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份,老京麦街区,一栋三层高的住宅楼里。
顾文裕叼着一块吐司面包,挎上沙发上的书包穿过玄关,急匆匆地就往外冲。
才刚打开屋门,他就看见在电线杆旁边有一个人影向他挥了挥手,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
这人身上穿着二中校服,背着书包,头顶扎着一根醒目的小辫子,就这发型没被班主任训也是一件怪事了。
“李清平,我不是在短信里说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出门,让你别等我么?”顾文裕一边走向他一边问。
“来都来了。”李清平笑了笑,“不叫上你妹一起上学么?”
“叫她干嘛?”
“我昨天路过二年级,看见她因为迟到被罚站了,看今天这样子她又要迟到了。”
“不用管她,让她睡成猪得了。”顾文裕淡淡地说,“放心吧,她成绩很好,就算天天迟到老师也不会对她怎么样,而且我们家里也没有家长可以请……”
“不是把你哥请过去么?”
“我哥还在读高中。”
“上次我们打架,你哥不就被请过来了?”李清平歪了歪头。
“那是特殊情况。”顾文裕问,“你吃饭了没?”
“还没。”
“你不会一直在我家楼下等我吧?”
“平常不都我俩一起去吃?”李清平说着,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就算了,快迟到了,我就不吃早餐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文裕说着,随手拉开了挎在书包上的链子,从塑料包装袋里拿出一个吐司,“啪”的一声扔在了李清平的脸上。
李清平面无表情,默默伸手接住差点从脸上滑下去的吐司,塞嘴里了两口,“呃……味道还行。”
夏日的清晨就已经能听见蝉鸣了,上学路上总能听见小电动车的喇叭声。
两人肩并肩走着,越过一条条电线杆,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
“吃完了,再来点。”李清平淡淡地说。
“你一个富二代,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顾文裕又扔出了一面吐司投喂他。
“我又饿不死。”李清平叼住吐司。
“我不信,下次把你抓起来关个三天三夜,看看你还饿不饿的死。”
“三天三夜也饿不死。”李清平轻描淡写地说,“至少关个几个月吧。”
“我懂了,你小子是在暗示自己是异能者吧?”顾文裕警觉地说,“那种背地里晚上就穿着战服出去浪的货色。”
“哪有……”李清平挑了挑眉毛,忽然扭头,“真的异能者在那边呢。”
两人正说着,忽然正前方的转角传来了一声爆响,接踵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顾文裕抬起头望去,只见异行者吞银踏在广告牌上冲来,如同一个忍者般横在半空中行走,双腿和背部的金属开口喷出火焰,助力着他追逐着一个蒙面罪犯。
“我去!吞银!”顾文裕惊了,第一反应便是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模式。
“小心点。”李清平忽然伸手握住顾文裕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拉。
一块尖锐的金属碎片从眼前飞掠而过,险些刺入了顾文裕的侧脑勺,李清平默默地看着那块碎片飞过视野,脸色冷了下来。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监控眼的位置,而后背在身后的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纹着银色光纹的卡牌。
吞银追逐着蒙面罪犯,一前一后穿过十字路口的那一刻,李清平悄然捏碎了卡牌。
“咔”的一声清响,被掩盖在吞银的怒吼之中,“给我停下,混账!”
刹那间,八面水晶棱镜在半空中闪现而出,从四面八方围向了那个罪犯,随即形成了一个囚笼把他困入其中。
“看到了没?”顾文裕呆住了,“吞银的新招数,我马上发朋友圈。”
吞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气喘吁吁地看着被八度棱镜困在其中的罪犯。
“什么情况……”
他扭头环顾四周,忽然听见一声从远方轰鸣传来,随即一束深蓝色的电光笔直暴射而来,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停下来。
空气中跳荡着丝丝缕缕的深蓝色电弧,一个青蓝相间的人影在街道上显现开来。
“解决了?”蓝弧看着将罪犯困住的棱镜,愣了一下,“这是你开发的新能力?”
吞银抱着肩膀,“是啊……本大爷就是这么屌。”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来这么晚?我五分钟前就打电话给你了。”
“在叫妹妹起床吃饭呢。”蓝弧耸耸肩,“既然没事,那我就赶紧溜回去了,你把他带回协会吧。”
说完,他的身形再度化为一束深蓝色雷光散去,只剩下吞银一个人惘然地站在原地。
吞银疑惑地看向远处,只看见两个校服少年正朝着黎京第二中学的方向走去,其中一个人还拿着手机不断回头咔咔地拍着照。
“我靠我靠我靠!你看见没有,蓝弧也来了,我们刚才没在现场跟他们要张合照亏爆了!都怪你,李清平。”顾文裕说。
“都快迟到了,还拍什么合照。”李清平一边推着他走,一边呵笑着说,“而且在危险场合逗留是要被学校处分的,这种处分可不止你哥被叫去学校那么简单。”
“行吧,放学后见。”顾文裕低头看着相册里的照片。
“明年就上高中了,我们争取分一个班。”李清平说。
“拜托,我何德何能和你这种富二代一个学校?我上个公立的就差不多了。”
“这简单啊。”
“简单在哪?”
“你上哪所学校,我就上哪所呗。”
……
……
这一天的黄昏,放学后,铃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夕阳挂在城市的上空,血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入了教室内。
李清平把抽屉的书包拉了出来,挎在肩上,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走出教室。他刚来到隔壁班,就看见有几个学生正把一个学生放倒在地上,往他身上狠踹。
那个学生挣脱而出,退到了走廊上,抵着护栏坐了下来。
“顾文裕?”
