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5日,下午4点30分,黎京,老京麦街区。
“我马上就是一名驱魔人了……”
苏子麦走在回家的路上,低头望着斑马线。
“真好奇老哥知道了会怎么想,好想马上就吓他一跳。”
马路上的鸣笛声,和细碎的人声入耳,黄昏的余晖罩在她的侧脸上。女孩喃喃自语着,微微勾起嘴角,表情似笑非笑。
下班时候的交通正是高峰时期,熙熙攘攘的人潮从身旁擦肩而过。
她身上穿着二中校服,扎着高马尾,背包上还贴着一张卡通贴纸。贴纸上的人物是《守护甜心》里的女主角日奈森亚梦。
时值黄昏,头顶天空的底色介于蔚蓝和橙黄色之间,云层有时像大海,有时又像橙子,中间有一束雪白的飞机云横亘过了天幕。
天幕之下,大街之上,有路人骑着自行车穿行而过,链条转动,沙沙作响。
路边老奶奶开的一家街机店里,有孩子聚在那儿玩拳皇。他们的笑声和人物攻击的音效交叠在一起,让人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苏子麦忽然一愣。
她从手机上抬眼,扭头看了看那台街机。
小时候,她和顾文裕也在这里玩过。
那时候顾文裕拿着过年刚发下来的压岁钱,带着她在这座街机店玩了一下午,最后险些被顾卓案臭骂了一顿,还好苏颖跳了出来,把他们解救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位妈妈陪他们在街机店玩了整整一个晚上。
苏颖玩得比他们还来劲,那时她还说:“当初我和你们老爸也在网吧里鬼混过一段时间呢,玩玩街机有什么?”
苏子麦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她撇了撇嘴,低头看向了手机界面,反复刷新着邮箱,最后左上角弹出了一个红点。她挑了挑眉毛,一封邮件映入了她的眼帘。
【匿名用户:苏子麦小姐,经过初步测试,我们确定你体内的天驱已经觉醒,目前你已经初步具备了成为一名驱魔人的资格,但仍然需要通过后续的实战测试才能获取名额。】
【匿名用户:请你在一周内到当地的地下酒馆报到,以下为酒馆的地址,请务必对普通人保密。】
【匿名用户:绝不透露驱魔人的存在,是成为一名驱魔人首先需要遵守的最高准则。】
“酒馆啊……”苏子麦挑了挑眉,“我一个未成年人去那种地方么?驱魔人协会真缺德。”
她沿着地图导航一直走,心底有说不出来的慌乱,脑海中回想起了一个月前,觉醒了“天驱”的那一天。
……
那是一个还算得上惬意的晚上,苏子麦洗完澡,擦干头发之后用吹风机吹干。然后打开手机,从顾绮野那里要了点零花钱。
她一个人出了门,在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一些冻饮料和零食,提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晚的道路上黑黢黢的,只有她一个人,走到路灯下的时候脸被照亮,下一刻她的身影又走进了阴影里。
苏子麦就这么明暗交替地往前走去,手里的购物袋一上一下,摇摇显晃,零食包装在袋子里摩擦传出沙沙声响。
到了九点钟,老京麦街上已经鲜有人迹了。这也没什么办法,自从四年前的老京麦街事件发生过后,老京麦街区迁移重建过一次,在那时流失了许多居民。
现在新的老京麦街区的居民,大多也都是新来的人,再加上地价贵了不少,住户自然肉眼可见地少了很多。
苏子麦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了一阵尖叫声从附近的深巷里传来。
“什么?”
