窟窿?”他说:“我偷些光。”他姐姐说:“你见光死呀?!”把窟窿堵上,又覆盖了一堆苞谷秆。

在水窖里待过一月,普查贼的风声过去了,汤小盆没有揭发他,太平镇书记也没有拿到关于二百万元的证据。李三四模样像个猴,头发如草,脸瘦成巴掌大,一出来就往天上看,才要喊“我看到太阳啦”,却变成一声尖叫,眼睛像被扎了针地疼,什么就看不见。后来视力恢复了一些,从此戴上了眼镜。

太平镇没人知道李三四是“三只手”,却都叫他是“四眼”。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