李清平怔了怔,这才看清他的脸,而后扔下书包冲了过去,几乎一口气放倒了两个人。尽管收力了但还是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
另一个学生挥着拳头向他脸庞打来。
这一秒钟,李清平看了看被自己摔伤骨头的学生,又看了看迎面而来的拳头,对方的拳头在他看来,就好像慢镜头一样缓慢。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拳头打了过来,好像在脑海中度过了一个世纪似的,瞳孔中映出的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算了……躺着得了。”想到这儿,拳头已经打在了他的鼻子上。李清平向后踉跄退了几步,然后以一个浮夸得近似碰瓷的演技,倒在了地上,护在顾文裕的前边。
剩下的几个学生朝着他猛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踹在钢板上一样,李清平纹丝不动,也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们只好骂骂咧刚地拉着被放倒的那两个哥们走人了。
“你怎么又惹到了人了?”李清平这才扭头问。
见顾文裕没反应,他便用脚狠狠地踹了他一下,随即听见了一声惨叫:“痛痛痛,哥们都被打的这么惨了,你还雪上加霜是吧?”
“问你话呢。”李清平说。
“不知道啊……”顾文裕说,“那人在班上欺负人欺负惯了呗。”
李清平想了想:“他们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顾文裕沉默了片刻,“可能就是……听见有人说我妈死了,我爸是酒鬼,我是低能。上次我不是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抓了嘛,然后我爹被叫来学校的时候还醉醺醺的,差点和领导打架,他们看了就都笑话我呗,在那之后就没停过。”
说到这儿,他扯了扯破了皮的嘴角,笑了,“还好我爹走了,只有我哥会来学校。”
李清平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箱庭的岛上,他被渔夫收养后,也经常被镇上的小孩排挤欺负,只不过他不怎么理会那些人,每天的生活都在渔船上度过的。
每到海上的岛屿聚拢在一起,岛民们开庆典的时候,别人都在载歌载舞、交杯换盏,他就一个人靠着渔船的围栏坐下,默默地看着远处火烧般的天空变黑。
岛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嚣。可大海上静悄悄的,好像只属于他一个人似的。
“喂,李清平……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不会昏过去了吧?”顾文裕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确认他的死活。
“你管他们干嘛?”李清平说,“害得我也被揍了,讨厌的人就离他们远一点。”
“天天在一个班上,怎么离得远?”
“我可以帮你把他……”李清平说,“算了……当我没说,赶紧走吧,免得主任来了。”
他把顾文裕从地上扶了起来,“别苦着一张脸了,今晚我们去港口看烟花。”
“被打成这样还看烟花?”顾文裕说,“我只想在家里躺着。”
“就是被打成这样才看烟花,一年两场,错过了就没了。”李清平理所当然地说,“不过过年的时候还有一场。”
“那我们过年的时候再去看,今天就算了。”
“可以……那就过年再说。”
李清平拿起刚才扔在教室里的书包,扶着顾文裕离开了学校。
……
……
半年之后,2020年1月25日,这是一个安静的冬日夜晚,黎京的港口。
这一天很冷,城市里还下着一场小雪。
李清平往自动贩售机里投入两枚硬币,拿了两瓶罐装的冰啤酒,把一瓶扔向了顾文裕,另一瓶留在手里。
顾文裕伸手接住易拉罐,坐在围栏上吹着海风。
两人今天都穿上了厚厚的棉外套,相较于夏日看起来笨重了不少。
李清平坐到了他的身旁,雪花披落在两人的肩头,他们抬头眺望着灯火辉煌的对岸。城里万家空巷,人们聚在河岸边上,车流如龙,一场烟花秀就快开始了。
“你每次都说什么‘下次再说’,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兄弟?”顾文裕拧开瓶盖,泡沫匡匡冒了出来,他赶紧用嘴接住。
“谁知道呢?”李清平漫不经心地笑笑。
“你能不能别这么笑了,假得要死,在别人面前装你的阳光开朗富二代就算了,在我面前能不能收一下?”
李清平一愣。
“那你说我是怎么样的?”他扭头看向顾文裕。
“谁知道你啊。”顾文裕白了他一眼,“说不定你背后特别闷骚,反正不像在别人面前装的这样。”
李清平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忽然想起自己在箱庭里,的确对谁都懒得摆出表情,主要大家都对他很恭维,一口一句“红龙大人”,动不动就单膝下跪,惹得他很是厌倦。
他摇了摇头,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咔”的一声拧开瓶盖,凑近瓶口喝了一口。
李清平抿了口啤酒,望着纷纷扬扬的小雪发着呆。他忽然感觉现在是一个好时机,如果跟顾文裕说了自己是奇闻使的事,也许他也不一定不能接受。
顾文裕撞了撞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李清平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没什么。”
顾文裕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大海对岸的动静勾起了他的注意力。
两人坐在围栏上,抬头望向了头顶的夜空,忽如其来的一束火花从对岸升起,世界万籁俱寂,花火“嗖”的一声升到了最顶点,而后炸裂开来,震耳欲聋的响声传遍四面八方。
“嘭!”
“嘭!”
“嘭!”
烟花一圈接一圈炸开,把夜幕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白昼。
李清平仰着头,默默地看着五彩斑斓的夜空,慢慢地在围栏上放下了易拉罐。
“新年快乐。”顾文裕忽然说。
“新年快乐。”李清平也说。
“话说你小子可真够鸡贼的,找了个这样的地方看烟花。”
“厉害吧?”
“所以,李清平,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呢?”顾文裕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清平沉默了很久很久。
“下次再说。”
“为什么?”
“反正我们明年上同一所高中。”说完,李清平笑了笑,把易拉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而后抬起手来,扔向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易拉罐很快就被海面吞没,摇摇晃晃地去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行吧,那就下次再说。”顾文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李清平抬头看向夜空,今夜的天空烟火璀璨,美不胜收。