苏子麦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愣了一会儿。
尖叫声还在不断传来,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迟疑了一秒钟,旋即压低了脚步声,快步凑近了那条巷子的入口。藏在告路牌后边,扭头望去,才看见巷子里有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女生正蹲在地上。
那个女生抱着膝盖不敢抬头,浑身颤抖地尖叫着。
一抹月光透过铁线电网的缝隙酒了下来,罩在女生的脸庞上。
这时候苏子麦才发现这人是她的同学。班上一个因为说自己不喜欢蓝弧,然后就被其他女生孤立了好些天的家伙。
她的名字苏子麦已经记不住了,但还记得对方的脸。
而就在这时,自深深的黑暗里,有一个庞然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不似人类,反而像是某种浑身蠕动着烂虫的怪物。
苏子麦屏住了呼吸。
终于,那个影子暴露在了广告牌的荧光下,那是一个烂肉和蛆虫堆砌而成的人形。它的脑袋歪歪斜斜,形状凸出,烂肉堆成的面孔上有着一只血色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苏子麦几乎是惊叫着出声,瞳孔微微收缩,双腿也颤抖了起来。
她松开了紧抱着的路牌,看着那头怪物离同学越来越近,最后猛地拔腿冲了出去,把那个同学从地上拉了起来,带着她跑向了巷外。可就在这时,苏子麦忽然摔了一跤,她抱着腿从地上爬了起来,脚踝传来了一阵刺痛。
她崴到脚了。
“你快跑啊!”苏子麦皱着眉抬起头,对着同学大喊。
同学没有看着她,反而惊恐地看着从巷子深处一步步走来的怪物,最后尖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苏子麦怔住了,她才意识到同学走了那她怎么办?她刚才该说的根本不是“快跑”,而是“你快拉我一把”。
这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烂肉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的声响,恐惧和慌乱席卷了她的内心。下意识地、她全身颤抖着蜷缩了起来,背靠着墙壁,紧紧地抱住了受伤的膝盖。
就好像五年前那样,当时她蜷缩在妈妈的怀里,甚至不敢睁开眼看着那束从天而降的流星。
苏子麦把头紧紧地埋在膝盖里,她忽然意识到,是啊,妈妈已经不在了,这次她只能靠自己了。
如果五年前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呢?
还要继续后悔下去么?可是这一次怯懦了,那她就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啊,她就要死了……
“我不想死……”
苏子麦低声呢喃着,缓缓抬眼,含着泪水的眼睛愤懑地直视着那头恶魔。
这时,她的体内忽然绽放出了一片亮光,紧接着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魔术礼帽,背后出现了红色的披风,双手也戴上了刻着魔术纹路的手套。
她抬起手掌,手套上的纹路爆发出了深蓝色的光晕,旋即掌心中一颗巨大的火球伴随着气流迸射而出,把恶磨推开了数米之远。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衣柜出现在了恶魔的后方,“砰”的一声打开,无数条锁链从中伸了出来,把恶魔紧紧缠绕,随后关入其中。
就在这一刻,无数把刺刀凭空浮现,刺入了衣柜内部,紧接着一片片乌黑的血液从衣柜里淌了出来。
苏子麦愕然地望着这一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谁!”
这时她蓦然回首,好像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银光闪过,那好像是一把教尺,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那把教尺很快便飞走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苏子麦浑身一软,呆呆地瘫坐在了地上。
而在这之后的第二天,一个自称为“驱魔人”的女人联系上了苏子麦,在电话里,她说自己叫柯祁芮,并且介绍了恶魔和驱魔人的存在。
……
……
“如果我早点觉醒天驱,妈妈也许就不会死了吧……”
苏子麦脑海中思绪连篇。
她形单影只地越过了斑马线,越过了黄昏下的公园,扭头看了一眼公园里玩耍的孩子,有一对兄妹正坐在秋千上,哥哥对着哭泣的妹妹做鬼脸,苏子麦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那个人也是这么好,自从老妈死后一切都变了。
变得好陌生。
她点开了地图,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苏子麦背着书包绕了好多条大街,终于找到了那座酒馆的位置。
听说这是一座只在黄昏时分开放的复古式酒馆,要进入酒馆时需要不少手续。所以不少人都被拒之门外,网上有很多关于这座酒馆的奇妙传闻,甚至是诞生了一系列都市传说。
不过大多内容都点到为止,至少没见过有人提到“驱魔人”几个字。
然而苏子麦仅仅是驻足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看门人,对方那张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的脸庞映入眼帘。
但这并不是夸奖对方长相,而是说这人的表情真的就和雕塑那样一动不动。
对方说了一句“请进”,便将她放行了。
苏子麦缓缓地走进了酒馆里,揪紧书包带,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这地方就和奇幻电影里,那些冒险者小队接收任务的酒馆一模一样,走进去便能看见一面巨大的告示牌,上边贴着各种恶魔的图片,附带着悬赏金额和任务内容。
苏子麦眼睛发亮,扭头环顾着四周,坐在酒馆四处的那些身影纷纷向他投来目光。
“这次的新人这么小?”
“这么小就觉醒了天驱,有意思。”
“你别说,湖猎的人四岁就觉醒天驱了。”
“那怎么能相提并论?湖猎那种底蕴的家族,从小就会用各种方式来引导家族里的孩子觉醒天驱,一个普通女生能在十几岁觉醒天驱,已经拉开普通驱魔人一大截了。”
“这个小妹妹真的可以么?不会到了实战被恶魔吓哭吧?”
“听说她第一次觉醒天驱的时候,就干掉了一只C级的恶魔。”
“C级的恶魔?运气好吧?”
苏子麦一边紧张地低下头,一边挪步往前走去。
其中有一个身穿褐色风衣,嘴上叼着烟杆的女人,和苏子麦对视了两眼。那个女人戴着单面镜,抱着肩膀吸着烟。
看见苏子麦时,她先是一愣,随后挑了挑眉,勾起了嘴角。
“谁啊这是?”苏子麦皱了皱眉,“难道是电话里那个女的?”
过了一会儿,她停在了吧台的前方。
根据前台人员的说法,不同的天驱类型,有不同的入会测验,苏子麦是战斗型的天驱,所以她必须通过杀死七头初等恶魔的测验,才能够正式成为一名驱魔人。
“七头恶魔?”苏子麦惊了。
“没错,七头恶魔。”酒保一边擦拭着杯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七头恶魔而已,对你来说轻轻松松。”这时候,方才那个身穿褐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过来,她开口说,“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柯祁芮,也就是前几天用电话联系你的那个人,你要不要加入我的队伍?”
苏子麦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柯祁芮,长久默然不语。
她扭了扭头,这才看见柯祁芮身旁站着两个人影,一个身穿黑色风衣,嘴里叼着根烟,脸色冷峻,另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个和煦的微笑。
到了差不多六点钟的时候,柯祁芮给苏子麦打了一辆车,送她回家。
苏子麦用钥匙开门,脱了凉鞋,穿过了空荡荡的玄关,走进了客厅。
她抬起眼来,看见了沙发上正坐着两个身影,他们身上还穿着高中的校服。
“顾文裕,你妹妹来了。”李清平抬头看了看苏子麦,对身旁的人说。
“哦。”顾文裕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苏子麦沉默了好一会,挪步走了过去,“老哥,我有话跟你说。”
“干嘛?”
顾文裕说着,从沙发背上扭过头来,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看向她,昨晚他刚和李清平通宵玩了一晚上页游。
“就是说,你有没有感觉我有什么不一样了?”苏子麦面无表情,张口就问。
“还能怎么样,变傻了呗。”顾文裕也脱口即出。
李清平用拳头抵着嘴巴,低低地呵笑了一声。
苏子麦皱了皱鼻子,向顾文裕竖起一个中指,随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临走前,她还从冰箱里掏出了一瓶可乐,从身后走近顾文裕,故意用冰凉的塑料罐冻了冻顾文裕的脖子。
“有病?”顾文裕问。
苏子麦得意地哼哼两声,懒得搭理他扭头就跑。
她上了楼,靠在楼梯口的阴影上,垂目看着一楼客厅沙发上的少年,“我会保护你……”
喃喃自语着,女孩回身走进了房间里。
……
……
一年过后,8月15日,海帆城。
“我会……保护你。”
一片黑暗里,苏子麦蜷缩在房间角落,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着。
“小麦……”顾卓案沙哑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我会保护你。”
“小麦,你已经很久没吃饭了。”顾绮野靠在门外,垂着头轻声说。
“我会保护你的。”
“麦麦,出来吃点东西吧,你哥哥……也不想看见你这样。”柯祁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欲言又止。
“我说过了,我会保护你的……”苏子麦的嘴唇微微翕动。
慢慢地,她把头埋进了曲起的膝盖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就这么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